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下巡查

這樣的場合,不請郭鏜就太說不過去了,誰讓人家是大同巡撫呢,這位從頭到尾沒出過一分力,但是依舊坐享其成分享了一部分勝利果實的大同巡撫,也名正言順地坐在了席上。

不過汪直可沒有給他什麼好臉色,席間汪公公將捉不到李子龍的憋悶悉數轉移到了郭鏜身上,幾個略帶惡意的玩笑便把郭鏜調侃得滿臉通紅,下不來台,不僅如此,他還叫來一名美貌婢女奉酒,這侍女別的事都不用干,就專門給郭巡撫灌酒,直把他灌得醉意醺醺,人事不知。

飯後,王越便命人已經將醉得不能走路的郭鏜送回巡撫府。

唐泛等人則起身告辭,他們還要回客棧整理行囊,準備回京面奏的言辭。

王越明白這一點,是以也沒有多加挽留,便親自將他們送到門口。

汪直是與他們一起離開的,唐泛見他臉上殊無笑容,只當他還在惱火李子龍的事情,就勸慰他道:「李子龍能逃過一劫,也是他命不該絕,有了這場大捷,朝廷想必也不會多加怪罪的。」

汪直卻搖搖頭:「我不是在想這個。」

唐泛挑眉:「那是?」

汪直道:「先前我上疏告病,要求返京,奏疏幾度被駁回,要求我繼續留駐大同,這次告病的奏疏再上去,我怕還是會被陛下駁回。」

唐泛不解:「有了這場大捷,陛下應該會同意你回京的。」

這意思並不是說皇帝念在他勞苦功勞,讓他回去,而是汪直功高,再不回去,朝廷就會擔心他坐大了。

汪直陰沉著臉色:「你還不瞭解萬黨那幫人麼,不是陛下同意與否,而是他們肯定會想辦法將我調開大同和京城,說不定就直接讓我去南京養老了,陛下耳根子軟,被他們吹一吹風,估計也就點頭了。」

唐泛沉吟片刻:「其實你想回京,這也不難。」

汪直跟他一路,無非也是為了問計,一聽這話就喜道:「你有法子?」

唐泛道:「我問你,你前幾回上疏,是否都說自己有恙在身?」

汪直翻了個白眼:「何止有恙,我都咒自己快死了,陛下也沒答應我回去!」

唐泛問:「那你可曾說,自己願意卸下一切職務,回京侍奉陛下娘娘左右?」

汪直一怔:「這倒不曾。」

大丈夫豈可一日無權,萬一皇帝當真了,真把他官職一擼到底,那他上哪兒哭去?

唐泛搖搖頭:「陛下是個心軟的人,但他也不是無底線的心軟,你得拿出真正能夠觸動他的理由才行,現在西廠早已關閉,就算你不說這句話,等你回京之後,不也同樣是要重新開始經營,何必執著?你自小就在宮中長大,皇宮便是你的故鄉,縱然萬黨等人阻擾,他們也不能不讓你乞骸骨回鄉罷?」

汪直噗了一聲,這人可真損,人家上書乞骸骨,返鄉養老,唐泛倒好,將皇宮說成汪直的老鄉,這樣一來,皇帝如何還會不同意?

這好像還真可行?

汪直又問:「如此還是有問題,他們若以我身體為借口,將我發配南京養病,又要如何是好?」

唐泛悠悠道:「你明明就患了極重的痺症,大夫說這種病最忌長期身處潮濕陰冷之地,南方比北方潮濕,怎麼會適合養病呢?」

高,真是高!

汪直忍不住都想朝他豎起拇指了,想想不太合適,便端著矜持的架子,緩緩道:「唐泛,你這個朋友,我認下了。」

唐泛失笑:「汪公這話說得可就有點傷人心了,我還以為咱們一直都是朋友呢!」

汪直微哂:「一面之緣和泛泛之交也都叫朋友呢!」

隋州忽然出聲:「天色不早,該回了,我讓官驛的人備了蓮子綠豆湯,若是回去得早,你還能吃點,晚了就不克化了。」

縱然唐泛方纔已經吃飽了,但聽到有甜湯,還是會忍不住道:「那我們趕緊回去罷,汪公,這就告辭了!」

說罷朝汪直拱了拱手,扯著隋州趕緊扯呼了。

十數天後,在盧衍傷勢得到明顯好轉,已經可以坐馬車的時候,唐泛他們正式啟程回京。

比起來時,一行人裡少了一個韋山,卻多出一個杜瑰兒。

盧衍在仲景堂養傷期間,與幫忙照料自己的杜瑰兒互生情愫。

在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考驗的不止是毅力,還有人心。杜瑰兒當時雖然沒有跟盧衍在一起,卻從旁人口中得知盧衍之所以會身受重傷,是為了保護同僚,只可惜韋山後來還是死於李子龍裝扮的出雲子之手,盧衍終究還是沒能保住同伴的性命。

但對他的義氣,杜瑰兒本就存了三分好感,加上後來盧衍在仲景堂養傷,日久天長的相處,使得她越發看重盧衍的人品。

確切來說,杜瑰兒之前對隋州表現出來的好感,僅僅是對強者的一種崇拜,比起隋州,盧衍的踏實和體貼,才讓杜瑰兒真正認識到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麼。

杜老大夫原本對女兒的終身大事還挺發愁的,差點以為她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沒料想天上掉下個盧衍,竟然讓女兒看對了眼,又見盧衍品行不錯,得知他並非軍戶出身,也是薄有資產的殷實人家,便趕緊同意了兩人的婚事。

因杜家只有兩個女兒,盧衍甚至還答應以後兩人的第一個孩子姓杜,這讓杜老大夫樂開了懷,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為免夜長夢多,他直接就長事短辦,在這半個月內火速將婚事給定了下來。

