第51——55章

  〔正文:第五十一章(上)〕

  「你們說,這是不是殿下有意整你們兩個。」考題已定,我獨自出宮去找其他幾個因為參加考試,暫時不能進宮的傢伙,結果剛到了逸如的小書房門前,就聽見簡芷的大嗓門。

  「怎麼是整他們?」一旁文彬有些奇怪的問。

  二試的題目命出後,就已經通知了有資格參加考試的15名舉子,因為這是硬功夫,很難造假,所以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不過我倒不知道,簡芷對這個題目也有這樣大的反映。

  「當然是整他們倆了,我問你,你想當駙馬嗎?還是我想當駙馬?」簡芷說著停了停,大約是看文彬的反應,「這不結了,你也不想當,我也不想當,咱們不是原想著給他倆清除點障礙才報名的嗎,這會好了,殿下出了這麼整人的題目,想想,外一偏那麼一點,哎!」

  「你擔心你自己吧,別太丟人就好了。」一旁,一個涼涼的聲音插進來,打斷了簡芷的長篇大論,是睿思。

  「我想,簡芷也沒問題的。」我不想他們說更多的話,特別是簡芷,嘴巴又直又快,明天早晨就要開始考試了,他再說什麼惑亂軍心的話,可是大大的不妙。

  「殿下?你們怎麼來了。」站在門口的逸如自然最先瞧見我。

  「來瞧你們在做些什麼,這些天不用進宮,可自由了吧。」我笑笑,進了屋來,卻發現文芝、文蘭都不在,「文芝他倆呢?不在嗎?」

  「來了,怎麼會不來,這倆丫頭,成天在我們眼前晃悠,這會在廚房呢,說要做什麼什麼……總之是好吃的東西了,說讓我們吃飽吃好,明天力拔頭籌。」簡芷說到吃上,總是眉飛色舞,我稍稍愣了一下,才感歎,女孩的心思呀。

  自從宮裡開始為我選駙馬的事情張羅時,她們就少有自在的時候,這次武狀元的選拔,她們姐妹雖然人前嬉笑如故,不過做事卻都有些心不在焉,逸如、睿思不在的時候,也常聽她們背後歎氣,只是我不知道該對她們說什麼才好。

  我知道文芝曾經在無人的時候悄悄對文蘭說,這場考試之後,她們總有一個人能得到幸福,我甚至知道她們約定,無論是誰得到了幸福,另一個都要笑著祝福,只是,事情又怎麼會按照她們的心願發展呢?

  正在我胡亂想著的時候,逸如的小院子又熱鬧了起來,原來菜已經齊備了,下人忙著近來放桌子,擺飯菜,文芝、文蘭姐妹也回到書房中,見我也在,卻齊齊一愣,只有文芝笑著說,「怎麼殿下也來了,早知道就準備點你愛吃的了。」

  我笑,「你們都不進宮,我一個人也悶,掐指一算,知道你們今兒要大展廚藝,就趕緊過來了,好酒好菜,可不能少了我的。」

  文蘭這才似乎從驚訝中回過味來,「偏你這樣的嘴饞,宮裡什麼沒有,不過吃膩了換換口味,只來哄我們罷了。」

  這話一出,大家都笑了,各自落座,一時菜也齊全了,往桌上一看,糖醋黃河鯉魚、紅燜獅子頭,宮保雞丁等平時宮裡根本不做,大家又都喜歡的小菜,這裡居然應有盡有,最妙的是還有幾疊醬菜,紅紅綠綠的,一看就很爽口。

  「回頭我要好好瞧瞧你們姐妹,」我大吃了一口雞丁,味道果然很好。

  「看我們什麼?」文蘭忙著問。

  「看看你們,是不是都長了一副水晶心腸玻璃……」又吃了一口獅子頭,我猛然一頓,忙咳了兩聲,一旁逸如已經遞了茶水過來,同時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安撫的說:「別吃得這樣快,沒有同你搶。」

  「是你說的,都是我的,沒人同我搶。」我喝了茶,理順了呼吸,確認一下。

  「都是你的,慢些吃吧小祖宗。」睿思也點頭,同時輕輕放下了剛拿起的筷子。

  「那我不客氣了,來人,」我站起身,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叫來鄺府的人,把所有的食物全打包起來,然後吩咐他們替我先送回宮去。

  「殿下,那我們吃什麼?」眼見著菜一道道的別撤走,最急的要數簡芷了。

  「明天就要考試了,晚上你家裡自然為你準備了豐富的晚餐,時間不早了,要吃就要趕緊回去了。」我對他說,不理會他眼中的央求。

  「殿下說的沒錯,總要回去早些休息才好,我們回去吧,」文彬點頭,也站了起來,逸如深深的看了文芝、文蘭姐妹一眼,轉而又看了看我,沒有再阻攔,一邊吩咐人備了車送文芝、文蘭回家,一邊又拿了斗篷,要人再備輛車,順便牽他的馬來,說要送我進宮才能安心。

  〔正文:第五十一章(下)〕

  黃昏時分,殘陽落在紫禁城上,火紅的宮牆半明半暗,光線所及之處,是越發顯得紅的如火,而光影中的紅牆,卻晦暗幽深得有一種墨黑的感覺。

  「我就送你到這裡,」逸如下了馬,輕輕掀起馬車的青色細竹簾子,「自己進去可以吧。」

  「你要回去了嗎?」我想說,這宮門我哪天還不都要出入幾次,自己進去有什麼不可以,可是,不知為什麼,說出口的,卻是另外的詞句。

  「永寧……」逸如似乎是一震,良久才叫了我的名字,卻不再說話,只是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讀出如此直白的感情,那是一種眷戀,纏綿雋永。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只覺得陣陣的心痛。

  感情是一把雙刃劍,在傷害別人的時候,也會傷害自己,我早早就明白這樣的道理,但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這一世的親人,我還是這樣的選擇了,我以為我可以全身而退,卻原來,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點,他們的心是血肉凝成的,我的也是。

  「早點回去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去校場看我們騎射嗎?」片刻後,逸如笑了,溫溫和和,同時向我伸出了一隻手。

