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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灯余话卷二

剪灯余话卷二

连理树记

上官守愚,是扬州江都人,他担任奎章阁授经郎的时候,居住在北京。居所东面与国史检讨贾虚中为邻。贾虚中是柯九思的朋友,擅长诗词,善于绘画,家里收藏三张古琴,分别叫“琼瑶音”、“蓬莱音”,都是经过柯义思鉴定过的。上官守愚也素来喜欢吟咏,再加上嗜好琴艺,因此与贾虚中交往特别密切。每逢休息闲暇,总要来往走动,诗酒琴棋,悠闲终日。贾虚中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他曾经说:“我这三个女儿可以比得上三张琴。”于是就用琴的名字来作为女儿的名字。上官守愚的儿子单名一个粹字,长得很是清俊,又聪明伶俐。因为出生的时候别人送了一部《唐文粹》,所以小字就叫粹奴。粹奴十岁的时候,上官守愚就让他到贾府的私塾读书,贾氏夫妇爱他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而贾氏的三个女儿也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兄弟,叫他粹公子。粹奴曾与贾虚中的幼女蓬莱一同读书学画,互相深深爱慕,贾虚中的妻子开玩笑地说:“假如蓬莱将来能嫁得像粹公子这样的女婿我就满足了。”粹奴回家中告诉了父亲,上官守愚说:“我的意思也正是这样。”于是让媒人前去提亲,各自都许诺答应。粹奴、蓬莱二人私下也欢喜不尽。

可想不到贾虚中忽然免官,回归故里,这婚事竟然未能成功。

过了三年,上官守愚出任福州治中,刚到任的时候,租住民房,有楼三间,但对街一座楼,特别清净雅致,一打听,原来就是贾氏的宅第。上官守愚当天就前往拜访,原来琼瑶两人已经嫁人,只有蓬莱没出嫁,但是也已经许配给林家了。粹奴听到以后,十分忧郁烦闷。篷莱虽然已被父母许配他姓,但也不是自己的意思,知道粹奴来到,想会一会却没有理由,两人时常站立在楼上凭栏互相凝视,彼此相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有一天,蓬莱用白练帕子裹了一枚象棋子扔给粹奴,粹奴接过一看,上面画着一幅红色的桃花,题了一首诗:

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晨旧看来。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奴知道蓬莱的意思,但冷静下来一想,篷莱嫁给林氏已成定局,又有什么办法?于是也画了一枝梅花,写诗回复,诗为:

玉蕊含春捏素罗,岁寒心事谅无他。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然后,他用彩色丝绳系上三枚琴上调弦的小柱以作坠子,掷还给蓬莱。篷莱打开一看,见有“孤山处士”之说,知道粹奴在怪自己已与林氏订立盟约,衷情不能表白,只有烦闷而已。

没过多久,正好碰到元宵节,闽地风俗放灯很盛行,男男女女都要出去观灯。粹奴料想贾府的女眷必定也会前去观灯,于是就潜伏伺候在贾府门前。夜深人静,果然有轿夫抬着几乘轿子前来,篷莱与母亲等三四人上了轿子,婢妾在后面跟随,互相接续不断。粹奴尾随在她们的后面,过了十几条街道,估计这样下去大概见不到蓬莱,于是就一边走一边在轿旁吟诵道:

天遣香街静处逢,银灯影里见惊鸿。彩舆亦似逢山隔,鸾自西飞鹤自东。

蓬莱在轿中知道是粹奴,想打招呼与他说话,倾诉心怀,但随从的人员众多,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在轿中低声吟诵道: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负岁寒盟?调羹欲问真消息,已许风流宋广平。

粹奴听到后,知道她是酬答自己的梅花之作,不觉更加感叹。回到家里,坐在楼中,想到蓬莱的意志虽然坚定,但林家的聘约最终不可更改,于是就作了一首《凤分飞》曲赠给她:

梧桐凝露鲜飙起,五色琅夜新洗。矫翮蹁跹拟并栖,九苞文彩如霞绮。惊飞忽作丹山别,弄玉萧声怨呜咽。咫尺秦台隔弱流,琐窗绣户空明月。

轻轻扫尾仪朝阳,可怜相望不相将。下谪尘寰伴凡鸟,不如交颈两鸳鸯!

