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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刑犯案件终昭雪 杜万清直面大救赎

李明桥和沈小初没有坐电梯,步行走楼梯。李明桥觉得每上一个台阶,双脚就又重了一分。到最后,他几乎都要失去继续往上爬的勇气了…… 他清楚自己怀抱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超特大的炸药包,一旦引爆,蓟原县上上下下的政府官员,不知道要炸飞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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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初和韩大伟带人远赴湖北,在一处废旧工地上找到了化名逃亡在外的刘大彪。说是逃亡,却也不够确切,因为蓟原县看守所的档案上显示,死缓犯人刘大彪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心肌梗塞。

这样的情节,如果放在古龙的武侠小说里面,肯定能够博得众多读者的眼球,想想看,一名被判了死缓的犯人,八年前因为心肌梗塞死在看守所里,结果,八年后,这个应该已经死去多年的死缓犯人,却还脆生生地活在世上……怎能不令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黑蛋亲口承认,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双鬓斑白的半大老头,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刘大彪的话,打死沈小初他们也不敢相信,刘大彪真的还活在世上。

沈小初和韩大伟突击提审了刘大彪,他们审问刘大彪的重点是:那24名死刑犯人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是沈小初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因为这24名死刑犯人的生死和去向,才是这件案子的关键点,只有揭开这个,才能解开整个案子的迷局。

九年前,刘大彪失手打死了村支书的儿子,这下祸闯大了,他知道支书家有钱,不是善与之辈。他想跑,但考虑到儿子黑蛋,怕牵连了儿子,就投了案,自首了。一审判决下来,判了12年,刘大彪还很高兴,算了算,自己身子骨壮实,蹲上12年的监狱,出来也才不过60出头,还有得活劲。有了心劲的刘大彪,在看守所关押期间就比较活跃,努力表现,因为他听关在同一个号子里的犯人说,表现积极的犯人都会得到减刑。他估摸着,自己如果表现好一点,减个三年两年的,不就更好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支书家不服,案子打了个二审。二审判决下来,刘大彪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被判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刘大彪当时就吓懵了,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看守所所长范守苍对刘大彪比较同情,劝他说,反正都半辈子过去了,认了吧,你一个庄户人家,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折腾不过人家的……二审判决下来以后,本来要把刘大彪押往省城监狱,看守所长范守苍往后拖了一段时间。

之前的日子,为了努力表现,刘大彪积极要求去看守所的灶上帮忙,声称自己做的酸菜包子是蓟原一绝。范守苍答应了,等包子做出来,尝了尝,味道果然不同凡响。范守苍很喜欢吃刘大彪做的包子,就有些舍不得刘大彪走。他知道刘大彪的量刑重了些,但也没有办法,那不是他一个看守所长应该过问的事情。范守苍唯一能做的,就借口刘大彪身体不好,把刘大彪暂时留在了蓟原县的看守所里。

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情。

刘大彪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八月份,夏天。一天晚上,夜很深了,刘大彪和同一个号子的犯人,都被押上一辆蒙着篷布的大卡车。刘大彪多了个心眼,偷着数了数,一共17名犯人,都挤在大车兜子里。卡车颠簸了半晚上,天麻麻亮时才到达目的地。刘大彪一打眼:野人沟。弄半天,回到家门口了。刘大彪心里就直打哆嗦,以为自己和其他犯人一起,都要被枪毙了。结果,吃饱喝足之后,没听说枪毙的话,却安排他们下煤井干活。等下到洞子里,刘大彪才发现,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批犯人被押解来,都挖了好几个月的煤了。

那时候,刘大彪才明白,为什么野人沟自打开矿以后,就把山给封了,附近的老百姓都不准到跟前去。各个路口,都有护矿队的人把守着,拿枪拿棒的,还有警察……他们每天不停歇地干活,二十四小时轮班倒,中间只休息六个小时,连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煤井里面吃。管事的说,反正都要枪毙了,好好干活,有吃有住的,干得好了,给你们减刑!

沈小初问:“管事的是谁?”

刘大彪说:“俺不知道,旁边的人都叫他刁总……”

刘大彪是个庄户人家,自己的家就坐落在煤山上,他知道井下挖煤的活比较危险,更何况,跟他一起下井的尽是些死刑犯人,都是犯过人命官司的,不但一点井下作业的经验都没有,还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刘大彪就琢磨着,能不能也跟在看守所里面一样,谋个做饭的差事,在地面上总比在地下要安全些。但这次,刘大彪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管事的人对他的酸菜包子不感兴趣,只对地底下的煤感兴趣。

刘大彪没辙,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井下挖煤。

一天晚上,轮到刘大彪这班人的夜班。刘大彪大概吃得不合适,肚子疼,往井下走了没几步,就又折了回来,去茅厕里拉屎。刘大彪边拉屎边抬头看天,天上黑咕隆咚的,凭他多年侍弄庄稼的经验,这天十有八九要变,估计要下雨,下暴雨。平常都有人监督的,但那天晚上也怪,刘大彪在茅厕里蹲了半天,硬是没人管他。刘大彪拉完屎,就跑到一个背角处,躺下来,想老伴和儿子,想自己也真够冤的,就在自个的家门口挖煤,家里人不但不知道,他想见见家里人,也都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过了一阵,突然就下起了雨,风也跟着刮了起来,一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刘大彪通身被淋了个湿透。但他不想动弹。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与其在矿山上活活累死,还不如早点被枪毙了的好。

就在刘大彪满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猛地听到一种类似于山洪暴发“呜呜”的啸叫声,紧接着,就有人扯着喉咙喊:“透水啦!透水啦……井下透水啦!”

刘大彪一跟斗翻起来,但紧接着又躺了下去。山上一时很乱,跑动声、哭喊声、风雨声,乱成了一锅粥。刘大彪又躺了好一会儿,见还没人寻问他,干脆趁乱蹿进一片树林,撒丫子跑球了……

根据刘大彪的叙述,其他的犯人,十有八九被淹死在了井下。当时暴风雨大作,山洪引发煤井透水,而大部分犯人都还在井下作业。刘大彪说,他在煤山上生活了大半辈子,透水事故也经见得多了,但那天晚上,凭他的经验,井下透水的面积和冲击力都很大,估计井下的犯人无一幸免。

刘大彪跑出来后,偷偷回了一趟家里,然后躲在一处山林里不敢露面。过了些日子,县上送来了刘大彪心肌梗塞猝死的通知书。刘大彪觉得里面有猫腻,就唆使儿子去看守所找所长范守苍闹腾,非要见刘大彪的尸体不可。范守苍不知使了啥手段,让人给黑蛋送来些钱,这事就算平息了。刘大彪看风声过去了,就去外地打工,儿子黑蛋还没有娶上媳妇呢,他省吃俭用,每月都给黑蛋汇钱,有多了汇多,有少了汇少。

听完刘大彪的述说,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是,不但有人胆大包天,把判了重刑的犯人运去矿山上挖煤,而且出了透水事故导致犯人被淹死以后,又伪造了这些犯人被枪决的假档案;个别没有判死刑的犯人,像刘大彪等,也捏造了病死或者猝死的种种理由。难怪黄杨镇党委书记虞守义一直撺掇沈小初去野人沟呢,这虞大麻子,十有八九知道一些内幕情况。

朗朗乾坤之下,竟然还有这样罪恶滔天的事情发生?

