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魍魎

二十九 魍魎

(網友自編的小說。)

嬰啼

有些辦公室裡很少辦公事,就像老闆或者營銷部的,只不過前者指揮別人去外面辦公後者被別人指揮,我在的地方不過十幾平方米,除去打印機書桌電腦外所剩空間一目瞭然,還好大家很少同時呆在一起----除了週五的統一排版印小樣之外。

也正是如此,我幾乎和老黃是一個禮拜才見一次。老黃並不老,也不姓黃。他是專門負責娛樂版塊的,此人相當八卦,不過想想是職責所在,也就不覺得討厭了。

他沒結婚,準確地說是剛離婚,他們那個部門離婚是家常便飯,換老婆比換底片勤快,有時候摟著相機的時間比摟著女人長。

可是我最近每次聽見他接電話時,總能傳出一陣陣嬰兒的聲音,有時候是哭聲有時候卻是笑聲。我曾經問過他是不是用了那種小孩聲音的鈴聲,但他卻說沒有,而且還奇怪地說他壓根沒聽見。

最有意思的是,老黃似乎越來越高興,他的運氣很好,有幾則大新聞都被他獨家捕捉了,最誇張的一次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男明星深夜上街急著如廁,一時沒找到就隨意躲牆角解決了,結果這也被他拍到了,簡直是神了。

後來這男明星要告他,老黃不在乎,官司打下來兩人都紅了,後來還成了好友,只是那明星央求老黃拍拍小便也就罷了,其他事情給留點臉面,於是老黃也一夜之間成為報社的台柱,報紙發行量猛增。

一個多月來,幾乎所有重大事情發生時他都在場,不過大家問起來,他都說只是運氣而已。想想他上個月還因為一篇報道失實,闖了大禍,還好社裡念他資格老才抹平了過去,也可能霉運走到頭了吧,所以現在一路風光。

看著老黃接過電話又火急火燎地出去了,我不禁笑了笑。

老黃出門不久,他抽屜裡居然又傳來了手機的聲音。我只好翻出來趕快追下樓,但老黃已經不見人影了,我只好自己接了電話。

話筒裡面只有一個嬰兒的哭聲,非常刺耳,我餵了半天,哭聲卻越來越大。

我是對著聽筒的,但哭聲卻感覺從後面,或者說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將我包圍起來。

我覺得有些不對,立即合上了電話。

這時,自己的電話居然響了起來,居然是老黃的號碼,可他不是沒帶手機麼。

「歐陽啊,和老總說下,晚點出大樣,我又拍到好東西了,就這樣,我不多說了。」說完,電話就掛了。

這麼說我手裡的電話不是老黃的。

但那個手機顯示的卻正是老黃家裡的電話。想想現在沒事,忽然有種惡作劇的感覺----難不成老黃偷偷地金屋藏嬌,還多了個娃娃,估計剛才是那女人打的,聽著是我的聲音就不敢說話了吧。

想到這裡倒也解釋得通了,老黃家我也認識,很久沒去,乾脆去拜訪下,而且要在老黃回家之前到,一想到到時候老黃驚愕尷尬的表情我就想笑。

週末只是例行的三校,工作不多,我招呼一下就往他家趕了。

說話間我就到了他家,按了按門鈴,畢竟要見新黃嫂,我稍微提了些水果和蛋糕,可是門卻不見開。我又按了下,不過這次時間比較長,站在厚厚門外的我幾乎都能聽到裡面的音樂聲了。

門終於開了。

擺好例行的笑容,低著頭剛想把提得手酸的食品袋子交過去,冷不丁卻發現眼前一個人也沒有。但門卻是開的。

咀嚼

這下輪到我尷尬了,只好喊了句:我能進來麼?喊過數句覺得有些不耐煩,心想這個老黃,怎麼找了個這麼不懂規矩的女人。

我原以為開門的人可能躲在門裡,可當我帶上門時,卻依然沒人。

整個房子不大,幾乎可以一目瞭然。但我始終感覺不到有人在,我又喊了幾句,回應我的只是自己的聲音。或許新嫂子耳背吧,但那孩子不可能也睡得如此死吧?我納悶起來,於是踮著腳走進內房。