诗是写成了,但是却没有办法送过去。忽然他见贾府派遣婢女送来一盘荔枝,粹奴欺骗婢女说:“往日在京城,我与蓬莱曾是同学,有几册书还没取回,你把这封帖子交给蓬莱,让她早点把书还我。”婢女不晓得是诗,就拿去递送给蓬莱。蓬莱读后,流下了眼泪,自语道:“可叹呵!郎君还是不原谅我啊。”于是就作了《龙剑合》一曲酬答他,以表示终身跟从他的意思,诗写在鱼子笺上,暗暗夹在《古文真宝》中,交给婢女绿荷说:“粹公子要取回旧日所读的诗集,就是这一本,你拿去送给他。”婢女闻命,就把书送到粹奴家中。粹奴翻开一看,里面夹有一张书笺,光彩照眼,自度一定是回复的诗词。果然,上面题有《龙剑合》曲,词为:

龙剑埋没狱间久,巨灵昼卫鬼夜守。蛟螭藏魍魉走,精光横天气射斗。冲玄云,发金钥,至宝稀世有。奇姿烁人声撼牖,鹈膏润锷凤刻首。龙剑煌,新离房,静垂流电舞飞霜。影含秋水刃拂芒,鹿敕团金宝珠装。司空观之识其良,悬诸玉带间金章,紫焰煌煌明明赵承[王当],星折中台事岂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堕渺茫。龙灵是龙精,莹如鹇尾摇清冰。

雄作万里别,雌伤千古情。暂留尘埃匣,何日可合并?会当逐风雷,相寻入延平。纯钩在玉石,纵然贵重非我匹,我匹久卧潭水云,一双遥怜两地分。

度山仍越壑,苦辛不可言。天遣雷焕儿,佩之大泽池。铿然一跃同骏奔,骇浪惊涛回昼昏。始知神物自有耦,千秋万岁肯离群。

粹奴读完以后说:“真是卓越的才能,妍丽华美的诗句,没有妇人女子那种萎靡之气,宛然就像李白的风韵气度。这难道是平常庸庸碌碌的人的配偶吗?”

不久,闽中地区流行瘟疫,蓬莱所许配的林生竟然死于瘟疫,贾虚中夫妇知道粹奴尚未婚配,就派人向上官守愚求结婚姻之好,上官守愚欣然同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礼仪完毕后,亲迎的日期确定下来。花烛之夜,粹奴与蓬莱相见,如同神仙下凡,于是各自作诗一首以纪念这个大喜的日子,当时正是至正十九年二月八日。粹奴的诗为:

海棠开处燕来时,折得东风第一枝。鸳枕且酬交颈愿,鱼笺莫赋断肠词。桃花染帕春先逗,柳叶舒黄画未迟。不用同心双结带,新人原是旧相知。

蓬莱的诗为:

与君相见即相怜,有分终须到底圆。旧女婿为新女婿,恶因缘化好因缘。秋波浅浅银灯下,春笋纤纤玉镜前。天遣赤绳先系足,从今唤作并头莲。

篷菜自从进入上官家的门,尽孝侍奉公公婆婆,恭敬顺从丈夫,一家老小,没有不称赞她贤惠的。闲暇时她就与粹奴唱和诗词,愉悦于弹琴作画之中,将其平生所作诗词,编成一个集子,粹奴题其名为《絮雪藁》,并且在卷首替她作了序。诗与序因为文字多而不能全部载录,姑且抄录其中的一小部份以让好事的人传播:

闺怨

露棵殊团团,冰肌玉钏寒。杏梁栖只燕,菱镜掩孤鸾。残树枯黄遍,圆荷湿翠乾。绣奁生画色,窗下带愁看。

白苎词二首

茜裙紫袖映猩红,飞絮轻桃花风。缓歌白苎捧玉锺。娇音芳韵绕帘栊,梁尘飞堕云凝空。秋波回目蛾扫黛,余声悠扬歇还在。歌当细听怀当再,绿鬓朱颜能久待!

响如苍玉触鸣玑,蹁跹锦袖红地衣。回风激雪当世稀,翻身按节疾如飞。香尘蒙蒙发委坠,玳筵夜静纱灯晦,鲛绡湿透胭脂泪。

春晓曲

芳池冰影薄,曲槛鸟声娇。鸾镜红绵冷,蛾眉翠黛消。冶容舒嫩萼,幽思结柔条。纤指收花露,轻将雪粉调。

秋夜曲

幽兰露华重,罗幌凉风动。木匣掩香纨,绣衾谁与共?萤影度疏帘,兽炉袅袅烟。银树芳焰灭,自脱翠花细。

咏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黄。风流谁得似?两两宿花房。

谢大姊惠鞋

莲瓣娟娟运寄将,绣罗犹带指尖香。弓弯著上无行处,独立花阴看雁行。

咏并蒂荔枝

植物生联蒂,应知造化成。深闺憔悴质,见尔重含情!