刘大彪呐呐地说:“还……还有一个情况……”

韩大伟问:“什么情况?”

刘大彪说:“上山之前,范所长交给俺一个东西,让俺找机会……找机会逃跑……说是这东西能救俺的命……”

刘大彪说着,撩起褂子,扯开衣襟边沿的线头,从衣襟的夹层里面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塑料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塑料包里面的东西:一段白绫子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右下角还摁着一个红红的手指头印。

谈话进行得不是很愉快。煤炭局长郝国光首先就明确表示,对提什么副县级不感兴趣,他说,自己年龄也差不多了,在煤炭局再干个三五年,直接退球了算了……听听,还要再干个三五年?公安局长黎长钧跟郝国光一样,也表示不愿意上副县级,只要把目前这个局长当好就成了。国土局长张得贵也是,觉得他们这个年龄,再奔副县级去,有些迟了,还不如维持现状,一动不如一静。

也是邪了,这官场就是一座倒金字塔,越往高处越挤,哪个不是挤破了头的往上爬,竟然还有不愿意提拔的主?

这里面,唯独财政局长周伯明表现出极大的积极性,说上个副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他都不嫌弃,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希望让自己的儿子周怀良接替他当财政局长。周伯明的儿子周怀良,在下面一个乡镇当书记,也干了好几年了,按说往县城里边挪挪地方也不是不可以,但周伯明直接提出要儿子出任财政局长,就显得过分了,有些要挟的意思。周伯明大概心里明白,县委并不是诚心推荐他上副县级,根本目的还是想让他腾出局长的位子来,所以才敢大着胆子提出这个要求。

李明桥觉得新鲜,这 “商二代”、“官二代”的,当今社会上屡见不鲜,但没听说一个小小县城的财政局长,竟然搞世袭的,玩笑开大发了不是?但周伯明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得很认真,看那架势,如果不把他儿子周怀良放到财政局长的位子上,他铁定就不打算腾出局长的位子。

李明桥语带讥讽地说:“周局长家的祖坟里面肯定冒青烟了,这‘世袭’是封建社会帝王家才有的传统,咱这蓟原县,庙也忒小了些,恐怕……”

本来还有更难听的话,李明桥打住了,毕竟,县委书记杜万清和组织部长都在场,书记杜万清究竟什么态度,尚不明朗,他太过逞口舌之勇,最终的结果只会是给自己惹下不必要的隐患。吃一堑长一智啊,李明桥吃过的类似的亏还少吗?现在不比从前了,从前他至少还是政府那边主事的领导,而现在,他的身份只是县委副书记。一个当副职的,必须有足够的配合意识,得时时摆正自己的位置,否则,你不但实现不了自己的政治意图,连你干事的权力,都有可能被一把手剥夺掉。

一丝愠怒从书记杜万清的眉梢掠过,他一摆手,呵斥道:“伯明同志,你也是多年的老党员、老干部了,有这么说话的吗?组织上使用一名干部,是用来讨价还价的吗?如果你非要讨价还价的话,那我以县委书记的名义,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根本不可能!”

财政局长周伯明大概没有想到杜万清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很尴尬地坐在那里,不住地看一旁的组织部长。

组织部长打圆场说:“杜书记,您也别生气,伯明同志只不过一时口误,他也就是操心儿子,谁个没有儿子、女儿啊,可怜天下父母心,是吧?”

周伯明赶紧接过话头,说:“就是,就是,杜书记您别生气,是我说错了话……怀良在乡镇上也干了有些年头了,按说,早都该进城了,他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李明桥知道,这话是没法子谈下去了,再谈下去,也无非是扯了闲筋而已,不解决实际问题。看来,自己这个“挪升”的法子,也不是很灵光,至少对郝国光、周伯明这些人来说,丝毫不起作用。

这几名局长,要的不是职位的高低,而是职位含金量的高低:含金量低了,职衔再高也没有用;含金量高了,再低廉的官阶,也照样可以当得风生水起。所以,一个区区副县级,确实是打不动他们的,再者说了,这几名局长的年龄,再怎么往小了改,老态却是一直挂在脸上的,他们怎么会为一个虚衔的副县级,放弃手中的实权位子呢?郝国光他们没有那么傻。

不过,书记杜万清对这几名局长的态度,明显起了变化,这给了李明桥一个积极的信号。虽然不敢肯定杜万清是否由最初的反对者转变立场,进而跟自己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但至少说明,杜万清对这几名局长不再是一味地袒护了。只要书记杜万清不再一味地容忍和袒护郝国光他们,李明桥自信还是有收拾他们的法子的。

既然“挪升”的计划泡汤了,那就不妨换个方式。李明桥记得,早些年陪妻子看一部宫廷剧,里面有一句非常叫劲的台词:“你要想做清官,就一定要比贪官更狡猾。”李明桥突然想起了这句台词,他觉得这句话真是经典极了,就像现在的他,一心想干点实事,结果,一不小心就让代表们把自己的县长给选没了。这远远不是同僚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么简单,李明桥所置身的,已经是一个硝烟四起的战场,在战场上,你面对的只有两种人:同志和敌人。此外无他。

李明桥不是不狡猾,而是不屑于狡猾,因为他一直认为狡猾属于小人做派。现在,李明桥的观点稍微有些改变,他觉得,必要的狡猾是可取的,只要出发点和目的是好的就成了。他琢磨过,郝国光他们,虽然背地里被老百姓称为“四大牛人”,但他们也不是真就“牛”得无懈可击,他们还是有软肋的。有时候,当你跟对手对峙的时候,你不一定非要跟他硬碰硬地干,你只需要巧妙地抓住对手的睾丸,那么,对方的心和大脑,也会不由自主地跟过来。

“四大牛人”最怕什么?最怕煤炭局长郝国光倒台。煤炭局长郝国光最怕什么?最怕小舅子刁富贵被抓住……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前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就是煤炭局长郝国光的“睾丸”,只要把刁富贵牢牢地抓在手里,就等于把煤炭局长郝国光牢牢地抓在了手里;煤炭局长郝国光哗啦啦一下倒台塌火了,所谓“四大牛人”的主心骨,也就没了,还用得着苦心孤诣地“挪升”他们吗?