唐泛和隋州還以媒人和上司的身份出席了婚禮。

所以這回杜瑰兒一起上京,卻是以盧家娘子的身份去給盧衍父母見禮請安的。

也不知道盧衍的父母瞧見兒子出去一趟就帶回個媳婦,會大喜過望,還是驚大於喜了。

闊別數月,京城還是那個京城,並不因任何人的離開或存在而改變。

說句大不韙的,即使皇帝老子駕崩,百姓頂多也就戴三個月的孝,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

由於汪直王越他們還需要在大同料理戰後事宜,晚些才能回京,這次就沒有與唐泛他們同路。

最重要的是,汪公公回京「養老」的奏疏,還需要通過唐泛他們遞上去,否則若是照正常流程來走,只怕永遠都到不了皇帝那裡了。

陛見的過程乏善可陳,唐泛他們差事辦得妥當,無可指摘,萬黨頂多只能拿李子龍逃脫的事情給他們潑潑髒水,卻無法否認他們幫忙破了威寧海子懸案和提前報信的功勞。

至於李子龍的事情,唐泛他們當然也有話說,當初這人明明是皇帝欽筆,刑部下發公文斬立決的,這樣一個欽犯都能從朝廷眼皮子底下逃脫,這裡頭的牽扯可就大了,是不是意味這朝廷裡頭有內奸,有給李子龍通風報信,甚至幫他逃脫的人?若是要嚴查的話,那就從頭查起吧!

在考慮到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情況下,萬黨等人也只好放棄追究,偃旗息鼓,甚至沒有阻攔汪直提出回京的要求,而汪直按照唐泛建議所寫的奏疏,果然也打動了皇帝,不僅同意汪直回京,還重新賜予其御馬監秉筆太監的職務。

這些都是後話了。

唐泛與隋州二人因表現優異,被賞賜金銀綢緞,允其休養數日再回衙門當值。

事後唐泛的同年好友們,私底下也不乏為唐泛不平,覺得他歷盡艱辛,還差點斷送小命,卻沒能得到陞遷,實在不值當。

但唐泛心裡卻明白得很,官位雖好,卻不是你想升就能升的,一個蘿蔔一個坑,你升了,別人就得讓位。

再說唐泛其實已經升得夠快了,同科進士之中,同齡人之中,像他這樣年紀輕輕就官居正四品的,不是沒有,卻很少,唐泛的履歷,已足可稱得上春風得意。

萬黨至今都還沒找他的麻煩,他就該謝天謝地,燒香禮佛了,要是再惦記著陞官,那純粹就是找死了,所以凡事還是悠著點的好。

該是你的,遲早跑不掉,不該是你的,強求也是枉然。

對唐泛而言,回到京城之後的日子相對平靜安逸。

他終於又可以過上規律的當官生涯,每日散值之後還能回去吃阿冬做的點心,與好友對酌閒聊,人生如此,別無所求。

不過還沒等唐泛逍遙多久,又一樁案子找上了門。

案件的起因,是成化十八年,也就是去年的春夏之交時,接連數月無雨,很多田地都荒蕪乾涸了,莊稼沒法存貨,紛紛枯萎,不過這還不算什麼,蘇州府向來富庶,糧倉儲備豐富,幾個月的饑荒還是可以熬過去的,但到了當年的夏秋之時,又突然連降暴雨,導致太湖氾濫成災。

這一下,不僅田地完全沒法耕種,連民居也全都被淹沒,洪水久久不退,又導致了瘟疫傳播,災情十分嚴重。

當時朝廷就讓蘇州府開倉賑災,又令南直隸巡按御史從旁協助巡查,之後經過一個冬天,照理說情況也應當有所好轉了。

不過按照規矩,此事過後,朝廷這邊還得再派下一位御史進行巡查,將賑災成果奏報,這是為了避免地方官相互勾結欺瞞朝廷,也是應有之義。

但就在此時,卻鬧出了一樁公案——

南直隸巡按御史與吳江縣令先後上疏,彈劾對方。

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彈劾吳江縣令陳鑾賑災不力,吳江縣令則反駁說自己已經盡力了,只是上面撥的錢糧不夠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暗示對方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朝廷便下令讓蘇州知府胡文藻上疏陳詞,胡文藻卻表示自己並不知情,還說吳江等地從水災之後沒多久,蘇州府就已經開倉放糧,論理應當是足夠賑災的。

只是他的辯解太過蒼白無力,並不能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反倒讓朝廷覺得他在推諉責任。

不過單憑這些奏疏,也很難看清真相。

事已至此,南直隸巡按御史、吳江縣令、蘇州知府各執一詞,令人無從判斷。

經過內閣的商議,奏請皇帝同意,內閣最後決定由都察院派出御史到蘇州視察災情,順道將這樁是非釐清。

趁著這個機會,右都御使丘濬就推薦了唐泛。

推薦很快得到皇帝首肯。

旨意一下,他就收拾妥當,準備出京南下。

然而此行有個小小的意外,那便是隨同唐泛出京,一路相從護衛的,並非以往形影不離的隋州,甚至也不是錦衣衛裡合作慣了的任何一個熟面孔。

唐泛與北鎮撫司交情好,那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但有些人偏偏不想看著唐泛與錦衣衛走得太近,所以這次跟著唐泛一起出來的,卻是東廠兩個番役,美其名曰保護隨從,但至於是保護還是監視,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出發那天,唐泛帶著錢三兒,早早便到城門口,誰知左等右等,天色都大亮了,連旁邊茶寮都開張做生意了,還不見東廠的人影。