  他的手,手指細而修長,乾淨溫暖,就這樣平展在我面前,要挽我下車。

  「逸如……」把手放在他的掌中,我忽然無限後悔,其實我可以不把事情弄得如此複雜的,其實我可以拒絕王振的提議,然後按照父皇的安排,在某一個良辰吉日,嫁給這個有著溫暖的手和溫和笑容的男子,不去理會什麼家國天下,只安安靜靜的與他相守,也許我們可以避開災劫,就這樣,攜手白頭。

  「傻丫頭,你這樣會把我的心弄亂的,快進去吧,我也要回去準備一下了。」逸如輕輕回握我的手,另一隻手則輕輕的自我的頭頂掠過,稍一停留,便即離開,轉而拉著我下了車,淺笑著看我,「別想太多,快點回去,早些睡吧。」

  那天我終究沒有回宮,事實上,我進了宮門,悄悄看著逸如獨自站在馬車旁發呆,既而又離去的影子後,我就吩咐旁邊一個執事的小太監到我的寢宮去傳話,今天我要住到自己的公主府去,叫他們準備明天的衣服和用具,以及帶一些人手,直接去公主府聽候差遣。

  然後,就在我轉身準備出宮門的時候,我又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宮門外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到了,又來了多久,但是我知道,他來了,也知道今天他必然會來。

  只是,我什麼都不能做,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背後看,夕陽落山後他獨自一人蕭瑟的身影,無邊的落寞和孤寂,包裹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心,又在一陣陣的刺痛起來,這一世,看來我注定要辜負他了,不過,上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有欠有還,欠他的,容我來世再還吧。

  「王睿思,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一切都是注定的,怪只能怪,我們在錯誤的時間和空間相遇,怪只能怪,我們的身份天生對立。如果我還有別的路的可以走,我不會選擇傷害你或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但是,上天並沒有給我其他的選擇,所以,對不起。」

  回到公主府,雖然我尚未正式入住,不過這裡已經一切準備就緒,從訓練有素的守衛,到周到貼心的下人,甚至到我臥房裡的每一件精緻的擺設。

  半刻後,疏荷帶著書香和書馨出現在我面前。

  〔正文:第五十二章〕

  住在宮外最大的好處就是自由,公主府的守衛自然也很森嚴,不過比起宮裡已經是大大的不同了,我叫殊荷睡在我的房間中,三更之後,便一個人獨自溜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樣的夜晚重新審視京城,沒有剛入夜時的萬家燈火,有的只是寧靜和安詳,以及夜風中,偶然飄過的兩聲犬吠。

  走到升隆客棧的屋頂時,遇到陳風白也並不讓我奇怪,之前我們在這樣的深夜已經相遇過不是一次兩次了,如果我這次特意繞路前來,反遇不到他,才叫奇怪。

  「找個好地方喝一杯如何。」陳風白一笑,揚了揚手中兩隻小酒罈子。

  我不答茬,只是走在他前面,自一排排的屋脊上穿躍而過,今天晚上,我的目標是煤山,京城最高的地方,也許,也是可以了斷一些事情的地方。

  「深更半夜,這就是你找好地方?」上了煤山,陳風白略愣了愣,因為我駐腳的地方,高而空曠,只有下面十幾丈遠的一片樹林。

  「這裡不好嗎?要看京城全貌,沒有比這裡更好的了,說話間,我找了塊空地坐下。

  煤山我是來過好多次的,這裡有很多的果園,也養了不少小鹿之類溫順的動物,俯瞰京城,也確實再好不過,「看看這九萬里壯麗河山最精粹的地方不好嗎?」我笑看他。

  陳風白沒說什麼,丟了一罈子酒給我後,也坐在了地上,拍開罈子上的泥封,大口喝了起來。

  「你明天還要考試,今天喝醉了就不怕手軟?」我皺眉,放下手裡的酒罈子,仰望夜空,深秋的夜晚,天空是墨藍的,高遠而壯闊,閃爍的星光點綴其間,讓人悠然而嚮往。

  「你希望我考中還是你那幾個夥伴考中?」陳風白忽然問了一句。

  「這是為朝廷選拔良才,人人都希望有真才實學的人考中。」我不動聲色,見招拆招。

  「好一個人人,為了你這個人人,值得幹一杯。」陳風白一陣大笑。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會去找你?」我待他喝完,才問出我的一點疑惑。

  「有一種人,是極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沒有明確的答案,怎麼也不會死心,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你今天會不會來,如果我知道,昨天夜裡,就不必在屋頂吹風了。」陳風白說:「幸而你今天來了,若不然,明天我考完了試,還要繼續在屋頂等你。」

  我一時不知道好氣還是好笑,只恨恨的說「你不是說,是要娶公主,然後鯉躍龍門嗎?我既然已經知道了答案,又怎麼還會一定來。」

  「我以為我的說辭,連你身邊那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也騙不了呢,公主殿下。」陳風白仍舊是笑,喝光了自己壇中的酒,轉而又拿起了我的那一壇。

  「你果然都知道了,所以才在蒙古使團那裡救了我?」我忽然也笑了,只是這笑容卻沒有溫度。

  「知道怎樣,不知道怎樣?」陳風白似乎是感覺到了我語氣中暗含的東西,忽然斜睨了我一眼,嘴角竟也浮出一抹冷笑,「我要救人就救人,和人的身份卻也無關。」

  「那和什麼有關?」我不信他的話,如果他在此前早已洞悉我的身份,那他幾次的行為就有了合理的解釋,為什麼總是那樣的巧,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下我。

  回答我的是沉默,陳風白的沉默,於是,在靜夜中,在這孤高的山峰上,餘下的只是陣陣風聲。

  良久,一聲脆裂的響聲打破了這平靜的夜,陳風白終於把另一小罈子酒也消滅掉了,順勢將罈子拋出去,瓷器遇到了堅硬的石塊,於是,很清脆的聲音片刻就傳了過來。

  「也許你說的對,每個人做每一件事情都有自己的理由,總是要為了點什麼才去做事情,那麼,就當我為了討好你好了。」他乾脆的起身,喝了這麼多酒卻沒有絲毫的搖晃,「這樣,看來我做的事情弄巧成拙了呢,」他哈哈笑了兩聲,便不再言語。

