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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得罪一次,要弥补无数次 好的项目就如臭肉

7月中旬,岭西省水利厅传回准确消息,同意将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放在沙州南部新区。

侯卫东接到此消息,给朱民生打电话汇报以后,立刻前往市委。

市委办副主任赵诚义道:“侯局,朱书记在小会议室,几位领导在开会。”说话时,他满面笑容,却没有招呼侯卫东坐下。

侯卫东调到农机水电局以后,由炙手可热的位置调到稍冷的位置,于是,他的态度就不如以前那么热情。

侯卫东没有在意赵诚义的态度,道:“朱书记什么时候散会?”

“不太好估计。”

侯卫东看了看手表,道:“那我等一等。”

离开了赵诚义办公室,经过杨柳办公室时,侯卫东见到杨柳正坐在电脑前。他略为迟疑,没有停留,直接朝粟明俊办公室走去。

粟明俊办公室有好几个人,他见到侯卫东出现在门口,对几个下属道:“你们的方案太粗了,按照刚才谈到的高效、简洁的思路,重新调整。”朱介林等副部长与侯卫东打了招呼,便离开了办公室。

“老弟,我记得你还是第二次到我办公室来。”粟明俊从办公桌前走了过来,与侯卫东握了握手,两人便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闲聊。一般的客人,粟明俊不会走出办公桌。走出办公桌,一起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这是表示对侯卫东的看重。

“粟部长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来打扰你。”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跟我说这些话。”粟明俊当上宣传部长以后,从来没有把侯卫东当成下属,见面时,只要没有外人,两人都是以兄弟相称。没有了外人,粟明俊说话就很直接,道:“这次换届,沙州政府副市长要空出来,你应该有想法吧。”

侯卫东道:“想法当然有,能否实现就是另外一回事。”

粟明俊知道侯卫东关系网宽,根本没有怀疑他的能力,道:“老弟希望很大,若是你不能上,在沙州还有谁能上?”又道,“你是来找朱书记?”

“准备向朱书记汇报工作,他在开会,我在你这里等他。”

粟明俊亲自给侯卫东泡了茶,分析道:“一般来说,益杨、成津、临江、吴海等县的县委书记有一个人要当副市长,除了曾昭强以外,其他三位都有竞争力。另外,建委、财政、国土等市级部门一把手也很有竞争力,你得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很多事情谁说得清楚。”侯卫东曾是周昌全的秘书,这个身份很敏感,可以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今市里主要领导,朱民生高深莫测,黄子堤面和心不和,易中达心有成见,市长刘兵态度含糊,尽管他有周昌全、吴英和陈曙光的关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市委书记朱民生开完会回来,问道:“侯卫东没有来吗?”

赵诚义心里一惊:“原来侯卫东与朱书记有约见,他也不明说。”他连忙拿出手机,一边拨打,一边回答道:“侯局长刚才来过,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朱民生冷眼冷面,道:“我在办公室等他,其他人暂时不见。”

很快,侯卫东就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赵诚义泡茶时,原本想拿普通茶叶,想到了朱民生的态度突然变了,又将普通茶叶换成了市委领导才能用的好茶叶,他知道侯卫东能品出里面的意思。

侯卫东汇报道:“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放在南部新区,由厅里出资,希望市里帮助协调。厅里支持农机水电局办公楼搬迁,准备补助一部分资金,多少数额,还未定下来。”

朱民生点头道:“水利厅项目资金很多,你要多争取几个水利项目,至于工程上的事情,你按程序报到市政府。”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侯卫东摸到了朱民生的特点,凡是与水利厅有关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因此,得知水利厅的决定以后,他第一时间向朱民生作了汇报。

临走时,朱民生突然道:“卫东不错,好好干。”这句话能从朱民生嘴巴里说出来,让侯卫东有些意外。离开了市委大院,他脑子仍然想着朱民生的态度。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朱民生态度突然转变,其中必然有些缘由,只是这个缘由,他本人暂时还不清楚。

在家里吃了午饭,正准备午休,接到祝焱的电话:“晚上有空没有,如果没有要紧事,你就过来吃饭,在祝梅爷爷家里。”