自打從河南回來之後,錢三兒便跟在唐泛身邊,成了他的長隨和小廝。

唐泛素來是知道這幫大爺架子大的,可也沒想到對方大到如此地步,仗著尚銘撐腰,連皇差都不放在眼裡了。

當下也沒有辦法,他就到茶寮裡叫了杯茶,邊吃邊等。

好容易日上三竿了,那兩名東廠之人才姍姍來遲。

對方見了唐泛便趕忙上前行禮,滿臉笑容道:「未知大人早到,我等來遲,還望大人恕罪!」

唐泛微微一笑:「你們沒有來遲,是我來早了。」

那二人面面相覷,他們本來早就可以過來了,偏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吃早飯,足足吃了大半個時辰,料想唐泛會因此發火,沒想到他居然忍了下來。

「大人寬宏大量,屬下感激不盡!」二人感激道。

「我等出了京城之後,身負皇差,自然要同舟共濟,二位不必與我客氣,不過咱們初次見面,還得彼此熟悉熟悉才好!」

二人便都應是,又自我介紹,一人叫曾培,一人叫吳宗,俱都是東廠的番役。

這所謂番役,專職緝捕審訊,是東廠司職裡最常見的一種職務。

他們來了,唐泛倒也不急了,還請他們坐下來喝杯茶,順帶吃了午飯再走。

這下二人反倒坐不住了,連番催促唐泛上路,又再三告罪,說自己先前不該來遲。

唐泛這才讓人牽來馬匹,準備上路。

此時便有人遙遙從身後叫住了他,唐泛回頭一看,卻見錦衣衛副千戶龐齊驅馬疾馳而來,都快到茶寮面前了,才將將停了下來。

龐齊看也沒看曾培和吳宗一眼,而是將唐泛請到一邊。

「還好趕上了,唐大人,這是大哥讓我給你的!」

他遞來一件物事:「這是信物,你到蘇州府之後,你若有事的話,可至吳縣的錦衣衛衛所求助。」

唐泛一怔,不由問:「你大哥呢,他怎麼不來?」

龐齊拱手道:「大哥今日奉命去京營,要從另外一個門出去,時間緊迫,就不過來給您送行了,讓我代為過來一趟,還請唐大人一路保重!」

旁邊錢三兒忍不住嘀咕:「隋大人近來怎麼忙得很,都見不上幾面了!」

唐泛掩下心中的失落之感,沒搭理錢三兒,只對龐齊笑道:「有勞你跑這一趟,多謝了!」

雖然瞧著曾培和吳宗二人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唐泛卻偏偏放慢了語調,跟著龐齊東拉西扯,直到吳宗忍不住過來催促:「大人,咱們也該上路了,時辰不等人,還要去通州坐船呢!」

之前讓他好等,現在卻知道時辰不等人了,唐泛暗自哂笑,但他知道曾培和吳宗二人就是專門過來給自己添堵的,也不說什麼,只點點頭:「那就走罷。」

辭別了龐齊,四人出了城,一路趕往通州,從運河坐船南下。

走水路不僅要比陸路快,而且平穩。走陸路的話,遇上下雨天還得停下來避雨,在水上行船卻大可繼續前進,不妨礙行程。

唐泛他們奉的是皇差,用的自然也是官船,兩層官船,住了唐泛他們,另外還有船工等數人,端的是寬敞,唐泛的房間與曾培他們的房間正好分別在二樓兩端,出入不需要特意從對方房間前面走過,正好三人本來就面和心不和,也免了天天都要打照面的苦楚。

船行順流而下,速度與陸路不可同日而比,錢三兒鮮少踏足南方煙花之地,眼見著伴隨一路往南,兩岸的景物也跟著一天天不同起來,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尤其是那兩岸人家,偶爾可見農家少女捧著衣服到河邊洗衣,三五成群,歡聲笑語,身段柔軟,衣裳輕薄,顏色明麗,與北地胭脂爽朗豪邁截然不同,錢三兒看得都呆掉了,眼珠子也不帶轉的。

到了揚州地段,正好夜幕降臨,不宜行船,官船便停泊在岸邊,與其它大大小小的民船一道,過了夜再走。

天色將暗未暗,岸上還有小姑娘在叫賣鮮花。

唐泛聽見了,就讓錢三兒將小姑娘叫上船來,對方跟阿冬差不多年紀,瞧見這艘官船,便對唐泛他們的身份也略略猜得一二了,笑盈盈道:「這位老爺,您可是要買花麼,我這花都是今兒新采的,這一路看著水和樹也是枯燥,不如買兩枝放在屋裡,可香了呢!」

她口齒伶俐,一口軟媚清甜的口音,把錢三兒都給聽呆了。

唐泛問:「這是睡蓮?」

小姑娘誒了一聲:「就是睡蓮,這花可香了,老爺您聞聞?」

說罷她將籃子抬高湊了過來。

其實也不需要小姑娘這番動作,睡蓮香味濃郁,只稍微微靠近,便能聞見幽幽的蓮香。

不過也許對於旁邊的錢三兒來說,就有點花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了。

唐泛笑道:「聽你口音,是蘇州人?」

小姑娘:「是哩!」

唐泛:「那怎麼跑到揚州來了,蘇州不好麼?」

小姑娘娥眉微蹙,似有為難之意。

唐泛便道:「這籃子花,我買下來了,多少錢?」

小姑娘頓時眉開眼笑:「不多,十個錢就行!」

唐泛:「三兒,給她十五個錢。」

小姑娘睜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奇怪自己怎麼遇上一個冤大頭。

唐泛笑道:「你別怕,我要去蘇州,對那兒不太熟,正好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小姑娘這才釋疑,接過錢三兒遞來的錢,脆生生道:「老爺有何問的?」