  猶豫的人,反而是我,本來,在去找他之前,我已經下定了決心,甚至佈置了一切,然而,在這一刻,卻又動搖了。

  風仍舊陣陣的吹過,忽然之間,陳風白猛的轉過身,迎著風,俊秀的眉在暗淡的星月微光下,忽的皺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也隱約的察覺到不妥,什麼地方不妥呢?我用力呼吸,剛剛,分明是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道,順著風鑽到了我的鼻腔。

  我看向陳風白,他神色凝重,朝我點了點頭,然後,他的手悄然伸到了我的面前。

  「可以信任他嗎?」在很短的一瞬,我問自己,本來……但是,似乎另有什麼在支配著我的動作,手卻依舊伸了出去,與他的相握,然後,借他的力站起,再一點點的尋著空氣中的味道,接近,再接近。

  山腰,果樹從中的一塊小小的空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很多人,確切的說,是很多死人,很多前一刻還好好的活著的死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忽然相信了,這世上是有地獄存在的,不僅有地獄,還有魔鬼。

  十八的暗衛,我公主府的十八個暗衛,全部躺在這裡,雙目圓睜,手握兵器,他們沒有出過一招,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出過一招,便全部死在了此處,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只嗅到了血的味道,卻沒有聽到任何打鬥聲音的原因。

  每個人的傷處都一樣,一道傷痕,自頭頂順著鼻樑直線向下,是刀的傷痕,筆直毫不猶豫的刀痕,穩、準、狠而快。

  「我們走!」不容我再細想,陳風白依然拖著我向山下跑去,只是,一切卻也顯得有些遲了。

  當幾名忍者毫無徵兆的自土中竄出時,我忽然想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典故,想不到,有一天,我也充當了會螳螂的角色。

  劍是本能的出鞘了,不過對於忍者來說,我不敢說自己的劍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只能盡力一搏了。

  更快的,有人在我之前,擋下了忍者的攻勢,那是一把更凌厲的劍,劍光在暗夜中洶湧如大海的波濤,憤怒的波濤。

  這次遇到的忍者,比上次遇到的要高明很多,有幾次他們突破了陳風白的劍氣,如鬼魅般的出現在我身前,我知道自己的劍決計快不過他們的刀,於是守而不攻,但求自保。然而,這也顯得很困難。

  我想,陳風白如果放開我的話,應該可以很快殺出去吧,忍者雖然高明,卻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握著我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即使到了最後,幾個忍者相繼倒下,掩護碩果僅存的一人,從最讓人想不到的角度,一把刀劈了過來,他回身擋在我身前。

  「出劍,快!」他的手用力的扣住我的腰,將我抱入懷中,卻在最接近的一剎那,下了這樣的指令,我不知道他要我往哪裡出劍,只是本能的擦著他的身子,刺了出去,劍尖的感覺,像是刺進了一塊巨大的木頭中,然而,忍者的攻擊也停了下來。

  「做的好,」陳風白握住我拿劍的手,用力向後一按,再向前一拉,我的劍帶著一蓬暗色的液體,重新恢復了自由,他笑著,目光溫和的安撫著我,「結束了,我送你回去。」

  有些木然的跟在他的身後,十八名暗衛的臉在我眼前交替晃動,撕殺的場面我見過不止一次,卻從沒有一次如這樣的讓我震撼和恐懼。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還是回宮去住。」待到我發現自己站住的時候,已經是公主府的後牆了,陳風白略有擔憂的看著我,「還好嗎?」

  「我沒事,」我試圖笑著看他,卻終於還是失敗了,「我回去了。」我說,縱上高牆,轉身回望他,卻在落地之後,重又翻身躍出。

  陳風白剛剛靠在了牆邊,卻又驚訝的看著我再一次出現,蒼白的臉色中,透露出無奈。

  「跟我進來吧,你流了好多血。」我說,然後拉起他的手。

  「我沒事,回客棧處理一下就行了。」他掙扎,拒絕了我的提議。

  「傷口在後面,你怎麼處理?不然,我送你回客棧。」我說。

  「我怕了你了,去你那裡吧,還能少走幾步。」終於,他還是屈服了,跟著我進了府。

  我不想驚動別人,就帶他去了那水榭旁的小樓,這裡終於被我辟做了書房,有軟榻,也有各種的藥物。

  陳風白的傷在右側的脊背上,刀口很深,使得他雪白的衣衫浸透了血紅色,撕開之後,仍有大量滲出的鮮血,我試著點住周圍幾處穴道為他止血,不過作用不明顯,想來回來的路上,他該是已經採用了類似的方法止血了。

  好在外用的傷藥我這裡有很多,先用乾淨的毛巾擦拭傷口周圍,然後我打開盛傷藥的瓶子,開始灑藥粉。

  手抖得很厲害,似乎比剛剛更加的覺得恐懼,人的害怕原來也會後知後覺。

  纏繃帶的時候才發愁起來,在我對著他的傷口後知後覺的害怕時,陳風白已經睡著了,乾淨而恬然的睡顏,讓人不忍心吵醒他。

  看看敷了藥已經止住血的傷口,我放棄了包紮的念頭,用另一條乾淨的布塊蓋住他的傷口,然後扯過柔軟的被子,輕輕蓋在他的身上,然後,退回到我看書時常坐的大椅子中。

  短短幾個時辰,前後的心境卻已經很不同了,我只能說,如果這是他演出的一場苦肉計,那麼他成功了。

  待到我睡著再醒來時,疏荷已經站在了屋中,見我一動,才抱怨說:「殿下,您昨天一晚呆在書房,怎麼也不到床上去睡,凍壞了怎麼辦?」

  我一驚,忙向床上看時,哪裡還有陳風白的人,被子好好的折著放在床邊,床上的褥子也沒有一絲的凌亂,再看屋中的擺設,昨天夜裡被我丟得到處都是的染血的毛巾、撕破的被浸成紅色的衣衫,還有凌亂的堆著的傷藥,一切的一切,都不見了,確切的說,是傷藥回歸原位,而其他的都不見了,整個屋子乾淨得讓我覺得,昨天夜裡的一切,原本就是我的一場夢而已。

  「什麼時辰了,」抬手揉了揉頭,我悶聲問疏荷,同時也在反覆問自己,昨天的一切,真的是實在發生過的嗎?