房間一個是空的,放著一些雜物和舊傢俱。另外一間只有一張單人床,那床我認識,還是我上次幫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床旁邊只有一張書桌和擺放在上面的電腦。我沒有看到半點關於女人或者是小孩的衣物。

當我轉身想要去廚房看看時,忽然聽到身後一陣窸窸窣窣和吞嚥咀嚼食物的聲音。回頭一看卻只發現滿桌子的食物渣滓,蛋糕和水果都沒了。

即便是吃東西比賽,這也太快了,或者說,人是不可能吃那麼快的。

現在這房子只有廚房和廁所沒看過了。那東西只能躲在這兩個地方。

廁所不大,裡面什麼也沒有,廚房也只是幾平米,不過灶台下有很多大櫃子。我一個個櫃子打開,無非是鍋碗瓢盆和暫時不用擱置起來的廚具,不過最後一個櫃子旁邊卻散落著一些黃色的猶如小米一樣的蛋糕屑。

我將手慢慢伸過去,剛想打開櫃子,大門卻響動起來。老黃回來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老黃吃驚地望著我,他一頭的汗,臉被煙熏得烏黑,手裡小心地握著相機。

「這不你把手機落辦公室了,我也很久沒來了,所以順便送過來,不過有人幫我開門,但進來後卻什麼都沒看見啊。」

我故意把「啊」字拖得很長,老黃臉色有些不妥。

「老黃,你家裡到底養了什麼?」我猛地追問一句。

「沒,沒什麼。」老黃有些慌張,我看見他手裡好像提了袋什麼,趁他沒注意我一把拉過來。「讓我看看你買了些什麼,中午我就不走了,在你這裡混口飯,」我的「飯」字還未出口,袋子裡一股腥臭便撲鼻而來,我急忙對光一看,裡面居然都是血淋淋的內臟。

「不關你的事!」老黃有些生氣,一下把我推到大門口,還指著桌子上的垃圾罵我,「你這哪裡像來做客的,把我家弄得亂七八糟,快走快走,我收拾完還要趕下午的文字稿。」接著不由分說就把我掃地出門了。

那天後,老黃照例是一個星期來我這裡拿一次小樣,但不再和我說話,更不再和其他人說話,接手機的時候,嬰孩哭笑聲音居然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彷彿聽見兩個老黃在說話,猶如雙聲道或者回聲一樣,不同的是一個蒼老些,一個卻異常稚嫩。

老黃依舊是到處抓新聞,或者說新聞到處抓他,他幾乎搶了報社所有欄目的攝影記者的飯碗,每月領取豐厚的報酬。

只不過,他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原本頭上還殘存的幾塊綠洲也全面凋零了。眼圈黑黑的,皮膚也由黃變得像攪拌了水泥的砂粒色。

終於有一天,他拉住了正要出門的我。

「來,來我家好麼?就晚上,我有事情告訴你。」

怪物

下午下班後,我買了點滷菜,和老黃一起回家。路上,我特意沒讓他坐車。

「到底怎麼回事?想讓我幫忙就最好別隱瞞。」我問老黃,老黃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最終才哽著嗓子慢慢說起來。

「我開始還以為揀到個寶貝,可是現在看來它已經緊緊粘上我了。」老黃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次事後我差點丟了工作,老總和同事也壓根不拿正眼瞧我,加上年紀大反應慢,跑新聞也跑不過那些年輕人了,於是天天酗酒。

一次我酒醒後卻發現一件怪事。

我去背包掏手機,卻發現有兩個。都很像,我分辨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因為另外一個外殼有一點被碰掉的痕跡,正當我納悶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裡面是個女人的哭聲,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根本聽不清楚,但主要意思還是明白了,她要我照顧她的孩子。

我聽得莫名其妙,就把手機掛了,可是沒多久我聽到一陣小孩的哭聲,非常淒慘。當時是深夜,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到處找聲音的來源,最後居然是在背包中。

我把背包所有的東西都抖落出來,最後有一個黑色的手掌大小的傢伙,一出來就「嗖」的一下不見了,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老鼠,趕緊拿來本書想追趕。房間的光線不亮,我發現那東西在高速地運動,而且還在不停地哭泣著,聲音越來越大,讓我心中鬱悶非常,於是我大吼一聲:「別嚎了!」

