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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与恩宁

城中村

头顶“咣当”,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一块巴掌大的砖头从我的上方砸下来,我连忙闪开,不到半秒,那砖块砸向地面,“砰”的一声,碎成了几小块。

我的心顿时抽紧,手里拿着刚刚突然没电的MP3,耳机此刻还牢牢地被软骨卡在耳朵里。

如果我的MP3不是突然没电,萦绕在耳边的音乐就会阻碍我注意到砖块砸下来碰到窗户铁棚边缘发出的声响,我现在极可能已经躺在地上,头破血流,奄奄一息。想到这里,一阵寒意从心里袭遍全身。

我抬头寻找着砖块的来处,墙体脱落的那个地方像极一张咧着的嘴。此刻正得意洋洋地谄笑。

“该死的破楼!”我回敬那张谄笑的嘴一个厌恶的眼神。

厌恶归厌恶。但这里毕竟是我生活的地方——一个规模不大的城中村,独立而喧哗地披搁置在老城区。我在这里和高中同学良俊台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蜗居。

说来讽刺,同样是十七岁的男生,良俊高大、帅气、陽光健康。他那黑色的皮肤让我羡慕不已。良俊说,他喜欢在陽光下奔跑,在运动中感受生命的激情,心跳越快,他跑得越快。而我,恩宁,只是一个病恹恹的小个子男生,没有血色的脸上搁着一副黑框眼镜。班里的女生们是这样评价我和良俊的:我们是男生中两个极端的品种。

有一个下午,我和良俊一起来到城郊的河堤上。那天天气很好,万里长空,没有一丝云,仰头放眼过去尽是蓝色,我和良俊的心情都好极了,我们俩都喜欢蓝天。

我坐在白色的河堤上。吹着柔风看了一个下午的外国小说。而良俊呢,他好像沿着堤坝跑了一个下午。他一直跑到晚霞取代了蓝天,让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夕陽的余辉不知什么时候把我淹没,我的衣服和皮肤都反射着令人沉醉的夕陽的颜色,而我右手腕上的那块疤在余辉里更加显眼——那是一块伴随我从小到大的疤痕,十几年的时间都无法将它从我的手上抹去。小时候,爸爸跟我说那是胎记,但随着自己慢慢长大。我知道爸爸一直在骗我。那不是胎记,而是一块刀疤。我揣摩着自己是不是在懵懂无知的婴孩时期受过什么伤。我这病弱的身躯是不是拜那块疤所赐……

良俊一直在跑步中享受着他那生命的激情。有一秒,我看见他挥下的汗水在金色的夕照下变成了熔融的黄金,而我手腕上的疤反射着微妙的光芒……

话说回来,我剐刚差点儿就死了,但这却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算起来,我已经差点儿死过很多回了。可能死神都同情我这个可怜而平凡的高中生,每次都对我网开一面吧。

我继续往前走,到附近曲士多店买东西。其实我只是“顺便”去一趟士

多店。去士多店要经过瞎公的小院。没有人知道那个小院里的老人的名字,因为他眼睛瞎了,所以大家都叫他“瞎公”。听人说,瞎公原本不瞎,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云南,回来后便成了瞎子。有人说他在云南的深山里和异族打斗,最后他大败。用眼球换取出山的机会。这种说法甚是荒唐,但它至少说

明了一点——瞎公是个神秘怪异的老头。

我第一次看见瞎公是一天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和良俊背着书包路过瞎公的小院,看见他穿着一件

白色汗衫。佝偻着腰。拄着拐杖靠在小院蓝色木门的门框上。他低着头,侧着耳朵,好像在仔细听着什么,然后他的表情掠过一丝紧张。

就在我和良俊一前一后经过他面前的瞬间,他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举起他的拐杖,朝我们两个挥了过来。他的拐杖刚好打中了我,那一棍把我吓坏了,发出尖叫。声音仿佛是从噪子里挤出来的。我和良俊赶忙跑开一段距离,回过头来。看见瞎公依然拿着他的拐杖向四周狠狠地挥打,用他那嘶哑的声音不断地咆哮:“滚!快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良俊用他那魁梧的身子挡在我的面前,冲着瞎公骂道:“臭老头,我们得罪你了?没事发什么神经啊,”而我,脸色苍白,惊魂不定。

瞎公那种野蛮粗鲁的态度到现在一直没有改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再对我们棍棒相加,而是转而用一种相对温柔的方式对待我们——他不出门,只是在院子里怒喝一起经过他门前的我们,好像他能感受到我们的经过似的。

一开始我以为瞎公对城中村里的所有人都这样,但随着和瞎公那奠名其妙的“冲突”的不断发生,我发现:他只针对我和良俊,而并非所有人!