  「卯時都過了。」疏荷回答我,「奴婢在府內外找您好一陣子了,您不是還說今天要去看校場比賽騎射嗎?這會皇上下了早朝,怕是已經在去校場的路上了。」

  「糟了,」我想起來了,那天要求去看校場比騎射,父皇是答應了的,「快,快把我的衣服拿過來。」

  〔正文:第五十三章〕

  趕到較場的時候,第二輪的比試已經開始了,一個舉子騎著馬,正拉滿了弓,等待鷹的起飛。

  我自轎中走出的一刻,滿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箭尖上,然而,他卻走神了。

  我微微分開覆在臉前的面紗,淡淡的笑看了那個我叫不出名字的舉子一眼,然後,他的箭將掛在高處的玉扳指射了個粉碎,彼時,鷹才剛剛被放出,尚未及展翅。

  當時做這一切,不過是我一時覺得好玩而已,確實是好玩,原本他有十五分之的希望脫穎而出,可惜……

  那天之後,京城裡開始流傳關於我樣貌的種種說法,有人說我樣貌醜陋,嚇得應考的舉子棄箭而逃,不過更多的人卻說,我果然有天人之姿,一顧傾城,再顧傾國。對此,我一笑置之,畢竟我長在深宮,市井百姓即便在路上和我迎面相撞,也不會知道我就是他們口中那個傾國傾城的女子。

  文彬和簡芷都順利的通過了二試,以他們的本事,我並不擔心,因此就一直悠然的坐在看台上,喝茶順便打量通過考試的舉子們。直到陳風白的名字傳入耳中,我才輕巧的放下手中的茶杯,握緊的掌心,微微冒汗。

  昨夜,他受了那樣重的傷;那樣深的傷口,還不知道何時才能癒合;若是他勉強開弓……

  我微微搖晃腦袋,想把這一瞬間湧進來的奇怪的擔憂晃出去,結果,卻只是更加的不安。

  陳風白上場,依舊是一身的雪白,纖塵不染,馬是所有考生都騎過的那匹棗紅馬,踏著穩穩的步子,來到中央,他下馬,向看台跪拜,既而又起身,躍上馬背,整個動作流暢而優雅,即便是拜倒在眾人面前時,居然也不見絲毫的卑微。那一瞬,我看到周圍不少文官武將的眼中都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就是身邊的父皇,也在這時突然對我低聲說,「這個年輕人生得真好,還不知道功夫如何,只這一亮相,倒把你那幾個侍讀比下去了。」

  「畢竟是考武狀元,不是比誰長得好。」我故意這樣說著,只是不知怎的,心裡卻有一點點的喜悅,正被悄悄擴大,那種感覺很像我發現了一件好東西,正在期待別人誇獎的時候,恰巧就有人對我說,這東西真是無價之寶時的感覺,高興又有些自得。

  「是嗎?」父皇卻笑了,「既然我的寶貝寧而不喜歡,父皇就乾脆叫他不要考了,怎麼樣?」

  我不接茬,因為陳風白已經開始催促馬匹奔跑起來了,前面幾個過關的人採用的方法都是原地準備好,也就是拉好弓,對準玉扳指,只待鷹飛起的瞬間發箭的方法,就和我那天演示的情況差不多,但是陳風白卻催著馬跑起來,需知,這樣一來,瞄準就越發的不易了。

  每場考試都有規定的時間,鑼聲一響,鷹就出籠了,陳風白的馬卻正好跑到一個角落,在我看來,那是一個用箭的盲區,因為風的緣故,從那個角度射箭的話,箭尖只能把玉扳指碰碎。

  我忽然有閉上眼睛的衝動,只是,又很想知道他究竟會怎麼做,於是,在一片先是驚疑而後是讚歎的聲中,見陳風白抽箭搭弓,身子自馬上躍起,在空中旋身放箭,又平穩的飛掠回馬被,縱馬向前,正好接住自空中墜落的大鷹。

  在之前的幾場中,他的鷹是飛得最高的,而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射傷這頭鷹,箭自鷹翅的羽毛上穿過,拔下箭,鷹也不過折損幾根羽毛,隨時可以再次起飛。

  「好!」父皇開口,隨後,喝彩聲陣陣。

  陳風白仍舊回到場中,向父皇跪拜,然後翩然離去。

  我分明看到他起身時,對著我微微的笑容,以及轉身時,背上衣衫隱隱透出的紅色。

  一個驕傲的人,到了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所以他放棄簡單的方法,偏偏要讓自己這樣的身子,去支持這樣高難度的動作,我忽然很有些惱怒,暗自想,最好他因為失血過多死掉,看他日後還在不在人前逞強。

  隨後上場的是逸如,他同樣是催動紅馬奔跑,不過不是無目的的亂跑,而是自一側跑向另一側,鑼聲在他的馬起跑時響起,然後鷹在他跑到一個中間點的時候,正好與扳指成一條直線,再然後,他通過了考試。

  逸如之後隔了一個失敗的舉子,便是睿思出場,他同樣選擇了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在馬上奔跑時,回身射箭,箭中雄鷹。

  二試淘汰了五名舉子,還有十個人,通過了考試,準備進入最後一關的比試。

  〔正文:第五十四章(上)〕

  第三場,也就是最後一場比試,定在了二試之後的第三日。

  這一場比的是兵器,真刀真槍,勝者為王,十個人上場的順序由抽籤決定。

  「父皇,這樣多不公平,人人都知道,如果是依次上場,那麼越後上場的人就越有勝算。」聽完比賽規則後,我搖晃父皇垂下來的衣袖。

  「歷年都是這樣比試的,不然寧兒說如何的比法?」父皇也不生氣,笑呵呵的看著我。

  「抽籤吧,十個人正好,先一對一,贏了的五人晉級,剩下的五人隔天再按順序依次上場,最後一個獲勝的人也可以晉級,然後這六個人再抽籤,一對一,剩下三個人,最後逐一上場,這樣一來,應該比較公平。」我想了想,似乎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其實幾百年後運動場上的什麼抽籤、小組的賽制是最科學合理的,可是當年我就不是體育迷,這些循環的賽制從來沒弄清楚過,如今又隔了太多年,那些記憶早淡得快連影子都不剩了,也只能如此,稍顯公平了。