那傢伙居然停了下來,這時候我才看清楚它。這東西的整個身體是黑色的,就像塗了煤渣一樣,長而尖細的耳朵高高豎起,樣子猶如小孩子,但卻小得多,最令我不舒服的是,它的眼睛像充血一樣詭異地跳動著紅色。手腳四肢如同壁虎的一樣,牢牢吸附在天花板上,扭過頭盯著我看。

接下來讓我更驚訝的是,我居然聽見了剛才自己的那一聲吼叫:「別嚎了!」

和我的聲音一模一樣,就如同錄音機回放一般,不過仔細聽還是帶點稚嫩。那小傢伙彷彿很高興,不過似乎只是會這一句,接著又開始發出嬰兒的哭喊聲。當我手足無措的時候,那電話又響了。

「你看到我孩子了麼。好好餵養它,它會幫助你的,記住,別讓它輕易說話,因為它說出來的都會成為現實。」說完,電話就掛了。

為了讓那個傢伙閉嘴,我也沒多想,隨便找了點吃的----比如我吃剩下的麵包或者餅乾。小東西一見,馬上跳了下來,趴在我手裡狼吞虎嚥,吃完後就不動了,彷彿睡著一樣。我猜想估計是一種有錢人的寵物吧,這年頭錢多了燒包,那些貴婦人都喜歡與眾不同,養些阿貓阿狗都無法滿足她們了,眼前的估摸著也是一種會模仿人聲的不知名動物罷了。既然這麼想,我就讓它睡一夜,然後明天再去找它的主人。但我想錯了。

半夜的時候,它忽然叫了起來:「樓下有人被車撞了!」它不停地重複這句,可當時還是凌晨兩點不到,我被它吵得煩躁,於是想下樓去超市買瓶啤酒,結果居然發現超市老闆出來倒垃圾的時候真的被車子撞了,我稀里糊塗地成了他的救命恩人----這一帶的人很早就睡,他被撞斷了的肋骨刺進肺部,根本喊不出來,要不是我下來,他必死無疑。

這件事後我開始相信那女人說的話了。果然,所有還未發生的新聞它都能預先知道,我只需要拿好相機,在指定地方等待便是。下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靠著所謂的預言,一下成了社裡的名記,它說的每一件事情都毫無例外地發生,有時候,我還真怕它冷不丁說一句「我快玩完了」之類。

「而最令我不安的,它居然會長大,由一個嬰孩逐漸長大了!」

老黃說到這裡,幾乎全身都在發抖,他添了添嘴唇,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

「長大?」我奇怪地問。

「是的,它甚至開始慢慢變成一個成人,而相貌卻……算了,我說不出來,你和我回家就知道了。」老黃忽然加緊了腳步,我抬頭望了望,已經到了那棟樓前了。

腐肉

開門的時候老黃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打開,裡面卻一股子臭味。外面的燈光還沒消散,我感覺到臭味來自客廳的一個角落。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蹲在那裡,不停地往嘴巴裡塞些什麼。

它似乎發覺了我,猛地跳起來,像猴子一樣敏捷,但又如老黃所說,如同壁虎一樣趴在對面的牆壁上,伸出黑色的舌頭,警惕地望著我。

我驚奇地發現,除了那對長耳朵和鮮紅的眼睛,這個怪物居然長得和老黃一模一樣。我回頭望了望老黃,一時無語。老黃則搖頭苦笑。

無論如何,我得走近點看看。抱著這種想法,我向前探了一步。

「你會摔倒。」那傢伙居然說話了,而且儼然是老黃平日慣用的強調口吻。

還沒等我反應,果然腳底一滑,「啪」地摔在地上,我顧不得揉屁股,看了看地面,沒有任何東西,我居然是莫名地摔了一跤。

牆壁上的「老黃」咧開嘴笑了笑,緩慢地爬行到我身邊。

到了近處,我更覺得它嘴巴裡的臭味非常濃。

「它天天要吃這些生的內臟,還最喜歡等腐爛以後再吃。」老黃強忍著走過去,提起牆角被血浸透的塑料袋。

「我真的快發瘋了,每天對著一個酷似自己的人。」老黃一邊說,忽然一隻手伸進袋子,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做一樣。