“我准时过来。”从祝焱语气中,侯卫东感到话中有话。

下午开完班子会,已是4点,侯卫东亲自开车前往岭西。在城郊,他的车遇到了祝焱的车。祝焱的驾驶员王兵是侯卫东的老部下,他见过侯卫东的车,老远就按喇叭打招呼。

两辆车停在院子里,祝焱与侯卫东握了手,道:“卫东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茂东市如今已经被弄得焦头烂额,省里对茂东搞政绩工程有了看法。”

侯卫东道:“听说茂东的村民闹得很厉害。”

祝焱道:“茂东村民集体到首都上访,先后到了信访局和国土资源部,茂东市征地手续不全,如今非常被动,蒙书记和钱省长分别在机密件上作了批示。”

在岭西省,有些文件是分了级别的,文件上会特意标明保密到什么级别。侯卫东联系到朱民生突然变化的态度,他恍然大悟,道:“难怪今天我给朱书记汇报工作,他的态度比以前有明显改善。”

祝焱点了点头,道:“我听说,省里研究茂东上访问题时,周省长帮你说了话,钱省长还在会上表扬了沙州。”

侯卫东道:“周省长从沙州走出去,是有感情的。”

这时,祝老爷子、祝梅等人提着菜走到院子,祝老爷子道:“你们两人快点过来帮忙。”

当侯卫东接过祝梅手里的篮子时,祝梅道:“侯……叔……叔好。”她在这大半年里和李晶生活在一起,从李晶的点滴言语和表情中已经察觉了李晶的心思。她年龄小,还未谈过恋爱,面对着成人间的暧昧关系,表情颇不自然。

侯卫东倒没有注意到祝梅的神情,开玩笑道:“小梅进步很大,听说唐诗背得好。”

祝梅淡淡地笑了笑,一边用手比画,一边道:“我去……理菜……你们……先聊。”

祝焱坐在客厅里给组织部丁原副部长打了电话,等到侯卫东从厨房回到了客厅,道:“老丁今天晚上有事,来不了,我给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记在心上了。”

聊了一会儿,祝焱道:“听说省委主要领导有调整,蒙豪放书记要到中央去。”

侯卫东这才是真正地吃了一惊,道:“真的吗,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祝焱道:“我是很偶然听到这个消息,可靠性比较高。”

得知蒙豪放要调走的消息,侯卫东心情复杂起来,他最强大的后援有三个:一是周昌全,二是祝焱,三是代表着蒙豪放的吴英、陈曙光。如今蒙豪放就要离开岭西,沙州副市长之职难免有变数,这让他顿时郁闷起来。这一次蒙豪放要调整到中央部委,侯卫东估计周昌全并不知道,祝焱却能提前得到这个消息,这事让他不由得对祝焱重新评价。

一是祝焱在益杨工作期间的搭档、部属们现在纷纷掌权,有财政局长季海洋、农机局长侯卫东、吴海县委书记赵林、成津县委书记曾昭强,另外还有朱兵等副处级干部,这些人并非都是在祝焱手里提拔到现任职务,但是都是在祝焱手下得到过重用,算得上祝焱的手下。

“祝书记这种识人用人的功夫,当真厉害。”侯卫东在未当领导之前,并没有领悟到祝焱的用人艺术,此时当了领导,回头再看祝焱,其选人用人的功夫确实值得称道。

二是祝焱与省级部门领导关系颇为深厚,光是自己知道的就有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财政厅蒋副厅长、省政府秘书长等人。

三是祝焱当上了茂云市长、市委书记以后,建立了不少新人脉,这些人脉层次明显高于以前当县委书记的人脉,他能够感受到祝焱人脉的深厚。

四是周昌全和祝焱相比,周昌全更加强势一些,说话办事很有杀伐之气,祝焱则是外圆内方,手腕灵活,具有春风润物细无声的本领。

侯卫东仔细将两位领导的长短想了一遍,暗道:“我的脾气与周书记更相似一些,以后还得多学学祝书记的长袖功夫。”

他从参加工作发配到上青林,先是修路开石场,后来又是整顿铅锌矿,一直在苦干加硬干,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与祝、周两人固然有关,也离不开他的啃骨头精神。至于社交能力,侯卫东不如祝焱,甚至也不如任林渡,如今官当到了正处级,他越来越体会到长袖功夫的重要性。

酒至酣时,祝焱问道:“这一次沙州市政府换届,你有想法没有?”