而到了最近,我又有了一个新发现:瞎公真正针对的,不是我和良俊。而是——只有我一个人j然而,这还只是个猜想。

所以现在,我故意经过瞎公的小院,我想试探试探瞎公的反应,以证明我的猜想。

我来到瞎公的小院门前,他的院墙是用红砖简陋砌建的。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的几根绿权探出头来,小院的门是一个天蓝色的木门。瞎公养的一只猫躺在院墙上睡觉,那是只不太漂亮的猫。有点儿瘦。脑袋尖尖的,毛色有黄有黑。所有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恬静。

我靠近他的院墙,那只猫好像被我吵醒。半睁着眼睛无聊地看着我。我踢起墙角的石头。地面顿时灰尘飞扬。不一会儿,院里传来意料之中的声音:“走开!离这里远点儿——”

一连几次。我单独地经过这里,瞎公都是这种反应。我问过良俊,他单独经过瞎公门前,瞎公会不会怒喝他,良俊告诉我。不会。

瞎公只针对我?!我疑惑不解,我冒犯过他吗?没有,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晚上。我打开热水器。用手掂量了一下从花洒里流出的水的温度,很快,窄小的卫生间里被迷蒙的水蒸汽充满,一股舒服的暖意顺着水流从头到脚蔓延开来。

我又看到手腕上的那块疤。它是那么光滑,在我的手上显得那么醒目。

爸爸为什么要骗我呢,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爸爸一个亲人,只有他知道我那块疤的故事。他肯定知道真相,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真相是什么?我已经十七岁了,我不怕知道真相,即使那会让我感到恐惧和不安。

“恩宁,你洗好了没有?”良俊在卫生间外面喊话。

我把水流关小一点儿。以便听清楚良俊的话。“你急着上厕所吧?”我问。

“啊,不是啦,你慢慢洗。”

我想良俊应该是急着用卫生间确不好意思跟我说。我急忙关掉热水器,穿好衣服。

打开卫生间的门,良俊站着。双手插在胸前,背靠着对面的墙。

“这么快就洗好了?”良俊略带吃惊地看着我说。

“是啊,我担心你急着用厕所。”

“唔……是啊,我急着用。”于是他便走进卫生间,开了门后,我看见他停住了脚步。到处嗅嗅。

“恩宁,你有没有闻到煤气泄漏的味道?”良俊转过头来问我。

我也走进卫生间,“真的,煤气泄漏了…一我刚刚在洗澡的时候怎么没有闻到?天哪,如果不是你喊我,我可能不会那么快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也许我已经死在这里面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第几次我逃脱死亡的魔掌,我已经记不清了。每一次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危机出现,像炸药的引火线被点燃,火星渐渐靠近炸药,但当离炸药三四厘米的时候,火星便被熄灭了。

瞎公的话

周末,陽光正好。我很早起了床那个时候良俊还赖在床上。我决定一个人走出城中村去晒晒太陽。如果总待在这种_地方,人很快会像布沙发一样发发霉。

“这么早,瞎公应该还睡着吧?如果我从他院前经过。他应该不会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叫我滚蛋吧,如果会的话,那就太好玩了。”不知不觉我已走到瞎公门前。奇怪,蓝色的木门竟然是敞开的。

我往院子里探探身子察看——瞎公正在院子里浇花,他的猫端坐在地上。

“三、二、一……”我心里倒数着。等待瞎公的怒喝。

他依旧悠闲地浇着花。好像不知道我的存在。

“十、九、八、七……”又倒数了一次,他依然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我索性径直踏进了他的小院,走到他的身边。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勇气。

