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慧入北斗

金星便是太白金星,金星凌日又稱太白凌日,主戰事,國難,主衰,甚至是謀朝篡位。

而唐時《開元占經》說,慧入北斗,帝宮空。

北斗指代帝王,而彗星出現,自古以來都是禍亂之兆。帝宮空,即指皇帝離開宮廷,皇宮沒有帝王坐鎮,所以只有在皇帝倉皇出逃的時候,才會「帝宮空」。

兩種星象都不是什麼好兆頭,卻偏偏還在相隔不到幾天裡陸續出現,這實在不能不令人浮想聯翩。

自古以來,天子迷信星象,朝臣們也很喜歡借助星象來表達意願,譬如利用彗星出現來勸諫皇帝要勤政愛民,甚至還有皇帝為此下罪己詔,希望能夠得到上天的原諒。

這次也不例外,兩種天像一出,朝野頓時沸騰起來,還未等欽天監作出一個圓滿的說法,言官那邊已經紛紛上疏,表達了自己對於太白凌日和慧入北斗的各種看法,其中說得最多的,莫過於以此來嚇唬皇帝,讓他不能出宮。

然而因為大家太急於勸諫皇帝了,在上疏之前又沒有一個統一的說法,以至於各說各的,還五花八門,天子精力不濟,看了兩本也就厭煩了,直接丟到一邊,哪裡還有閒心一本本將餘下的看完?

比起聽取臣下的意見,他更樂意聽聽某些人的看法。

「廣善國師,朕這幾天,心頭惶惶難安啊!」

成化帝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歪在椅子上,瞇眼看著繼曉一身金紅袈裟,淡定清高的高僧風範,心底難掩羨慕。

若是有人將幾年前給皇帝畫的畫像拿出來一看,便會發現皇帝又消瘦許多,身量也因此看上去萎縮了一些。

然而越是身體不好,他反而對那些虛無縹緲的神仙方術越發深信不疑。

這似乎也是所有帝王的通病,無論英明神武與否。

繼曉就問:「心中不安,全因有心魔作祟,陛下萬金之軀,邪魔輕易不敢近身,又何來心魔?」

皇帝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的年紀在時人看來也並不大,明年之後才到不惑之年,他這皇帝當得並不艱難,登基以來諸事大體順心,早年煩憂的子嗣問題,現在也已經解決了,各地雖然偶有天災人禍,可是他的臣子們都能游刃有餘地解決,甚至連韃靼人都被打得不敢再進犯,再沒有出現過像他父親或叔叔那樣異族人兵臨城下的事情。

但他仍舊滿心惆悵,且伴隨著身體日漸虛弱,惆悵感就越發強烈。

此時他總算能夠理解歷史上秦皇漢武何等雄才偉略,卻為何也會為長生方術而著迷了,因為帝王雖然富有天下,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可偏偏壽命卻不由自己說了算,當所有東西盡在掌握,只有一樣捉不住的時候,就會更加難受起來。

尤其是最近的天象。

想及此,他的神色也隨心情而浮現起一絲不安:「想必國師也聽說了,最近的天象並不尋常,朕的心魔,正是來源於此。」

繼曉道:「陛下說的是,太白犯日,與慧入北斗。」

皇帝:「……不錯。」

他光是聽到這兩個詞就覺得心頭一跳,不僅萬分不願意提及,連聽都不願意聽。

繼曉雙手合什:「天垂象,見吉凶。此事殊不尋常,還需從長計議,欽天監專司觀星天象,朝臣滿腹學識,想必都有說法才是。」

皇帝揮揮手,有些不耐煩:「朕就是聽膩了他們的說法!他們各說各的,朕也不知該信誰的好,有的人說太白犯日是因為今年會有戰事,還有的人說是因為朕想出宮,才會引來慧入北斗,上天警示。真是笑話!幾曾聽說過有皇帝因為出宮而引來上天不滿,這樣說來皇帝就合該一輩子都待在宮裡了?」

說罷他又緊緊盯住繼曉:「所以,朕想聽聽國師的看法,這難道真是上天給朕的警示麼?」

繼曉不慌不忙道:「貧僧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兩種星象既然是接踵而至,便不可分開看待,須得合二為一來解讀。」

「喔?」皇帝眼前一亮,他倒是未曾聽過這種說法。「願聞其詳。」

繼曉:「不知陛下可曾聽過客星?」

皇帝:「客星乃非常之星,凡出天廷,必有奇令。」

繼曉頷首:「不錯,論理說,太白並非客星,然而與日相比,太白便成了客星,是以太白犯日,就有喧賓奪主之意。至於慧入北斗亦是同樣的道理,慧之於北斗,正如客之於主。周內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齊、晉之君皆將亂死。」

繼曉能夠得到皇帝的青睞並被封為國師,所倚仗的自然不會只是兩三招玄乎其玄的法術神通,他同樣可以稱得上是通曉典籍的。

果不其然,同樣學識淵博的皇帝一聽就明白了:「這是《左傳》裡的話。」

繼曉點點頭:「不錯,所以不管太白犯日也好,慧入北斗也罷,兩件事,實則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皇帝急急追問:「那說的到底是什麼?」

繼曉凝目回望:「天機不可洩露,貧僧言盡於此。陛下學究天人,博聞強識,想必能夠想明白的。自古帝王家禍亂之始,皆由喧賓奪主而起,上天既已示警,還請陛下聽之慎之,萬望小心。」

他越是欲言又止,皇帝反倒越覺得深不可測,似是而非。

繼曉走後,皇帝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留在偌大宮室之內冥思苦想。

喧賓奪主,客星犯主,主是指誰?自然是指皇帝了。

那麼「賓客」呢?