刁富贵外逃有些日子了。现在想起来,好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实际上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刁富贵怎么就能够随随便便地从公安的眼皮底下逃脱?有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另外,蓟原酒业那件事,他在代县长任上的时候,已经拍板让刘东福直接接手蓟原酒业了,这刘东福咋可能那么愚蠢,和卖淫小姐一起被人堵在宾馆的床上?是巧合还是阴谋?刘东福怎么着也算得上蓟原县的一号人物了,怎么就连几个小小的警察都摆不平呢?

这一切,都让李明桥的内心充满了疑问。他可一直没有忘记:矿山械斗是刁富贵一手挑起来的,还打死了一名煤企老板;最先吆喝着要买蓟原酒业的也是刁富贵,刁富贵跑了以后,黄小娜才又跳出来要竞拍蓟原酒业……刁富贵和黄小娜,一个是郝国光的小舅子,一个是郝国光多年来的情妇,他们两个人都觊觎蓟原酒业,难不成是煤炭局长郝国光在背后做手脚,给蓟原酒业的老总刘东福设了圈套?

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带人去了湖北,如果不出差错的话,看守所24名犯人失踪的那件案子,也应该有些眉目了。这个案子的背后,究竟又隐藏着什么样的惊天阴谋呢?又牵扯到哪些政府官员呢?李明桥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等沈小初回来,抓捕刁富贵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而且抓捕行动要快要准,不给刁富贵和他的同党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就不信了,区区一个刁富贵,还能飞上天去?

李明桥知道,自己面对的,100%又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2

事实证明,黄志安即使当了县长,情况也并没有出现本质性的变化,蓟原县的天空,还是属于人家煤炭局长郝国光的:郝国光让晴,天就晴了;郝国光让阴,天空肯定就得阴下来。

黄志安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聪明的“耍猴人”,郝国光和黄小娜都将成为他戏耍的对象:猴子。结果折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错了,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自己一直是“猴子”的角色,这一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而郝国光,也一直是“耍猴人”的角色,这一点同样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段日子,先后有七八家煤企老总找上门来。这里面,有几家企业被公安局停发了火工品;还有几家企业,干脆让煤炭工业管理局以不符合安全生产等为由,把煤井给封上了。这七八家企业,一多半企业里面有黄志安的股份,生产停了,他黄志安的收入也受损失;还有不多的几家,虽然没有他的股份在里面,但也陆陆续续拿过人家不少的好处,不好坐视不管的。

黄志安拿起电话,先给黎长钧打,意思让公安局把该提供的火工品先提供上,有啥不合适的地方罚点款就成了。结果黎长钧在电话里左支吾右支吾,硬是没个准话。这下倒好,县长给手底下的局长说事情,不但不起作用,反倒显得黄志安这个县长低声下气求着对方似的。黄志安原准备给煤炭局长郝国光也打电话的,黎长钧的态度让他打了个激灵,就没敢当着企业老总们的面打电话,而是好言先把企业老总劝了回去,说自己抓紧时间过问,一定处理好这件事情。

送走企业老总,黄志安叫了车,直奔煤炭局。

刚好局长郝国光在办公室,黄志安说话之前,先硬挤了几声干笑,说:“郝局啊,你看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郝国光说:“黄县长大驾光临,煤炭局可是蓬荜生辉啊。”

黄志安说:“哪敢?哪敢?我这不是给老哥赔罪来了吗?”

郝国光说:“你当县长的,给我这个局长赔的哪门子罪?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这个县长比我这个煤炭局长,可是大着两级呢,还不压死一层人?”

郝国光的话里有话,黄志安听出不对味来了。他心里寻思,别是黄小娜这小蹄子跟郝国光嘀咕啥了吧?按说不会啊,女人家家的,让个把男人调戏调戏,也不至于就跑到另一个男人跟前去告状吧?黄小娜好像也没有那么纯洁和贞洁吧?但郝国光就是在生自己的气,为啥生的气?

黄志安一时琢磨不明白,只好话里赔着小心,他知道,这个主不好惹,真得罪狠了,自己怎么当的县长,也得怎么样把县长还给人家。

黄志安说:“郝局啊,咱们之间别是有啥误会吧?有啥误会千万说出来,别憋着,大男人家的,咱都一个战壕这么多年啦,摆明面上,咱扯扯。”

郝国光说:“咱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顶多就是你当你的县长,我当我的局长好了,哪来那么多误会?”

黄志安说:“看看,找别扭了不是?你找我的别扭,自个也别扭不是?我这个县长呢,是老哥你们几个一手扶起来的,咱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得知恩图报不是?说说,想让老弟怎么做,你直接安排,今天你是县长,我是你的马前卒。”

郝国光说:“那可不敢当。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黄志安说:“郝局啊,咱一家人也就不说两家话了,那几家企业,能放一马就放一马,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他们都找我好几回了……”

郝国光故意问:“哪几家企业啊?为的啥事啊?”

黄志安说:“哎呀郝局,你就别再跟我打马虎眼了,你都把人家的洞子给关了,还能不知道?”

郝国光说:“哦,对,我记起来了,是关过几个洞子,安全生产的设施没跟上嘛,停业整顿,整顿好了再说。”

又问:“这跟黄县长有什么关系吗?”

黄志安心里琢磨:能没有关系吗?没有关系的话,我一个当县长的,大老远眼巴巴地跑来见一个局长,大脑里面有病不是?再说了,这整顿得好与不好,还不是局长郝国光一句话的事情?郝国光要是不发一句话,到下辈子都未必能整顿好。

黄志安说:“郝局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企业嘛,是咱蓟原县的命脉,总得保护不是?还指望他们纳税呢,不是?”

郝国光哦一声,问:“黄县长既然提出批评了,我当下属的,怎么能不接受呢?不过话说回来,我哪个地方不对了?”

黄志安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让郝国光抓住了话把子,就急着解释道:“哎呀,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放那几家企业一马,就算是给我点面子,省得这些企业的老总三天两头地来聒噪我。”

郝国光说:“不是我不给你这个县长面子,政策放在那儿,任谁来说情都一样,总不能置政策于不顾吧?”

郝国光那架势,黄志安总算瞧明白了:这哪儿是找这七八家企业的晦气?纯粹是找他黄志安的晦气而已。他这个县长当得,竟然要看手底下局长的脸色?但他还不敢发火。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一发火,不但问题解决不了,弄不好还会火上浇油,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黄志安说:“郝局啊,蓟原酒业那事呢,我这几天正在研究方案,刘东福的总经理已经给撸掉了,人也跑没影了,我寻思着,哪天得空,把蓟原酒业的改制给完成了。”

郝国光说:“蓟原酒业归口商业局管,不归我管,我管的是矿山,是煤……蓟原酒业的事情呢,黄县长用不着跟我商量吧?”