园中咏菜

满圃绿纤纤,芳苗雨后添。惟应穷措大,咬得寸根甜。

粹奴当时才名卓著,当权的人就想举荐他到朝廷去做官。蓬莱苦口婆心劝止他说:“现在战乱,道路不通,望京城就如同在天上,郎君难道可以舍弃对父母的奉养,而去远赴功名的路途么?你没有听见后汉名士王霸的妻子说:楚相令狐子伯的尊贵,哪比得上你郎君清高的节操呢?”粹奴认为妻子说得很对,也无意外出做官,就用双亲年老为理由推辞。

第二年,上官守愚病故。又过了一年,当时是至正二十二年,福州被强盗占据,城中大户人家大多躲避隐藏在深山中,粹奴也带着全家逃跑。强盗循着踪迹捉住了他们,把粹奴一家老小都杀了,只留下篷莱一人不杀,打算娶作妻子。

篷莱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于难,就哄骗强盗说:“我一家都死了,我也无处投奔,将军您纵然舍弃我,我又如何能生存呢?我愿意终生奉事将军,只请求把我前夫埋葬,然后再跟从你也不晚。”强盗十分高兴,就依从了她,和她一同到了尸体旁,拔出佩刀掘了一个坑。掘完坑之后,强盗把刀插在地上,坐在一旁说道:“我累了!我累了!”并用眼睛示意蓬莱,想让她用刀取土掩埋尸体。蓬莱立即举起佩刀自杀,说:“我死能与丈夫在一起,没有遗憾了。”强盗急忙站起来夺刀,但刀已将咽喉割断了。强盗大怒,说:“你死就死吧,我一定不让你们死在一起!”遂即把篷莱埋在二十步以外,让两座坟墓遥遥相望。

这一年,燕只普化做福建行省平章,于是召集各县民兵攻克福州,百姓这才恢复生计。又过了几年,有与粹奴一同躲避贼寇的人,才详细说了蓬莱的事迹。平章派人前去查看,打算按照礼节改葬。到了那里,发现两座坟墓上,各自生出一棵树互相靠拢,枝干连抱,互相纠结,不可解开。使者回来报告,平章亲自前往查看,果然使者说的不差。平章也不敢再动坟墓,只是对两座坟墓加以修葺,仍然设立奠仪祭祀。之后,人们就把这树叫做连理坟树,福建人至今仍然称颂不绝。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广州人田洙,表字孟沂,明洪武十七年四月,跟随父亲田百禄到四川成都赴教官之任。那田洙生得清雅标致,琴棋书画,没有不通晓的。那些入学的生员每天与田洙游玩嬉乐,喜欢他超过自己的兄弟。凡是远近的名山胜地,田洙他们观赏吟咏,足迹差不多都踏遍了。他曾经说:“我生平最懒于从事声色名利的追逐,只要常有好地方让我登临就满足了!”

第二年秋天,田百禄准备把田洙送回老家,田洙的母亲心里舍不得他回去,就说:“儿子来了没有多少时间,怎么就让他回去了呢?况且你这寒官冷署,路费难以筹措,夫君还要三思而行。”田百禄闻言,就与学校中几个关系密切的生员商议,准备让儿子在这里的人家办个私塾,一来自己可以继续读书进学,二来可以筹集俸金为回家作打算。这些生员深深庆幸能挽留田洙,就同近城的一个大户张氏推荐,定于洪武十九年正月十八日开馆授学。到了那一天,乡学中要好的朋友,一同送田洙到张家。张氏大喜,摆下宴席招待,奉他们为上宾,并对田百禄说:“以后令郎晚上就不要回去了,可以在寒舍住宿。”田百禄答应了张氏的请求。

到了二月十二百花生日那一天,田洙放了学回家探望父母,偶然经过一个地方,环境十分幽静偏僻,山下都是桃树,桃花正在盛开。田洙心里喜欢,就来回站立了一会儿,观赏景致。忽然,他看见桃树林中有一个美女,正仁立在花下,田洙不敢顾盼就离开了。以后他每次经过这里,看到美女必定在门口。

一天,田洙又经过这里,偶然间把东家给他的俸金失落了,美女就命婢女捡起来送还给田洙,田洙十分感谢。第二天,他亲自登门道谢。到了门口,丫鬟进去报告说:“昨天那个丢失俸金的郎君来了!”说着,把他请进内室。那美女出来见他,笑着问:“郎君不是张运使府上的塾师吗?”田洙说:“是的。”就谢她昨天归还俸金。美女说:“我与张氏一家是亲戚,他们的塾师也就是我的塾师,哪里要感谢呢?”