“要说没有想法,肯定是假的。”

“沙州市委的态度很重要,你得把市委关系走通,至少不能让市委强烈反对。”

侯卫东苦笑了一声:“现在最大的阻力是黄子堤,我和他相处得挺糟糕。”

“他和易中岭搞到一起,这是玩火。”祝焱摇了摇头,又道,“如果在沙州有什么问题,你就到茂云来,我很希望有你这种骨干力量。”

这一次换届,侯卫东已经有心竞争沙州副市长的位置,有周昌全在省里帮忙说话,又有吴英、陈曙光等人牵线,尽管在沙州市委有些阻碍,他还是有拼一拼的实力。不过,蒙豪放要调走,他开始为自己留后路,道:“祝书记,沙州换届时,我若是没有希望,就准备调到茂云。”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起了床,在院外见到了祝家老爷子和祝梅,他们已经在小河边走了一圈,才回到院子。

自从祝梅能开口说话,祝家老爷子天天将祝梅带在身边,恨不得将欠了十几年的话债全部补上,而祝梅天天苦练听和说,一老一小凑在一起,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有时,祝焱过来说话,祝老爷子挥着手道:“你站一边去,我还没有和小梅梅说够。”弄得祝焱很无语。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家里走动已是好多年,祝老爷子没有把他当外人,道:“小侯,你怎么被弄到了农机水电局,那地方不是要害部门,待久了耽误你发展,还得趁年轻多上两级,年龄是个宝,大了提不了。”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面前表现得很有朝气,道:“我不想再平调了,准备找机会再上一级。”

祝老爷子举着大拇指,道:“小侯有志气,这一点比祝焱强,祝焱在县里工作时间太长了,到了市委这一级年龄偏大,再往省里走,很难了。你得趁着年轻,把级别提起来。”

祝梅在一旁道:“爷爷,你们……都……是官迷,难道,非得当大……官?我爸,忙得很。”

祝老爷子暗道:“如果不当官,怎么会有人出钱给你到美国去治病?”当然,这句话他只能藏在肚子里,绝对不会讲给祝梅听,他希望这个孙女多接触美丽的事物,最好不让社会的另一面去污染她纯洁的心灵。他乐呵呵地换了一种说法,道:“好人不努力当官,难道让坏人去把位置占了?”

说完这一句,他又对侯卫东道:“这一句话也是跟你说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得主动去占位子。你不占,等到坏人把位置占了,好人就要吃亏,自古坏人得道,就是因为坏人做事不讲规矩,‘文化大革命’里,坏人当道,好人吃亏,教训太深刻了。”

与祝家老少三代人告别以后,侯卫东开车进入了岭西,他将车停在了省委大院前的广场,透过小车车窗远远地看着庄严肃穆的省委大楼。这幢楼发出的指令,指挥着全省人民,自己作为沙州市正处级农机水电局局长,在大楼面前实在是渺小得很。

他拿出手机,找出陈曙光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直接给陈曙光打电话的想法,他将朱小勇的电话找了出来,道:“朱总,我是侯卫东,你好啊。”

朱小勇高兴地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

侯卫东道:“我在岭西,随时听从朱总的指示。”

朱小勇道:“12点15分,在竹园吃饭,先说好,我们都有金卡,不需要你来付账。”

12点10分,侯卫东提前五分钟来到了竹园,刚把车停好,一前一后两部车停在了侯卫东身旁。除了朱小勇,还有刘明明和方红线。

在包间坐定,朱小勇道:“今天能坐到一起的人都是缘分,我说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卫东老弟,沙州水电局目前有项目,让刘明明做。”

侯卫东道:“市农机水电局只有一个项目,就是办公大楼建设附带集资建房,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由水利厅直接投资,不属于我的项目。”