黄志安有些生气,说:“老郝,你这是什么意思?明着跟我对着干嘛,你和我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彼此都清楚,用得着藏着掖着吗?你赶紧的,把这几家的洞子处理处理,关一天洞子就有一天的损失……”

郝国光慢悠悠地说:“黄县长,您弄错了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许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一直都不清楚啊。管矿山呢,是我这个煤炭局长的职责所在,黄县长这么着急帮他们说话,难不成拿了他们的好处?”

黄志安一噎,气急地说:“你……你……你……”

黄志安终于明白过来,蓟原酒业压根就不是自己手中所握的“香蕉”,郝国光也不是那只一心奔着“香蕉”去的猴子,自己手里的筹码,还能算是筹码吗?甭管自己愿意不愿意,蓟原酒业都必须卖给黄小娜,只是迟卖与早卖的问题,这点黄志安心里透亮。但那几家企业的命根子,却牢牢地攥在郝国光的手心里,怪不得公安局长黎长钧竟敢跟他打哈哈。把自己跟郝国光放在一起,黎长钧当然会选择听郝国光的话,却未见得会听他这个县长的话。

黄志安缓和了语气,说:“老郝,你咋能这样做事情呢?咱们可都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人,啥事不能商量着办吗,非要搞这么生分干啥?”

黄志安最后是气哼哼地离开煤炭局的。他觉得,自己这个县长,归根到底就是个摆设,手底下的局长一个个的,哪个会听他的话、会服从他的调遣?这“四大牛人”,也确实够“牛”的,除了财政局长周伯明平常跟自己关系近一些,其他三个: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还不个顶个都跟土皇帝似的?

公安局长黎长钧接待了一位比较特殊的客人。

之所以说 “特殊”,是因为这名客人的身份,原本是一名通缉犯,至今还在公安局挂着号呢。但这名通缉犯,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公安局大门,上楼,左拐,然后右拐,又大摇大摆地进了公安局长黎长钧的办公室。

这位客人,就是前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小舅子。

当然,刁富贵化了妆:戴了顶鸭舌帽,下巴上粘了一小撮胡子,上身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袖,下身穿一条米白色的老板裤……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来大陆旅游观光的日本客人呢。

刁富贵乍一进得门来,黎长钧一时没有认出来,他以为是哪个为案件上访的人,就很生气地挥挥手,说:“具体哪个部门负责的,就去找哪个部门,别老往局长办公室跑,跑也没用,具体问题还得由他们给你解决,我管不了那么细……”

来人嘎着嗓子笑了两声,说:“黎局很忙啊!”

黎长钧听着不对味,抬头仔细一瞧,原来是刁富贵。他吃了一惊,赶紧站起身来,先快步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反锁了,然后才语带埋怨地说:“我说刁总啊,你不是……走了吗?咋又摸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这要让别人看见了,可咋收拾?”

刁富贵装模作样地捋捋下巴上的假胡子,说:“放心呢,大局长,没人认得出来,你看,我这妆化得还成吧?你都没有认出来,别人怎么认得出来?”

黎长钧给刁富贵倒了杯水,说:“我是没仔细瞧,不然,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刁富贵很是不屑地说:“你就吹吧,黎局。”

黎长钧“哼”了一声,说:“咋个是吹?我要是没有眼睛上的这点功夫,还能当公安局长?”

刁富贵说:“黎局可别忘了,要不是俺姐夫,你这局长,早都下课了。”

刁富贵这话说得太直,黎长钧听着扎耳。他公安局长的帽子,是郝国光保下来的不假,但也不是当着面说的呀,臊得慌不是?黎长钧有些不高兴,怎么着,他平常看郝国光的脸色,合着连他小舅子刁富贵的脸色也得一并看?就沉了脸说:“刁总啊,你可别忘了,你是通缉犯,我是公安局长,我随时可以叫人进来抓你。”

刁富贵舒服地往沙发上一靠,无所谓地说:“行啊,黎局现在就下命令吧,叫人进来抓我,反正进号子又不是头回两回了,不在乎再多一回……”

刁富贵平常就是这样一副街头混混的做派,你还不能跟他较真,真要较真的话,黎长钧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总不能真给抓起来吧?黎长钧说:“刁总啊,你就不能长进点?哪次出事,不是我这个公安局长帮你擦的屁股?就说这次,要不是我兜着,有仨你都早抓进来了,哪还容你这样逍遥自在?”

刁富贵说:“我这是逍遥吗?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黎长钧说:“这不是没办法吗?这次闯的是天祸,你姐夫和我就是再能耐,也摆不平啊,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有人盯着我们呢。”

刁富贵说:“我找你,为的就是这事。我怀疑有人陷害我,你帮我查查,械斗那事,不都摆平了吗?花了好几百万呢……谁他妈这么缺德,背后给我扎黑刀子?”

黎长钧一听,得,刁富贵干的,哪件不是违法违纪的活,还有人陷害他?不用别人陷害,他自己就一屁股的臭屎。不过,刁富贵说对了一点:矿山上械斗那件案子,本来是摆平了的,让翻案的是黄小娜和郝国光,原因是郝国光不愿意让刁富贵出面竞拍蓟原酒业,嫌自己这个小舅子不安生,太爱肇事。但这些事情,是千万不敢告诉刁富贵的,要说扎黑刀子的话,郝国光是主谋,他和黄小娜都是同谋。

黎长钧说:“谁会背后陷害你呢?你又没招谁惹谁?”

刁富贵说:“我招惹的人,多了去了……妈的,要让我查出来,非废了他狗日的不可。”

黎长钧沉吟了一会儿,问他:“富贵啊,你回蓟原,你姐夫知道吗?”

刁富贵说:“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你也别告诉他,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还有那个妖精,也别让她知道。”

刁富贵嘴里的妖精,是指黄小娜。

黎长钧明白了:刁富贵是偷着跑回来的。之前,郝国光曾经提到过,说准备安排刁富贵出国,他还正奇怪呢,出了半天的国,怎么又回到蓟原来了?

琢磨了一下,黎长钧说:“富贵啊,咱都不是外人,我看啊,这件事情,不是有人给你下黑刀子,而是有人准备给你姐夫下黑刀子,没找到下刀子的地方,就拿你开刀了……”

刁富贵眼睛一瞪,说:“你是说,那个姓李的代县长?”

黎长钧摇摇头,说:“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揣测。你想啊,你无非就是个搞企业的,收拾个你有什么意思?目标肯定不是你,是你姐夫,郝局。”

刁富贵咬牙切齿地说:“我明白了……狗日的,我非废了他不可!”

黎长钧说:“富贵啊,依我的意思,惹不起还躲不起?你还是到国外去的好,重新整个公司,东山再起。”

刁富贵乜斜着一双眼睛,眼珠子鼓突着,很大声地说:“你看,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架势吗?”

