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露相思意(1)

一支筆,如蠶作繭,將她困在了他的字裡。

頭等艙有個英國男人喜歡說「Be British」,提醒他自己要活得像個英國紳士。

她突然琢磨,傅侗文是否也逢場作戲慣了,會要時刻警醒自己,活得像個紈褲的公子哥?想到這裡,沈奚忍不住笑。

「小時候用過團扇嗎?」他看到她笑,也笑著問。

「沒有,在我家那裡,好像也不時興這個。」

「到了北京,要試一試。」

透不過氣來,他就讓自己想點別的事,素白的手,生綃扇面,為她做幅畫倒也不錯。

沈奚不太懂,還是點點頭。

燈光遙遙,他人很近。

兩人對坐了會,都捨不得這感覺。

沈奚暗暗地勸自己抽身,好讓他盡早休息,於是收拾起信紙:「我去放好它。」她先逃離這方寸之地,傅侗文見她背過身去,有些艱難地撐著手臂起來,進了洗手間。

沈奚回頭望一眼,門關了。

這樣來看,他還好。

他人睡下,還是過了九點。

前半夜傅侗文呼吸壓抑,像在克制,後半夜,沈奚聽到他呼吸趨於平穩,懸著的心也放下來。迷糊著睡了會兒,聽到有人在外邊爭執。頭等艙有二十四小時的管家,會看守著,不讓閒雜人靠近,更不可能會允許在凌晨發生吵醒客人的事。

沈奚下了床,傅侗文也轉醒過來,他睜不開眼來,將肩抵在床頭上,啞聲說:「問問是誰,別急著開門。」

「嗯。」沈奚到門邊上,用英文問了句。

是管家在回話,還有船長。

她驚訝地披上一件外衣,開了門。

走廊裡頭,被攔著的人竟是船長,是管家和他起了爭執,五步遠的地方,在焦急地看著她臉的人是仁濟的兩個醫生。

「傅太太,我感到非常的抱歉,」管家對她欠身,「在深夜打擾到您和先生休息。」

「你們這是?」沈奚困惑,「是有什麼病人嗎?」

有兩個醫生在場,這是最簡單的推測。可也犯不著來找她這種沒經驗的。

「是,」那個叫錢源的男人,上前兩步說,「是你經手的那兩個人。聽說主刀的是你和一位戰地醫生,那個人已經下了船,他沒留下手術記錄。」

「這樣,」她必須要去,可傅侗文又在裡頭,「不過我要先等我先生的私人醫生來,才能走。我先生今天不舒服,我不能把他單獨留在這裡。」

「感謝你,傅太太,」船長脫帽,「我們會照你說的安排。」

船長匆匆而去,親自去找譚慶項。

沈奚對外頭幾人點頭示意,虛掩上了門。

她趁譚慶項沒來的功夫,去換了衣裳,頭髮草草紮起來。人出來時,傅侗文依舊保持著方纔的姿勢,靠在床頭上,臉色極差。

沈奚見他這樣,先是一愣,馬上去翻抽屜:「你等等,我給你找藥。」

譚慶項推門闖入,見這景象,怒急大吼:「你怎麼不知道給他找藥吃?」

「我剛剛——」

「你知道這樣下去有多嚴重嗎?」譚慶項畢竟是長久跟著他的,隨身就帶著藥,焦急倒出來給他塞進嘴裡,「什麼時候開始難受的?」

「昨晚,」沈奚聲音發抖,「應該是昨晚,他沒和我說。」

「你和他住一起這些天,還不瞭解他的脾氣嗎?」譚慶項壓不住的火,「我是讓你照看他,不是讓你縱容他!」

傅侗文扣了他的手腕:「……慶項。」

譚慶項臉色發青,控制著自己:「不是要走嗎?快去!這裡用不到你了!」

沈奚手足無措,心慌地去握傅侗文的手,嘴巴微張開,發不出聲來。她眼淚一下子掉出來,混著眼淚去親他的手背:「對不起……」

譚慶項見這一幕,目光微微一顫,臉更沉了。

沈奚無助看譚慶項:「他真沒危險嗎?」

「嗯。」譚慶項再不願多說。

門外,錢源低聲叫她的名字。

沈奚被喚醒了,腳挪不動,那邊是她的病人。可這裡是他。

譚慶項不再管沈奚,在觀察傅侗文,可能是覺得嚴重,又給傅侗文塞了含服的藥下去。這還是沈奚頭次見他短時間內連續服藥。更是方寸大亂,傻站著,站了足足五分鐘。

藥有了效果。

傅侗文漸有了力氣,將身子正了正。

他見她這樣子,虛弱一笑,輕點頭。是讓她走。

「傅太太?」錢源久候在門外,實在焦急,跨入半步說,「請你盡快,那裡十分危急。」

「你留著也沒用,」譚慶項說,「可以走了。」

沈奚手心裡全是汗,捏著自己的手指頭,捏得酸痛。

她必須走了。

「我盡快去看,盡快回來。」她怕自己狠不下心走,話出口,人也掉頭跑出去。

出了門,她臉還是慘白的,眼裡含著淚,說不出話,但腳下沒停,在眾人錯愕的目光裡,向走廊外大步跑。錢源恍然驚醒,帶英國同事,三個人先後跑遠。

錢源追上沈奚,她開始盡量詳細地回憶,複述,那日的手術記錄。嘴上不停,腳也不停,錢源認真聽進去,剎那的天光,讓他看清她的側臉,看著這個眼裡全是淚,聲音哽咽,卻頭腦清醒的醫學生。無比脆弱嬌弱的一個女孩子,又能有著讓人無比信任的冷靜。