我吃驚地望著,他用手拿起一片破碎的豬肝,毫不猶豫就往嘴巴裡塞。我連忙大喊一聲,衝過去打掉了他手裡的東西,這時候老黃才如夢初醒似的望著我。

「我,我到底他媽的在幹什麼?」老黃看見滿手的血污,痛苦地喊道。

「你在餵養我,你吃就等於我吃。」那傢伙居然笑嘻嘻地回答。這次他沒在爬行,而是跳下來,如正常人一樣走到我們面前。

「你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像極了老黃的傢伙一邊說著,一邊揉搓著自己的臉。

它的臉在劇烈的老化,彷彿是在水中揉搓著的一塊爛布。

而老黃的臉居然也在慢慢地變化,眼角的皺紋慢慢地延伸出來,就像一隻無形的手緩慢地割過去似的,而老黃的呼吸也漸漸沉重起來。

「我要死了,你也要死了。我就是以後的你,我所看見的聽見的就是你以後看見的,聽見的。」它依舊是用著老黃的聲音,但無比蒼老。老黃忽然發瘋似的痛哭起來,接著又衝進了廚房。

再出來時,他的手裡提著把菜刀。

我來不及阻止,因為菜刀明顯不是砍向我,這種情況下老黃的眼睛看不到一個人。因為我發現他的眼睛也變成紅色了,和那個怪物一樣。

明天

手起刀落,彷彿拆卸零件一樣,「老黃」被老黃剁碎了。第一刀就砍掉了腦袋,以後每剁一刀,那怪物都在呵呵地笑著,地上滾動的頭顱卻依舊說著話,猶如背誦經文。

「你殺了我,就是殺了自己。我的樣子就是你以後的樣子。」重複多遍後,頭顱最終還是不轉動了,伴隨著黑色如同粉末狀的東西灑遍了整個房間,那些斷裂的殘肢都融化掉了。我打開客廳的窗戶,風灌滿了這裡,沒多久,客廳裡又恢復了乾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沒事了?」老黃好像得救了,雖然他看上去更老了。可是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老黃猶豫地接了,但接完後臉色更難看。我聽見手機傳出一個女人的哭聲,老黃把手機遞給我,我耳朵裡聽到的只有一句話。

「你殺了我,又殺了我兒子麼?」翻來覆去的就只有這麼一句。即便是隔著那麼遠,我也聽得異常清楚。

「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老黃不再出聲,我安慰他幾句,只好回去了。臨走前,我不放心,拿走了他的刀,而他猶如個木頭人一樣,靠著牆坐著,抱著頭低聲哭泣。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報社,還好這時候依舊有人值班,我調出了總社以前的存檔,關於老黃上次社內處分的存檔。

原來那次老黃報道了一位未婚懷孕的少女,而她原本是希望借老黃來向社會求救,並希望讓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悔悟,但老黃擅自把她的照片登了出來,並將女孩寫成了富商的情婦。按照老黃平日的邏輯說,既然有照片就要上照片,要不然白拍了,這樣才顯得真實。結果很悲慘,女孩是外地打工者,求助無門後跳樓自殺。死了人,多少鬧大了,不過還好她在這個城市連個熟人都沒有,老黃的責任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據說那天女孩是半夜跳的樓,臨死前她打了個電話給老黃,不過老黃根本沒去接。

而且屍檢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不見了,只是在屍體雙腿下面有一道延伸很遠的血跡,就如同爬行過一般,而那個手機也不見了。

女孩有照片,就是老黃照的,同時還有另外一張,不過是屍檢官拍的,老黃的那張清秀可憐,而死去的那張也沒多大變化,只是眼睛通紅而已。

我關上電腦,不知道明天老黃能否還能來上班。或許,即便他還能來,也不過是個軀殼而已,魂早沒了。

至於是什麼時候,到底是今天,還是女孩臨死的那夜,我說不上來。不過即便是娛樂記者,似乎卻也在經常製造悲劇,究竟是娛樂了那些讀報紙的人,還是娛樂了自己,那就不知道了。

《靈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