朱小勇说了一个最新信息:“南部新区项目,水利厅准备全部委托给沙州市局来做,和农机水电局办公大楼项目捆绑,这样在土地上可以得到一些优惠。水利厅和市政府是双赢,市政府得了补助,水利厅少了麻烦。”

听到此语,侯卫东心如明镜,此项目朱小勇势在必得,他没有立刻表态,慢慢地把烟点燃,道:“我记得刘总手下没有实体,操作模式就是拿地、涨价、出手、赚钱,这个项目不适合这种方式。”

刘明明骂了一句,道:“他妈的,以前我是替人打工,辛苦弄来地皮,大头被别人吃去了。以前步高那小子在省城根本玩不转,这几年做房地产赚钱大发了,我要向他学习,踏实地做点实业。”

侯卫东眼光从朱小勇看到了方红线,再从方红线看到了朱小勇。

方红线身后站着陈曙光,她在侯卫东面前说话就很直爽,道:“卫东,你别看来看去,这些事情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想说得太明白,反正在座的几个人都有份。”

侯卫东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我明白,嫂子不用解释。”他对刘明明道:“刘总,具体事项不在这里谈,到时水利厅的资金下来以后,请刘总动动步,到沙州来谈具体事项。”

虽然侯卫东做出了肯定的答复,但是他心里也有些担忧,他与刘明明接触过数次,知道这位爷吃喝玩乐是行家,炒地皮赚差价也是行家,可是对他做实业的本事实在有些怀疑,不过在这种形势之下,他无法断然拒绝。

吃完饭,方红线道:“我还得上班,不陪你们了。”出门之前,她特意对侯卫东招了招手,道:“小佳麻将打得好,让她抽时间到岭西来玩,你别老是金屋藏娇。”

刘明明跟着站起来,道:“下午我约了建行领导,要做实业得先贷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你们两人慢慢聊。”

屋里只剩下朱小勇和侯卫东两人。

侯卫东推心置腹地道:“据我所知,刘明明以前都是做短平快的项目,这种大项目他没有经验,这可是关系到水利厅的投资,弄黑了,我脸上不好看,更不好向厅里交代。”

朱小勇表情很淡定,道:“招投标这一块你来负责,项目质量由我来负责把关,质量问题你大可放心。水利厅两个项目,有什么事情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刘明明只是挂个名,他不是办实事的料。”

“朱总把关,我放心。”侯卫东这是说的真心话,朱小勇是科班出身,又是竹水河水电站项目的实际负责人,工作经验很足。而且凭着这一句话,侯卫东知道朱小勇在里面也扮演了角色。事先得到了祝焱的消息,他对朱小勇急于抓项目的原因心里挺清楚,也就说了一句含糊的话。他话锋一转,道:“市政府在今年要换届,我有意去搏一搏,朱总给我出一出高招。”

朱小勇听到侯卫东提条件,脸上露出笑容,道:“这是小事,老弟是年轻才俊,沙州市委肯定会有考虑。”

侯卫东拿过来酒瓶,倒了两个小杯,道:“我敬朱总一杯。”

朱小勇拿了两个高脚玻璃杯,道:“喝小杯酒有什么意思,来杯猛的,等会儿到楼上放松。”

喝了这一杯猛酒,朱小勇猛地甩了甩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人总结得太好了,我们两兄弟去放松,享受人生。”

侯卫东此时目标在副市长,不愿意在这节骨眼上有过火之事,他趁着朱小勇上卫生间时,悄悄给晏春平发了短信,短信内容是“什么事30?”这是两人事先的约定,有了这个暗号,晏春平就要在30分钟之内打电话过来,找理由让侯卫东脱身。

半个小时后,侯卫东电话响了起来,随后传来晏春平着急的声音。

侯卫东接了电话后,道:“朱总,不好意思,单位有急事,我要回去了。”

朱小勇意犹未尽,道:“真的要走?干脆别走,下午我们去潇洒。”

侯卫东借口单位的急事,婉拒了朱小勇的好意,离开了竹园。

晚上,陈曙光下班回到家里,方红线在门口接过外套,道:“曙光,你安排在什么地方?”