  不過顯然,我這晉級不晉級的說法也把父皇繞得有些頭大,他想了想,最後決定一切聽憑我的決定,想來,反正在他和朝廷眾大臣的心目中,這次也是主要是給我選駙馬,既然我願意,也就無可無不可了。

  睿思幾個人照舊在二試後,聚集於逸如家中,聽了我的最後一場比試安排,簡芷最先哀叫,他說「我本來是打算幫他們打掉一個對手就光榮引退的,殿下你這樣安排,我不是還要多打一場,不,運氣壞的話,還要多打兩場,太可怕了。」

  這回,我沒有等別人出聲,就很不斯文的抬腿,一腳踹在那死傢伙的臀部上,反正我穿了男裝,行動方便得很,於是,看著他自我眼前飛了出去,伴著一聲更大的哀號落地,親密接觸外面的泥土。

  屋裡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氛轉眼就活躍了起來,這個情況在簡芷頂著兩根有些枯黃的雜草用袖子抹著臉上的黑土,一拐一拐的進屋時達到頂點,文芝拿手帕掩了口唇,低頭輕笑,文蘭一頭載在姐姐懷中,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彎著腰,抱著肚子實在不想直起身,逸如和文彬都想伸手扶我,可惜自己也笑得狠了,手上失了力道;就是一直斜靠在窗口的睿思也繃不住了,轉頭朝外,笑了笑,控制住臉上有些抽筋的皮肉,強忍著轉過頭,卻又在下一秒撲哧一聲,重又笑了出來。

  「你們就笑吧,笑死你們這些壞人。」簡芷裝成忿忿的,一邊數落的看著我們,一邊自己東瞅西看。

  「你找什麼?」終於,身為主人的逸如忍了笑問他。

  「看你把鏡子藏哪裡了?」簡芷回答。

  「胡說,我又不是大姑娘,書房哪裡有那種東西。」逸如回他。

  「那我怎麼辦?」簡芷大叫。

  一旁看熱鬧的下人有忍不住的,湊到門口說:「芷少爺,那邊銅盆裡有清水。」

  簡芷醒悟,忙過去,照了又照,在大家的笑聲中,忙亂的掬了水,胡亂洗了起來。

  結果,那天在逸如家幾乎沒吃什麼,儘管他家的廚子做的很好的蟹粉獅子頭、荷葉雞湯都是我一直垂涎的,只是笑多了,胃裡都是空氣,反而失了餓的感覺。

  〔正文:第五十四章(中)〕

  「我們好久都沒這樣高興過了吧?」飯後,大家都不想離開,雖然這會天氣很有些涼意了,不過還是都披了厚衣裳,一起坐到了屋頂上,不怎麼說話,都傻傻的仰頭看著天,直到有人開了這樣一個有些蒼涼的話頭。

  天上的每一顆星,都對應著地上的一個人,很多年前,我對他們說過這樣的話,於是,在這些年中,我們常常會挑晴朗的晚上,在夜空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星星。

  「我們以後總這樣高興不就得了,說這麼喪氣的話幹什麼?」簡芷是如此的愛說話,即便在這讓人有些微傷感的涼夜,「大不了我犧牲點,我也天天來個綵衣娛親好了。」

  「有你胡說的功夫,還不如去正經看點書,典故也是拿來混說的。」文蘭啐他,一時,瀰漫在周圍淡淡的憂愁也消散了,留下的只是朗朗的笑聲。

  我沒有說前一天夜裡發生的事情,雖然我一直知道,有一股隱藏著的勢力,時時的在暗處窺探著我,不過眼下畢竟沒有什麼實質的證據,何況,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不過是一位公主,那些人花了這樣多的力氣,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既然什麼都還不清楚,就無謂給大家增加煩惱了,於是,又看了一會星星,也就各自散去了。

  時辰不早了,自然,我也不想回宮去,睿思說順路,便由他送我回公主府去。

  清淡的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我的公主府距離逸如的家並不是很遠,所以我樂得走路,而睿思就一直靜靜的跟在我身後半步左右的地方,沉默無語。

  「你今天話很少。」快到公主府的時候,我停住了腳步,轉身看他,一路相送,我總覺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

  「三天後,你希望誰贏?」睿思低著頭,似乎是想了想,才緩緩的問了出來。

  「這個……」我忽然很痛恨自己挑起話頭,這樣無法回答的問題,還不如乾脆別給他機會說出來,「很多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了,那麼你呢?你覺得誰會贏?」斟酌了一下,我決定把問題踢回去給他。

  「逸如,」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馬上給出了答案。

  「睿思,你要做什麼?」有一瞬,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冰冷而讓人覺得驚恐。

  「殿下,別想太多了,什麼都會好好的,放心吧,我什麼都不想做,我只想堂堂正正的贏他,早點回去睡吧。」睿思笑笑,手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不容我置疑的轉過我的身子,推我進門。

  什麼都會好好的,他的話一直迴盪在我的腦海中,直到很久以後。

  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看看陳風白,白天他在校場大出風頭,似乎那長而深的刀傷並不是留在他的背上一般,我倒要去瞧瞧,如今,他的風頭是不是還在。

  升隆客棧的屋頂,我已經非常的熟悉了,三更已過,客棧裡只有少數幾個房間,仍舊透出燭光,拿眼睛一掃,我已經看清楚了,陳風白的屋子漆黑一片,如果他不是出去了,就應該是睡了。

  悄悄潛到他的屋外,指尖輕輕一叩窗子,裡面原本似乎有的低低的說話聲驟然止住,我微微一愣之後,便揚聲問道:「陳兄,睡了嗎?」

  「還沒。」陳風白回答的卻很快,隨即,屋子裡火折子的亮光一晃,光暈就一層層的透出來,片刻後,陳風白屏燭開門,燭光下,臉色白得沒有一絲的血色。

  越過他的身子,我快速的掃了一眼房中的一切,後窗禁閉,屋子裡一目瞭然,除了他並沒有半個人影,那麼剛剛,是我出現了幻聽?