“你是谁?”瞎公突然开口。我被吓了一跳。

“我……我是……我……”我语无伦次。因为我感觉瞎公下一秒就会抡起他的拳头,像打异族一样把我打得很惨。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瞎公居然用很和蔼的语气对我说:“孩子,你紧张什么?阿公又不会吃了你。”

我有点儿受宠若惊地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惊奇地问道。

“孩子,我可从来都不认识你啊,阿公可是瞎子……”瞎公停下他手中的活儿。蹲在地上张开手,那只猫就自动地投入他的怀里,他抱起那只猫站了起来。

“我就是那个每逢经过你的院前,就会被你大声怒喝着‘滚’的那个人。”我愤愤不平地说,心里想着这回一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哦。是这样啊……不不,不是你,我从没有叫你滚。”

我对这个回答很意外。

“我是在驱赶你身边的一个小家伙。那小家伙可不简单呐,不如坏比这个小家伙可爱。”

“小家伙,坏比……”我很诧异。

“坏比。我这只猫的名字。”

“那‘小家伙’呢?是谁?”

瞎公没有回答我。他抱着猫转身走向一把摇椅,坐了下来,“阿公问你,近来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

我想起了险些砸中我的砖头以及险些把我毒死的煤气。“有是有。最近有两次我都差点儿死了。”我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地跟瞎公说了一遍。“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幸运?每一次死神都放过了我。”

瞎公若有所思,“……这样啊,看来那个小家伙应该不坏。也许以后我不会再叫它滚蛋了。”

我听着越来越糊涂,“你在说什么?‘小家伙’究竟是谁啊?”

瞎公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开口了:“一个鬼魂……它一直跟着你……它,也许不坏。”

我觉得很可笑,发出了一点笑声,“你是说我身边的死神吗?”

“死神,不,世界上没有死神。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吧,就当是为了我的眼睛。阿公的眼睛可不是白瞎的,你大概听说过关于阿公的传言吧,呵呵。阿公确实是在云南的深山里待过哦,因为阿公本身就是云南深居深山的少数民族。”

“哈,你是云南的少数民族!但这跟你的眼睛有什么关系?”我对瞎公要谈的内容极感兴趣。

晚上,我和良俊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我在下铺,他在上铺,彼此间没有说话。我们的床头都开着灯,我拿着一本外国小说,却怎么也看不下。我仰躺着,伸展着身体,像鲁迅笔下的阿长一样摆着一个“大”字。良俊的床铺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床和墙之间留着一条细缝,良俊床头灯的光通过那条细缝照在我堆在墙边的乱糟糟的被子上。

我抬起手,挽起衣袖,让那块疤暴露在灯光之下。

我想起上午瞎公对我说的话。

瞎公说,他继承了族人的异能一感灵。但前提是,他必须被废掉眼睛,用祖传的药水不停地灌进眼睛,直到把眼睛弄瞎。他说,人除了肉眼,还有一双隐眼,只有当肉眼失去了作用,那隐眼的功能才会突显出来,变得更加敏锐。那双隐眼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作用,而对于他和他的族人,那种作用就是——感灵——他能感应到世间所有鬼魂的行迹。

他说,有一个鬼魂在跟着我。

他还说,那个鬼魂跟着我。一定是有什么目的。鬼魂就像人类,分为两种——或是善良,或是邪恶。善良的鬼。或许还会成为人类的守护神,处处保护它爱着的人。邪恶的鬼,不用说也知道,会把人一步一步推进绝境。

所以,我的身边没有什么对我下放生令的死神,而是。有一个爱着我的鬼魂在守护着我。

化身人类并不是伊坂幸太郎笔下那个死神的专利,鬼魂也会。大至人类,小至飞虫,都有可能是鬼魂的化身。

临走时,瞎公摸了摸我的五官,想要“看看”我的样子。然后,他又摸了摸我那瘦弱无力的手,当他的手触碰到我手腕上的那块疤时,他停下来,若有所思,最后。他跟我说:“也许,那个小鬼跟这块疤有关。”