陈曙光略显焦躁,道:“进屋说话,着什么急。”

方红线知道老公心事很重,赔着笑脸,端了茶水到客厅,道:“你跟着蒙书记这么多年,他总得给你一个交代,你现在是副厅级,放出去,应该提拔半级吧。”

陈曙光道:“烦不烦,别像老太婆。”

方红线被呛了两句,到厨房里转了一圈,挑了挑保姆的小错,又转到客厅,道:“中午与侯卫东见了面,事情谈成了。”

在陈曙光眼里,沙州市农机水电局是太小的工程,道:“这事有什么难度,值得高兴?!”

方红线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前后扶持了十来个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自己却是一穷二白,我觉得有钱比当官好。”

陈曙光不屑地道:“你懂得什么,在岭西,政治人物始终是社会主流,没有政治身份,商人算个屁。”

方红线不服,道:“我看有钱人的日子过得比你滋润。”

陈曙光哼了一声,道:“在岭西,亿万富豪在我面前也得规规矩矩,有钱只能让自己过得好,有权则可以决定人的命运,有权和有钱是有区别的,这是政治,女人不懂。”

方红线其实也懂得什么叫做政治。自从陈曙光给蒙豪放当上秘书以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来无白丁,谈笑者非富即贵,她的幸福生活全来源于丈夫的位置。

“你是跟着蒙书记到部里,还是留在岭西?”

陈曙光一直为了此事犹豫不决,不耐烦地道:“我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己会安排,你不想上班也无所谓,但是刘明明的公司你别去插手,明白吗?”

“我一点事情都不做,会很无聊。”

“那你继续上班。”

“在办公室更无聊,我先停薪留职,休息两年再说以后的事情。”

“随便你,有一个原则,公司的事情你别去指手画脚,朱小勇是专家,让他去办。”

水利厅效率很高,派专人到沙州,很快与沙州市政府达成协议。

新的农机水电局办公楼、家属集资建房、培训中心和疗养中心都建在南部新区,占地一百五十亩,前面一幢七层楼为水电局办公楼,后面就是培训基地和疗养中心,培训基地又分出来三亩地,修建农机水电局的家属楼。

协议达成以后,想吃这块肥肉的公司很快就找到侯卫东门前。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黄二。侯卫东正在和沈东峰谈事情,黄二提着包来到了办公室,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轻松而随意,进门道:“侯局长,给你添麻烦来了。”

沈东峰不认识黄二,可是见来人神情,猜到应该是有点背景的年轻人,便有意回避,道:“侯局,下午开办公会,我将刚才商量的事提出来。”侯卫东道:“别急,你等一会儿,我还有事情没有讲完。”

听到侯卫东如此说,沈东峰又坐了下来。

“这是常务副局长沈东峰,这是黄总。”

沈东峰一听到“黄总”两个字,立刻想起眼前之人是谁,他觉得坐在这里不太合适,又站了起来,道:“侯局,黄总,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些事情。”

黄二矜持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沈东峰离开了办公室。他今天到侯卫东这里,并未寻得父亲黄子堤的支持,只是扯着父亲的大旗来做虎皮。

黄二得知农机水电局将修办公楼和培训基地之事,难得地回了家。在中午时间,黄子堤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儿子进了门,道:“真是稀客,还知道回家。”

黄子堤每次看见儿子的披肩长发,就气不打一处来,教训道:“你现在好歹也是黄总了,别把自己弄成文艺青年,现在不流行这个了。”

黄二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道:“国内的人总是不做正事,专门盯着别人的私事,我留长头发是我的自由,并不碍着谁。”又道,“听说农机水电局有办公楼和培训中心,我想做这单生意,你出面给那个侯卫东打个电话。”

这几年来,黄子堤在沙州位高权重,出面办事皆迎刃而解,顺风顺水,只是在侯卫东面前碰了个钉子。听说是农机水电局的事情,黄子堤道:“侯卫东的头又臭又硬,很不好剃,如今沙州生意这么多,何必盯着水电局,你换个项目,这个电话我不会打。”

黄二素来瞧不起自己的老子,斜着眼睛道:“侯卫东算什么东西,你是市委副书记,他是小小的农机局长,我怎么觉得你还怕他。”