黎长钧打着哈哈,连说“有啊,当然有啊”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打发走刁富贵,黎长钧才算松了一口长气。不管怎么说,公安局长和一名在逃通缉犯,躲在自己办公室里闲扯,要让人撞着,可不是闹着玩的。黎长钧最近很郁闷,他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当了多年的公安局长,竟然对自己的副局长沈小初一无所知,对方在干什么、打算干什么,他都无从把握。沈小初最近去了外地,说是有个亲戚家里出了点事,要去看看。

自打沈小初走后,黎长钧的眼皮就跳个不停,熟语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黎长钧是两个眼皮都跳,天知道是跳财还是跳灾。黎长钧有些担心,他怀疑沈小初在背着自己查什么案子,但又苦于没有真凭实据,不好直接过问。年长富那边呢,黎长钧本打算去找他商量商量,想想又算了。年长富自从当了县人大主任之后,就一肚子的怨气,一见他和郝国光的面,除了发牢骚,就是发牢骚,这个时候去找年长富商量事情,无疑是自寻晦气,不划算。

3

果然不出郝国光所料,时间不长,西平市纪委的人就找上门来,一位副书记带着两名科长,由衢阳市纪委的一名副书记陪着,来了蓟原。

西平市纪委的人先找了黄小娜,又找了国土局长张得贵,但都有惊无险,一两场酒喝下来,基本上啥事都没了。看得出来,西平市纪委也就是走个过场,没打算让该市国土局长的案子过分扩大化。送他们走的时候,黄小娜安排人送了几大箱50年窖藏的蓟原老白干。

黄志安还算识趣,在郝国光那里碰了钉子之后,回去三下五除二,就在县政府的常务会议上,把蓟原酒业改制的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切切。过了没几天,蓟原酒业挂牌拍卖,但那只是做个样子,黄小娜和郝国光往第一排居中的位置一坐,再没人敢举牌。最后,黄小娜在县政府确定的3000万元底价基础上加价200万元,以3200万元的总价拍得蓟原酒业。这个价格,比起李明桥硬砸给刘东福的4200万来,便宜多了。

黄小娜接手蓟原酒业之后,先是一切维持原状,该生产的继续生产,该销售的继续销售,公司高管和中层管理人员基本上不动。稳定了一段日子,她才开始着手调整公司管理人员的薪酬标准。这是郝国光提出来的,因为迟早要倒手卖掉,他认为给公司员工们的工资有些太高,尤其是高管层,年薪大都十几二十万的,开销太大,不划算。黄小娜听从了郝国光的建议,先是在公司内部搞了一次精简裁员,让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们有了危机感;然后在员工们保饭碗心理的笼罩下,陆续调低了员工们的工资,人均降幅15%,公司高管和中层管理人员年薪的降幅最大,分别达到了30%和20%。

黄小娜经营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多年,不论是企业管理经验,还是营销经验,都较一般的企业老总丰富得多,打理区区一个蓟原酒业,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薪酬调整方案一公布,公司上下一片哗然,但没有一个人敢公然站出来反对,只有销售经理和生产车间的主任提出辞职,黄小娜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对方态度坚决,她就不再勉强,批准了。

这年头,地球离了谁都照转不误,走个销售经理和生产车间的主任,实在不算个啥,黄小娜相信,只要招聘广告一打出去,自会有各路精英络绎不绝地前来应聘。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蓟原酒业接下来的关联交易——郝国光已经联系好了下手的接家,单等竞拍一事淡出公众的视野之后,就可以立马交易。郝国光报的价格是1亿3,对方嫌高,经过几次磋商,双方达成了最后的协议价:9600万元。这已经够划算了,仅仅转个手,五六千万就赚到手了,天底下这样的好生意有是有,但不多。

北京、上海等地的房产陆续出手了一些,还剩下不到1/3;西平市的那块地,由于国土局长被纪委双规,暂时搁在那里,一时出不了手。尽管如此,回笼的资金还是比较可观。

依黄小娜的意思,蓟原酒业还可以做成一道更丰盛的大餐,那就是把蓟原酒业折腾上市,到市场上去大把大把地圈钱。但郝国光对这样的资本运作模式不感兴趣,关键是时间上没有保障,想上市,没个三五年是折腾不出名堂来的;再者说了,究竟能不能操作上市,人为的努力是一个方面,好运气也是一个方面——一个人,不可能总是被好运包围着,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郝国光绝对不干。他打定主意,只要蓟原酒业顺利地一出手,立马就从蓟原撤退。

郝国光已经过了恋战的年龄,他如果不尽早脱身,也许就永远脱不了身了。

李明桥为什么不离开蓟原?市府办主任那么肥的一个位置,李明桥就硬生生地放弃了,情愿待在蓟原当一名县委副书记,屈居人下?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李明桥的做法都很不合常理。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你就不能从常理的角度去揣度。李明桥不是那种把官帽子看得很重的人,但他也犯不着赖在蓟原不走,要知道,人代会落选对他是一次非常大的打击,换做一般人,绝对不好意思再在蓟原县抛头露面。

令人费解的是,李明桥却恰恰相反,不但没有抬不起头的感觉,反倒理直气壮地到县委那边当常务副书记去了。难道蓟原县还有什么值得李明桥留恋的地方?这种概率太低,李明桥只不过当了半年多时间的代县长,能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呢?

郝国光不止一次和黄小娜分析过,都觉得李明桥此举大有玄机。李明桥这样的人,就是那种死脑壳的主,一旦认准了,非一条道走到黑不可。李明桥在代县长任上,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没能把他们几个局长撤下来,未能达到他盘活干部队伍的目的……难不成李明桥还不死心,非要继续留在蓟原,跟自己这帮子老家伙干个一是一、二是二出来?

真是笑话,李明桥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这个世道,没有哪个人可以成为真正的救世主,没有,有的只是愚蠢的殉道者罢了。像李明桥那样,把党的纲领当圣旨,把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又能如何呢?一个小小的县级领导,能干成个啥大事情?无休无止的会议、接待,无休无止的应付上级考核和检查,这就是行政官员们的正经公干,这些公干,创造的社会效益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说白了,大部分行政官员,尤其是那些党性原则比较强的党政官员,非但没有给社会创造多少效益,反过来,还尽给创造效益的人和企业添乱……李明桥不是动不动就扬言要整顿煤矿企业吗?你整顿吧,“水至清则无鱼”,你真动了真格的,把矿山收拾了,把所有不合法的煤矿企业全部关闭了,哼,县财政就等着去喝西北风吧。

他郝国光怎么啦?官场中人叫他“座山雕”,商场中人叫他“黑老大”,但他手中掌握的企业,每年为市、县两级财政要创造多少利税?又提供了多少个就业岗位?他是爱钱,他是腐败,但他创造的社会效益,是李明桥这样的官宦子弟所能比的吗?李明桥那样,如果放在古代,就叫“愚忠”,“愚忠”懂吗?不具备任何意义的那种。

