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塵緣薄如紙(1)

她手心裡是他的心跳,比她的重,也比她的慢。

每一下都跳在她心臟上,沉沉壓下,壓得她透不過氣。

車庫裡的每個角落都是黑的,像藏著什麼人在裡面,藏著什麼人能看到他們。昭昭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因為鼻樑上有他的影子。

「我們剛見了幾天,」她推在他胸口的手,向外推,「才四天。」

算上多年前的一面,也才五天。和任何一個陌生男人認識五天,也不會快到這個境地,能吃個飯就了不起了。更何況他們還多了一層關係,不該更慎重嗎。

見推不動,她只好求饒,又叫他「哥」。

他不為所動:「叫什麼不重要,我問得是,你想不想。」

是,她想。

完全收不住的喜歡,看他在拳台上會擔心的發瘋,看他一對自己笑,和自己玩笑,就在猜他到底幾分真心,一想到他可能真會有個女朋友,心擰著疼。

「剛才就有人過去了。」她更怕的是被人撞到。

怎麼都不該在婚宴前,讓人看見他們親熱。

怎麼解釋,剛才認識幾天的未來兄妹,一見面就打得如膠似漆,完全不顧下周爸媽婚宴,先要約會嗎?那也太不像話了。爸媽認識四年,經過諸多考慮才決定再婚,共建這個家庭。他們呢,剛見面,沒有任何的深思熟慮就要這樣。

掌心抵著的胸膛終於遠離,他回到駕駛座上。

昭昭還在收拾著自己的心跳,克制著已經走遍全身的戰慄感。

車內一時寂靜。

他沒著急下車,在那坐著。

不言不語,坐著,讓她陪著。起初昭昭還在等,何時要下車,後來也就不想著這事了,左右上去也是應酬親戚朋友,還不如在這裡。

剛剛沈策要過來親她的事,像從未發生過。她甚至都懷疑他是不是臨時起意就想那麼做,壓根不管對象是誰。

她看他。

在台州初見的沈策還有著少年氣,眼神是能割傷人的,也因此抹殺了雙鳳眸特有的深邃和溫柔意。到今年一見,能割傷人的眼神似乎沒有了,只有一次,在拳台上望過來的一眼沒藏壓下戾意,瞳仁黑的沒有多餘一點的光。

尋常人的瞳仁再黑,裡邊也有光,有影。但沈策沒有,那天在拳台上完全沒有。

他鼻樑高,從鼻樑到眉骨那裡的眼窩極深。應該說,他臉太瘦,太有稜角了,每一處都像被打上了光影。

像現在,不笑時,薄唇是微微抿著的。很凶。

姐姐一直不愛和他說話,就是評價:太凶了。

她給他說好話,對姐姐說,要覺得凶就看眼睛,他眼睛最溫柔,笑得時候能讓人聯想到水天一色、驚鴻飛掠的景象。

姐姐聽後詫異,反駁她,全臉最凶的就是眼睛。

有嗎?她不覺得。

沈策知道她在看自己,不用回視,他也想像出她的目光。

那是無論何時何地,唯一能困住自己的東西。

五年前,他去普陀看望自幼照顧自己的老僧,已時日無多的老人反覆叮囑他的還是那句話,自幼伴隨他的話:夙念害人,放下執念,否則大劫難逃。

在她回來前,每個人都已經在反覆警告他:要放下。

記起昭昭前,他不知將要回來的會是何物,還在想,與生死大事相比,有什麼是放不下的?認出昭昭之後,才知是比生死還重的她。

「晚上,我去找你。」他話說的突然。

昭昭一怔。

「我姐在隔壁,」她想像著可能性,搖搖頭,「她會來找我,或者一起睡。」

「你來我房間。」他又說。

昭昭有些糊塗,怎麼說著說著,就要去房間了。

誰知沈策很快改變了主意:「或者你來拳台。」

昭昭一聽拳台,想到昨夜裡他漱口時,吐到水桶裡的血水,人極不舒服。

「又要打泰拳?」她掩不住的擔心,不太高興地說,「你要打,我就不去看了,太血腥,不想看。」

沈策看了她一眼,眼裡融了笑,聽出她對自己的擔心。

其實是擺明了要給她理由,給她借口,給她掩耳盜鈴的說辭,給她見自己的地點。他根本沒往泰拳上想。

昭昭被他一瞧,才慢慢醒過味,臉一熱。

她最後說:「要試試,不一定能去。」

昨夜是媽媽帶姐姐出去,才有大段空閒的時間,今夜未必有這個機會。

「我一直在,什麼時候過來都隨你。」

她點點頭。

「七點後。」他下車前說。

兩人從車庫上來,一樓的會客廳裡等了個老熟人,沈家恆。

自從祭祖,沈家恆是和昭昭往來最多的哥哥,比姐姐見得次數多得多。他日常寵昭昭,表兄妹倆話題也多。昭昭一看到他就笑著迎上去,給了他一個習慣性的擁抱:「哥你才來,說好要比我早到。」

「說起來就生氣,不說了,一堆事纏著,不讓我來見你,」沈家恆摟著昭昭,對她身後跟著的沈策打招呼,「麻煩你了,照顧她好幾天。你倆還行嗎?相處的?」

沈策神色極其隨便地的看了看昭昭,還有摟著昭昭的沈家恆:「還可以。也沒多少時間相處,這幾天前後應酬多,顧不上她。」

昭昭被他看得,只覺得肩上摟著自己的這隻手像是做錯事的證據,可沈家恆明明是自己的表哥,什麼事都不會有、不可能有,世俗也不會允許有的親表哥。

「你繼續忙,她交給我。」沈家恆笑著說。

「倒不急在這會兒,難得一見。」沈策說。

沈家恆又笑著同沈策到沙發那裡,聊了會兒。

當年兩人站在一起,差不多高,現在沈策比沈家恆高了不少。他這兩天應酬也確實多,所以手裡始終勾著件西裝外套,需要見客就穿上,方便。此時坐下,聽昭昭和沈家恆閒聊,西裝外套往一旁放了,靠在一旁陪坐。