唐泛道:「蘇州那麼好的地方,你怎麼不在蘇州,反而到揚州來了?」

小姑娘道:「我家就在太湖邊上,去年先是旱災,後來又發大水,家裡人都死光了,爺爺帶著我來揚州投靠親戚,親戚家也不富裕,我出來賣點花兒,幫爺爺賺點生計哩!」

唐泛到:「你家在蘇州哪裡?」

小姑娘:「吳江。」

唐泛問:「吳江水災很嚴重了?到現在都還沒好轉麼,你爺爺就沒想過帶你回去瞧瞧?」

小姑娘搖搖頭,眉目黯淡:「家裡人都餓死了,我是差點兒也要被阿爹賣出去了,是爺爺保下我,不讓阿爹賣,我和爺爺在揚州挺好的,不回去了。」

唐泛又問了與災情有關的一些問題,不過對方年紀小,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說些自己沿途所見的。

據她說,吳江去年確實很慘,水災之後,吳江也有官府設的粥場,但人多粥少,很快供不應求,為了搶奪那稀薄的粥水吃,甚至發生了不少起人命案,更多的人家沒有粥喝,又趕上接下來的瘟疫,死的死,病的病,去年入冬之後,瘟疫蔓延的趨勢總算好了一些,可又碰上天氣寒冷,流離失所的百姓頓時又凍死餓死不少,還有許多人家逐漸用光了先前的儲糧,情況變得越發糟糕,有的人活不下去的,就將自己的兒女賣了,還有些甚至就直接把子女烹煮來吃的。

聽到這一段,不光錢三兒毛骨悚然,連唐泛也是眉目一動,隱隱露出怒色。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小姑娘咬著下唇:「弗曉得,吃人的事情是我爺爺說的,但阿爹想賣了我的事兒是真的,我親耳聽到的。」

唐泛問:「那現在呢,吳江現在好些了沒有?」

小姑娘搖搖頭,連聲說弗曉得,弗曉得。

她自從跟著爺爺出來之後也沒有再回去過,自然不清楚。

唐泛也沒有多留難,又問了幾句,便讓她走了。

小姑娘一走,錢三兒就忍不住道:「大人,吳江……」

唐泛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開口。

錢三兒頓時警覺,扭頭一看,這才發現曾培和吳宗二人一直站在他們旁邊。

「難得在揚州城外過夜,二位怎麼也不進城去瞧瞧熱鬧?」唐泛微笑跟他們打招呼。

曾培笑道:「唐大人好生閒情逸致,這花漂亮得緊,就是顏色素了些。」

唐泛一笑,將籃子遞給錢三兒:「既要它香,又要它艷,這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但凡能佔一項,也算不錯了。」

曾培打了個哈哈:「唐大人是讀書人,張口就是大道理,我們這等粗人自然比不得的,不過蘇州的情況,大人不大熟悉,有些話,屬下還是想著先與大人說說,免得大人走了彎路,碰了壁。」

唐泛伸手一引,作了個請的手勢:「曾老弟有話直講便是。」

曾培道:「大人可知,蘇州這案子要怎麼查?」

唐泛挑眉:「二位有以教我?」

曾培笑道:「瞧大人說的,咱們哪裡能教大人呢!這案子先前已經有巡按御史在,想必也出不了什麼大的岔子,如今朝廷讓大人與我等下來複查,不過是走走過場,要求有個結果罷了,蘇松地區自古富庶,又是國家賦稅重地,若是鬧得太大,朝廷臉上也無光,不知大人能否理解屬下這番話的意思?」

曾培和吳宗二人雖名為唐泛下屬,又身負保護他的職責,但兩人自忖有東廠靠山,不僅一開始就有意怠慢唐泛,甚至一路上也隱隱不將他放在眼裡。

他們早就聽到唐泛名為欽差下巡,實則形同流放的處境,也不相信他敢跟東廠作對,是以這番話說得軟中帶硬,明裡暗裡都含著要挾之意,意思就是提醒唐泛,這裡水深,不要亂查一通,免得最後難以收拾,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唐泛微微一笑:「多謝兩位老弟的金玉良言,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曾培:「大人請講。」

唐泛:「走走過場這句話,是你們的意思,還是朝廷的旨意?」

曾培語塞片刻,臉色微沉:「大人這是何意?」

唐泛悠悠道:「若是朝廷的旨意,我自然是要遵從的,但我就不明白了,陛下與朝廷的意思,俱是讓我過去查個明白,為何到了二位這裡,話意就變了呢,難不成陛下另外給了東廠密旨?」

曾培怒道:「我們好心提醒大人,怎麼大人反倒處處曲解我們的好意呢!」

唐泛呵呵一笑:「兩位的好意,我自然是明白的。不過明白事理的,自然要說兩位是為了我好,不明白事理的,豈不就要覺得二位是在阻攔我辦案,傳出去對尚廠公的名聲,只怕百害而無一利,兩位別好心辦了壞事,反倒給你們廠公招禍才是。」

從在京城的時候,曾培兩人就有意給唐泛一個下馬威,結果適得其反,反倒被唐泛擺了一道。

這一路上相處下來,他們也發現了,這位唐御史很不好對付,比起以往那些只知道將他們往死裡罵的人更難對付。

這人說話做事軟硬兼施,又不明著和你翻臉,讓人想挑毛病都無從挑起。

也難怪自家廠公將他視為重點盯防對象,命他們嚴加留意。

本以為對方審時度勢,起碼也比那些硬骨頭識趣一些,知道有些事不能亂來,有些人不能得罪,結果現在看來,他們還是錯得離譜了,這人哪裡跟那些直臣諍臣不一樣了,其實骨子裡就是一模一樣的,只是更狡猾一些罷了!