難道是有人要造反?

這不太可能,自太祖立國以來,吸取了唐時藩鎮割據和宋朝重文輕武的教訓,文臣造反和武臣兵變的條件不復存在,更何況現在也不是亂世,如果有人想謀反,那他最後只會被群起攻之。

唯一有威脅的是藩王,但是永樂天子之後,這個威脅也被徹底掐滅,縱然藩王想要起兵,頂多也只能為禍地方,而威脅不了中央。

如果以上都不是的話,那又會是什麼?

皇帝低下頭,地面光潔的石板映出他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心中慢慢地升起一絲驚疑。

難道……

「難道他這回終於下定決心了?」皇帝並不知道,在另外一個地方,有人問出這樣一句話。

被他問到的人嘿嘿兩聲,肥胖臃腫的臉上露出笑容,手掌摩擦了一下:「看來這一次,連上天也在幫我們啊!」

萬通說完這句話,見其他兩人都沒有露出同樣高興的表情,笑聲微微一斂:「怎麼,兩位閣老難道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麼?」

萬安道:「依我看,光憑廣善國師那一番話,只怕陛下仍舊難以下定決心,畢竟太子並無大錯……」

「怎麼沒有大錯!」萬通絲毫不顧忌對方的首輔身份,直接就張口打斷:「他都引來彗星了,怎麼不是大錯!可見連上天都覺得讓朱佑樘當太子是個大大的過錯!我倒要看看這一回那些人還有什麼借口護著太子!」

萬安苦笑:「老弟,那畢竟只是星象之說,怎麼解釋還不都是由人說了算?」

萬通不悅道:「元翁事到臨頭反要退縮不成,別忘了你早就跟我們萬家攀上關係,真等太子登了基,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你這個首輔了!」

他環視萬安與彭華,陰惻惻道:「我可把話撂在這裡了,我和我姐姐,都跟太子勢不兩立,我姐姐更是如此,太子性情深沉虛偽,我姐姐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卻還能對我姐姐執禮甚恭,這等人物若是讓他得勢,我們定是沒有清靜日子可過的,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坐上那把椅子!」

彭華見場面有些僵,便打圓場道:「萬老弟,元翁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擔心陛下優柔仁善,廣善國師的話,充其量只能讓陛下對太子起疑心,卻未必能促使陛下堅決廢太子,到時候再讓其他人一勸說,估計陛下又要改變主意了。」

萬通哼道:「元翁這首輔當了這麼多年,竟連那些御史言官的嘴巴都控制不了麼,我記得早幾年的時候,那些人都不敢與我們作對的,怎的這兩年膽子反倒大了起來?」

萬安被他戳中弱點,有些難堪,恨恨道:「還不是因為劉棉花那老狐狸非要跟我作對,結果倒便宜了唐泛那幫人,你也不必激我,我何嘗不希望興王能繼承大統,只可惜我這個首輔的權威不如唐宋宰相遠甚!但凡陛下現在透露出一點廢太子的風聲,內閣必然會四分五裂,到時候有內閣帶頭,那幫言官也會恃無恐,蜂擁而上,那才是我們真正的麻煩!」

彭華也歎了口氣:「是啊,萬老弟,元翁這也是沒辦法,我大明自立國以來便講究立嫡立長,如今太子居長,名正言順,那些人只要抓住這一點不放,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萬通不以為然:「那些言官還不好辦麼,發配一兩個,其餘的就不敢開口了!別說得好像他們骨頭多硬似的,前幾年繼曉被陛下迎入宮的時候,不也有好幾個人上躥下跳彈劾他麼,結果怎麼著?陛下將那林俊下了詔獄,其他人就都沒聲兒了!嗤,說到底也是一群貪生怕死,見風使舵的!」

彭華道:「如果沒人帶頭,他們的確只會是一群無頭蒼蠅,一旦有人帶頭,就像元翁說的,那些人立時便會前仆後繼,到了那時候才是真正麻煩,那些人說的雖然是廢話,可即便是陛下,也無法忽略他們的意見。」

萬通陰狠道:「那就把帶頭的打下來!」

他看向萬安:「現在內閣裡誰是跟我們作對的,劉棉花那老傢伙嗎?」

萬安搖搖頭:「劉吉雖然處處與我過不去,但他這人慣會看人下菜碟,從不與陛下作對,所以只要陛下流露出廢太子的意思,量他也不會公然反對的。」

萬通有點不耐:「那到底還有誰,元翁不妨明說罷!」

萬安雖然為了巴結萬貴妃與萬家攀親戚,可他卻打從心底瞧不起萬通這樣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的人,更何況他現在怎麼說也是首輔,萬通卻仗著姐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連跟自己說話都毫不客氣,萬安心中不快由來已久,只是一直沒有說出來罷了。

還是彭華有眼色,他看出萬安潛藏的不悅,笑吟吟接口道:「我與正言自然是自己人,除此之外,內閣之中與我們說不到一塊去的,無非就是劉吉,劉健,徐溥,唐泛了。徐溥是訥言君子,老好人,到時候他就算開口反對,也辯不了幾句話,不必將他放在心上,唯劉健與唐泛二人稍有可慮。劉健這人性子急,素來風風火火,而唐泛口才了得,黑的也能說成白的,此二人又心向太子,屆時必然據理力爭。還有,唐泛那些同年也多是言官翰林,光是讓這些人聚集起來,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萬通對唐泛的印象,卻還停留在幾年前那個被逼辭去東宮侍讀,而後又不得不去外地辦差的小御史上。

他不是不知道唐泛入閣,可對方如今在內閣也只是排行末尾,論理來說根本談不上任何威脅,誰能想到如今大家將廢太子的阻力拉出來一遛,這唐潤青居然也佔有一席之地了?

