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煙雨落江南(1)

他曾被沈正問過一句話:「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一世才是幻象。」

如果這一世是莊生夢蝶,是幻象,是他因為過度悲痛而生出的臆想。日出夢醒後,懷中的仍是身軀冰冷的昭昭……

那這場美夢的最後一程,該是江南,他和她的故土。

***

初夏再次如期而至。

如同大雁的南飛北歸,這千古四季不變,動物遷徙如舊,不同的只有朝代和人。

大伯在春節後突然離世,沈策和沈正守孝三個月。初夏祭祖,沈正會作為沈家子弟第一次參與,也將是最後一次作為沈家子弟露面,隨後剃度出家。

事情繁雜,沈家長房變動尤其大。

所以,她和沈策預備在祭祖後,公開關係。

在祭祖前,她回蒙特利爾答辯,結束學業,拿到學位。

導師建議她把博士讀完,她掂量著時間,婉拒了,等以後有機會再進修。媽媽兼顧兩個沈家,重心在表外公這裡,那邊沈叔叔需要幫手。她想有資歷進入核心管理層,至少要鍛煉十年到十五年,再讀書,真來不及了。

她把蒙特利爾的東西收拾好,打包寄回了台州老宅。

接下來,沈策的工作重心在江南,不管是他自己的事業,還是沈家基金會的活動都是。而昭昭進入沈家金融集團,第一個開發區項目也在江南,估計要在那裡住幾年。

回到老宅那天,已近傍晚。

她把行李交給表外公的人,問了句誰到了,年輕人回答,該到的都到了。

「我哥呢?」

「在前廳,讓你到了直接過去。」

她頷首,往第一進走,經過兩側栽種的小竹林。

第一進裡,以屏風隔開了前後兩片茶廳,外邊招待來客,屏風後,三兩聚集著和她一樣剛趕到的沈氏後人代。昭昭見幾個人面善,點頭招呼,大家全記得她。十年前的一群孩子裡,沈昭昭是最漂亮的,眾人都印象深。

她挨個認著親戚,寒暄說笑,有個穿著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短袖T恤的男孩子走入屏風後。看上去初中剛畢業,十四五歲上下。

她猜是當初看跑馬燈的四歲外甥,笑著倒背手,對男孩子笑說:「讓我猜猜你是誰?」

男孩子點頭:「不用猜,我就知道你是誰。」

她笑了:「當初你只有這麼高?」

看年齡,她能對上號的就是那個看跑馬燈的小外甥。

男孩子沒回答。

兩個年輕女孩,還有幾個搬著幾大箱子行李的男人進來:「沈公交待,我們不用去酒店,直接住這裡。」

昭昭恍然,這是沈家的客人。她對男孩子抱歉笑笑,離開第一進。

男孩子立在原地,看她背影。方纔她那雙眼像瀑布沖刷下最亮的烏黑鵝卵石,在水波下,折著盛夏的光。淡紅的唇……竟有女孩子的唇讓人看著就能想像出有多柔軟。她美得讓他一見便斂住呼吸,什麼動作都不想做,只想再多看她一眼。

人已經離開,唇上的紅還留在腦海裡。

他能肯定,這就是自家用盡方法,卻怎麼都娶不進門的女孩,沈昭昭。

昭昭從青瓦下的長廊,進到第二進的庭院。

身後,方纔那個男孩子跟上來,有沈家人領著,也是往一個方向去。昭昭見這個小男孩始終看自己,對他友好笑笑。

正廳內,沈公在,還有一個兩鬢有白髮的中年人。

沈策在右手邊第一個位子坐著。外人很難辨出他的喜怒,因為他除了對年長老者,餘下人都是一個神態,凶得要命。但昭昭能看出他的心情,此刻的沈策不是很愉悅。

她叫了句「表外公」,到沈策身旁坐下,以鞋尖踢他的鞋。

沈策瞥過來一眼,目光柔了兩分。

兩分鐘後,謎底揭曉。

讓沈策不悅的是這位中年人和小男孩,確切說,是一樁往事。

當初昭昭和這家訂婚,長子退婚後,換了次子,後來因為昭昭要退婚,轉達給這家。也就是面前的這位掌家人——雙鬢花白的中年人從中斡旋,不想斷了結親的機會。兩個沈家一個喜好張揚,一個喜好深藏,結親沈公容易,沈策家歷來深隱於世,更有家風,支持自由戀愛,不屑聯姻,想結親極難。唯有沈昭昭身份特殊,橫跨兩邊,是上上人選。

對方甚至提出,家裡的任何一個後輩,隨昭昭挑。

沈公礙於人家的堅持,一時無解。

昭昭寫了第二封郵件,向那位長子求解。

長子帶歉意回復,認為是自己沒有解決好退婚,處理方式有問題,責任在他。他建議婚約回到最初,他會再找機會,強行退婚。而昭昭這裡,不必理會一個假定婚約,照常過自己的生活。

那人言出必行,清明前後,以遇到真心喜歡的女孩為由,再次悔婚。

兩次悔婚都來自對方,他們理虧,一紙婚約順利作廢。

昭昭感激人家的幫助,記得郵件裡提過在籌備一個大項目,支持江水兩岸的本土製造業。她主動牽線,促成了澳門沈家第一輪注資。一來表示答謝,二來也是認可這種利民好事。

當然,面前兩位客人並不知此中細節。

此番來,帶來了一批古物,就是為了支持捐贈活動,當是悔婚賠禮。

昭昭得知對方來意,暗暗高興:這樁退婚,只賺不賠。

她瞄了一眼沈策……臉色確實難看。

相比而言,反而是昭昭更坦然,反正天下男人只有兩種:沈策和旁人。除了他,誰對她都是路人甲,無所謂的存在。

甚至還好笑:哥你擺什麼黑臉,人家來送禮不好嗎?