我发愣地盯着手上的刀疤,不停地想着瞎公的话:“有一个鬼魂在跟着我……善良的鬼,或许还会成为人类的守护神,处处保护它爱着的人……也许。那个小家伙跟这块疤有关。”

“你是谁呢?你现在躲在哪里看着我?还是坐在我的床前和我一起看着这块疤……”

疑惑和愁闷仿佛从发根不断地滋长着,充满了我的大脑,我感觉我的头每一秒都在增重。

暑假

瞎公再也不会怒喝以驱赶我身边的那个鬼魂。以前他总以为那是个邪恶的鬼,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我的守护神罢了。

很快,暑假到了。我扛着大包小包挤公车回到小镇。

公车到站了,前车门缓缓打开。在候车站的人群中,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非常显眼。

“爸爸。”

他只回应我一个微笑。他是那么强壮高大,提起我那沉重的行李对他而言跟拎着一个空塑料袋没什么区别。我站在他的身边却显得十分瘦小,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的儿子。

回到家,我扑倒在床上,仰看着天花板。家里一切如旧,天花板依然泛黄。我挽起衣袖,呆呆地看着那块疤。我想知道关于那块疤的秘密,以及,瞎公说的那个鬼魂。

晚上,涂着绿色墙漆的餐厅里摆着一张小小的饭桌,饭桌的两边分别摆着一张高背椅子。爸爸和妈妈的照片挂在绿色的墙上,旁边的另一张照片只有我和爸爸。

爸爸高兴于儿子的归来,准备了满桌子的拿手好菜。

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墙上爸爸和妈妈的合照,妈妈是那么迷人,可惜我没有机会闻一闻她秀发上的香味。我心里一直在掂量着要不要在晚饭的时候让爸爸告诉我关于那块疤的真相,有几次,我觉得时机到了,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晚饭很快就吃完了。爸爸在收拾碗筷,我则有点儿气馁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的新闻。

厨房里传来丁零当啷的瓷器碰磕的声音,今晚的菜式很多,爸爸要洗很多碗碟。

“咣当——”厨房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爸爸——”我赶忙跑向厨房,“爸爸,你没事吧,”

“没事,手太滑,碗子掉了。手掌上被划了一道口。”我看见他的手上流着血。

我让爸爸在客厅里坐下。找来小药箱,拿出药和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伤口好深啊,恐怕会留下疤……”我的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这让我不禁紧张起来。

“呵,不会,就一点儿小伤,爸爸的皮肉厚实着呢。”

“……就,就像我手腕上的那块疤一样……”

爸爸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半晌,他才开口:“那……那不是疤,是胎记。”

“那就是疤。而且是刀疤!哪有胎记长成这样'”我反驳,“爸爸,告诉我,关于我这块疤……它的……故事?”

爸爸收起他那只正在被包扎伤口的手,“我自己来吧。我能自己掂量出包扎适宜的力度。”

“爸爸,告诉我,求求你!知道吗,有一个鬼魂在跟着我,它爱着我,它跟这块疤有关。”

我看见爸爸的脸上闪出一丝吃惊和焦虑。

他干脆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一句话:“不要胡思乱想。”然后。他把门重重地关上。

家里立刻变得死寂。

坏比

“喵呜——”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

我走近落地窗。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坏比——瞎公的那只猫。

我打开落地窗,坏比毫无顾忌地走到我的身边,我把它抱进怀里。

“嘿!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是瞎公让你来找我的吗?”

坏比很享受地用它的尖脑袋蹭着我的手,好像在说:“是。”

尽管纳闷。我还是悄悄地抱着坏比进了房间,我总不能让它待在屋外。

我静静地看着坏比,它好像和瞎公一样老。此刻它正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蹲坐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像一个毛茸茸的球。

“就连瞎公身边的猫都是如此奇怪啊。”我想,坏比的到来一定是瞎公的意思,那个神通广大的老头的猫,肯定也是非同寻常的。

我的猜想是对的:坏比确实非同寻常。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坏比依然蹲坐在地板上。但当我吃完早餐回到房间里时。它却不见了!