田洙站起来作了一个揖,说:“斗胆问夫人高门姓氏,与我的东家是什么亲戚?”美女说:“此家姓平,是成都的旧族。

我是文孝坊薛氏的女儿,嫁给平家小儿子平康,不幸丈夫早早去世,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守寡。”田洙坐了很久,喝完第二杯茶,就起身告退。美女挽留他说:“今天晚上暂且就在寒舍住下吧,假如贵东家知道郎君到过这里,而我没有款待你,就感到十分惶恐惭愧了。”当即吩咐手下陈设酒馔,设立两个座席,与田洙相对而坐。坐中殷勤劝田洙喝酒,笑语之间还夹杂一些谑浪的话头。田洙因为她是张家的至亲,不敢十分放纵。美女说:“我听说郎君洒脱并且才智卓越,向来善于赋诗填词,何至于今天作书呆子气呢?我虽然不聪敏,也稍稍懂得一点诗词,今天既然遇到知音,高山流水,何不就弹奏一曲呢?”说罢,拿出家里所藏全部唐代贤才遗留下来的墨迹给田洙看,其中,元稹、杜牧、高骈诗词的手札特别多,都是真迹。墨色鲜明,如同刚刚写成的那样。田诛赏玩观摩,爱不释手。美女命令婢女撤去旧席,另外摆出佳肴,其中多有山珍海味,也叫不出什么名称。美女取出玻璃杯斟酒给田洙,田洙口吟一诗道: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去雨仙。

美女说:“这首诗好是好,不过短篇诗章,未免有些冷落,不足以尽兴,我们还是用‘落花’作为题目,共同联它一首长篇怎么样?”田洙回答:“那就遵命了。”于是美女首先吟唱道: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薛)。缀阶红尚媚(洙),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洙),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洙),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洙),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洙),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露(洙),冲帘乍起飙(薛)。遇晴犹有态(洙),经雨倍无卿(薛)。蜂趁低兼絮(洙),鱼吞细杂漂(薛)。轻盈珠履践(洙),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洙),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洙),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洙),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沾锦瑟(洙),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洙),冰容梦里消(薛)。芳园曾藉坐(洙),长路或追镳(薛)。罗扇姬藏瓣(洙),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洙),带处近环焦(薛)。泥泞犹凄惨(洙),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洙),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溷(洙),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洙),玉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洙),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休浪拂(洙),留伴可怜宵(薛)。

长诗联成之后,美女就取出深红小彩笺抄写,写完,夜已经二更了,就把田洙引到卧室,亲自侍寝。两人鱼水情欢,极其缠绵。美女在枕边殷切叮嘱田洙说:“千万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如果你的东家知道这件事,那么你我的名节就都完了。”

第二天,美女把一个卧狮玉镇纸送给田洙,送他到门外,说:“没有事就来走走,不要学薄情人!”田洙到张家,就骗主人说:“我的老母亲十分想念我,一定要我回家睡觉,所以以后晚上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东家相信了他的话,自此田洙就经常宿在美女家里,整整有半年,并没一个人知道。田洙与美女赏花玩月,饮酒抚琴,享尽人间的欢乐。

一天晚上,美女与田洙议论诗词之道,说:“唐朝人喜欢作回文诗,近世就很少见了。”田洙说:“只有夫人柔情深思,谈笑之间就能写出来。像我这样愚钝,恐怕就写不出来了。”美女笑着说:“请出试题,我做了请你指教!”田洙急忙说:“那就以‘四时’为题吧。”美女随即吟诵道: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井寒。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田洙听完,惊叹她的敏捷颖悟,准备挥笔应和。美女说:“正所谓投之木桃,报之琼玖,我哪里敢指望回报?”田洙回答说:“你的诗真是‘白雪’夹杂‘阳春’,让我难以应和。”于是也步美女原韵作四时回文诗道:

芳树吐花红过两,入帘飞絮白惊风。黄添晓色春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叠盘冰翠嚼寒。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雪篷寒罢钓,月辉霜拆冷敲城。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姜女一边读一边笑,说:“真是绝妙好词,如果倒过来读也能和韵就更好了。”田洙说:“君子不想凌驾他人之上,我还是输了一筹。”又说:“蜀中山水景物优美,自古以来,多出美女;如王昭君、卓文君、薛涛等人,拿夫人与她们相比,恐怕也有优劣吧?”美女说:“王昭君远嫁匈奴,卓文君以卖酒为耻辱,两人貌美却命薄,都遭受痛苦。假如你遇到薛涛,也不过像今天这样罢了。由此说来,本算得优胜了。”