曾培陰陰道:「那唐大人可要想好了,別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唐泛淡淡反問:「你這是在威脅我?」

錢三兒站在他身旁,如臨大敵地盯著二人。

曾培瞪視了他半晌,冷笑一聲,轉身與吳宗走了。

錢三兒怒道:「他們也太放肆了!」

唐泛語氣淡淡:「東廠的人什麼時候不放肆過?不管哪一任天子在位都離不開他們,他們也確實有放肆的本錢。」

只不過先前幾個人還起碼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現在則徹底撕破了臉。

錢三兒:「大人,那咱們怎麼辦?」

唐泛倒不是很在意:「早晚會有這麼一出,沒了張屠戶,咱們就得吃帶毛豬不成?他們能忍耐到現在才出聲,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東廠的人囂張慣了,這也是曾培與吳宗兩個小小番役就敢對唐泛指手畫腳的原因。

但唐泛早有心理準備,對此談不上憤怒。

二人說話之間,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有不少人從船上下來,說說笑笑地往揚州城走去,準備體會體會那揚州城聞名天下,連當年隋煬帝都禁不住專程修了一條運河南下的美景美人。

若是那來過揚州的人,此時便正好引以為豪地說起那揚州典故,什麼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晚上皮壓皮,聽得旁人垂涎三尺,口水橫流,越發對揚州城充滿了嚮往。

錢三兒在岸邊聽說了一耳朵,滿臉艷羨地走回來,問唐泛:「大人,皮包水是什麼,水包皮又是什麼,怎麼聽著就讓人覺得銷魂呢?」

唐泛笑道:「這句話大意是說揚州人早上起來喝早茶吃點心,下午就在浴室裡度過,揚州有這種營生,不過這種生活一般也就是有錢人家才有閒情去過的,尋常百姓為了一日三餐生計奔波尚且不及,哪來的心思去玩這些東西?」

錢三兒眨了眨眼:「大人,聽說您老家是江南的,莫非就是揚州人士?」

唐泛搖頭:「我老家不在揚州,但是離得近,所以對江南一帶的民俗也還算熟悉。」

錢三兒眼珠一轉,嘿嘿笑道:「那還有晚上皮壓皮呢?」

唐泛睨了他一眼,這傢伙明知故問,居心不良。

「你是不是也想下船進城走走啊?」

錢三兒順著竿子爬:「那也得要大人同意才行,東廠那兩個龜孫子靠不住,我可不能單獨將大人留下來……」

說罷他涎著臉:「大人,您不去啊?」

唐泛搖頭,其實別說錢三兒,他也想進揚州城走走,但是為免落人口實,在到達蘇州之前,最好哪裡也別去。

「曾培與吳宗二人就是來監視我的,你別看他們什麼也不做,如果我現在踏入揚州城一步,等我回去之後,一條『罔顧朝廷差事,私下尋歡作樂』的罪名就可以扣在我頭上。」

錢三兒義憤填膺,卻又不敢說什麼給唐泛招禍的話,只得露出一臉憤憤不平的表情。

唐泛道:「行了,我不能進城,你倒無妨,如今雖然天色晚了,不過那些客棧酒樓俱還開著,要到亥時末才會打烊的,與北方不同,你去逛一逛,順便給我打包幾份吃食來。」

錢三兒眼睛一亮:「大人想吃什麼?」

一提到這個,唐泛忍住口水氾濫的慾望,努力作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要一份三丁包,雞汁煮乾絲,琵琶對蝦,翡翠燒賣,其它的你看著買罷。」

「好勒!」錢三兒得到首肯,恨不得立時就長翅膀飛到那城內。

唐泛不忘交代道:「如今臨近觀音得道之日,城內有通宵達旦的燈會,熱鬧倒是不少的,但你切記不可流連那些秦樓楚館,否則你也不用回來了。」

錢三兒見他面色嚴肅,原本還有些飄飄然的心思立馬就收斂了,一一答應下來,然後便離船上岸。

錢三兒走後,唐泛覺得有些乏味無聊,便也放下書本,走出船艙,到甲板上透透氣。

夜色浸染下,兩岸煙柳已然沒了顏色,渾然不復白日裡的翠綠,但隨之燃起的,卻是點點燭火星光,輕輕搖曳,倒映在水面,彷彿多出一個琉璃世界,令人不覺今夕何夕。

這便是江南水鄉的魅力,沒有北方的風沙侵襲,日復一日,一年四季俱是一般美景,也難怪許多北方人來到這裡就不願意走了,揚州城更是其中翹楚,唐泛站在船上遙遙望去,已可見到滿城燈火輝煌,映如白晝,讓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與姐姐來揚州城玩耍的經歷,一晃眼便已這麼多年,景物依舊,人面全非,若不是此行有兩個東廠番子盯著,他必然是要故地重遊,進城看一看的。

「救命啊!!快來人啊!!有人落水了!!!」

一聲尖叫劃破寂靜,也打斷了唐泛略帶傷感的回憶。

他舉目望去,便見河上不知何時聚攏起幾艘船,其中還有兩艘是畫舫,水面上隱約可見動靜,好像確實有人落了水。

然而稀奇的是,這邊有人在喊救命,那邊畫舫上卻傳來嬉笑之聲,船邊出現幾條人影,唐泛仔細一看,彷彿是紈褲子弟在說笑取樂,有的挽起袖子準備下水,卻還磨磨蹭蹭,奇怪得很。

