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少年的聲音(7)

殷果拿著自己的熱水瓶回來,好多運動員都在接熱水,她等了好久。

這次中國隊的兩塊團金是壓軸戲,是大戲。

六名選手裡有五員老將,只有殷果一個二十出頭的,自然引人矚目。排隊時就有小男生用蹩腳的英文和她打招呼,殷果望著人家,滿腦子都是:快接水,你接完我好接……

成功灌到熱水後,她迫不及待回了休息室。

隊醫一見殷果回來,笑瞇瞇地讓了位子。

殷果悄悄到沙發後。

林亦揚披著中國隊的那件紅白相間的運動衣,背對著她,在她想探頭看時,反手摸到她的手臂上:「去哪兒了?」

「倒水。」還想嚇唬他一下,耳朵真靈。

她被他拉著,坐到他身邊。

林亦揚瞅著她,想說點什麼。

「我是想給你明年生日禮物的。」殷果被他看得不自在,在想他是看到什麼了,這麼嚴肅?

殷果瞥他。

他還在偏頭盯著她瞧。

……

最後,林亦揚左手輕拍了拍她的膝蓋,拿著殷果給自己的保溫杯,起身而去。只是在直起身的前一秒在她頭頂說了句:「謝謝。」

好像當初在夏威夷大島的無人區,他用手機給她發:謝謝你。

多少層面具揭下來,把受過的教育和生活歷練都剝去,將自我保護的外衣脫下,他還是那個昔日的少年——

不善言辭,越愛,越不會表達。

就好像是他初次見到她,在腦海裡想了無數的話,還是怕搞砸。

不過是一句「請你的」三個字,是在心裡刪減了幾十句話後的結果。

可殷果覺得自己真是中了他的毒了,字越少,話越少,越覺得男人才用了真心。

林亦揚的手機還在她這裡,人已經出去了。

吳魏一見林亦揚離開,一個箭步到殷果身旁:「看了嗎?微博。」

「看了。」殷果說,她一直在刷。

當男子團金到手,網上的冷嘲熱諷都被大眾對奪冠的恭喜壓了下去。有時候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忍,你想堵住悠悠眾口,靠什麼都沒有用,只有用實力、用成績證明自己,別無二法。

「看了你這反應?」吳魏臉上寫滿失望。

「……還行吧,都看習慣了。」

「看習慣了??」吳魏震驚,在想林亦揚的這個女朋友還真是追求者眾多,連這種都看習慣了?

……

但吳魏畢竟和殷果認識最早,反思了一下,認為殷果一定還沒懂她在說什麼。

「林亦揚上熱搜了。」

「我哥和江楊也上了。」

斯諾克男子團金剛結束比賽,自然成為了最熱門的討論詞。

她給林亦揚接水時,看到了好幾個關鍵詞,都有關於團金的三個男人。無非就是為國爭光,突然發現了一個冷門項目,最突然的是冷門項目裡帥哥這麼多,當然會引起討論。

「你都看完了?他小號看了嗎?」吳魏又問。

小號?殷果茫然。

吳魏把他的手機塞到她手裡。

熱搜裡最新的一個關鍵詞——「LinY」

還真有小號?不是不玩微博嗎?

殷果點開來,立刻看到了滿屏都是來自LinY的微博截圖。

全是賽後挖出來的。

起源是在斯諾克團體賽前,有好心網友想要安慰這個明明奪了雙金,卻還要因為退賽被人冷嘲熱諷的檯球隊隊長,想去這位隊長微博留言,卻發現林亦揚沒有註冊微博。

當然,大家不肯相信,繼續尋找蛛絲馬跡。

很快,網友就發現東新城的老選手都不約而同關注了一個沒幾個粉絲的LinY,根據林亦揚在美國的比賽名字「Lin」,對上了號。

大家一致斷定——能讓這麼多同行大咖關注的一定就是這位隊長本尊。

之所以能上熱搜,並不是因為一個 「小號」有多稀罕。

稀罕的是,這個小號只有一個用處,就是轉發一個女選手的比賽新聞and視頻。一連串系統默認的文字「轉發微博」,只有一次出現了三個字的點評……

轉發:新加坡公開賽的視頻。

「轉發微博」

轉發:中國公開賽的視頻。

「轉發微博」

轉發:九球世界盃決賽的視頻。

「轉發微博」

轉發:今年杭州比賽冠軍的新聞。

「有突破。」

轉發:今年世錦賽的視頻。

「轉發微博」

……

殷果都要被他的笑死了。

還真是能省則省,能不打字就不打字。

林亦揚從來不提她的比賽,殷果還以為他沒看,畢竟他自己一個人在去年就身兼了斯諾克和本土九球的比賽,忙得要命。

突然看到他轉發所有自己比賽的網頁新聞,還特地四處找視頻,轉發到微博上,才真實感受到這一年多的異國戀,他也在用他的方式,默默關注著自己。

當然,除了視頻和新聞。

他也偶爾會把最新收集的照片發個九宮格。

都是角度好的,漂亮的照片,甚至還有他自己在比賽視頻裡的截圖。

對於殷果的照片,林亦揚也沒有任何文字評價。

除了今年9球世錦賽集訓時爆出來的照片,他評價了句:這衣服誰設計的?

也就是在這張明顯嫌棄運動服的微博下,江楊的回復應證了這個LinY就是林亦揚。

江楊:你怎麼不轉我們的比賽?