田洙说:“薛涛是妓女,怎么可以与夫人相比?但是她的才貌,倒也可以算是难得了。我曾经读秦再思的《纪异录》,那上面称:高骈镇守蜀地的时候,曾经摆下宴席,改一字酒令说:‘口,有似没量斗。’薛涛说:‘川,有似三条椽。’高骈说:‘为何一条曲。’薛涛回答说:‘相公尚且用没量斗,“穷酒”陪同三条椽而有一条曲,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呢!’妇人这样机灵多智,确实不大容易相比。”美女说:“你只晓得这样,而不晓得为什么这样,像如此之类的传说,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至于她的‘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的作品,可以与杜牧媲美。薛涛又特别善于制作小彩笺,到今天四川人仍然称颂‘薛涛笺’;而你却因为她是妓女而看轻她,你不是薛涛的知音了。”喝完酒上床,田洙送了一副八珠耳环给美女,美女感谢说:“我会戴上它,就好像郎君常在耳边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田洙的母亲生了病,田洙只好停止私塾的教学,回家侍奉汤药,这样有三个多月光景,他母亲的病才痊愈。美女对田洙长久不来感到奇怪,担心他有了外遇,于是就作了一首《懊恼曲》,吐露心中的怨悲。正好田洙的母亲病愈,他又恢复私塾的教学,这一天晚上,就去拜访了平氏。美妇迎着他说:“为什么长久不来?”田洙把事实告诉她。美女说:“三个月没有离开过,现在彼此离开已经有三个月了。”田洙也开玩笑地说:“三个月内吃不上肉,知道肉的味道在今天晚上了。”谈笑戏谑之间,美女拿出《懊恼曲》给田洙看,曲为:

黑铅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歙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雨意云情肯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田洙喜爱她的文才美貌,对她眷恋更深。美女也看重田洙的文采,尽情竭诚地接待他。她对田洙说:“过去我们联句,还没有尽兴;今天晚上应该轻歌曼舞,浅饮微吟,再联它一首,这样的话,差不多可以知道我们二人的诗才是劲敌了。”于是就用睡鸭炉焚上好香,以红蚌脯佐酒,钩起帘子眺望月亮,并排坐在前柱。田洙说:“过去韩愈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品,宏词险韵,真是脍炙人口。今天赋诗,应该叫‘月夜联句’,以五十句为限,夫人认为怎么样,美女说:“正合我意。”田洙于是请美女先赋上句,自己联下句: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洙)。天空河影澹(薛),节换斗杓移(洙)。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蔓篱(洙)。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洙)。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洙)。髹盆凉沁水(薛),纨扇静摇轻(洙)。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洙)。砌蛩音远近(薛),战马响参差(洙)。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洙)。秋筠斜织簟(薛),暑帐薄裁希(洙),宿燕栖还起(薛),惊禽下复疑(洙)。地幽尘阒寂(薛),城远漏逶逶(洙)。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洙)。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洙)。幸已逢良夕(薛),艰哉遇少时(洙)。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洙)。莲实瑶琴轸(薛),荷简碧酒卮(洙)。呼能婢研(薛),瓶唤小鬟持(洙)。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洙)。菱烦纤手剥(薛),肉拔利刀披(洙)。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洙)。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洙)。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啜醢醯(洙)。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洙)。熊掌停犀筋(薛),酥汤进蜜脾(洙)。渴来便茗好(薛),酣后快冰宜(洙)。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洙)。歌筵浑可罢(薛),卧具导教施(洙)。不用寻桃叶(薛),那须听竹枝(洙)!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洙)。咳处珠凝唾(薛),颦时黛蹙眉(洙)。钗斜金溜髻(薛),钏冷栗生肌(洙)。小小真能谑(薛),盼盼最解诗(洙)。风流云雨梦(薛),宛转艳阳词(洙)。步缓腰肢袅(薛),环低耳语私(洙)。夜香防窃听(薛),午浴避潜窥(洙)。绣履含羞脱(薛),银灯带笑吹(洙)。素罗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洙)。暖王绡笼笋(薛),春葱指露锥(洙)。云偏松绿发(薛),浪风动青帏(洙)。狎态堪归画(薛),娇颜可疗饥(洙)。袜尘新舞毕(薛),鬓腻宿油脂(洙)。荀鹤高文誉(薛),崔莺绝世姿(洙)。未夸连蒂好(薛),只羡并头奇(洙)。何处空题叶(薛)?谁家谩结罗(洙)?漆胶当自固(薛),衽席只余知(洙)。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别离(洙)。芝兰同臭味(薛),松柏共襟期(洙)。永奉闺房乐(薛),长陪楮墨嬉(洙)。泰山如作砺(薛),此志莫教亏(洙)。