這就是他最想要找的人。

譚慶項聽到外頭安靜了,低聲說:「這藥也不能過量,你先堅持堅持,再不行,再說。」

傅侗文闔眼,當是應了。

譚慶項陪他坐了會,心煩氣躁地離開那裡,人在客廳裡,想抽煙,可怕引起傅侗文的不適,於是將房門打開,椅子頂著門,留一道縫。他人在門外頭,將煙灰盤擱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每捻滅一支紙煙,來瞧上傅侗文一回。

從三點到六點,傅侗文也算是安生睡了幾小時。

傅侗文有自己的一套時間,夜裡再疲累,人也會定時在那五分鐘裡醒來。

譚慶項擰了熱毛巾,遞給他:「你是念著山東的事?」

傅侗文接了,拭乾淨手,「越是閒,越受不了挫折。過去百來件事情積在一起,也沒這樣的,」毛巾被譚慶項拿走了,他又手指發虛地解紐扣,「要真到不行的時候,你記得給我綁□□在身上,和山東的日本人同歸於盡去。」

譚慶項氣笑了,把毛巾丟去洗手盆裡,人回來,站著瞧他:「你傅老三,可不是做人肉□□用的。要真只能派上這點用處,我才懶得給你做私人醫生。」

兩人說笑著,和往常一般。

可沒兩分鐘,譚慶項卻反常地收斂笑容,兩手插在西裝褲子的口袋裡。這是他標準的談判式動作:「我心平氣和同你說幾句,你不要激動。」

傅侗文笑問:「為何要激動?」

譚慶項意外沉默,好一會,還是起了頭:「我早就同你說過,留沈小姐在美國才是功德圓滿,侗文,你帶她回來就很不對了,現在——」他努力克制,「你資助那麼多女孩子,哪怕是那個竇婉風,也完全沒問題。可沈奚——」他再次止住。

傅侗文看著他。

最後,譚慶項終於衝口而出:「沈家滅門,你大哥是主謀,你父親也脫不了干係!侗文,你是真糊塗了!你帶她回國就是錯,怎能投入感情?」

聲音迴盪在房間裡。

譚慶項仍舊在急促呼吸著,壓在心口一夜的話盡數說完,完全沒有輕鬆。

寂靜,來得如此突然。

他盯著傅侗文,傅侗文也回視他。

「你來,替我換個衣裳,濕透了。」傅侗文低聲,說著不相干的話。

譚慶項想再勸,可怕他又犯心病,不夠膽再說。他心緒重重地取了襯衫,幫傅侗文換上。

「我看你是昏了頭,侗文,你仔細想一想我說的。」譚慶項最後說。

這世間真正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只有兩樣東西,一是國恨,二是家仇。

情愛在這個天秤上,毫無重量。

傅侗文沒應,離開床,去洗手間,關上門時,看到了浴缸裡細軟漆黑的髮絲。

……

光緒三十年。

沈家在正月滿門抄斬,到六月,沈家的這個小女兒沈宛央才被送到了北京城。那年前門樓子的火車站還不成樣子,軌道邊上立著塊PEKING的牌子,上下車的人落腳就是泥土地。木柵欄被當作車站大門。

車站外頭,不是馬車就是騾車,人力車極少。

他那天坐的汽車停在五十米開外,宿醉頭痛,聽到人在車窗邊說:「爺,他們……一直沒敢和你說,出了差錯,只救到個小姐。這要藏去八大胡同,是個麻煩。」

救個少爺,怎麼都好藏,可是個女孩子,下人都犯了難。

半醉半醒裡,他讓人將這個昔日小姐、今日欽犯送去花煙館。在北京城裡,妓院也分個三六九等,清吟小班算一等,花煙館就是最下等。窮的煙鬼,老的□□,扮作老闆的親戚,最容易。「給她叫輛人力車,吃點好的。」這是傅侗文那天最後的一句交待。