彭華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提醒道:「萬老弟,你可別忘了,尚銘當初便是全拜唐泛所賜,才會被打發去南京掃地的,殷鑒未遠,唐潤青此人不可小覷。」

萬通:「那二位的意思是?」

彭華:「為防夜長夢多,此事宜速戰速決,決不可再三拖延,甚至交由內閣來議,最好是陛下乾綱獨斷,直接將廢太子的詔書頒發了事,到時候木已成舟,誰也說不了什麼。」

萬安搖搖頭:「不可能的,陛下不是這種人,他這輩子就沒有做成一件乾綱獨斷的事情。」

要論這世上誰是最瞭解皇帝的人,萬安肯定是其中之一。

他很明白,如果皇帝是那種我行我素的人,他就不可能喜歡萬貴妃,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悼恭太子被萬貴妃毒死了,正因為皇帝性情柔軟,所以才會優柔寡斷,也才會喜歡萬貴妃那種女人。

萬安分析道:「以陛下的行事,他若是要廢太子,必然會先召我談話,再讓我去給群臣透個風聲,徵詢群臣的意見,最後才下定決心。」

萬通煩躁:「那還弄個鳥啊!到時候扯皮都能扯上一年半載,這期間如果陛下有個萬一,太子還不是順理成章繼位麼,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此事得抓緊才是!」

彭華笑道:「別急,我還有個法子。」

萬通忙問:「什麼法子,快快說來!」

彭華道:「既然陛下無法決定,那就由我們來幫他決定。」

他將自己的計劃如此這般說了一番。

萬通聽罷喜動顏色,一拍大腿:「這主意不錯!我們就是要把太子逼上懸崖,架在火上烤,讓他自己退無可退,主動跳出來,到時候內閣再跟進,看陛下還有什麼可猶豫的,那些言官自然也無話可說了!」

萬安尚且有所猶豫:「但內閣其他人……」

萬通不耐煩:「那些人都各懷鬼胎了,又不是一條心的,何足為懼!到時候我自會助你們一臂之力,元翁就別再左右遲疑了!」

萬安看看萬通躊躇滿志的神情,又看了看彭華胸有成竹的模樣,知道這兩人決心已定,只得咬咬牙:「好罷!」

萬通這才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此事只會成功,不會失敗,只要興王成為太子,我等便大功告成,元翁且等著坐收榮華富貴罷!」

就在皇帝與繼曉那一番對話過後不久,也就是成化二十二年十二月廿三日的時候,欽天監監副趙玉芝上言論星象事,曰慧入北斗乃客星犯主之兆,恐應在東宮。

這是第一次有人明確將金星凌日和慧入北斗這兩件事和太子聯繫在一起。

趙玉芝的話彷彿是一個信號,還沒等皇帝作出回應,也沒等群臣反應過來,欽天監再度上報,說是天現彗星守日。

所謂彗星守日,天下大亂,兵革大起,群臣並謀天子亡。

群臣並謀天子亡,那不就是盼著皇帝早點死,好讓太子登基麼?

這麼一頂天大的帽子扣下來,誰能受得了?

即便旁人不說,太子也坐不住了。

他連忙上疏請罪,說自己才疏德淺,惟願退位讓賢,以保父皇身體康健,大明萬世太平。

別說太子,眾臣也都要紛紛上疏辯白,說自己絕無不臣之心,天地可鑒。

就像有人被彈劾就要上疏請罪自辯,然後順便在家避嫌一樣,未必是這人真的有罪,而是一種必要的姿態,表明自己的態度和立場,以免授人把柄。太子的請罪疏呈上去之後,論理皇帝應該下詔慰勉,表示天象之說不可信,你我父子之情不會動搖云云。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這一次,皇帝卻沒有絲毫的表示。

不得已,太子又上了一回請罪疏,依舊如同石沉大海。

這下子,傻子才會看不出皇帝的態度。

皇帝明顯是對太子不滿意,想順水推舟了。

大家都有些茫然惶惑。

此時距離金星凌日的出現,不過才剛剛過去兩三天。

事態發展得太快,以至於所有人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唐泛也不例外。

他固然很聰明,又比常人多了幾分細心謹慎,但這並不代表他能人之所不能。

天象應在太子身上,太子請罪,這是應有之義。

皇帝沒有對此作出回應,這也是皇帝的自由。

他又沒有說要廢太子,誰都說不了什麼。

所以當衛茂奉了汪直之命前來找唐泛,要他想辦法時,他只能苦笑。

「你們汪公莫不是把我當成廟裡那些有求必應的菩薩不成?我能有什麼法子?」

衛茂也跟著苦笑:「您好歹想個法子罷,汪公說,情勢所迫,太子殿下不得不上疏請罪,總該有人出面給陛下一個台階下,化解這場僵局才是,您是閣老,此事當由您來做!」

汪直的原話肯定沒有這麼溫柔,不過唐泛也習慣了,聞言就搖搖頭:「陛下現在若要廢太子,不用你們說,我也會直接上疏阻攔,但現在壞就壞在陛下什麼都沒說,我這一開口,豈非反倒激怒陛下?」