  「昨天才遇到『鬼』,今天半夜還是照樣亂跑,你真以為自己有九條命嗎?」陳風白讓我進屋,語氣裡有些微的責怪。

  「這是擔心我嗎?」重新打量這間屋子,仍舊沒有另外一個人存在的跡象,我笑了笑說:「我來看看,白天這樣一番折騰後,陳兄是不是已經支撐不到下一場的比試了。」

  「怎麼會?」陳風白放好燭台,「寧兄的傷藥好得很,我想,到了下一場比試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我微微蹙了蹙眉,他忽然換了的稱呼,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於是不再多留,又寒暄了幾句,就退出了屋子。

  仍舊走來時的路,在走到某處時微微一頓足,便不再遲疑,一口氣奔回了公主府內。

  一個多時辰之後,我的書房裡多了一條黑影,因為沒有點燭火,他整個人掩在月色中,真的彷彿是一條影子而已,而我,已經等他很久了。

  「有什麼發現嗎?」我輕聲問,彼此太熟悉了,沒等他開口,我已然自朦朧中醒來。

  「他一直沒有離開過房間,也沒有人進出過他的房間,」影子說。

  「就這樣?」我疑惑。

  「我們查過,他左右的房間都是空的,下面的房間也是空的,但是,斜下的一間房裡,卻有一位客人,影子接著說,「自從下午,斜下的房間裡住的年輕客人就沒有離開過屋子,但是,也沒在屋子中。」

  「查了那是個什麼人了嗎?」我問。

  「查了,一個姓張的青年男子,大約二十多歲,海寧人,進京做生意的,三代清白,表面開來,毫無問題。」影子回答。

  「是嗎?」我輕輕的歎了口氣,又是一個三代清白,毫無問題的人,只是,這麼一目瞭然的身世,總讓人覺得有些奇怪呀。「昨天夜裡的事情查出頭緒了嗎?」我決定把想不清楚的先放下,轉而問。

  「十八名影衛都是一刀斃命,看手法,確實是東瀛忍者的作為,而且他們屍身的周圍地面泥土鬆動,應該是忍者當時潛伏在底下,突然發動了襲擊。」影子沉聲說,「按殿下的吩咐,天明才派了人過去,幾個忍者的屍體也在,一併運回了錦衣衛所,剛剛已經有人來回報,說是忍者的服裝、使用的武器,都是東瀛忍者慣用的,毫無特別之處。」

  〔正文:第五十四章(下)〕

  「這麼多毫無特別之處在同時出現,你是怎麼看的?」我想了想問。

  「絕非巧合。」影子回答,語氣很肯定,卻遲疑著不肯繼續說下去。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不是說好了,有什麼話直說無妨嗎?」我側頭看他,等他繼續。

  「如果不是暗衛忽然出了情況,殿下真的準備那麼做嗎?」影子於是問我。

  「多半吧。」我卻忽然有些不確定了起來,如果不是那些忍者忽然冒出來,我引陳風白去煤山,難道就真的只為帶他欣賞大明九萬里河山最精粹的一塊?

  「那現在呢?」影子又問。

  「先讓暗衛留心觀察他的舉動吧,對了,選去的人機靈一些,然後一定囑咐他們情況不對馬上撤回來,我不想傷亡擴大。」我說。

  「是。」影子點頭,「北邊也有消息了,不過不是太好。」

  「什麼?」我皺眉。

  「我們的人截住了一封密涵,是瓦剌國主寫給王振的,密涵上沒有一個字,我叫人用了各種方法試,都是白紙一張,怕王振起疑,只能又悄悄放了回去。」影子說,語氣有些沉重。

  「如果各種方法都試了,那也許真的就是一張白紙,」我安撫他,「這樣做很好,王振勾結瓦剌的時日不短了,只是誰也沒能真正的抓住把柄,也許,他們的聯絡已經不是信件這麼簡單了,密涵也許只是他們彼此的一個信號。」

  影子沉默,這些年來,我們一起創立的暗衛,一點點的網羅和佈置人手,但是對於王振,卻始終拿不到真正能制於死地的罪證,因為沒有證據,父皇雖然有猜疑,卻仍舊對從小跟在自己身邊的王振敬重十分,開口閉口的「先生」如何;因為沒有證據,明知道他私自操縱鐵器與馬匹的暗地交易,卻仍舊只能眼看著他在朝廷一手遮天、橫行霸道;因為……太多的因為,讓我們相對無言,王振生性多疑,要在他身邊找到突破口,委實是太艱難了。

  「無論如何,王振是王振,睿思是睿思,這些年睿思為人如何,殿下一定看得很清楚。」影子再開口的時候,話題卻已經轉換了。

  「我明白的,所以希望睿思能遠遠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惜他總是不肯。」我歎了口氣,「如果有機會,你倒是可以勸他一勸。」

  「我倒覺得,睿思已經有了退意。」影子說,「只是不知道,這樣讓他一走了之,是不是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要走嗎?」我一愣,分別時,睿思的種種又浮現在眼前,他說逸如會贏,是因為他準備一走了之嗎?

  在我沉思時,影子悄然離去,這是我們許多年來的相處方式,從我決定讓他帶領暗衛開始,也許更早吧,從某一個清晨,他出現在我的世界中一切就已經開始了。

  三天,三天的時間,可以存在什麼變數呢?我原本並不清楚,但是三天後的早朝,一騎快馬飛奔而至,卻改變了以後的很多的事情。

  「出事了,殿下,出事了!」因為今天還要去看第三場比試,我特意起了個早,在寢宮裡,等待疏荷幫我梳頭髮,結果,簡芷連通報都免了,就直接一頭紮了進來。

  「你最好能說出一個好理由,」我不免有些氣惱,這些傢伙,因為從小在一起,又都曾經住在我的寢殿旁邊的房子裡,出入我的住所,就跟走城門一樣稀鬆平常,也不打聽一下裡面是什麼情況,幸好我剛剛穿了外衣,可惡的傢伙,我握住了拳頭,準備隨時一拳把他直接打出去了事。

  「大事不好了殿下。」簡芷還是說,一邊喘著粗氣。

  「王大人,您怎麼大清早就闖到這裡來了?」疏荷正帶著一群宮女,捧著我梳洗的用具進來,見到簡芷一愣,聽得他一會殿下出事了,一會大事不好了殿下,忍不住上前一步道,「王大人,這大清早的,您說話多少忌諱著點才是,在殿下這裡大呼小叫的,這是宮裡,可不比公主府。」

  簡芷臉一紅,諾諾的想要退出去,我也繃不住了,瞥了疏荷一眼,這丫頭對我做了個鬼臉,笑了,簡芷一貫是怕我這裡這位伶俐的小姑娘,平時我不大講究什麼,他們也是從小鬧著長大的,這會不免牽出舊日的恐懼來了。

  「什麼事情,你不去準備考試,倒衝進內宮來了,宮門口也沒人攔你?」我奇怪,這幾個月,因為我已經算是成年了,所以我的侍讀們非經宣詔,輕易也不能進內宮來了,通常都是我出宮去,今天這是發生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了嗎?