我把整个房子都寻遍了。厨房的死角。沙发后面,窗台……像要找出千千万万粒灰尘中的一粒一样仔细地寻找着坏比那远比灰尘大很多倍的身影,但我就只找到灰尘。

“坏比——坏……”我大声喊着那只猫的名字,我突然想到,它会不会跑到房子外面。也就是——院子里?

很快,我在院子里的仓储室门口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坏比,听见我的脚步渐行渐近,它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它突然站了起来,抬着它那尖尖的脑袋,睁大着眼睛看着我。

“原来你跑这儿来了,回去。跟我走。”我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刺耳的磨划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坏比站起身不停地用爪子抓着仓储室的门。

我若有所思,明白了坏比的意思。

打开仓储室,里面充斥着一股灰扑扑的呛鼻的气味。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来仓储室了。记忆里最后一次待在仓储室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和隔壁的小弟弟玩捉迷藏,我就躲在这里,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后打开门出去,太陽早已落山。小弟弟已经回家去了。我环视着仓储室,里面的布局和摆设跟我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墙架上堆着有的没的各种陈年旧货。早年的玩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我的一个类似于日本玩偶的娃娃瞪着大大的黑眸,让人毛骨悚然。

“嘭——”坏比超乎我想象地敏捷地跳到右边墙架的最上层,老旧的墙架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上面有东西?”我问。坏比没什么反应。

我努力地踮起脚,想要看看墙架的最上层上有什么东西,我看到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子上装饰着精美的闽南木雕,灰尘厚厚地积压在紫檀木盒上,却无法阻止上面闽南木雕艺术气息的散发。

我有点儿吃力地把紫檀木盒从墙架上拿下来,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晕眩,眼前出现了星花,但很快就好了,也许是身体不太好的缘故,血液在脑部流通不畅。

接下来,我拍掉紫檀木盒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尘封在里面多年的秘密……

紫檀木盒里的秘密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仓储室,然后不知道出门时有没有把门锁上,不知自己是怎样走了几百米的水泥路,来到穿过小镇的小河旁边,靠在沿河的护栏上,不知道坏比一直跟在我身边。路上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空去分析是谁在叫我。是否应该回过头去,是否要和他或她打招呼。

来到小河边,我才发现天气很好。仰望可以看到我喜欢的蓝天,河岸吹着微风,沿岸的柳枝在轻轻地曼舞。上午。小河边的空气很清新,比起仓储室里的空气,远远让人感到舒服。

小河里流淌着清水,有几片细长的柳叶轻盈地漂浮在水面上。

我的脸清晰地映在水面。柳叶漂过,水纹把我水中的脸分成两半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我的脸忽地有一丝刺痛。因为我知道,那张脸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那张脸不单单属于我,还属于我的弟弟。

我的双胞胎弟弟。

十几年前,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我们本来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俩手牵着手一起来到这个世界,比任何其他的兄弟还要亲,因为。我们是连体婴儿。

我手上那块疤所在的地方。原本连接着我和弟弟的血和肉。

妈妈的身体很虚弱,生产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的双胞胎弟弟发育不全,出生时,他的身子异常的小。只有两斤重,护士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整个地捧在手心里。

我们刚出生不久之后,就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灯光却是暗淡无比,锋利的手术刀把我们手上的连体部分切开……我和弟弟“分”了手……

随之,我的弟弟死了。

因为他发育不良,先天畸形,医生也许认为。他只是我身上多出的肉赘。

还没来得及享受生命的激情,在爸爸的哭声中。他那异形的,比我小得多的身子就被送进太平间。连看看陽光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我们这个家就留下我和爸爸,我带着那块疤渐渐长大,体质虚弱。

这就是那个紫檀木盒里的照片所告诉我的一切。

照片是妈妈让爸爸拍的。妈妈上手术台之前吩咐过爸爸,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拍下婴儿的照片,在孩子慢慢成长的过程中,都要在有特殊意义的时刻用相机记录下孩子的点点滴滴。妈妈说,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是最幸福的,只可惜她连见见自己两个儿子的机会都没有。

照片上,是一对连体婴儿,手“牵…着手。

身体正常的那个是我。使足劲儿地哭着,红皱的脸皮乱糟糟地堆在脸上,泪水在皮肤的褶皱间纵横。我身边的小不点儿是我的弟弟,他没有哭,他甚至没能力哭,与我的皮肤不同的是。他的皮肤显紫,仿佛奄奄一息。

照片后面,是爸爸的笔迹——

献给。我的爱妻。以及,我们的孩子们,宁与恩宁。

1993年6月28日,你走了,还带走了宁。

握着你冰凉的手,我的心如同刀绞,尽管1993年的6月28日是个灿烂的夏日,但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天寒地冻。

宁,我们的儿子,他是不是变成小小的天使,此刻正在你身边唱着圣歇?