那天車站頭上只有兩輛人力車,其中一輛就載了她。

後來傅家大爺聽說此事,琢磨著老三是狎妓不過癮,喜好上了豢養幼女,偶在閒談間玩笑,都被傅侗文以「怕紅粉知己吃醋」,不敢送去大地方,只能養在下等地方給搪塞了。

這一養多年。從未見過。

若沒那夜的命案,這一折戲又該如何唱下去,只有老天曉得。

……

這洗手間沒窗,排不出潮氣。

滿滿一缸水冷透了。

傅侗文將襯衫袖子拉到手肘上,去將浴缸下的塞子拔開,嘩嘩地排了水出去。漩渦在水中央捲著她的髮絲,流入黑洞般的水渦,消失了。

***

兩個重傷員的情形都很不好。

其中一個傷了大腿的,那位英國的外科醫生直接告知,是要截肢的。可這是在游輪上,沒有這個條件,大家只能選保守的治療方案,準備到靠岸時,把人送下去。另外一個……沈奚他們不得不立刻手術,盡了全力。可結果並不好,恐怕人熬不過去了。

沈奚和那個英國人都在手術中途被濺了滿身滿臉的血,臉上擦拭乾淨,身上卻沒法子。沈奚怕這樣回去,會讓傅侗文看了不適,躊躇間,問錢源說:「你們同行的有女孩子嗎?」

「有,我這位同事帶了太太。」錢源將熱毛巾遞給她,指她的眼角。

「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穿,我怕這樣回去嚇到人。」她擦了,將毛巾還給他。

錢源夜裡聽到譚慶項的話,領會到他們假夫妻的關係。但看沈奚的神情,又頗在意那位傅三爺,於是沒點破,應承了。

他帶沈奚到二等艙去換衣裳,沈奚對著鏡子將頭髮上的血也弄乾淨,即刻告辭。

這裡沒有樓梯去頭等艙,錢源給她指了一個方向,是個露天樓梯,能上公共甲板。

她扶著闌干,跑上去。

風迎面吹來,將不屬於她的長裙吹得鼓起來。

日光、海風,這裡該讓傅侗文也來看,唯有懷裡沾了血的髒衣服煞風景,稍後回房,要趕緊丟到洗手間裡,讓他聞到血腥氣不好。歸心似箭,人到了頭等艙的走廊,才急著剎住了腳步,兩個貴婦微笑著,和沈奚擦肩過去。

她強壓下奔跑的心,快步到了房門前,第一眼瞧見的,是煙灰盤裡丟著十幾個煙頭。

譚先生留下的?

什麼事,能讓他抽這麼多?

要見面的喜悅,轉為了憂心,她慌忙叩門,沒人應。從口袋裡摸到鑰匙,打開門,當真沒人。裡外都空著,床鋪已經被管家整理妥當。再去私人甲板,也不在,問管家,管家推測說應該還在用早餐。尋常這個時間,傅侗文該回來了,可今天沒有。

沈奚更不安,人尋到餐廳。

空曠的地方,只有傅侗文在,服務生見到沈奚進來,忙去打招呼,讓廚師不要休息。

「我還以為你在房裡,」服務生替她拉開椅子,沈奚點頭致謝,落座後,小聲笑著說,「往常這時間,你該吃完了。」

「想坐一坐。」他說。

難怪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沈奚身子前傾著,彷彿個晚歸的小孩子,在解釋緣由:「我一直想回來,可脫不開身,我的病人情況不太好,一個要送下船去,一個很危急。今天,或者到明天,我都要在那裡守著,你要不要讓譚先生來陪你?」有比她更優秀的醫生,可那是她第一批病人,她不想半途而廢,醫術還不夠,但至少心要在。

傅侗文頷首:「這沒什麼,我和慶項說。」

沈奚聲音極微地問:「譚先生有說什麼嗎?你還好嗎?要吃什麼藥嗎?」

他笑:「你看我像不好嗎?」

沈奚也笑,嘴角抿成一條線,輕搖頭。

看他現在的樣子,比起昨夜,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向服務生要餐單:「換了菜,試一試。」

沈奚心情舒暢,接了它,想問他來推薦一兩樣。

可一抬眼,傅侗文已經在看報了。方才沒留意,這是憑空變出來的嗎?

說不出哪裡奇怪,她沒來由地心發空:「這是新的?」

「舊的,」他沒抬眼,「倒也沒看過。」

兩人被圍在一個境地裡,安靜,沒交流。

沈奚想去把他的脈,換個安心,還沒碰到,卻被他用報紙擋開:「好了。」

擋得力氣,重了一點。

沈奚怔了一怔。傅侗文很是抱歉:「一時失手,不要和三哥計較,」他笑,將報紙摺好,放到白餐布上,默了片刻又笑說,「你坐著,我就不多陪了。」

沒說要去哪裡,人拎了西裝,走入旋轉木門。

磨砂玻璃後,人影很快不見。

沈奚還留在原位。

她盡全力在遮掩自己,手托著腮,低頭看桌布。另一隻手,在不停摳自己的指甲蓋,摳得生疼。昨夜是做得過分了,他正是危急,自己卻把他丟給譚先生,去救病人。這一走就到天亮,可她是真的分不了身……

《十二年,故人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