  「瓦剌使臣昨夜進京了,」簡芷說,「這會早朝,正在朝堂上。」

  「瓦剌使臣哪年不來,今年雖然早點,也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吧。」我心中一緊,只是面上不露,然後哀歎,簡芷說話永遠沒什麼重點,從他進來到現在,我洗了臉,漱了口,擦了西洋的雪花膏,宮女已經將茉莉香粉的小盒子打開了,他還沒說清楚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我剛剛在殿上分明聽見,那使臣說,他這次來,帶著他們國主的國書和聘禮,要為他們的太子殿下,求娶大公主,說是一旦皇上允婚,公主下嫁,瓦剌將永熄干戈,世代甘心臣服,歲歲來朝,年年納貢。」簡芷終於說了出來。

  「噹」的一聲,碰著茉莉香粉的小宮女失了手,香粉如一片白色的霧靄,在我的腳邊升起,擴散,空氣中一時瀰漫起茉莉的清香。

  「奴婢該死!」小宮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還沒散開的霧靄,於是被風一激,更大的擴散開來。

  「起來,慌什麼!」我皺眉,沒想到瓦剌的使臣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來了。

  「我剛剛偷溜出來,睿思也溜了出來,幸好我們站在末班,不然這會也不能給你報信,你倒是快點拿個主意呀!」簡芷見我坐著不動,又在另一個宮女新捧上的茉莉香粉盒中取了粉,均勻的敷臉時,急得跺起了腳。

  原來是睿思同他一起溜了出來,我點頭,難怪這麼容易進了內宮,「我在想,你急什麼?」我說,「還沒用早膳吧,既然來了,吩咐人準備多一份,王大人在這裡用飯。」後半句,我轉而吩咐門口的書香。

  「火燒眉毛了,你再不想辦法,就要嫁去瓦剌了,還吃什麼飯?」簡芷幾乎沒跳起來,幾步竄到我眼前,「你想不出來,那咱們出去,這會他們也該下朝了,咱們一塊想想。」

  〔正文:第五十五章(上)〕

  「你也說,這會該下朝了,父皇若是要答應婚事,想來,旨意也下了,我著急也照樣要遠嫁,既然這樣,還不如吃飽點,聽說塞外不比中原,到時候路途顛簸、水土不服,這會不積攢些力氣,怕是支撐不過。」我掙脫開簡芷的手,轉頭吩咐:「擺膳。」

  「……」簡芷瞪大眼睛上下左右看了我幾眼,就一屁股坐到了一邊,看著太監宮女人來人往,各色小菜一字排開。我招呼他一起吃,他卻只氣呼呼的看著我,於是我也不理會他,水晶餃子是簡芷最喜歡的,我故意一口起吃了兩隻,結果他居然毫無反應,據此推斷,是真的很生氣了。

  放下筷子的時候,書馨已經跑回來了,正在門口徘徊,「怎麼說?」我示意他進來,剛剛簡芷一開口,我已經暗示書馨出去打聽情況了,這會他果然回說:「皇上原說不準,但是瓦剌時辰態度頗為強硬,最後只是說要再議。」

  我點頭,結果和我想的基本相同,和親是自古以來,生在帝王家的女孩不能迴避的問題,不過這也同國力有關,如今大明雖然盛世不再,不過國力還不是瓦剌這樣一個小小的屬國能夠比較的,所以我倒不是十分擔心。

  「只是……」書馨卻遲疑著,似乎還要說什麼。

  「說吧,只是什麼?」我問。

  「只是,瓦剌使臣說,為表誠意,他們太子已經在趕往京城的路上,不日就要進宮晉見皇上和公主,所以王公公說,如今情況不同,第三場比試最好還是暫緩,省得皇上失信於這些個舉子乃至失信於天下。」書馨說著,一邊偷偷看我的反應。

  「是嗎?」我冷笑,「父皇現在也還是被那些文臣武將糾纏著了,他們一定都以為,把我往瓦剌一送,就能保住他們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了。」

  「一群混蛋!」我話音一落,簡芷就一巴掌拍在了小桌子上,「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保家衛國,瓦剌要敢犯我邊境,咱們就打他們,就是戰死沙場也是光彩的。難道讓咱們堂堂中原男子,躲在女人身後苟且偷生不成?」

  簡芷的前一句話聽著讓人也很熱血沸騰,但是後面的一句,我聽著就有些彆扭,不免白他一眼道,「女人怎麼了,這話不通得很。」

  簡芷也不接茬,只是騰的站起來,抬腿就往外走。

  「幹什麼去?」我叫住他。

  「去跟皇上請戰,與其老受那些瓦剌人的窩囊氣,不如乾脆給我幾千人馬,我們衝出雁門關,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簡芷說,氣勢昂昂。

  「你如果不想我去和親,那我建議你現在就出宮去,回家休息一下,準備第三場比試。」我說。

  「你有辦法?」簡芷果然大喜,轉頭看我,見我點頭,便轉憂為喜,真的出宮回家去了。

  「殿下,您有把握?」疏荷將一隻白玉牡丹花簪在我的發上,有些憂慮的看著我。

  「沒有。」我笑著起身,「走,咱們去偷偷聽聽,朝廷裡的這些大臣們都說些什麼。」

  站在乾清宮雍肅殿外,我止住太監的通傳,湊到窗口,下了早朝後,因為瓦剌求婚的事情,不少大臣沒有離開,這會都聚集於此處,要向父皇痛陳利弊。

  「公主和親,自我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還望皇上三思。」

  「瓦剌厲兵秣馬,對我大明虎視眈眈,今年四月先有浙江、江西、湖廣幾地旱災,五月山東鬧蝗災,七月黃河決口,河南、東昌幾地受災,就是這個月,也是先有福建逆賊鄧茂七作亂,後有倭寇在海上而來,有進犯山東之意,如今,國庫存糧數量銳減,幾處用兵耗資良多,若是皇上拒絕了瓦剌和親的請求,他們勢必懷恨在心,若是在此之際用兵,後果怕難以設想,臣也懇請皇上三思呀!」