衛茂對這些朝政大事並不瞭解,他也只是負責傳話而已,聞言便也跟著惶惑起來:「那該如何是好?」

唐泛道:「毫無疑問,欽天監說這種話,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指點,否則怎會直指太子,太子在明,對方在暗,這是無法扭轉的劣勢,所以才會屢屢為人暗算。為今之計,最好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靜觀其變,等這場風波過去之後再說。你回去轉告汪公與懷公,讓他們千萬勿要在陛下面前為太子求情,否則只會弄巧成拙。」

「順便回去告訴汪直,唐閣老每天已經足夠忙碌了,他自己能解決的事情,不要總拿來煩唐泛。」

衛茂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能夠自由進出唐家書房的還能有誰?

但他還是得回身拱手行禮:「見過隋伯爺。」

隋州略略點了下頭,一身錦衣衛麒麟服還穿在身上,卻走過去自然而然地幫唐泛揉起額頭。

近來刑部事務繁忙,彭逸春雖是一部尚書,卻不是個能作主的性子,許多事情就都指望著唐泛拍板,內閣裡各人本身也有一攤子事要處理,加上內閣經常一議事就忘了時間的規律,久而久之,每回坐的時間一長,唐泛就會犯頭疼。

輕重適中的力道讓唐泛頓時放鬆下來,微微闔上眼。

衛茂還想說什麼,卻在隋州的眼神壓迫下只能閉上嘴巴,默默退了出去。

隋州也沒有提醒唐泛,而是直到感覺在自己揉按下的頭皮不再緊繃了,才停下動作。

「好些了沒?」

「好了。」唐泛睜開眼笑道,「每回頭疼得要命時,被你按上一時半會立馬就沒事了,這手藝你得教教我,否則下回若是老毛病又犯,你又不在身邊,如何是好?」

「不會出現那樣的情況。」隋州語氣淡淡,一口便否決了他的假設,隨後轉了話題:「今日我進宮的時候,太后也問起天象之事了。」

太子請罪疏一上,皇帝卻又不回應,大家都不是傻子,立馬就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

所謂星象,玄之又玄,誰能保證災星的出現就絕對與太子無關?

就像唐泛說的,即使大家想幫太子說話,但現在皇帝又沒有表態,大家又能說什麼?

所以只能沉默了。

只是這種沉默注定不會維持太久,平靜之下暗潮湧動,等待的將會是某一刻的爆發。

唐泛便問:「太后如何說?」

面對他,隋州不必諱言:「太后自然是心繫太子的,畢竟太子也是她撫養長大的。但太后能起的作用不大,就如同當年陛下廢後,太后也阻攔不了一樣。」

唐泛歎了口氣:「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樣簡單,難道陛下單憑寥寥幾句讖言,就當真要廢太子不成?」

隋州亦是無言以對。

太子的確沒有做錯什麼,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礙了某些人的眼。

萬黨處心積慮,這必然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希望這場風波能夠盡早過去。」唐泛下了結語。

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並沒有料到,一場更大的風波即將來臨。

天上星月未散,大地猶漆黑一片。

這個時候許多人應該還在夢鄉之中,酣然未醒。

但是有那麼一群人,他們此刻卻已經穿戴整齊,行在前往參加朝會的路上了。

唐泛昨晚睡得晚,精神本就有些不濟,此刻坐在悠悠晃晃的轎子裡,困意更是一陣接一陣地湧上來,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之間,只覺得轎子驀地停下來,動作比平日還要突然幾分,唐泛剎不住慣性,身體就跟著往前傾,冷不防撞上轎子裡凸起的木樑,正好磕在官帽上最堅硬的邊緣,登時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什麼睡意全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將官帽摘下來,伸手摸了摸,還好沒流血,只是起了個包。

外面隱隱傳來喧嘩聲,緊接著又是轎夫的聲音:「大人,前面走不了了,咱們要不要繞路啊?」

唐泛掀開轎簾,一陣寒風隨即捲了進來,冷得他一個激靈,神智又清明了幾分。「怎麼回事?」

轎夫道:「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哩!」

唐泛皺了皺眉,探頭看去,他前方就堵了一頂轎子,也看不清是誰家的,難怪自家轎夫會停得那麼急,因為再往前就要撞到一塊了。

「去看看怎麼回事?」唐泛吩咐道。

轎夫應了一聲,繞過前面的轎子去查探緣由,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大人,的確是有人在吵架。」

唐泛有點意外:「誰在吵架?」

按理說這個時辰,街上只有趕著去上朝的官員,大家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也總會禮讓幾分,不可能出現擁擠堵塞的情況,不過凡事也有例外。