黄子堤气得够戗,指着黄二道:“你这是不知天高地厚,以前读大学时,说些不负责任的幼稚话还情有可原,现在出了学校还像以前那么天真,最好别做生意。你以为侯卫东就是侯卫东吗,侯卫东背后站着周昌全,站着祝焱,甚至还有吴英。”

“你跟着周昌全鞍前马后那么多年,我就不相信,为了一个侯卫东,他会跟你翻脸。”黄二始终觉得父亲窝囊,这是从小就形成的观点,很难改变。

黄子堤气哼哼地不说话。他和周昌全一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关系,但是论到亲密程度,他心知比不上侯卫东与周昌全。近一年来,周昌全两次到沙州,都是首先和侯卫东联系,由侯卫东全程陪同。

“我还是那一句话,现在生意多,不必非得吊在农机水电局这棵树上,而且这一次水利厅出资不少,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内幕,吴英是水利厅副厅长,这些人你惹不起,最好别瞎掺和。”黄子堤坚决反对去碰农机水电局的工程。

黄二出门时,说了一句,道:“我就不相信侯卫东有三头六臂。”

出了门,黄二到银行提了三十万现金出来,直奔沙州农机水电局。

“侯局长,听说农机水电局将修办公楼和培训基地,我想为农机水电局服务,承建这个项目。”黄二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侯卫东从各种渠道得知黄子堤与易中岭交往日深以后,他便不想成为黄子堤的朋友。而且水利厅的项目另有渊源,必须拒绝黄二。他在心里叹息一声:“黄子堤,看来我们俩的八字真是不和!”

“感谢黄总对农机水电局的关心,关于此项目,今天下午我们要开班子会,会上要研究招投标的事,局里会综合考虑。”侯卫东对黄二打起了不痛不痒的官腔。

官腔这东西,是经过数十年,甚至是数百年积淀的精华,它和算命先生的语言差不多,事前听起来给人以希望,事后又总是能自圆其说。

黄二显然听懂了话外之意,道:“那还请侯局长多关照,我不打扰了。”他站了起来,潇洒地向侯卫东挥了挥手,便离开了办公室。他来时带了一个手包,走时将手包放在了椅子上。

开车离开了农机水电局办公室,黄二拿出手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打电话时开启了录音功能。

“卫东局长,我是黄二,刚才走得匆忙,忘记了一件事情,我到海南去了一趟,买了一点小特产,放在椅子下面,请你笑纳,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侯卫东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正要拒绝,黄二已经挂断了电话,再拨打回去,已经关机。

手包放在椅子下面,侯卫东提上桌子,拉开拉链,里面全是钞票。看着这个手包,侯卫东很鄙视黄二的办事方法。这种方式固然已经被淘汰,不过,黄二是黄子堤的儿子,这事就稍麻烦。

将黄二行贿款上交市纪委,这种方式简洁明白,却将黄家完全得罪了,而且有出风头的嫌疑。现在黄二把手机关掉,这让事情更加复杂。

侯卫东从政以来在经济上向来清白,不愿意让这一包钱留在这里过夜,他反复权衡,还是给黄子堤打了电话:“黄书记,我想见您一面。”

“有事吗?我在开会。”

侯卫东客气地道:“等您开完会,我到您办公室来。”

“有急事吗?我可以到会场外。”

“在电话里不方便,我还是到黄书记办公室。”

“那好,5点钟,我在办公室等你。”

到了4点50分,侯卫东提着手包来到黄子堤办公室,道:“黄书记,今天黄总来找我,他的手包落在办公室,我联系不到他,就给您送过来。”黄子堤接过手包,脸皮抽动着,露出点笑意,道:“这个小子,办事总是丢三落四,完全还像个在校学生。”

侯卫东并不想与黄子堤撕破脸皮,道:“黄书记,农机水电局办公楼项目,得到市委、市政府以及水利厅的大力支持,否则不会这样顺利。水利厅相当重视这一块工作,吴英副厅长多次指示,要将沙州项目办成精品项目。”他特意点出了吴英,也是对黄子堤变相说明。