我会守护着我们之间的秘密,让恩宁。好好长大……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弟弟叫做“宁”。而我的名字是“恩宁”?

爸爸的字写得歪歪斜斜,在那种心情下写出的字也带着哀伤。他本可以写更多。因为除了那段话,照片背后还留着很大的空白。我揣摩爸爸本来是想写满整张的,但写了上面那段话后,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写下去。

他害怕看到那张照片。那张照片足以将他的痛苦在十几年的尘灰底下掀出来。于是他把照片珍藏在精美的紫檀木盒里,却又把它弃放在仓储室里,在形式上表示了他对痛苦的诀别。然而那段往事对他来说一直是一根除不去的软肋,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不告诉我真相的原因。

我感到后悔。这个暑假以来,我自私地只想要寻找真相,但却一次次地触碰着爸爸的软肋。这个高大的男人,究竟背负着多少我不知道的压力。那天晚上我帮他包扎伤口,之后我咄咄逼人地把他逼向他内心的悬崖……我究竟在做什么?我感到自己愚蠢至极!

我不打算告诉爸爸,我已经知道自己有一个已经死了的连体双胞胎弟弟。

离开小河。坏比一直跟着我,我找到一张石椅坐了下来,它便伴着我。

“鬼魂……瞎公说的那个鬼魂……难道就是……宁?”

我抚摸着坏比柔顺的毛,它在我的怀里很安静。

结局

第二天,天空陰沉。

一大早,我便拿着装有坏比尸体的纸箱和一把铲子爬上镇里的一座小山。

在山上走了十几分钟,我终于找到了一块合适葬坏比的地方。那是一片红柿林,但也不全生长着红柿树,只是红柿树上的果实红得太显眼,让人不禁觉得红柿树在那片地方占据着最大的地盘。树林的地上。满是摔烂的熟透了的红柿果。

安葬好坏比,我还给它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然后。我向那个有点儿简陋的坟墓默哀。

我转身要回去,鞋子踩在夹杂着野草的泥土上发出沙砾摩擦的声音。

透过我的黑框眼镜,红柿树下一个男人的影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不。是一个男孩,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孩……

“良俊?”

听到我的话。男孩的嘴角扬起。

“良俊?算了吧。那不过是我的化身。”

我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也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我是宁,你的弟弟。”

几米开外,宁背靠着柿树,双手插在胸前。我闻到一股挑衅的味道。

“知道吗?瞎公告诉你的一些事确实属实,有一个鬼魂一直在跟着你,而你也猜得没错,我——你的弟弟——就是那个鬼魂。他不是说过嘛,鬼魂会化身。良俊不过是我的一个躯壳而已。还有,你放暑假回来遇到的那只猫——坏比——它也是。真正的坏比现在应该还在瞎公的院墙上睡觉。现在,你身后的那个坟墓里,其实连半具尸体都没有……”

我终于明白。瞎公怒喝的正是上学时在我身边的良俊。我曾问过良俊,当他单独经过瞎公院前时,瞎公有没有大声怒喝他。地;回答我说没有。现在看来,他当时在说谎。

“你怎么知道瞎公说的话'你当时并不在场。”我很诧异,同时也很紧张,按理说,我看见弟弟的鬼魂应该高兴,可因为那股挑衅的味道。我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你迟早会知道的。”此刻他手里正上下抛着一个红柿。

宁继续说:“我化身成坏比,就是要引导你发现十几年前发生的一切。我要让你背负起罪恶感,让你自惭,让你不好过!”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名字叫‘宁’,而你的名字为什么叫‘恩宁’吗?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我们两个由同一个受精卵发育而来。但是由于先天不足。注定我们之中只有一个能存活于世。可是,偏偏那百分之五十的存活机会却属于你,而不属于我。所以。一定程度上,你的存活却让另一个生命牺牲了,难道你不应该对那个生命怀有感恩之心吗?我叫宁,你叫恩宁……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不是吗?