一天,田洙的东家偶然经过学宫,就劝田百禄说:“令郎每夜回家,不胜奔走辛劳,让他仍然宿在寒舍,岂不更加方便?”田百禄说:“犬子自从私塾开馆那一天起,一向是住在您家里的,前一阵子因为他母亲生病,暂时停止上课一季度,后来复馆后并不曾回家住宿,怎么这样说呢?”张运使大为惊骇,晓得其中有些蹊跷,也不敢把话说完就告辞了。

当天晚上,田洙果然又要求回家去,张运使暗中派仆人跟着他,看他到哪里去,走到半路上,田洙突然不见了。仆人跑回来报告主人,张远使急忙又派仆人进城,去田百禄府上问田洙有否回家,结果也没有找到他。张运使猜想他少年放纵,一定去眠花宿柳了,但是想想这条路上又没有妓馆,感到十分奇怪。第二天田洙回来,张运使便问他:“昨晚你寄宿在什么地方?”田洙说:“我睡在家里啊。”张说:“不对,我已派人跟踪过你,不知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学宫里也不见你的踪影。”田洙骗他说:“因为我访问一个朋友,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到家时天已黑了。”张运使知道其中有诈,急忙忙呼唤追田洙的仆人,让他当面对证。田洙叱骂仆人说:“你到我家后,看我不在随即就出城了,等到我回家,你已经离开了,怎么可以妄言我不在家?”仆人说:“我昨天晚上就宿在您府中,今天吃了早饭以后才回来,老教官也十分惊讶,要亲自来找你。”田洙大为窘困,脸色都变了。张运使说:“先生如果有家眷,应该把事实告诉我,不要隐瞒了。”田洙看看隐瞒不下去了,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出来,并且惭愧地谢罪说:“这是贵亲戚自己要留我的,不是小生敢作这无礼的事情。”张运使说:“我家何曾有亲戚在这里?再加上各房姊妹也没有嫁给过姓平的人家,这一定是鬼魅在作祟了。今后你要自爱,千万不可再去了!”田洙口里只有“唯唯”应承。到了傍晚,他私下里又去了美女家,告诉她形迹已经败露。

等到了那里,美女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对他说:“郎君不要怨恼,这大概是气数到此为止了。”于是与田洙痛饮美酒,畅叙欢情。天快亮时,美女对田洙说:“从此就将永别了,后会无期,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心意。”随即拿出一枝洒墨玉笔管作为赠礼,说道:“这是唐朝的物品,郎君好好收藏。”说罢,哭着告别而去。

张运使料定这个晚上田洙还会再去美女家,就亲自到私塾察看,果然,田洙不在私塾里。于是他回房对妻子说:

“塾师这件事情,不可不让他父母知道。”于是到学宫把田洙的所作所为,详细告诉了田百禄。田百禄闻知,十分愤怒,就叫手下把田洙叫来鞭打,田洙只好吐露真情,并且把玉镇纸、玉笔管和联句诗一起都交了出来,田百禄拿过物品逐一细看,发现笔管上刻着“渤海高氏文房清玩”几个字,就对张运使说道:“这些物品很稀罕,诗又写得很清逸,必定不是普通的精怪。”于是叫上田洙一同前往查访。快要到的时候,田洙遥指前方说:“就在这个地方。”大家到前面一看,则完全不是以前所见过的那个样子,房屋全都没有了,只是山青水绿,桃株依然茂盛。张运使对田百禄说:“是了,是了,此地相传是唐代名妓薛涛的葬地,后人因为郑谷的《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的句子,就栽种了桃树百株,作为春天游览观赏的处所。令郎所遇到的,想来必定是薛涛了。她所说嫁平家幼子平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再说这‘文孝坊’,城中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坊名,‘文’和‘孝’合起来就是个‘教’字,指的是教坊呵。教坊是唐朝妓女居住的地方,薛涛原是四川乐妓,所以居住在教坊,这不是薛涛又会是谁呢?况且笔管上刻着‘高氏清玩’四个字,那是唐代西川节度使高骈的藏物。当时高骈镇守蜀地,薛涛在所有妓女中是最受宠爱的,笔和镇纸,都是高骈赐给她的。再加上所藏的诸家墨迹,以高骈、元稹、杜牧为最多,那是因为元稹和杜牧都曾有诗送给高骈,就是‘锦江腻滑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这二句了。这是薛涛的精灵可以确定无疑的了,这些物品出自高骈也很清楚。这件事我看没有必要再深究了。”田百禄认为张运使的话很对。但是恐怕儿子还会被薛涛的精灵迷惑,就急急打发他回广东老家了,但是田洙收藏的这几件物品,还常常拿出来给人看。过后两年,田洙也考取了州学,成为生员,后来又中了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做了山东曹县的知县,竟然也安然无恙。