「這次請帖誰寫的?」沈家恆笑著問,「我翻了翻,不像昭昭的字。不用真是浪費了。不過你們剛見,也沒機會看到,改日讓她給你寫兩張,好看得很。」

一隻有年月的景泰藍時鐘在玻璃罩裡噠噠作響。

昭昭托著下巴,對沈家恆笑笑,只覺得那時鍾噠噠地吵得慌。眼睛不聽使喚,總想往他那邊瞧。

「你們聊。」沈策突然起身,走了。

其後,直到晚飯也不見人。

今日不止沈家恆,媽媽那邊的親戚都差不多到了,這才算是昭昭的家裡親近的一群人。昭昭陪他們說話喝茶,想到沈策走時不太顧及旁人的背影,就心裡堵著,撐著下巴發呆,走不得,就望著鐘,瞅著翠色的指針,聽大家閒聊。不是對談話內容感興趣,而是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大家聊得乏了,或誰有走的意思了,跟著走。

畢竟她算是主,不能主動離席,留客人們全在這兒。

十點過,終於有人說困了。

昭昭像脫了囚籠的困獸,去找他,一刻沒停。

今夜這裡沒人,靜悄悄的,裡外都是。

昭昭還在想,這麼多客人、家人在,竟沒人來健身房和娛樂房,也真是奇怪。穿過休息室到屏風外,她先聞到香的味道,和昨夜的一般無二。

繞過木刻屏風,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竟然什麼都沒做,手撐著頭,在看著香,耐心等著。昨夜在台上是虎行似病,今夜又是鷹立如睡。攫人噬人的手段他真是信手拈來,無需一言,毫不費力用等待的姿態讓她心軟。

「我昨天回去,想起這個,登流眉。」昭昭倒背著手,看香,明明匆匆而來,可又在掩飾自己想見他的心。

沈策意外靜了會兒,才問:「怎麼想起來的?」

「小時候翻過書。」

她其實那天就知道,登流眉是古地名,在泰國。

沈策對她招手,拍拍他身旁的沙發。

從屏風到他的距離,五六步也就到了,她邊走,邊還給這過於安靜的室內添加一點人氣,一點聲音:「沒想這麼晚下來,她們聊得太開心了。」

「左右無事,慢慢等。」

「你晚飯沒吃?」她發現這樣肩並肩坐著也不好,太正經。

用太正經的姿勢,掩蓋不住什麼,反而顯得心虛。沙發比她想像的軟許多,以至於她往後仰的力度過於隨便,陷進去時後背發空,人很不踏實。

沈策一動,她立刻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是要給她倒茶:「下午我就在這裡,哪兒都沒去。」

不過茶倒好了,杯盞沒遞過來,而是放在了桌上。他似乎在考慮什麼,昭昭還在奇怪他又想做什麼。未料,他毫無徵兆地回身過來,直接要抱她。

昭昭是陷在沙發裡在閒聊的人,和在車裡比,也只是腰後頭後更軟綿,仍是無法躲避。昭昭盯著他的臉,糊里糊塗地在想,其實過來就早猜到這樣的,再說什麼倒顯得做作了。可臨到眉骨上有他的呼吸,還是低低叫他:「哥。」

眼皮上也有溫度,他的溫度。

「你想沒想過……」她嘴唇微微動著,想問他想沒想過,「會很麻煩。」

昭昭的心像被他手掌悶在下頭,跳得極不暢快,一撞一撞地要衝出來似的。

直到他張唇,含住她的下唇。

真實的壓迫感,還有濕熱,這就是接吻。昭昭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已經回歸了最誠實的本能。在感覺他吮住自己的下唇,渾身都酥麻麻的。

昭昭眼睛忽然發酸,睜不開來,像被遠遠的那一爐熏香的白煙灼到眼裡。這酸意從眼底蔓延開。

她的手在找他的心臟,壓在上頭,摸著他的心跳。

這次是上唇,上唇也被他潤濕了,她本能地渴望,微微張唇,學著他,和他吮著對方的嘴唇。壓迫感越來越重,他們好像已經吻過很多次,不止這麼多,不止這麼淺。她吮著不耐煩了,將嘴張開來,終於和他的舌尖相觸。

沈策不見何為紅,但卻知道,自己此刻眼睛是紅的。

在那突然暗下來的黑暗中,有炭爆裂的聲響,火在盆裡燒得歡,少女的手從他手裡奪走最後幾張,也往裡頭塞。火燎上手腕,燙著了也不出聲。往日裡哥,哥,叫個不停的人真和他翻了臉,比玉還潤的手燙紅了,也不去抹藥。他知她要守著紙燒乾淨,不讓他看到那上頭半個字,她的字。

他早知那上頭寫的是什麼,少女懷春的句子,不過都是「此心昭昭,日月可鑒」。而她所寫總有不同,炭火上燒成灰的東西,他能看,卻不能說破。

是:此心昭昭,牧也可鑒。

她不要天地見證,不要日月見證。

只要他知道,要他一人,要沈牧也見證她的心。可到最後,也不敢給他看到。

《一生一世,江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