还没有机会享受生命的激情,我的身体便被送进了太平间。生命就像载着心跳和激情的火车,但它却撇下我,在我的视线里越开越远。你知道,我喜欢在陽光下奔跑……但你不知道,那是我麻醉自己的方式……没有心跳的奔跑,与转瞬即逝的风没有什么区别。”

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宁在河堤跑步的情景,原来他一直在追赶着一列满载着他所失去的一切的火车。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懂吗?”我温和地说,我第一次有种做哥哥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妙。

“不用找借口。我恨你!没有理由。我就是恨你!”他把手里的红柿狠狠地摔在地上,地上又多了块红色。“我根本就不是你心里所想的守护神,我化身成良俊与你结交。与你的相处表面上是风平浪静,但其实暗藏杀机。我试过在化学课上,在你收集好的准备点燃的氢气里充入可以引起爆炸的比例的空气;我试过在你经过小路的时候往你的头上砸下砖块:我试过在你洗澡的卫生间里放煤气:我曾想过引燃你回家时所乘坐的公车……”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是,为什么我总在杀害你几近成功的时候,就软弱得下不了手……”话说着。宁渐渐低下了头,似乎在为自己的软弱而懊恼不已。但我看得出他内心的矛盾。

宁心里的积怨恐怕是我所永远不能够体会到的,我同情着眼前的这个鬼魂,即便他不是我的弟弟。

我忐忑不安,因为正当宁低头懊恼的时候,我心里在挣扎着一个赌局。在短短的几秒里,我必须做出决定。

我发现我额头上冒着冷汗。

我双手的五指紧紧地握在一起。终于,我鼓起勇气:“如果打我,甚至杀我,就能够让你好过的话,那么,你就打我,甚至杀我吧。我不会介意,不会反抗。”我大声地说。

“你,你说什么?”他的头抬起来,吃惊地看着我。

“既然是因为我,你才错过了生命,那么。我就是杀害你的那个凶手。我是杀人犯。杀人犯是应该接受处决的。今天,你就是取我生命的执行官。”

我指了指我丢在地上的安葬坏比时用到的铲子。宁也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它。

“那是处决用的武器,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我斩钉截铁地说,但说话时脑袋已是一片空白,万一,这场赌局我输了……

原本背靠着柿树的宁站起身来。说:“我本来就是准备在这里踉你解决掉我们之间的问题的。你真是有自知之明。你不愧是个聪明的哥哥……”

宁踩着缓缓的步伐渐渐逼近我:“……但却是个不大讨人喜欢的哥哥。”

宁拾起了地上的铲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嘭——”

我睁开眼,看见铲子掉在地上。松了一口气。

——这场赌局,我赢了!

“竟然要把自己的生命赌上,真是笨蛋!”宁“鄙视”地看着我,“我会读心,你心里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我看着宁,诧异全部写在脸上。

“你以为我要害你吗,那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宁说,“你不是问过我我怎么会知道瞎公说的话吗?因为我会读心。你从瞎公家回来的那天晚上,你睡在下铺时心里想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确实不断地想过要杀害你,但在杀害你将近成功的时候,也正是因为读心,让我一次次原谅了你。但十几年的积怨不会那么容易化解。所以我想告诉你十几年前发生的一切,并假装要跟你生死搏斗,看看这种情况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陷进了宁设的圈套——用以证明我对兄弟的感情——哪怕是在兄弟几乎相残的时候。

我欣慰地笑了笑:“结果呢?”

“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哥哥。”宁也笑了笑,“不过,你这个胆小鬼哥哥究竟唧来的勇气下这个生命的赌注?”

“对啊,我是哪来的勇气可以做出这样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的决定?”我问自己,然后我想到了我和宁的兄弟之情,想起了作为哥哥的责任……而且,我记得,瞎公曾经说过:

“那个小家伙应该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