青城舞剑录

元至正年间,有两个道士,名叫真本无、文固虚,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在元宗室威顺王库春布哈手下做门客。

他们通晓剑术,懂得用兵之道,精通谋略,号称文武全才。

威顺王虽然养着他们,但起初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有攀口的卫君美十分器重他们。

一天,威顺王到其它园苑游览,就召他们二人随行侍候。于是他们就不慌不忙地劝威顺王说:“当今天下太平的时间很长了,物产丰盛,在大王看来,确实可以认为这是高枕无忧、纵情玩乐的好时光,只求追逐声色狗马,哪里知道还会有其它事发生!但在我们看来,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顺帝年老昏庸,皇后奇氏专宠而蛮横,哈麻、雪雪兄弟等人,用房中术‘大喜乐’蛊惑国君,贿赂公行,是非全被颠倒,大权旁落却不觉醒,百姓受困却不知晓,军备不治理,朝政荒废松弛,小人放肆,正人君子退避隐藏、几乎就像千钧一发,危在旦夕,非常可怕。苏洵说:‘有了变乱的萌芽,还没有变乱的表现,这叫做将要变化。’大王是朝廷宗亲,武昌是江汉的屏障,大王应该访求贤人,接纳贤士,选取将领,训练士兵,节约用度,储积财物,暗地里作好准备。万一有风吹草动,国家出现土崩瓦解的局面,就可以指挥义旗,率先奔赴国难,上可以解除君王的急难,下可以尽臣子的忠心,攻克收复神州大地,恢复旧日典章文物,然后恭身而退隐,口不言功劳,请求回到自己封地,世世代代镇守江汉,让执笔的史臣,把你作为大元皇室的英才记载下来,把纪功的文字秘藏在金匮里面,流传万年,岂不是很卓越、很盛大么!”威顺王却责怪他们说:“你们不是犯了风病痴狂吧,何至于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你们再说下去我就要抓你们送官府了。”二人默默退下,商议说:“真是一堆腐骨烂肉,像这样丧失理智没有主见的人,还怎么教他有所作为呢!何不寻找真正的豪杰而去辅佐他们。这个小子不值得为他谋划!我们如果不离开,祸事将会来临。”于是在黄鹤楼题诗后就逃跑了。真本无的诗为:

平生智略满胸中,剑拂秋霜气吐虹。耻掉苏秦三寸舌,要将事业佐英雄。

文固虚写了二首诗云:

胆气堂堂七尺躯,壮心肯作腐儒迂?桥边黄石徒为尔,自有《龙韬》一卷书。

芙蓉出匣照寒晖,上带仇家血影光。前席早知无用处,错将豪杰侍君王。

威顺王知道后就派人寻找他们,但是他们已经隐藏起来了。

没有多久战乱兴起,就如真本无、文固虚所预言的那样。

至正十五年,徐寿辉的部将倪文俊攻陷沔阳,威顾王的儿子报恩奴和湖南元帅阿思蓝水陆并进,加以征讨。大军到了汉江之后,由于水不深而使战船搁浅,倪文俊用火筏子烧船,报恩奴遭到杀害。威顺王这才又想到真本无、文固虚二人,千方百计地寻找他们,但始终找不到。陈友谅听说真本无、文固虚常在光州、黄州一带往来,就准备了书札礼物邀请他们,二人并没来,却潇洒地进入四川。不久,明玉珍占据四川,他一向就听说这二人的大名,就派人到处访求,结果仍然没有找到。

明朝平定群寇以后,四海之内成为一家。君美的哥哥君彦做了四川西充县县丞,君美前往探望哥哥,回来的途中船只坏了,同船的人全部葬身鱼腹,只有君美抓住一块大板,被浪头打到岸边,幸免一死,但是行李盘费,当时全部丧尽。君美偶然发现腰间还有几钱碎银子,急忙投奔靠近岸边的居民家里,寻找炉火烘烤衣服,买些食物以充饥腹,一时徘徊徘徨,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居民家的老人看君美的言语相貌,知道不是普通人,就很好地款待他。留住几天以后,君美偶然外出散步,忽然有两个道土在他面前作揖说:“卫君怎么寒酸到这个地步呵!”