轎夫道:「好像是禮部李侍郎衝撞了右都御使丘老的轎子,雙方起了衝突!」

他口中的禮部李侍郎就是李孜省,而右都御使丘老,自然就是唐泛的老師丘濬了。

唐泛馬上就問:「老師沒事罷?」

轎夫小心翼翼道:「沒事,丘老正在罵李侍郎呢!」

唐泛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了,隨即苦笑起來。

丘濬素來看不慣李孜省這等幸進之徒,平日裡苦於沒有機會罵,就算罵了也不被皇帝當回事,今天好容易逮到一個李孜省理虧的機會,丘濬當然不會放過。

更何況上次都察院御史林俊因為彈劾李孜省繼曉等人而被下詔獄,這事兒丘老頭可是一直記恨著呢。

因為瞭解自己老師的秉性,唐泛都不必親臨現場,就已經將前因後果推斷得七七八八。

唐泛等了好一會兒,見前面的轎子都還沒有起行的意思,只好下了轎,踩著雪往前走。

走沒多遠,就瞧見兩頂轎子橫在路中央,丘濬正站在旁邊,口沫橫飛,引經據典地罵著李孜省。

李孜省不是進士出身,也沒那麼好學識,可這並不代表他就怕了丘濬,前者端著倨傲的神情,一看就是沒把丘濬放在眼裡的。

兩人邊上圍了七八個人,都是因為要去上朝卻被半路擋住去路的官員,大家正七嘴八舌地勸著,大部分都是讓丘濬消消氣的。

不勸不行啊,這大冷天的,誰願意在雪地裡多待?再說早朝無故遲到是要扣俸廷杖的,大家辛辛苦苦每個月就沒能拿多少錢,要是再被扣錢,大家就都甭過日子了。

丘濬見周圍的人一味勸他,反倒越是生氣:「你們當我不想走麼,我轎子都被他撞壞了,轎夫也受傷了,起不了了!」

大伙探頭一看,可不是麼,兩頂轎子也不知怎麼撞的,竟然撞得那樣厲害,李孜省那頂轎子後面的轎桿都折斷了一邊,丘濬這一頂轎子則歪倒在地,一面也都壓壞了,得虧是老先生出來得快,否則人都會跟著受傷。

但這樣一來,兩頂轎子都橫在路中央,後面的轎子自然也都過不去了。

聽丘濬這麼一說,李孜省就冷笑道:「丘老大人好生不講道理,明明是您那轎夫急著趕路,想要超過我的轎子,結果一頭撞上來,反倒翻了轎子,您又不表明身份,我那轎夫怎麼知道裡頭坐著您老人家啊!下官這轎子也壞了呢,又找誰賠去!」

丘濬怒道:「你別胡說八道了,我那老轎夫跟著我許多年,平日最是穩當不過,如何會為了心急趕路而去撞你,明明是你走得太慢,我那轎夫怕誤了我上朝的時辰,才不得不加快腳程的!」

李孜省陰陽怪氣嘲諷道:「您趕著上朝,難不成我就不趕了?下雪路滑,難道還不讓人走慢點麼,您一把年紀了何苦還這麼大火氣,反正再急也進不了內閣,急有什麼用?」

丘濬勃然大怒:「你這個無恥佞幸之徒!」

聽到這裡,唐泛就不能不出面了。

撞轎子的事情聽不出誰更有理一些,但唐泛心知這件小事只是導火索,因為丘濬與李孜省本就代表了水火不容的兩方,大家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很久了,正好趁著今天這個機會爆發出來而已。

但是眼看後面的轎子越來越多,兩人再這麼爭下去,今日早朝非少一大半人不可,雖說這也算不上「無故」遲到,但總歸不體面。

「老師。」他出聲道。

眾人回頭一看,喝,竟然是唐閣老來了!連忙給他讓出一條道,一邊紛紛拱手行禮打招呼。

一想到唐閣老也有可能因此遲到,大伙的心情頓時就不那麼著急了,很有種「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的安心感。

唐泛朝眾人笑了笑,頷首回禮,並沒有宰輔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也並非一味放低姿態博取好感,若說這世上總有些人能夠一見之下就令人為之心折的,唐泛必然是其中之一。

換作五六年前,他也未必有這樣的氣度,居移氣,養移體,除了容貌氣質學識之外,身份地位帶來的變化也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胸懷與氣魄。

一個人有怎麼樣的眼界,就決定了他將會站在什麼樣的高度上,正所謂相由心生,萬安雖然是首輔,身形亦是高大魁梧,但若與唐泛站在一塊,論氣度行止,卻終究是略遜一籌,這一籌便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無形而形,難描難繪。