「大人,幾位大人,那裡有人落水了,咱們要不要救一救?」說話的是其中一名船工,他見唐泛和曾培等人都走出來看熱鬧,便趕緊請示道。

唐泛道:「怎麼回事?」

船工道:「小的們也不太清楚,落水的好像是一名女子,方才旁邊那兩個畫舫的紈褲子弟出言不遜,還已經上了船去,結果推搡起來,那個女子便掉下水了。」

曾培不悅道:「救什麼救!那裡那麼多人,有他們去救就行了!咱們是奉命來辦差的,可不是巡河的捕快,別多管閒事!」

唐泛卻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沒看到也就罷了,既然看到了,就下去救一救罷!」

然而在他們說話的間隙,那頭一艘小船上,已經有人身形矯健地一躍入水,朝溺水之人游了過去。

對方水性極好,不一會兒就將人撈住,一邊拽往官船這邊來,船工們見狀,連忙七手八腳地幫忙將人撈上來。

此時邊上幾艘船離落水的人都不遠,目測距離相當,不過那女子的船上還站著兩名紈褲子弟,救人回去無異於羊入虎口,而旁邊幾艘船又不夠大,相比起來,無疑是唐泛他們這艘官船更氣派可靠一些。

然而等到人被拖上甲板,唐泛他們才發現,被救上來的,居然還是位國色天香的美人。

藉著盈盈燈火的照映,那少女就躺在甲板上,閉目昏迷不醒,薄薄的春衫遮不住玲瓏身段,綁好的辮子也在水中散了開來,一頭濕淋淋的長髮貼在雙頰,越發顯得面色如雪。

眉若遠山黛青,唇如櫻桃新紅。

那一瞬間,唐泛心頭浮現出這樣一句話。

便是他,臉上也不由得掠過驚艷之色,更不必提其他人了。

一行人正瞅著這名女子不知所措,男女授受不親,若對方是良家女子,將人救上來已是極限,要是為了救人做出什麼事,她就算醒過來,只怕名聲也沒了。

尤其是從先前那番動靜來看,被紈褲子弟調戲就要跳河以證清白,這女子估計也是個烈性的。

曾培和吳總二人倒是躍躍欲試,沒奈何唐泛就在一旁,他們也不敢造次,否則很容易落了唐泛的把柄。

唐泛的注意力只在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就落在那個救人的人身上。

對方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燈火中眉目俊美,一身白衣此時濕透了,正緊緊貼在身上,然而卻不顯狼狽,反而透著一股瀟灑英姿。

唐泛正要說話,便見那少年轉身又跳進水裡,朝女子先前所在的船游了過去。

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兀的舉動弄混了,卻見那少年很快游到船邊,雙臂一按船舷,身形隨即一躍而起,穩穩落在甲板上,漂亮利落之極。

接下來,那少年將船上兩名紈褲子弟都打入水中,又讓那艘船上的船工將船駛近唐泛他們的官船,把落水女子的兩名婢女帶了過來,讓她們用力按壓那女子的腹部,給女子渡氣,好是一番折騰,才將人給救活過來。

被少年推入水的兩個紈褲子弟又是叫罵又是呼救,他們所在的畫舫又忙不迭駛過去救他們,場面一時混亂之極。

吳宗對美貌少女的存在沒什麼意見,卻對那少年不經他們同意就自作主張將人帶上船來,意見大得很,便斥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闖官船,可知這艘船是何人所坐麼!」

那少年懶懶道:「不管是何人所坐,總不會是你作主,既然不是此間主人,那就一邊待著涼快去罷,主人家都沒有開口,你出什麼頭?」

吳宗怒道:「好狗膽,你可知我們是什麼人!」

唐泛忽然開口:「吳宗,如果我沒記錯,這艘船上,好像還是由我作主罷?」

曾培和吳宗橫歸橫,他們實際上也不敢當真對唐泛如何,充其量只能對他虛言恫嚇幾句,然後在背地裡使點小絆子,除此之外,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護唐泛的人身安全,這點是不會變的。

如果唐泛出了事,那麼頭一個倒霉的肯定就是他們。

所以聽到唐泛這句話,吳宗臉色變幻,最終也不敢說什麼,只能悻悻住嘴。

因著對方救人的舉動,唐泛朝那少年和顏悅色地笑了笑。

對方愣了一下,一反方纔的傲慢,臉上居然浮現一絲赧然,也露出兩顆虎牙,回以純情一笑。

不過唐泛卻沒顧得上理他,他的視線已經轉向幽幽轉醒的少女:「姑娘既然已經醒了,就回自己的船上去罷。」

少女臉色蒼白,神情還有些迷茫,她在婢女的攙扶下站起身,周圍全是男人,她身上的衣物卻全濕透了,方才也不知道被瞧見了多少去,聽聞唐泛的話,頓時反應過來,露出羞憤難堪的表情。

幸好扶起她的婢女隨身帶了披風,當時便已經緊緊裹在少女身上。

「多謝官老爺搭救,且容小女子去洗漱換裝,再過來答謝。」

唐泛道:「不必了,你自回去罷。」

眼下情形實在過於狼狽,少女咬住下唇,盈盈一拜,便在婢女的攙扶下先行回到自己的船上。

畫舫上的紈褲子弟被搭救起來之後心懷不忿,還想圍過來找麻煩,唐泛抬了抬下巴,對船工道:「去跟他們說,東廠在此辦事,若是不怕麻煩,便只管上來。」

船工依言前去傳話,果不其然,一聽東廠的名頭,那些人簡直跟見了鬼似的,哪裡還敢過來討什麼公道,當即就調轉船頭飛快地跑了,如果唐泛方才祭出自己的御史身份,只怕還沒有這麼管用,真是令人好笑又好氣。

解決了那幫潑皮子弟,唐泛才轉向方纔那下水救人的少年:「閣下路見不平,仗義相救,此行大有俠風,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少年拱手笑道:「在下陸靈溪,字益青,乃嘉興平湖人士,偶然路過出手一救罷了,當不得什麼俠風,閣下坐著官船,想必是朝廷命官罷,在下這廂有禮了。」