  「臣以為,公主固然身份金貴,然而,國以民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若是以公主下嫁,不但不會有天朝失顏面,相反的,更可以顯示我天朝的風範,教化那些蠻夷,讓他們永世臣服,此古有先例,唐太宗時就有文成公主下嫁吐蕃,今皇上割愛,勢必也能創造一個如唐太宗一般的盛世,那實在是我大明萬民的福祗呀,皇上!」

  聽著大臣們誠懇到快聲淚俱下的諫言,我一時感慨極了,如果不是他們口口聲聲要犧牲一人,換天下太平的主角正好是我本人,我幾乎要點頭贊同了,多好的買賣,大明多此一女子不多,少此一女子不少,送到瓦剌卻能換萬代和平,怎麼算,都實在是一筆再合算不過的買賣了。

  「說的真是好極了,」我推開雍肅殿的大門,幾步走進殿中,群臣沒想到我會忽然闖進來,一時都愣了,自然,我也看清了方才陣陣有詞的,正是工部郎中王祐。

  王祐這人,我是知道的,擅長拍馬,尤其是拍王振的馬屁。

  「本宮適才在外面,聽了一番很有見地的話,正道是誰說出的,卻不想是王大人呀,」我先向父皇請安,然後轉身瞧著面前這一張雪白的面孔正退去慷慨激昂之色,轉而在我的注視中漸漸發青。

  〔正文:第五十五章(下)〕

  「臣不敢!」王祐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想退回到其他大臣中間,卻被我攔住了。

  「王大人剛剛一番話讓人茅塞頓開,還是站在這裡的好,」我笑笑,「多虧王大人提醒,本宮才想到,自漢以來,與匈奴也好、吐蕃也好,和親的多半也不是真正的公主,像是王昭君,不過是宮中一名宮人罷了,本宮聽說,王大人也有一位千金,今年年方二八,生得同大人一樣,面孔白淨,不如就送了她進宮來,本宮認她為義姐,等瓦剌太子一來,就讓他帶回去,如此,犧牲她一個人,保護了百姓不受戰火荼毒,王大人也留忠義之名,不是兩全齊美?」

  王祐面白而無須,很多人都說他為了討好王振,為了讓自己不長鬍子,所以自宮了,真假無從驗證,不過他實在是只有一個女兒,平時寶貝得很,這下看他如何說嘴。

  「臣惶恐,臣的女兒姿容平庸,字也不識,公主抬舉,她實在受不起,還望公主收回成命。」王祐越發的面無人色,跪地不起。

  「王大人怎麼這麼說自己的女兒?」我也不惱,轉身看剛才力主我遠嫁的大臣們,「王大人的閨女說是上不了檯面,那麼各位大人呢?據本宮所知,各位家可都有適齡的千金,都是品貌端莊,知書識理的,本宮現在就叫人去各位府裡,把適齡的都接了來,本宮就不信,要認個姐姐如此之難。」

  「……」一眾大臣汗下如雨,不待我吩咐人去,已經紛紛說:「臣女已經許了人家」,「臣女身體多病」,「臣女刁蠻任性」……

  「許了人家可以退婚,體弱多病宮裡有好大夫好藥,刁蠻任性更好辦,交給宮裡女官調教幾日,什麼禮數就都知道了,」我冷笑,「現在正是各位大人報效朝廷的好時機,何況選中了你們的女兒,是去瓦剌做太子妃的,將來還要做王后,種種好處,剛剛各位都列舉了,不是嗎?」

  「皇上,臣仔細想了想,覺得我大明如今兵強馬壯,何懼與瓦剌一戰,他們言辭倨傲,求娶公主根本是癡人說夢,我泱泱大國,焉能受此屈辱。」一名大臣忽然轉身向父皇下跪,話鋒卻轉得飛快。

  「臣也是這樣想。」

  「臣也是。」

  ……

  片刻之後,剛剛亂哄哄的人群就散開了,我站在殿中,看著這些大臣的背影,倒是一個比一個敏捷,恨不得借一條腿,好快點自我的眼前消失一般。

  「兒臣僭越了。」我跪下,跪在父皇面前,「並不是兒臣貪圖眼前的富貴榮華,不肯為父皇、為大明的江山社稷捨身,實在是瓦剌狼子野心,絕不是得一個兒臣就能放棄與咱們再爭中原的野心,與其放任瓦剌坐大,不如在此時與韃靼結盟,共擊瓦剌,為大明後世子孫,永絕此禍患。」

  父皇歎了口氣,對我說:「寧兒,起來吧,無論如何,父皇絕不會送你去瓦剌,只是如今朝中情勢你也看見了,文官貪利、武官膽怯,說到打仗,人人畏懼,我朝雖有兵,實則卻少將,如何能與瓦剌一戰呢?」

  「父皇的意思是?」我一愣,如今朝廷多處用兵,每多敗退,總是缺乏善於領兵的將才的緣故,所以我才建議看武科,選則德才兼備的人選,到邊關帶兵殺敵,只是被王振在中間一岔,明明是為邊關選才的事情,在應考的舉子心目中,卻又變成了當駙馬的捷徑,聖旨原本是想掩瓦剌的耳目,結果,反而弄成如今的局面,一時,我也不知該如何勸父皇打消這個念頭了。

  「瓦剌要和親,雖然不是長久之計,不過有一年半載也好,到時候武狀元的考試結束了,邊關有了英勇善戰的將軍帶領,別說他們未必敢貿然開戰,就是開戰,我們又何足懼哉?」父皇說著,彷彿已經看到了大破瓦剌軍隊的場景,嘴邊淡淡的露出了笑容。

  「只為一年半載?」我重複父皇剛剛的話,心卻驟然涼了下來,只覺得身子搖晃,天地旋轉,父皇說絕對不會送我去瓦剌,因為他知道這一戰也只在一年半載就要開始了,所以他捨不得我去,但是,別人的孩子呢?別人家的女孩,就要遭受這樣的命運嗎?

《宮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