丘濬看見唐泛,臉色稍稍一緩,隨即想起李孜省還在,又緊繃起來。

唐泛也不等丘濬說話,便對李孜省道:「李侍郎,既然轎子已經撞壞了,多說也無益,現在天黑路滑,再拖下去怕是真要遲到了,你趕緊讓下人將轎子抬開,好讓後面的人通過。」

李孜省可以不把丘濬放在眼裡,卻不能不買唐泛的賬。

這也是因為唐泛現在在朝中的影響力逐漸增大,已經超越他的老師,隱隱在成化十一年前後那幾科官員之中成為執牛耳的人物了。

李孜省就道:「唐閣老有命,下官安敢不從,只是下官四個轎夫有兩個受了傷,下官已經令他們歸家去了,剩下兩個怕是抬不動轎子的。」

唐泛也沒說什麼,看向自家轎夫:「去幫李侍郎的轎夫搭個手。」

他既是打著息事寧人的主意,當老師的也不能駁自家學生的面子,丘濬也沉著臉色讓自家轎夫去幫忙。

在幾人合力下,兩頂轎子總算被挪到一邊,眾人都鬆了口氣。

唐泛就讓他們先走,大家生怕遲到,也來不及謙讓了,連忙告罪一聲,紛紛上轎便走。

「老師不如坐學生的轎子去上朝罷?」唐泛對丘濬道。

丘濬搖頭:「不必了,老夫讓人去租一頂新轎子來。」

唐泛失笑:「現在天都沒亮,哪有人租轎子,您就別和學生客氣了,我還年輕不妨事,您老卻受不得凍的!」

說罷半是強迫半是攙扶地將他讓進自己的轎子,又吩咐轎夫將老師送到宮門口。

他目送著轎子離開,這才轉頭看向神色不豫的李孜省,含笑道:「李侍郎是想與我一道等轎子,還是步行去上朝?」

李孜省勉強一笑:「下官還是步行去上朝好了,免得遲到,大人告辭。」

唐泛也不留他,點點頭:「那你請便。」

積雪不深,想走還是能走的,只是走動之間雪末難免會進了靴子,將襪子浸濕,唐泛寧可多等一會兒,也不想一整天都穿著一雙濕漉漉的襪子,那將是一種折磨。

他站在街邊人家的屋簷下,看著李孜省在家人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遠去,視線移到路邊凌亂殘缺的兩頂轎子上,心頭似乎掠過什麼,卻來不及捕捉。

唐家只有一頂轎子備用,轎夫是回去隔壁的隋家借轎子了,但這一來一回,唐泛就足足等了近半個時辰,才等到他們抬著頂轎子過來。

大明的朝會分大朝,朔望朝和常朝。

大朝就是每逢盛大節日的大朝會,朔望朝是初一十五開的,平時一般就是常朝,自永樂年後,常朝逐漸流於形式,大家過去應個卯,聽一點廢話,然後就各自散去,回衙門辦公當值了。

等唐泛的轎子停在宮門口的時候,天色逐漸明亮,街上變得熱鬧,雪也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始融化,陣陣冷意彷彿要透過毛氅浸潤到骨頭裡去。

此時估計每日例行常朝早已結束,唐泛本也沒想著去湊熱鬧,而是準備直接前往文淵閣。

結果剛到宮門,他就被攔了下來。

唐泛微微挑眉:「怎麼,一日未見,你們就不認識我了?」

對方連忙笑道:「哪裡能呢,唐閣老,您別跟小的一般見識,實是上頭傳下話,說今日遲到的人太多,陛下發了火,說是遲到的都在外頭站著,清醒清醒,小的也不敢違逆!」

唐泛有點意外:「那都察院丘御史和禮部李侍郎呢,你瞧見他們沒有?」

對方道:「瞧見了,他們都進去了,比您早到半個時辰,好險沒有遲到,後面的人就沒那麼好運了,都被拉去打了板子,依小的看,您今日還是告個假,別進去得了。」

依照國朝規矩,無故遲到要挨十個板子,若是堂堂閣老也被當眾脫下褲子打板子,那該是多麼轟動的一件事,估計到時候唐泛一整個月也不想出門了。

但是當今皇帝自個兒憊懶,生性又心軟,這種遲到打板子的事情已經很久未曾出現過了,頂多就是扣薪俸,怎麼今天倒是破例了?

唐泛就問:「陛下因何而生氣,你可知道?」

那侍衛搖頭道:「這您可就難倒我了,以小的身份,怎麼打聽得到這些?」

但繼續乾站著也不是辦法,唐泛想了想,道:「這樣罷,你去和你們頭兒說一聲,就說我……」

話未說完,身後便有人喊他:「潤青!」

唐泛回頭,但見一頂轎子由轎夫們氣喘吁吁一路小跑抬了過來,在他不遠處停下,然後從裡面出來一個人,也是匆匆並作幾步朝他走過來,卻是同樣身在內閣的劉健。

劉健年過五十,人也清瘦,但精神卻很好,且身材高頎,鬢髮烏黑,一點也看不出老態,望之不過四十出頭。

唐泛便停下來,朝他拱手行禮:「晦庵公。」

兩人年紀雖然相差二十歲,但同在內閣,輩分地位卻都是平等的,論理說只要稱呼表字即可,但唐泛為了表示對前輩的尊重,便以劉健的號來稱呼。

劉健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張口就是:「你怎麼也遲到了?」

唐泛苦笑:「看來今日不宜出行啊。」

他又轉頭對宮門守衛道:「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放我們倆進去,我們親自去向陛下解釋請罪即可。」

對方瞧見轉眼又多了一位閣老,也覺得稀奇,心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別待會兒又來一個,帝國宰輔因為遲到被擋在宮門外頭,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他面露為難:「還請二位恕罪,實是上頭下了嚴命,我等也是依命行事,不敢有半點違逆,否則兩位無事,我們這些當差的,可要受罰了。」劉健也是個厚道人,聞言就對那侍衛道:「那你進去幫我們通稟一聲罷,我們在這兒等著。」

對方答應一聲,留下同伴守著,自己轉身就裡頭走。

融雪之際最是寒冷,即使身上裹著厚厚的大氅,官袍下面還穿著棉衣,也擋不住那種冷意往衣領袖口裡鑽,劉唐二人站在門口,都禁不住搓手跺腳來驅散寒冷。

唐泛就問:「晦庵公怎麼也才到?」

劉健苦笑:「哎呀別提了,我家來上朝的那條路上,也不知怎麼弄的,大清早就有人在挖溝渠,結果把路給擋住了不說,我一個轎夫還失足摔進去了,結果我只能讓人回家另外找了個,又繞了大老遠的路,這才趕到這裡。」

他話一說完就見到唐泛神色有些奇怪。「怎麼?」

唐泛將自己遲到的原因也與他說了一遍。

二人皆非蠢鈍之人,心下一對照,哪裡還察覺不出這裡頭的巧合與古怪?