他沒有自稱草民,身上應該是有功名的,唐泛便輕輕頷首:「你身上都濕透了,先去換身衣服再來敘話罷。」

少年身強體壯,在船上站了這麼久也沒感覺,被唐泛提醒,笑嘻嘻道:「不巧得很,今夜泛舟遊湖,租的是一艘小船,並未準備換洗衣物,大人若方便的話,能否先借用一套,益青日後定當奉還。」

這陸靈溪臉皮不可謂不厚,膽子也不可謂不大,明知道唐泛是朝廷命官,還敢用對平輩朋友的口吻對他說話,偏生又令人生不起任何反感。

唐泛性格隨和,也沒有擺官威和他計較的意思,便親自找了身乾淨的衣物讓他換上,又讓他到茶廳找自己。

這陸靈溪身形修長高大,唐泛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僅未見過分寬敞,反倒顯得有點侷促。

不過他皮膚白皙,風采翩翩,縱然略有不合身之處,也能讓人忽略過去。

「你出身平湖,想必認識陸鼎陸侍郎了?」唐泛問。

「大人所說正是族叔,」少年眨了眨眼,露出些許欣喜。「您認識叔叔?」

唐泛搖搖頭:「神交已久,不過來往不多,平湖陸氏是大族,想來你們彼此應該都是認識的。」

少年眉眼彎彎:「可我還不知道大人尊姓大名呢?」

唐泛道:「左僉都御史唐泛。」

少年吃了一驚,睜大眼對著唐泛看了又看,直到唐泛微微挑眉,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久聞唐大人斷案如神的名聲,今日見到難免忘情,益青失禮了!」

唐泛道:「你可是有功名在身?」

少年道:「是,前年僥倖中了秀才,之後稟明父母,辭別家中,出外遊歷,至今兩年有餘。」

唐泛問:「我觀你舉手投足之間,動作敏捷不似一般文人,這是還學了武藝?」

少年笑道:「大人果真明察秋毫,在下確實曾拜入少林寺木蓮大師座下學藝數年,算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唐泛:「喔?如此說來也是文武雙全了,你這是準備歸家探望父母了?」

少年:「是,不過現在我已經改變主意了,晚點再回家。」

唐泛詫異:「這是為何?」

少年拱手長揖到底:「因為遇到了大人。益青對大人仰慕已久,希望能與大人相處長一些,以便聆聽大人訓示,不知大人可否滿足在下這個小小的心願?」

唐泛的人緣不是不好,可他從沒見過這樣剛見面就滿臉孺慕之情的崇拜者,若換了他老師那樣的學術大家,這並不稀奇,雖說唐泛因為斷案的緣故多了點微末名聲,但他也未曾想過自己的名氣竟已大到這種程度了。

偏偏眼前這人一臉至誠,還長了一張好臉皮,饒是唐大人,也難免犯了以貌取人,愛才惜才的毛病。

自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陸靈溪來自平湖陸氏,這個家族世代官宦,幾乎每一代都會出進士,與之交好並無壞處,以這少年的人品資質,指不定十數年後也將是冉冉新星一顆。

唐泛一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罷,你有了秀才功名,為何卻又不去考舉人,反倒四處遊歷起來,難道想棄文從武,效仿班超投筆從戎不成?」

陸靈溪大大方方坐了下來:「在下倒是想投筆從戎,奈何當朝不比漢代,武將若無功名傍身,終歸只能低人一等,甚至處處看文臣的臉色行事。」

他看了唐泛一眼,見對方並無不悅之色,這才續道:「我並非在抱怨什麼,更不是說文臣就不好,只是武將地位一味低下,真正能知兵懂兵,文韜武略的文臣畢竟少數,在下想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正是因為如此,才更要多長些見識,免得以後就算考取了功名,也只能淪為紙上談兵的庸碌之人。」

唐泛頷首笑道:「大善,能有如此志向,又能付諸實施,足見不凡,相信你往後必然能有一番成就!」

陸靈溪頓時眉開眼笑:「多謝大人讚賞,我……」

他剛想接著說,便見外頭來了一名船工,向唐泛匯報道:「大人,方纔那名落水的女子,想過來向大人和這位公子道謝。」

照理說,那樣絕色的一名女子,但凡男人都不會不想方設法再見上一面,更何況對方是為了道謝而來,再正經不過,根本沒什麼理由拒絕,也不會有人想要拒絕。

唐泛就道:「我就不見她了,若是你想見的話……」

陸靈溪馬上道:「大人,在下救人乃舉手之勞,並沒有要別人道謝的意思,我也根本不想見她!」

唐泛見他回得太快,不由調侃:「就算想,也是人之常情,你只管去見就是,我又不會怪罪。」

陸靈溪就急了:「大人,我真不願意見她,能遇上您,又能當面向您請教,與您暢談,乃是三生幸事,在下如何還有空搭理不相干的旁人呢!」

唐泛見他英俊容貌登時蒙上一層焦急,再無之前的淡定,心下有些好笑,覺得陸靈溪估計是還沒開竅學會欣賞異性。

對這個大方磊落又不失少年心性的陸家子弟,他其實是頗為喜愛欣賞的。

唐泛對船工道:「讓她不必過來了,安生休養就是,沒有人想要她報答,也不必多禮。」

船工應下,退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又回來了。

談興被打擾,唐泛和陸靈溪都有些不悅。

船工見狀也是惴惴:「大人,那女子道,她是父母雙亡,到蘇州投親的,因為只有丫鬟相隨,擔心再出現方纔那樣的情形,所以希望能夠求大人允可,一路尾隨大人的官船,除此之外,絕不多加打擾。」