那個中年人已經讓人把藏品送入沈家私人博物館,此刻在牆壁上投影了藏品資料,給他們介紹。

「我見過你母親兩次,」中年人對沈策說,「沒想到你會是邵小綰的兒子。」

沈策未答,喝茶。

沈策母親再嫁的早,沈策在外讀書,鮮少人前現身,眾人都無法將這對母子真實聯繫上。有不少人背後說,沈策不是母親親生,邵小綰只是名義上的母親,就是因為他這個私生子,才導致父母離婚。父母為保護他,任由傳聞擴散。身為沈翰中的獨子,已是磨難重重,再被認定是邵小綰唯一的兒子,怕更麻煩。

這個傳聞擴散極廣,中年人本有幾分相信,今日見沈策,頗有邵小綰那種「誰都拿不住」的瀟灑,倒覺傳聞是假。母子果然像。

「沒想到這麼年輕的人,會喜歡這些歷史上的東西。」對方見沈策不答,下不來檯面,轉而和沈公說話。

「他學的人類學,好像和歷史有關?」沈公和沈策確認。

「主要方向是政治人類學、宗教人類學,都和歷史相關,」沈策答沈公,「人類學本來就是交叉學科,和社會學、歷史,哲學都分不開。碩士時拿得算哲學學位。」

說到這個,昭昭想到當初婚宴前,猜他是學士學位。後來知道低估他了,那年他碩士結束,正準備再讀博。可惜後來始終病著,耽擱下來。

牆壁上,影像跳出,第一個她就認識。

「金縷玉衣?」昭昭問。

「對,」接話的是坐在父親身邊的少年,「這個,是千年前沈家贈予給我家祖輩的,今天,算是完璧歸趙。」

「這個不是喪葬用的嗎?」昭昭詫異看對面的兩位,拿到先要開棺。

少年唇角被牽動,笑了:「你以為我們會開祖宗的棺嗎?」他在父親授意下,起身,走到影像前,介紹來歷:「這玉衣不是棺中所出,一直沒用過。我家祖上有一位據守長安的小南辰王,在野史上是佞臣,被皇帝賜死,沒有墓地。」

昭昭聯想到了沈家那位刀劍的主人。

少年繼續說:「他有一位宿敵,駐守江水。在他死後,這位宿敵分別送去長安、洛陽兩樣東西,第一樣就是金縷玉衣——」

「金縷玉衣是喪葬的最高規格,」沈策淡淡接話,「這位宿敵,以最昂貴的葬品,送老對手。第二樣東西,直接送到入洛陽都城,是戰書。既然老對手已死,北境再無人能阻攔他,戰書內寫,十年內,他會一統北境。」

少年詫異,他所知道的全源自家族記載。沒想到,沈策瞭解的更詳細。

「你們家也有記載?」少年問。

沈策沒承認,也沒否認。

「我有你們那位弒君將軍的記載,江臨王。」少年緊跟著說。

「弒君?」昭昭插話,看沈策,輕聲問,「你都沒告訴我。」

「有什麼好說的。」他低聲回。

「很……精彩啊。」她輕聲說。

沈策一笑。

少年對這位將軍的好奇心也極大:「你們沈家有什麼關於江臨王的東西?或是記載?」

沈策問他:「你想知道什麼?」

「在我看來,他就像是唐玄宗,前半生值得稱頌,後半生被感情所誤,」少年評價,「他手握雄兵,明明有機會稱主天下,竟然為了妹妹弒君,放棄前半生積累。」

「所以呢?」沈策仍舊在笑,「如果是你,你會如何做?」

「逝者已矣,他應該放下,趁勢拿下皇位,北上一統。」

「意義何在?」沈策問。

「男兒當有此抱負。」

沈策輕歎,再問:「意義何在?」

「他妹妹已經死了,他執著此事又有什麼意義?」少年反問。

「不需要意義,為民,他該做的都做過了。一個守護南境十數年的人,求死都沒自由?誰能評判他?構陷他的文臣?妄圖奪權的武將?還是手捧書卷、指點江山的後世?」他笑,「沒人有資格。」

「……但南境需要他。」

沈策平靜作答:「他沒那麼重要,沒有他還有別人。他死後,南北王朝更替幾次,之後隋一統,很快迎來大唐盛世。沒有他,日落日出不變,天下分合照舊,他算什麼?蜉蝣塵埃。」

他停了一停,說:「可對妹妹來說,他就是全部。皇帝囚禁他的妹妹,不止為收回兵權,還想逼他自裁。他妹妹看破這點,才先一步……自盡而亡。」

他護萬民,他走後,萬民惡言揣度。他不怨。

可真正以命護他的昭昭,他守不住,此一悔,千載難消。

她難過至極,透不過氣。

他不再多說,看牆壁上的影像:「下一個是什麼?」

影像不停切換。從最昂貴的玉衣,逐次到後,最後的一張最不起眼。一對木屐,年代久遠,只剩磨損嚴重的屐身,小巧精緻,鑿有三個孔眼,一看便屬於一位女子。

她被吸引。

沈策在一旁說:「漢女出嫁……」他止住。

後半句是:嫁妝中常有此物,週身漆繪,系五色綵帶。

昭昭愛看喜事,每每有族內的姐妹出嫁,都要親手為人家做。繪畢,晾在長廊下,買最貴的綵帶親手編系。他同她玩笑,問她出嫁也要親手做?她常不答。

被問得急了,她會凶回來:嫁的人肯定不如哥哥,有何好畫的?

《一生一世,江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