劉健拉住餘下的那名宮門守衛問:「內閣除了我們兩個之外,其他人進去了沒有?」

那守衛不明所以,如實回答:「都進去了。」

劉健:「徐溥徐閣老呢,他也進去了?」

守衛:「是,徐閣老一早便進去了。」

劉健與唐泛對望一眼:「潤青,你看這……?」

唐泛沉聲道:「先進去看看再說!」

守衛見他們神色不善,似乎要硬闖,連忙道:「兩位可別為難小的,我那弟兄已經進去稟報了,想必很快就能出來了,請兩位再等等罷!」

劉健道:「進去之後我們自會去向陛下請罪,用不著你擔什麼責任!」

說罷他就大步往前走,守衛手足無措,想攔又不敢攔,生怕武器傷了兩位宰輔,到頭來倒霉的還是自己。

「站住!」兩人進了宮門沒幾步,就瞧見遠遠來了一小隊禁衛軍。

劉健唐泛停住腳步,等他們走近。

對方這些人卻並沒有宮門侍衛那麼好說話,面無表情,好似六親不認,就算唐泛與劉健表明了身份,也依舊要求他們退回宮門外面,不得硬闖。劉健大怒:「我等堂堂閣臣,如今竟要聽憑爾等指使不成,這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命令,等我們見了陛下自有分曉,還不閃開!」

對方竟也不閃不避,沒有懼怕之色,只是拱手道:「這的確是出自陛下的口諭,小人豈敢矯詔,還請二位大人見諒!」

劉健還待發火,唐泛卻攔住他,問那為首的禁軍:「你親耳聽到陛下下的口諭了?」

對方道:「正是。」

唐泛問:「那陛下下口諭的時候,旁邊還有誰?」

對方不知唐泛用意,正猶豫著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但見唐泛目光嚴厲冷峻,隱然能夠化為利刃,他心下一突,不由自主就回道:「當時還有禮部左侍郎李孜省李大人在。」

那個龜孫子!

劉健幾乎要罵出口,好險忍住了,他好歹不是丘濬,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饒是如此,他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李孜省既然是禮部堂官,完全有理由以糾正風氣禮儀的借口要求皇帝嚴懲遲到的人,但為何他偏偏又選在今天,剛好又攔下了唐泛和劉健兩個呢?先前兩人一度還以為宮裡發生了什麼事,但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雖然當今天子日漸荒廢朝政,不過在本朝,尤其是在英宗皇帝以後,逼宮造反這樣的情節根本不可能發生。

既然皇帝那邊沒有出事,那麼出事的只可能是內閣。

再想深一層,以他們對萬安的瞭解,如果有什麼大事需要內閣表決才能通過,萬安又知道劉健和唐泛是絕對不可能答應,肯定就會想方設法將他們撇開,一旦沒了劉健和唐泛,劉吉是個騎牆派,徐溥又是拙於言語不善與人爭辯的,內閣局面就會一邊倒。

等生米煮成熟飯,就算唐泛和劉健反對也來不及了!

想到這裡,兩人當下腳步一轉,也不去乾清宮了,直接就轉向文淵閣走去。

禁衛軍職責所在,又不敢硬攔,只得跟在兩人後邊,一邊追一邊道:「兩位大人且慢,兩位大人且慢!」

唐泛和劉健卻是理也不理,大步往前,這一前一後,場面殊為可笑。

只不過在文淵閣那邊,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今日的常朝皇帝並沒有到,大家也都習慣了,虛應故事一番,就都回到各自的衙門,萬安則將內閣閣臣都召集起來開會,內容正與這陣子的星像有關。

他的目光從次輔劉吉身上掃過,飛快而又細緻地在那短短的時間內將眾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視線最後落在徐溥左右空著的那兩個位置上,短短片刻,就收了回來。

「天現異象,接連而出,舉國上下,人心惶惶,想必諸位亦有所體會。」

他說了句開場白,見眾人沒什麼反應,又繼續道:「太子上請罪疏一事,想必各位也已經聽說了。我等身為臣工,便該體察上意,便該急陛下之所急,想陛下之所想,許多事情陛下縱然沒說,我們也應該瞭然於心。」

這些話似是而非,乍聽上去莫名其妙,但在場都是混跡官場的老油條,很多話根本不用講得明明白白,像劉吉立馬就明白過來了:萬安這是想趁機聯合內閣慫恿皇帝廢太子呢!

難怪今天劉健和唐泛沒有過來!他心裡暗罵那兩個人,覺得兩人是一早得到消息,所以故意避開了,卻沒想到這會兒那兩個人的轎子還被擋在路上呢!

劉吉不是萬黨,也不是親太子的,他跟萬安不和,又素來會審時度勢,所以基本是哪邊風大哪邊倒,像今天這種事情,如果提前知道風聲,他根本就不會過來上朝,直接告病在家,躲過麻煩。到時候如果太子不倒,他也不會得罪太子,如果興王能上位,他就上疏為新太子祝賀壯威,哪邊都不得罪,這才是為人臣的長久之道。

誰知今日萬安忽然來這麼一手,完全令人猝不及防。

劉吉城府深沉,尚且能不動聲色,徐溥卻是完全愣住了,臉上不掩驚愕之色。

萬安對二人的反應視而不見,繼續說自己的,彭華尹直等人因早有心理準備,面色倒是平靜如初。

「我擬了份奏疏,準備面呈陛下,諸位也看看罷,若是沒有問題,就在上面簽個名,當是我們內閣聯名上的。」

他說罷,將擺在自己面前的奏疏往前一推,推給了自己左首的劉吉。

事已至此,劉吉自然不能不接,他拿起折子展開來看,發現裡頭雖然沒有一句提到廢太子,但卻每一句都在暗示皇帝要乾綱獨斷,早下決心,又說無論皇帝作出怎樣的決定,內閣都會支持云云。

