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家都在笑,顧平生卻不笑了,只是很平淡地重複著她的話:「國際的,商事的,仲裁的,法律?」那麼一瞬的嚴肅,童言有些說不出話。

後邊人舉起手,抬頭說:「老師,我能替她答嗎?」

沈遙終於於心不安,決定自首了。

顧平生抿起嘴角,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笑。

最後他只是搖頭:「不用了。」

他走回到講台後,翻開書開始講課,像是沒發生任何事一樣。只是在下課鈴響起的時候,他才合上書,說:「童言,下午去次院辦,我的辦公室。」

完了。

顧平生拎著書走出教室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童言,眼神裡只有一個意思:你完了。

「沒關係,」沈遙拍了拍她的肩膀,「美人煞,專門煞美人的,說明你真的很有姿色。」

童言磨著牙齒,恨不得生啖其肉。

結果下午她到法學樓時,碰到每個負責行政的老師都是笑吟吟問她:「國際商事仲裁?知道不好好學習的下場了吧?」而授課的教授們都是語重心長:「童言,你看著挺聰明的,怎麼成績就總不高不低呢?再努力一些,就能拿到交換生名額了。」

童言或是笑著,或是恭謹應對,直到走進顧平生辦公室時,終於明白他找自己不止是為了那個該死的國際商事仲裁,還有別的原因。

他曾說是『有朋友』在這個學校,卻沒想到是理學院的女老師。

同時也是自己大一大二的噩夢女神,趙茵。作為一個高二開始就不學物理的純文科生,卻在進入大學後被要求讀大學物理,這是一種什麼命運?不停重修的命運……

「TK,我走了,」聲音委婉的趙老師,對童言笑了笑,「童言,剛才我看你的課表,這學期你沒選物理課,是要下學期再選嗎?」

其實這老師真不錯,可她講的自己的確聽不懂。

童言很禮貌笑了:「我想這學期自己看書,下學期再奮鬥一次。」

趙老師沒再說什麼,走了。

顧平生的辦公室她是第一次來,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法學院某位行政老師的癖好,整個裝修都是偏白色的,連布藝沙發也是乳白色。只有大盆的巴西鐵綠瑩瑩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他第一句話說的是:「你物理考了四次?」

童言瞬間有種走錯地方的感覺,她貌似是為國際商事仲裁來的,不是大物吧?

她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

但需要個很有力的轉移點……「你們?不會是男女朋友吧?」

能為了一個朋友的願望,就決定工作地點,關係肯定很不一般。

顧平生忽然怔了下,馬上就笑起來。

結果到最後,他也沒回答這個問題,反倒是用她那點兒愧疚心理,挖出了她為什麼會掛四次的原因。她的總結陳詞很簡單:「天分是不能強求的,顧老師,我從高一就明白自己物理不行。」

顧平生喝了口水:「需要我給你補課嗎?」

她心跳了下,沒說話。

反倒坐在沙發上,過了會兒才看著他說:「顧老師,你能當作以前我們不認識嗎?」

「為什麼?」

「我現在挺好的,可你對我這麼關心,我反倒覺得自己過的不如意了,」本來這些話應該低頭說出來,更有勇氣些,可對他卻只能對視,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其實你可以學校食堂轉轉,有時候會碰上沒錢吃飯的學生,等著吃別人的剩飯……這些才真需要幫助的,我就是中等水平,不愁吃喝……」

「童言,」顧平生打斷她,「六年前在醫院,對不起,那是我唯一一次打人。」

……

怎麼提到這麼嚴肅的話題。

童言本來想表達的是,我現在生活風平浪靜的……你不用再這麼關心我了。

「其實,你打的一點兒都不疼,就是稍許丟人。」

她忘不了那天。

ICU外邊人特別的少,光線蒼白清冷。

身上的書包很重,裡邊放了很多很多的卷子和書,腦子還跑著剛才老師在黑板上寫的數學題。她只看到幾個人簇擁個中年男人,還有個很年輕的大男孩靠著雪白的牆壁,坐在地板上,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拿著單薄的白紙。

中年男人走過來問她:「你是言言吧?」

雖然聲線刻意溫和,但長久高高在上姿態讓他包了一層冷漠的薄膜。

自己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唯一能給母親手術簽字的親屬。

手術費不重要,重要的是親筆簽字。

那時是什麼心情,記不清了,只是拒簽名字:「你不是做官的嗎?難道還不習慣簽名?你要負責隨你便,只要你真正的老婆不計較。」甚至在醫生詢問要不要探望時,也只是說要回去上課。她唯一記得清楚的是,醫生和護士怪異的眼神。

然後,有人扯起自己的手,強迫著自己去簽字,竟是不相干的他。

掙扎間,她咬住他的手,咬的牙都酸了,他卻怎麼都不肯放手。

最後是他打了她一巴掌,很響,整個走廊裡都迴響著這個聲音:「這世界上,你有權利選擇任何東西,惟獨父母,你不能選,也不能放棄。」

那時候自己哭得很慘。現在想想,根本不疼。

可能就是他的那句話,讓自己徹底崩潰。這世上你能選擇任何東西,惟獨父母不能選,是啊,根本沒的選。

後來,好多醫生上來拉住,對他說「你母親心跳驟停」,他才猛地僵住,鬆開了自己……

她記得他的胸牌,心外科,顧平生。

她模糊地想著。

「童言?」

她回過神,抬頭看他。清晰的眉目,他從來都沒有變。

她覺得再這麼說下去,自己這學期就別想好好上他的課了。所以很快沉默著,想了個借口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只是最後走的時候,還是覺得今天的事實在過分,回頭又看著他說:「我們班平時開玩笑習慣了,其實沒有惡意的。」