郝国光的这些理由,上不了台面,但他知道,李明桥就是那些准备“殉道”的人中的一个。李明桥能够慨然放弃市府办主任的肥缺,说明他志不在仕途,官帽子对他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志在什么呢?毫无疑问,李明桥的目标肯定还是他和黎长钧、周伯明、张得贵等几名局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看来,李明桥不把他们几个老牌局长撸下来,心有不甘。

但是,郝国光已经不打算再跟李明桥较劲了,没意思。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离开蓟原,远远地躲开这个国家,到那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他呢?有时候,要打垮对手,不一定非要面对面地跟他过招,你只需轻轻地往旁边一躲,让对方失去攻击的目标,那么,你就是赢家。

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回来了,李明桥所料不差,沈小初他们满载而归。

在沈小初汇报完具体情况之后,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李明桥的内心还是感到非常震惊:这些人,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根据刘大彪的供述,他们被运去野人沟挖煤的犯人,总计有39名之多,这39名犯人里面,除了刘大彪侥幸逃得活命以外,其他犯人,没有一个从野人沟活着出来。看守所长范守苍大概知道事情迟早有暴露的一天,所以,老早就把一些内幕写在一块白绸布上,还摁了自己的手印。

范守苍在白绸布上写道:野人沟的煤矿,是时任政法委书记的年长富、煤炭局长郝国光、公安局长黎长钧、国土局长张得贵、财政局长周伯明合伙开的,启动资金是周伯明动用的财政资金,达1200万之多,采矿手续是郝国光和张得贵两个人办下来的,黎长钧负责提供火工品、押送犯人上山挖煤和安全警戒等事宜,具体负责企业经营生产的,是郝国光的小舅子刁富贵,范守苍自己占有5%的干股,实际上就是封口费……

事情昭然若揭:为了谋取巨额利润,所谓的蓟原县“四大牛人”局长丧尽天良,不惜动用犯人去山上挖煤,出了透水事故以后,又炸了煤井,封山封路,伪造犯人被执行枪决的假档案,企图把事情的真相永远埋藏在大山深处。

好在天可怜见,竟然阴差阳错地让山洪冲出了一具尸体,又阴差阳错地让刘大彪逃得一命……黄杨镇发现的那具尸体,肯定是当年被运去野人沟挖煤的犯人之一,年深日久,被山洪冲了出来,这跟省公安厅验尸报告上得出的结论完全吻合。至于看守所长范守苍为什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刘大彪,刘大彪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范守苍已经过世多年,这个原因大概永远查不清楚了。

李明桥原先一直琢磨的,是怎么样让郝国光他们腾出局长位子来,让干部队伍稍微“流动”一下。但现在,整个情况已经出现了质的变化,郝国光他们包括年长富在内,不单是挪挪窝那么简单,得把他们绳之以法……这些人所犯的罪行,是滔天的罪行,已经丧尽天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法律再不惩罚他们的话,天理何在?

李明桥带着沈小初去见书记杜万清。

这样的案子,书记杜万清是绝对绕不过去的。李明桥只是个县委副书记,根据干部管理权限,在对郝国光他们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他都必须先向县委书记杜万清汇报。好在李明桥对杜万清已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知道这位58岁的县委书记,在廉洁自律方面,是过得很硬扎的。逢年过节,杜万清基本上不给任何人开门,也没听说他跟哪位煤老板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只要书记杜万清是干净的,事情就好办得多,至少杜万清没有包庇郝国光他们的理由。杜万清一点头拍板,该撤职的撤职,该双规的双规,该批捕的批捕,这件惊天的案子,就可以彻底大白于天下。

李可欣问:“叔叔,你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吗?”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说道:“当然是啦,不然的话,老师怎么会同意我接走你呢?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蓟原县政府的。”

李可欣又问:“你是爸爸的什么朋友呀?”

中年人回答道:“我呀,是你爸爸的下属,我们在一个单位上班……”

李可欣高兴地拍着双手说:“噢,我知道了,我爸爸是县长,你是他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对不对?”

中年人咧嘴笑着说:“对对对,小家伙真是聪明!”

李可欣撅起嘴巴,又问:“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中年人耐心地解释道:“你爸爸呀,不让下属随便到你们家去,所以呢,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李可欣用手比划着,问:“蓟原县很远吗?有这么这么远吗?”

“不远,不远,一两个小时就到,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你爸爸了。”

李可欣用手捋了捋头上的羊角辫,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说:“我爸爸真的要带我去九寨沟玩吗?”

中年人说:“当然是真的啦,不然,怎么会急着让我赶过来接你呢?”

李可欣问:“妈妈也去吗?”

中年人说:“去,去,都去,接你妈妈的车已经到她单位了,等她下班以后,就马上往蓟原赶,咱们呢,先走一步。”

李可欣说:“为什么不等妈妈一起走呢?”

中年人说:“你爸爸不是急着见你吗?他想你了呗……”

李可欣嘴角一撇,假装生气地说:“他才不会想我呢。我爸爸呀,他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老长时间都不回来看我和妈妈!”

李明桥的心情比较沉重。有一忽儿,他甚至怀疑自己怀中所抱的这一叠证据材料,不是真的,而是有人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和沈小初没有坐电梯,步行走楼梯。李明桥每上一个台阶,感到双脚就又重了一分。到最后,他几乎失去继续往上爬的勇气了……他清楚自己怀抱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超特大的炸药包,一旦引爆,蓟原县上上下下的政府官员,不知道又要炸飞多少。

这不是李明桥愿意看到的局面。他打一到蓟原来,就对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等几位局长有看法,而且一度想撸掉他们的局长帽子,但是,那只是工作中的矛盾,不牵扯国纪国法,如果可以重新来过的话,李明桥很情愿郝国光他们没有触犯法律,真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金钱的魔力就真的有那么巨大吗?以至于让这么多的人前赴后继,即使甘冒杀头的风险也在所不惜?人啊人,当一个人被欲望蒙住双眼的时候,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贪婪和欲念往往就占了上风,而良知、人性,在巨大的贪欲面前,竟然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李明桥和沈小初艰难地爬上四楼,左拐,路过县委办,路过李明桥的办公室,然后停在书记杜万清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书记杜万清表情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头发是染过的,散射出不太真实的黑亮的光泽,只有鬓角位置透出无可奈何的白;他眉头紧蹙,额头上皱纹纵横……这个人,老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李明桥刚刚得知,书记杜万清上北京根本不是去跑什么项目,而是去做手术,做肝脏移植手术……这是一个从生死的边缘,刚刚捡回一条命的老人,李明桥都有些不忍心去打扰他。

八年前,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杜万清当时是县长,作为政府那边的一把手,矿山上发生如此重大的透水事故,还淹死了38名犯人,不管以任何理由搪塞,杜万清都要负一定的领导责任,他是县长,他不负责谁负责?毫无疑问,李明桥怀里抱的这个大“炸药包”,在炸飞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等腐败分子的同时,也会把县委书记杜万清牵扯进去……

李明桥站在杜万清的办公室门口,心情沉重,矛盾、煎熬……他实在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非要逼着这位快要退休的老人,做一次艰难的抉择?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李明桥摸出来看了看,是骆晓戈打来的,他就没接,摁了。又响,他又摁。还响,李明桥只好接了,骆晓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话筒中清晰地传过来:“明桥,出事了,咱女儿可欣……可欣她……被人绑架了……”

4

刁富贵潜回蓟原的消息,黎长钧没敢告诉郝国光,却偷偷地给黄小娜打了个电话。黄小娜表面上平静,心里却像滚过了一阵惊雷:这混球,跑回蓟原来干啥?