皇帝廢太子,如果內閣跟著言官一起跟皇帝作對,那就等於朝野上下一致反對,皇帝就不能不考慮元老重臣的意見。

但如果內閣站在皇帝一邊,又能幫著皇帝安撫言官,底下再怎麼鬧騰也有限。

對萬安打的主意心下瞭然,劉吉暗自冷笑一聲,抬首道:「元翁,劉希賢與唐潤青還未至,這內閣聯名,少了他們兩個,怕是不好罷,不如改日等他們來了再說。」

萬安面色不變:「不必了,他二人今日告假不來,有我等聯名也已足夠。」

言下之意,劉健唐泛排名內閣末尾,有沒有他們都沒區別。

劉吉卻微微一笑:「元翁此言差矣,不管怎麼說,我等同為閣臣,豈可將他二人忽略過去,還是等人齊了再說罷。」

說罷他將合上奏疏,推給旁邊的彭華傳閱。

彭華直接拿過來略略一看,便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低頭吹了吹,等墨痕一干,又遞給尹直。

等尹直簽下自己的名字,奏疏便又回到劉吉面前。

所有目光都落在劉吉身上。

眼看不能打太極矇混過去,劉吉道:「我怎麼不知內閣何時還有了聯名上疏的規矩,元翁這樣不合規制罷,若是被底下的人知道了,只會說我們內閣不思輔佐規勸陛下,反倒跟著瞎胡鬧的。」

萬安淡淡道:「我等如何沒有規勸陛下了?這封奏疏正是要督促陛下盡快下定決心,出面平息物議,免得謠言紛紛,人心不定。」

他費盡心思才寫出這麼一封奏疏來,雖然處處暗示皇帝要盡快做決定,卻沒有哪一句話是提及要廢太子的,不必擔心落人把柄。

簽,還是不簽?

劉吉的內心也在猶豫。

如果不簽,得罪了萬安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會得罪萬貴妃,誰不知道最希望廢太子的就是萬貴妃,她才是能夠令皇帝言聽計從的重要人物。

如果簽了呢,萬一太子沒廢成,那他就會被認為是攀附萬黨,要是太子將來登基之後要把他列入清算的名單裡怎麼辦?

然而就在劉吉決心難下之際,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不由抬頭望去,下一刻,議事廳的門被打開,以萬通為首的錦衣衛從外面走進來,錦袍厚靴,氣勢洶洶。

他們也不與閣臣打招呼,逕自繞過萬安他們,分列站在閣臣身後,虎視眈眈,一言不發。

劉吉忍不住怒視萬通:「萬指揮使,你這是想作甚!」

這是要謀反麼!

萬通咧嘴一笑,麒麟服穿在他身上,沒有隋州的筆挺,反而略顯臃腫。

「劉次輔不必緊張,下官奉命送來一份手札,請諸位閣老閱覽。」

劉吉怒聲道:「文淵閣乃機密要地,閒人免進,你奉的是誰的命令!」

萬通大喇喇道:「自然是陛下之命。」

萬安接過手札,匆匆一覽,又遞給劉吉:「你們都看看罷。」

劉吉一看,那上頭是欽天監關於最近的天象記錄。

根據上面記載,這個月以來,彗星出現的次數非常多,大大小小有七八次,被朝野上下所議論的彗入北斗等,不過是其中幾則罷了。

皇帝為什麼忽然會將這麼一份手札交給內閣傳閱?

劉吉暗暗心驚,以他對皇帝心思的揣摩,這應該是皇帝也想廢太子,又不好明說,所以希望內閣先上疏,他再順水推舟提出來。

說白了,就是讓內閣幫自己下定決心,分擔壓力。

劉吉將手札又傳給下一個人,他自己則一言不發坐在位置上。

萬安道:「大家手頭還有別的事要忙,我也不欲耽誤你們的工夫,趕緊將這份奏疏簽了名,我好上呈陛下去。」

萬通則意有所指地催促道:「陛下與貴妃相約午後去南苑賞菊,元翁去晚了怕是要趕不上了。」

這句話是在提醒劉吉,皇帝和萬貴妃之間的關係。

皇帝讓萬通送來手札的時候,也許未必是讓他帶著這麼一大幫人過來送,但現在一排錦衣衛在這裡目露凶光地盯著一干閣臣們,大家都被盯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在這樣的壓力下,劉吉咬咬牙,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萬安和萬通的神色略略一鬆。

眼下就剩一個徐溥還未署名了。

萬安不相信徐溥的骨頭會比劉吉還硬:「謙齋,請罷。」

徐溥知道自己今天算是落入他們精心設計好的陷阱裡了。

他搖搖頭:「元翁恕罪,這份奏疏,我不能署名。」

萬安沉下臉色:「為何?」

「因為國朝立嫡立長不立幼!太子並無過錯,怎能因讖言廢立,此為大謬,若有包藏禍心者,當以亂臣賊子論,人人得而誅之!」

伴隨著這句鏗鏘有力的話,唐泛出現在議事廳門口,在他身後則是劉健。

逆光使得二人身影週遭彷彿鍍上了一層柔光。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