都不是故意欺負你的缺陷……

顧平生正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笑著說:「我知道。」

回到宿舍的時候,三個女人正捧著瓜子,邊嗑邊看電視,王小如一見童言回來立刻笑嘻嘻道:「顧老師把你怎麼了?」

童言抓了把瓜子:「沒把我怎麼樣。」

「瞧你這低眉順眼的,」沈遙笑,「剛才我們吃飯時還在說,顧美人怎麼叫你名字叫的那麼順,總是童言童言的,該不是你們倆曲徑通幽了吧?」

童言看了她一眼,悶不做聲繼續嗑。

其實她就知道,她從來不想回憶的過去,肯定能被顧平生扯出來。

就是他不提,自己也會想起來。

她嗑了第十粒瓜子,終於長歎口氣:「上課兩星期了,誰告訴我還剩幾周放寒假?」

「19周的課,還剩17周,」沈遙樂呵呵看她,「是不是在算,還有多久就要繼續重修大學物理了?」

17周,還有119天。

自此,她馬上把國際商事仲裁當作第一重要課程,連著三節課的隨堂考都毫無懸念通過。每次早早到了坐在教室最後,下課鈴響起就衝出去,太完美的計劃了,她恨不得像當年高考一樣弄個倒計時……

上海的夏天啊,她在教室旁邊的洗手間,努力洗臉。

太可怕了,就上了一堂課從裡到外就濕透了。

她用紙巾胡亂擦乾淨臉,走過來的時候正看到門口笑嘻嘻站著沈遙幾個人,一見她出來立刻樂了:「童言無忌,這個人找你,你認識他嗎?」

眾女人身前,站著個戴眼睛的男生,個子不高不低,長得不好看不難看。

童言看她們一副有姦情的嘴臉,立刻明瞭:「這是我素描課的課代表,」她走過去,「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如果她沒記錯,這個人是理學院的,就是那種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天天不是公式就是實驗的地方。估計他從沒試過被好幾個女孩圍觀,窘了很久才說:「上星期要交作業,只有你沒有去上課,我來……收作業。」

……徹底忘了。

什麼叫顧此失彼?這就是了。

童言馬上不好意思了:「我忘了畫,今晚我給你送過去吧?你叫……」實在鬱悶,連這個課代表名字都不知道。那個男生比她還不好意思:「沈衡。」

童言瞥了沈遙一眼,你本家喔。

「不用送到我宿舍樓,這樣,我今晚8點就在上院旁邊,就是思源湖那裡,」沈衡猶豫著,最終找了個醒目地點,「算了,還是國旗下等你吧,不見不散。」

童言啞然,還沒答應,那人就直接走了。

來不及叫住,也沒有他的手機……這次完了,難道真的要去校門口最醒目的坐標,在冉冉紅旗下交作業?

沈遙幸災樂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說,人家無忌哥哥招惹的都是當代所有美女名流,你怎麼淨招惹爛桃花,這個太絕了,不主動請纓去宿舍樓下接你,竟然約了國旗下。還有,什麼破借口?這年月還有如此敬業的課代表嗎?太不一般的爛桃花了。」

被沈遙這麼一說,她笑都笑不出了。

但是作業一定要交的,這可是半學期成績。

結果是宿舍另外三個女生亢奮異常,非要在暗中潛伏,看她如何在偉大的思源湖邊,交素描作業。她攔不住,只能硬著頭皮站在湖邊的林蔭道上,遠望旗桿的地方,等那個沈衡到了再過去。

她時不時看看假裝在長椅上看書的三人,很是無奈。

她低頭,看著花壇裡鬱鬱蔥蔥的雜草,然後就看到兩個人的腳經過自己面前,看鞋是一男一女,可怎麼忽然停下來了?這地方不適合說悄悄話吧?千萬別kiss,沒看見還有個活人在嗎……正是亂七八糟想著,高根鞋就走近了:「童言?」

這聲音她聽了四個學期,是噩夢女神。

她抬頭的時候,湖邊的三個人也瞪大眼睛,都傻了。

噩夢女神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就站著顧平生。那個據說從來不住在學校裡,每週只來上課三次的顧平生。昏黃的路燈,照得他整張臉五官分明,眼睛黑的那麼濃郁……果然是美人煞,連噩夢女神都煞住了。

「物理看得怎麼樣了?」趙茵職業病地追問。

「入門了……」她說的很違心。

趙茵一提到物理,立刻笑得格外溫柔,開始溫聲細語給她講解上學期被掛課的原因。不知道為什麼,童言聽得極不自在。

正要找借口跑掉時,顧平生已經走過來:「素描?」

素描紙還是很好認的。

她點頭,顧平生笑了笑,低頭看她:「給我看看。」

童言遞給他,就是簡簡單單的物體素描而已。他解開繩子,打開整張素描,看了幾眼:「好像透視有些問題,有筆嗎?」童言愣了下:「有。」

她從包裡翻出筆袋,拿出鉛筆和橡皮遞給他,他接過來,擦去一些地方,曲起小拇指用關節輕撥開橡皮屑,開始給她……修改作業。

《至此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