凭着女人家天生的敏感,黄小娜明显地意识到,蓟原最近的风向有些不对。她原本还很乐观,郝国光再坚持个一两年不成问题,再有一两年的工夫,身前身后的事情,就都打理得差不多了,郝国光去他的加拿大,自己则去另一个足以让她颐养天年的黄金国度……但是,这一两年,恐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就连郝国光自己,都在紧赶着卖掉不动产变现,看那架势,如果不是蓟原酒业还压在手里,郝国光十有八九早都在国外了。

郝国光为什么会如此着急?他不是跟省委组织部长潘国剑是亲家公关系吗,他怕什么?黄小娜知道,郝国光就是一头狼,狼对危险有一种天然的预见意识。郝国光肯定嗅到了什么危险,否则,凭他在省、市官场中复杂的人事背景关系,他会有这么怕?

偏偏在这个关口,刁富贵又潜回了蓟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对煤炭局长郝国光的这个小舅子,黄小娜实在不敢恭维,怎么说呢,这不是一位特别安生的主,更是一位全身上下所有的零部件都比较发达,唯独大脑不够发达的主。郝国光原本打算送刁富贵去美国,临了却找不到刁富贵的人了。现在,人倒是出世了,却出现在了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一位被蓟原公安局通缉的在逃犯,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蓟原,想想看,会是什么后果?更要命的是,刁富贵知道的内幕实在太多,他一旦落入某些人的口袋里,怕只怕郝国光的这个小舅子,远没有郝国光那么硬的骨头,不用上刑罚,估计就竹筒倒豆子,直接招了。

黄小娜不敢马虎,马上安排人暗中调查刁富贵落脚的地方。两个小时后,手底下的人汇报说:“刁富贵驾了一辆县政府牌照的车,正在去市上的高速公路上……”这个刁富贵,究竟想干什么?不管刁富贵想要干什么,黄小娜都必须尽快找到刁富贵,并在第一时间把他送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黄小娜没有带人,自己驾车,一出县城立马上高速,从后面追了上去。

直到进了市区,黄小娜才追上刁富贵开的那辆车。她放慢车速,慢慢地跟在后面,想看看刁富贵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十来分钟后,刁富贵把车停在了一家小学的门口。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刁富贵下了车,直接朝学校走去。又过了十来分钟,刁富贵领着一个小女孩出来了,那女孩有个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只羊角小辫,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黄小娜只扫了一眼,一颗心就整个沉了下去:天啦,刁富贵竟然把李明桥的女儿带了出来!

黄小娜当时就懵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比猪还愚蠢的男人,别看长得人高马大的,不,比猪都还要再笨十倍。

黄小娜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上去阻止刁富贵。但是,她黄小娜能阻止得了吗?刁富贵向来跟他姐刁月华一个鼻孔出气,很不待见黄小娜,黄小娜这个时候冲上去,恐怕只会惹来一通羞辱。只是闪念的一刹那,稍一迟疑,刁富贵的车就跑得没影了。

很明显,刁富贵骗走了李明桥的女儿李可欣。都到什么时候了,笨得跟猪一样的刁富贵,竟然还敢动这样的歪脑筋?也不晓得启动脑壳想一想,自己都落到哪般田地了,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官司呢,还敢去招惹李明桥?李明桥不是软弱的杜万清,这位落选县长没有那么好对付。如果好对付的话,郝国光早都出面摆平了,还能等到今天?

郝国光曾经不无担忧地说过,虽然把李明桥的县长给选没了,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使落了平阳,也会随时扑过来咬人的——连郝国光都对李明桥惧了三分,刁富贵竟然不识好歹,直接冲李明桥的女儿下了手?这倒好,李明桥正愁找不到靶子呢,刁富贵偏朝人家枪口上撞过去。

刁富贵此举,无疑打乱了郝国光既定的步骤,同时,也打乱了黄小娜的步骤。黄小娜本能地拿出手机,想给郝国光打个电话,但号码拨了一半,就又摁断了。她需要再想想。冷静、冷静,继续冷静。冷静地想。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遗漏和马虎。

劫持李明桥的女儿,肯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想想看,李明桥刚刚在人代会上落选,时间不久,女儿又遭人绑架,这双重的打击全部搁在李明桥的头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有些人,是遇不得挫折的,在现实的打击面前,他很快就会一败涂地。还有一些人,就像一根弹簧,击打和压力越大,它就蹦得越高——李明桥就是这样的“弹簧”,如果指望用绑架之类的下三滥手段,来迫使李明桥折服的话,无异于痴心妄想。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何况李明桥不是狗也不是兔子,而是老虎,一只有着尖牙利齿的老虎,一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扑过来的老虎……刁富贵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等于是把李明桥逼进了一条死胡同,不得不奋起反戈一击。

黄小娜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蓟原酒业尚没有出手,郝国光肯定不会现在就离开,而且,绑架的消息一旦扩散出去,成为既定的事实,郝国光即使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她该怎么办?怎么办?黄小娜坐在白色奔驰车里,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先回蓟原???

回蓟原容易,非常容易,但是,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她又能从蓟原顺利地离开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刁富贵等于把郝国光和黄小娜的所有路,全部给堵死了。真是报应啊。当初,为了介入蓟原酒业的竞拍,她和郝国光处心积虑地撵走刁富贵,蓟原酒业是搞到手了,但尚未出手呢,却又被莽撞无知、胆大妄为的刁富贵搅了局,刁富贵这么一折腾,即使想出手,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黄小娜考虑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回蓟原显然不是一个特别理智的做法。女人的天性告诉她,刁富贵这次等于引爆了一颗定时炸弹,郝国光即使再有天大的能耐,也未必就能包得住火!