這個要求倒也不算過分,孤身女子行走世間,為了自保使出小小心計不算什麼。

唐泛既然對她無意,也就沒有操心深究對方身世的興趣,便答應下來。

那女子果然再也沒有過來打擾了。

陸靈溪卻是個妙人,唐泛本來看在他樂於助人又毫不居功,而且還是陸家子弟的份上與他多聊了幾句,沒想到對方還是個健談的,且妙語如珠,時常有令人捧腹之語,又因這兩年四處遊歷,見多識廣,正好與唐泛談到一處去,二人一見如故,一聊竟然就是大半夜,快到天亮時,陸靈溪才依依不捨地告辭離去,稱呼已然從「大人」變成了「唐大哥」。

天亮之後,唐泛他們的官船也沒有多加逗留,而是繼續啟程。

在途經常州、無錫等地之後,官船終於抵達蘇州府。

下了船,唐泛等人又從常熟坐馬車前往吳縣。

蘇州府轄下有常熟、吳縣、吳江等縣,其中吳縣乃蘇州府治所,毗鄰吳江縣,二者都在太湖邊上,只有一字之差,卻是兩個地方。

唐泛離京南下,朝廷自然會下發公文通知地方官,等他們一行到達吳縣時,蘇州知府胡文藻早已帶著屬官頂著烈日,在城外迎候。

論品級,胡文藻與唐泛皆為四品,但唐泛畢竟是欽差,胡文藻雖不必自稱下官,但親自出城迎接,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見到唐泛時,更是熱情有禮。

蘇州乃富庶之地,蘇州知府更是肥差,與那些窮府窮縣的官員不同,身為蘇杭兩地的父母官,天生就有充足的底氣和本錢,胡文藻能如此知禮,唐泛當然也不能過於拿喬,二人初次見面不多一會兒,就已經互相稱兄道弟了。

胡文藻向唐泛介紹了隨同前來的屬官,末了大家都以為唐泛也會介紹跟在他身邊的曾培與吳宗二人,誰知道唐泛卻道:「一路來到這裡,我們也有些累了,不知城中可有歇腳的地方?」

曾培和吳宗沒想到自己直接就被跳過了,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有東廠這麼塊招牌鎮著,他們走到哪裡都是威風八面,連地方官都不敢輕易得罪,怎能想到這次出門竟被唐泛忽視得如此徹底。

但他們自己也不想想,沒有他們先前倚仗身份想要教訓唐泛,雙方又怎會撕破臉?

面子都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曾培和吳總錯就錯在將唐泛與其他害怕得罪東廠的官員等同論之了,殊不知人家連萬黨都已經得罪了,再多一個東廠又算什麼?

胡文藻見狀,不由遲疑道:「敢問賢弟,這兩位是……?」

唐泛這才露出恍然狀,失笑道:「瞧我,竟忘了介紹,這兩位是東廠的番役,過來協助保護我的。」

完了連名字也不說,曾培二人的臉色頓時更黑了,心說誰他娘的光是為了保護你的,咱們還負責監視你呢!

但唐泛卻沒再給胡文藻開口的機會,面露疑惑道:「怎麼還不進城,胡兄可是有何不便之處?」

胡文藻忙道:「當然不,唐賢弟快請入城,官驛房間早就備好了。」

唐泛與胡文藻走在前頭,說說笑笑入了城,唐泛敢無視東廠的人,蘇州府那些屬官卻不敢,見知府大人忙著跟欽差說話,便幫忙招呼曾培和吳宗二人,並不因他們只是東廠的無名小卒就懈怠。

官驛果然早已準備妥當,熱水飯菜一應俱全,蘇州是富饒之地,連房間裡的被子都用的緞面蠶絲被,輕柔如雲朵,可見奢侈。

胡文藻親自將唐泛送到上房,本以為已經應付完差事,可以功成身退了,誰知唐泛卻叫住他:「若胡兄無事,不如少坐片刻?」

胡文藻一愣,笑容頓時變得不太真切:「這就不了罷……為兄還有些公務要忙,不如改日再說?」

唐泛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這都傍晚了,論理衙門早該散值了罷,胡兄還真是奉公愛民,還連夜辦公?」

胡文藻打了個哈哈:「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最近事情比較忙,那我就少陪了,唐賢弟早些歇息,明日我再過來拜訪罷!」

說罷似乎很怕唐泛開口留人,也沒等他回答,便直接離開房間了。

看著對方幾近落荒而逃的背影,錢三兒關上門,回身咋舌:「不知道的還以為後面有鬼在追他呢吧,大人,看來這事還真有蹊蹺啊!」

唐泛笑了笑,將倒扣的茶杯翻過來,給自己和錢三兒都倒了杯茶,有意考究考究他:「說說,怎麼個蹊蹺法?」

錢三兒道:「您之前不是說,楊濟和陳鑾二人都彈劾這個胡文藻,胡文藻還上疏自辯了麼,照這麼說,他豈非比任何人都著急才對,怎麼看見您要談正事,反倒退避三舍了?」

唐泛點點頭:「他的態度是很奇怪,但我們現在初來乍到,什麼情況都不清楚,先不必著急,看看再說。」

錢三兒嘿嘿一笑:「那可好,這一進城,立馬就感覺到這蘇州府跟北方不一樣了,連口茶都透著股胭脂味兒,難怪人家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大人要不要也去嘗嘗這南地胭脂的風情啊?」

唐泛沒好氣:「什麼胭脂味兒,那是你淫者見淫,我就沒喝出來!」

錢三兒歎道:「哎,就知道您肯定不去的,不過話說回來,這裡離京城那麼遠,就算您去了,隋鎮撫使也不會知道呀,小的更不會去告密的!」

唐泛一口水當即就噴了出來:「告什麼密!關他什麼事!」

錢三兒朝他擠眉弄眼,唐泛的回答是直接將人給趕了出去。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