LinY:沒興趣。

江楊:……

全部微博只有這兩句文字,還有一句和江楊的對話。

但足夠傳達一個信息:這個帥得沒邊兒的國家檯球隊隊長有個心上人,心上人也是一個同行,打九球的小美女。

而且看上去人家小美女壓根不屑於和他互動?關注都沒關注他。

檯球過於冷門,過去沒人想要八卦這些。

所以倆人到底熟不熟?追上沒追上?或者還沒開始追,還在悶不吭聲在暗戀?這成了一個巨大的疑團。

她看得笑個不停。

林亦揚被大家想像的太苦情了……

很快,有更偉大的網友截圖了林亦揚在全美公開賽賽前,在觀眾席上對殷果的告白,竟然還配了中文翻譯:「大家別猜了,在這位隊長還沒復出前,就已經開始狂追人家了。」

「到底追上沒追上啊?」

「我視頻看了十幾遍,他說得含含糊糊,沒追到吧?」

「作為一個檯球圈的資深球迷,據可靠消息,還在追。」

「我靠。這麼帥還追不到?!」

「叫他偶像吧,對不起他的球技,說他是體育天才吧,又無法突出他帥炸人心的臉……剛想厚臉皮喊個老公,你們又給我看這個……果然不該進這個熱搜。」

「好嫉妒,被這種人追是什麼感覺啊啊啊啊……」

……

殷果刷到後來都不好意思了,吳魏卻陪她看得無比興奮:「虛榮心爆了吧?」

想想就來勁。

賽場上叱吒風雲、受萬眾矚目的男人,被人挖出來跟個小追星族一樣拿個小號不是發你的比賽視頻,就是比賽新聞,要不然就是自己跑去截一堆你的比賽視頻圖存在微博上……

無論把這個「你」換成誰肯定要感動瘋。

而偏偏兩人還是半地下戀,大家都還在認為,這個男人還沒成功,還在苦苦追——

更要被人嫉妒死了。

「看什麼呢?」

頭頂上方傳來這個男人的聲音。

吳魏收斂笑容,從殷果手裡奪回自己的手機:「該走了,教練說要走。」

他解釋說,總教練決定讓中國隊打個頭陣,出去和本地的球迷們握手告別。要不然一堆人在外邊等著怪可憐,一堆人在體育館裡等著也怪可憐。

交代完,人閃了。

殷果也不能承認在和吳魏一起刷他的熱搜:「我幫你穿衣服。」

指得是他披在身上的隊服。

「我自己來。」林亦揚說。

隨即被殷果不滿地盯了一眼。

他只好任由她幫忙。

殷果幫他把右臂的那個袖口,一點點給他套上去,隨後才套上左臂。她繞到他面前,搭上了拉鏈扣。塑料拉鏈滑動的聲響,只有兩人聽得到。

「你微博還有小號?」她試探問他。

林亦揚靜了一秒……原來剛在看這個。

他解釋:「微博存東西方便。」

「哦。」她忍著笑。

林亦揚被她笑得莫名。

當初註冊微博,確實是為了轉存新聞和視頻方便,微博上搜搜,資料還是很多的,相對而言朋友圈什麼都搜不到。

而沒告訴她,也是因為經常會點評兩句。男女想法有別,怕她看到會不高興。

殷果最終還是沒把他的「LinY」已經被挖掘出來的重大事件告訴他,想像著他晚上回去刷到自己留言破萬是什麼表情,繃不住又笑了。

林亦揚總覺有什麼不對:「笑什麼呢?」

她搖搖頭,幫他折好運動服的領子:「沒想到你一直看我比賽,還會存。」

他倒不覺有什麼。

當然會看,見不到的日子,看她比賽就是最大消遣。

不管是文字,還是視頻。

殷果找到他的球桿盒:「讓江楊幫你拿運動包,球桿我拿。」

林亦揚看著離開的殷果,還是有一種直覺——有什麼被大家瞞住了。

一時也猜不透,先回酒店再說。

很快,中國檯球隊的全部隊員都收整好,大家都挎著自己的運動包,提著各自的球桿,在主辦方的帶領下,跟著林亦揚走向玻璃大門。

玻璃門外,體育館外的照明燈全都打開了,在門被推開的一霎,嘈雜的歡呼聲衝撞上每個人的耳膜。殷果一下子什麼都聽不清了。

大家都以為林亦揚會最先走出去,他卻停下了腳步。

林亦揚左手撐住一扇玻璃門,江楊笑著,順手把另一扇玻璃門也推開,兩個前輩,為後邊的人打開了一條光明的前路——

林亦揚靠在門邊上,回頭,催著身後的一眾人:「還不走?」

大家遲了一秒,一個個緊跟上去,身影先後融入到那望不到盡頭的人海當中。

林亦揚和江楊等到最後一個隊員走出去,相視一笑。

兩人同時鬆手,兩扇玻璃門閉合。

殷果回頭看了眼,剛好看到林亦揚和江楊被堵在了人群當中,他們兩個可沒大家那麼容易脫身。每個人都在伸出手,想和他們告別。

……

她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林亦揚第一次長途而歸,陪自己在紐約公寓樓下的小球房練球時,那天放著的那首歌——

「叱吒風雲,我任意闖萬眾仰望。

叱吒風雲,我決不需往後看。

翻天覆地,我定我寫自我的法律……」

也許從那天起,

當她站在球檯旁,看到那個穿著黑長袖T恤和一條普普通通的牛仔褲,拿起一根公共球桿的背影,就該知道這個男人會走到這一天,走到這裡。

《在暴雪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