真是可惜了蓟原酒业,只需要再迟个把月,蓟原酒业的一应交接事宜,就都全部办妥了,到那时候,愿走愿留,还不是由着郝国光和黄小娜两个人的性子来?真是可惜了。

黄小娜决定先行离开。她本想告诉郝国光一声,想想又算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一个人,保护自己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淡出公众的视野,暂时从这个世界上“蒸发”……黄小娜早有准备,她把车开进郊外的一家修理厂,半个小时后,白颜色的奔驰变成了黑颜色的奔驰,蓟原县的牌照换成了上海市的牌照,黄小娜则由一位年轻漂亮的美丽女人,猛然间变成了一位老态龙钟、步履迟缓的老年妇女。

这位老年妇女,颤巍巍地拉开车门,上了车,猛踩一脚油门,朝广州的方向疾速驶去。

书记杜万清驱车去市上。他怀里抱的,是李明桥和沈小初交给他的一大叠证据材料。他要去见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然后再去市纪委自首。事情是该有个了断的时候了。杜万清不怕,一点也不怕。只是他的内心深处在滴血……这帮人,真是丧尽天良,竟然连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他承认,是自己一错再错,最终酿成今天这种非常被动的局面。

书记杜万清的内心早就积聚了一股阴火,这股阴火从李明桥落选的那天起,就开始悄悄凝聚,愤怒、负疚、羞愧、悔恨,如同打翻了一只杂色纷呈的五味瓶,各种各样的感觉齐涌心头。好长时间以来,杜万清的这股阴火,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喷发口。

那天,李明桥打来电话,说要带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过来汇报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杜万清就知道,纸终于到了包不住火的时候。

沈小初一直在暗中调查,查八年前看守所的犯人,查野人沟煤矿,杜万清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毕竟是县委书记,蓟原县的一把手,还没有迂腐无能到连手底下干部的动向都把握不清楚的地步。杜万清曾经产生过阻止的念头,甚至一度动过把沈小初调离公安局的想法,但最终,他又忍住了。

天底下没有可以永远保守的秘密,该水落石出的,终究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杜万清早就做好了准备,只不过这一天的到来,整整向后推迟了八年,推迟了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

八年前,杜万清还是蓟原县的县长。那时候年轻,把头顶上的官帽子和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知道惹不起煤炭局长郝国光他们,就尽量不招惹他们。后来,政法委书记年长富、煤炭局长郝国光伙同张得贵、黎长钧、周伯明几个在牛头岭的野人沟开煤矿,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详情,却也知道个大概。杜万清想管,但管不了,只好继续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办法。他想过了,天塌了自有大个顶着呢,前面横着个县委书记,人家都不搭理,他一个县长得罪那人干啥?不管归不管,但心里终归不踏实,杜万清暗地里安排人盯着野人沟——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不出大的事故,彼此双方都会相安无事。

后来就发现,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这帮人,竟然胆大到把看守所的犯人运去野人沟挖煤。当时得到消息,杜万清吓了一大跳:这可是杀头的罪过!杜万清旁敲侧击地提点过郝国光和黎长钧,但这两个局长都不理这个茬,在人家眼里,他这个县长,就跟摆在书房里的花瓶差不多,顶多算一个家当,不顶实事。

八月份的一天,晚上,县政府接到市防汛办的紧急通知,说24小时之内衢阳市境内将会有强降雨,让各区县政府部门扎实做好防汛工作。杜万清连夜安排人手值班,河堤、河道、泥石流多发区等等,都安排了工作人员严防死守,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杜万清最不放心的,是牛头岭一带的矿点。虽然通知黄杨镇的干部通宵值班,但他的心里还是很不踏实。杜万清想来想去,叫了车,直奔牛头岭的野人沟,走到半路,又电话通知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等人跟上来——老天爷可不会察言观色,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过一刹那的工夫,哪会管你这个局长牛不牛?

车刚进沟,大雨就来了,山洪爆发,路上到处都是水,四周黑乎乎的,一片茫然。司机吓懵了,不敢往里面再走。这时候,年长富、郝国光他们的车也赶了来。杜万清逼着司机继续往前开。明摆着,牛头岭的任何一个煤矿都可以出事情,唯独野人沟煤矿不能出事情。煤矿虽然不是他杜万清开的,但他是县长,矿山上一旦出事故,第一责任人肯定是他。

20分钟后,杜万清带着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等人赶到了野人沟煤矿。他们看到的,是惊慌失措的煤工和一片狼藉。管事的告诉他,井下透水了,在井底作业的工人一个也没有上来……透水?杜万清差点没晕过去,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也是吓得目瞪口呆。他们就地指挥,组织人清理事故现场。最后统计得出的数字显示:有39名工人在井下失踪。杜万清眼前一黑:完了,那哪是工人啊?明明就是从看守所运来的犯人!再说了,矿山透水导致39人丧生,这么大的责任事故,放眼全国都是非常少见的,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县长,市长都得引咎辞职!

郝国光他们紧急商量对策,杜万清保持沉默。郝国光提出,把事情瞒个滴水不漏,炸山封路,让透水事故永远埋在地底深处——不然,在场的谁都不会有好下场。年长富和黎长钧表示同意。杜万清没有任何态度,局面已经失控了,由不得他了。他如果不同意,也许就无法活着走出野人沟。

善后事宜是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几个看着办的,基本上瞒得天紧,蓟原县上上下下,好像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身边还发生过特大透水事故,一切都风平浪静。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杜万清就成了一个傀儡,郝国光他们愿意咋干,就咋干,他当县长、当县委书记,基本上还是得看郝国光他们的脸色行事。

杜万清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以至于多年来一直让郝国光他们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如果他果决一些,勇敢一些,打硬一些,蓟原县也不会是目前这样一种局面。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几个,把档案上的年龄一次又一次地往小了改,但是,他杜万清又能怎么样呢?大多数时候,他还必须帮着这几名局长说话,说违心的话。

打心眼里说,杜万清比较欣赏李明桥,他觉得李明桥有大将作风,是块干事情的料子。但是,怎么说呢,自己这个县委书记,不但没能做好李明桥的强大后援,反而功亏一篑,让李明桥在人代会上丢了县长一职。他知道,目前的蓟原,最需要的,就是李明桥这样有闯劲的干部。这个煤炭大县,在创造巨大经济效益的同时,也滋生着大量的腐败和罪恶。这不怪煤炭,怪只怪人的欲念太炽。生活在当今这个过于物化的时代,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欲望,但人的欲望应该是有止境的,没有止境和没有节制的贪欲,肯定是滋生腐败和罪恶的温床!

可惜,杜万清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太迟了。

该让那些埋在野人沟深处的冤魂见见天日了!杜万清没有让李明桥参与进来。他不打算让李明桥陪着自己一同冒险。李明桥还很年轻,还有更大更好的前程,更何况,李明桥的女儿还在歹徒的手里,至今了无消息。

他杜万清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还顾虑什么呢?如果他是一名真正的男人,就应该正视八年前的那起特大透水事故,同时也矫正一下自己已经被歪曲的人性和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