黄子堤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心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道:“市委将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水电局工作,作为项目业主,水电局也要严格程序,抓好质量。”

侯卫东离开了市委大楼,突然想起一事:“我把钱还给黄子堤,没有人证和物证,如果黄二有一天出了事,我还有些麻烦。”他做事素来谨慎,今天这事办得并不周全,感觉留了一些破绽。

“黄二办事太鲁莽,与步高相比差得太远,以后坚决不能合作。”侯卫东在成津当县委书记时,为了与黄子堤改善关系,曾经打算让黄二进入成津建筑市场。通过这两次接触,黄二已经被列入了不可合作的黑名单。

来到了农机水电局办公楼,一部黑色的宝马静静地停在了水电局的角落。侯卫东刚上楼,步高从沈东峰办公室走了出来,快走几步,在楼梯上等候侯卫东。

侯卫东面带着笑容,道:“稀客,步总是第一次到水电局。”

步高的父亲步海云是周昌全的得力部下,与侯卫东有着良好的关系,因此,步高与侯卫东的关系逐步改善,甚至互相都还有些惺惺相惜。在沙州和岭西成功开发了好几个大楼盘,让步高跻身成功人士行列,他如今是岭西省著名的青年企业家、省人大代表,言谈举止更显稳重与平和。他与侯卫东握手以后,道:“侯局长这是批评我,认罚。”

坐在办公室,他接过晏春平递过的茶杯,很有风度地说了一声“谢谢”。等到晏春平离开办公室,道:“侯局长到水电局是大材小用,你是帅才,在这里工作实在是屈才。”

步高这话是恭维,更是真心话,他认真研究过侯卫东的发展轨迹,对其能力有充分的认识。

稍作寒暄,侯卫东直奔主题,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步总有什么事请直说。”

“侯局是爽快人,与你交往真是舒服,我就直说了。农机水电局近期的工程,有没有意向?”

“按照沙州市招投标制度,这项工程应该参加招投标。”侯卫东顿了顿,道,“培训中心和疗养院是水利厅投资,水利厅有明确要求。”

步高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希望下次还有与侯局合作的机会。”企业发展到现在,步高对工程并不是太急切,今天到侯卫东这里来坐一坐,既是问一问工程的事,更重要的是与侯卫东保持联系。在他的心目中,侯卫东是属于可以进行战略性投资的重要人物。

“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侯卫东从座位上起身,从茶叶柜里取出了一大盒茶叶。

“给步主席带盒茶叶,这是上青林的手工茶,是上青林小学铁校长亲手炒制的,不输名茶。”

步高手里拿着茶叶,道:“我代表老爷子谢谢你,什么时候到家里来坐一坐,我家老爷子经常念着你。”

侯卫东道:“下个星期周省长要来打网球,我到时与步主席联系。”

步海云、侯卫东都是周昌全阵营里的大将,步海云当过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朱民生主政沙州以后,步海云被调整到市政协任主席,由副厅变成了正厅,总算是升了一格,步海云本人能够接受。

侯卫东从县委书记位置上被调到农机水电局,相较之下,步海云被安置得更好。只是侯卫东如初升之朝阳,还有很好的发展前景,步海云则是日落西山,市政协主席已经是他政治生命中的最后一站。

项目如一块臭肉,将各种飞虫都吸引了过来,放得越久,更多的飞虫都将逐臭而来。

为了少惹麻烦,送走步高以后,侯卫东把沈东峰叫到了办公室,道:“沈局,你是培训中心的项目负责人,要尽快进行招投标,制定标书时要将水电的特殊性体现出来。”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侯卫东觉得沈东峰是能办事的人,人品也不错,便着力培养他。沈东峰越成熟,越有利于他离开农机水电局。在他心中,农机水电局局长之职不过是个过渡,他只是在这里稍稍歇息,然后还得用力跳起来。

沈东峰是老水电,又跟着侯卫东到水利厅多次,知道其意图,道:“这个培训基地是全省水电系统的培训基地,对投标建筑商的资质要求很高,而且,我建议再加上保证金的额度,让实力不行的建筑公司自动退出。”

侯卫东交代道:“一切都得按程序走,既要实现目的,又要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