君美仔细一看,原来是真本无、文固虚两个老朋友,于是就把困苦的状况告诉他俩。两人说:“不要忧虑。”就带着他前往自己的住处,原来就在青城山。这里高高的围墙,壮丽的屋宇,深院密室,有几个奴仆,分列左右侍候,器具里的菜肴具备了水陆的珍馐,席间的歌舞极尽声容的盛况。二人与君美叙谈旧事,就像平时那么高兴。君美顺便问起他们战乱中躲藏在哪里,二人说:“自从辞别黄鹤楼,就进入黄牛峡;我们长久隐居在青城山,忽然受到人们的重视,那种高兴和慰藉,几乎不能用言语说出来。只可惜雄心丧失,一事无成,俯看乾坤,就像飘摇的浮萍,孤独地居住在僻静的处所,真是愧对老朋友。”

于是两人与君美相互痛饮,酒酣之后胆气豪壮,谈论纷然而起。真本无说:“天下的事情在于知‘几’。‘几’,就是事物的隐微变化,吉凶显现出来的先期征兆。《易经》说:

‘能知几的恐怕是神吧?’又说:‘君子见几而起,不等待终日。’述圣孔子说:‘君子知几。’都说的是这个道理。古今以来,称得上豪杰的人不少,但是能够‘知几’的人又有几个呢?我在汉朝找到一个张子房。张子房的事迹已经载入史册,不需要多说,何不来讨论一下他的‘知几’呢?汉高祖的臣子中,没有谁能超过‘三杰’的,但是子房又是‘三杰’中的杰出者。项羽比高祖杰出,最后却被高祖消灭,这是用子房的谋略,因此子房非但是‘三杰’中的杰出者,并且比高祖、项羽杰出。汉高祖把这三人称为‘三杰’,这其实是猜忌他们的先兆,子房心里清楚,但萧何、韩信不知道,所以最终遭受下监狱的耻辱、灭族的灾祸,子房却安然无恙。灾祸其实不在于发生灾祸的时日,而在于称为‘三杰’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安定的时候,子房出了无数奇谋;天下安定以后,子房装作愚戆退隐,受封的时候选择小地方,偶然有话也从不先说,他那种有预见、能看出事物隐微变化的本事怎么样?真可以说是大丈夫了。”

文固虚说:“我发现宋朝有一个人,这个人就叫陈抟。

五代的战乱,是从古以来所没有过的,如果没有英雄出来平定战乱,那么战乱何时才能停止呢?陈抟看破那个‘几’,有志向于国家大事,往来于关中洛阳之间,难道是一般浪迹天下的漫游吗?等到听说赵匡胤登基做了皇帝,他从驴背上掉了下来,一阵大笑,所以有‘属猪人已著黄袍’的诗句。

就从这个‘已’字来看,大概可想见了。接着,他就甩甩袖子,回到山中,高卧在白云深处,看野花,闻啼鸟,春色一般,远走高飞,不见他的踪迹,真所谓寄托灵巧于笨拙之中,隐藏才智在愚昧之中,天下后世的人,只知道他是神仙而已!只知道他是隐士而已!谁能参透这深邃高深的境界呢?与张子房相比,陈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也常说,英雄回头就是神仙,难道不可信吗?”

君美说:“你们二位在名山修炼,把富贵看得如同尘土,刚才听到你们高谈阔论,好像还不能完全没有喜怒哀乐之情,这难道不会成为修行的累赘么?”二人哈哈大笑,说:

“卫君平日的谈论,是那么高尚,今天的见识情趣,为什么这样低下?在字里行间讨生活,把卷吟诵,这不过是儒家的渣滓;像熊攀树而悬、鸟伸脚而立,导气引体,这不过是道家的糟粕,我们所说的修行,难道是这样的吗!”于是就领着君美参观他们的住所。这里锦缎绮罗充塞,金玉堆积如山,每处各有美女看管。最后,走到一个山岩中,那里有髑髅头百来个,二人指说:“这都是世间不义之人,被我们抓到杀了的。”君美为此惊讶得吐出了舌头,舌头长久都缩不回去。

第二天,二人大摆宴席,让君美坐在首席,两个美女捧着雕饰精美的盘子,里面装有十颗夜明珠和一百两黄金,为君美祝福。君美也不敢推辞,只是在口里“唯唯”感谢。于是二人痛饮大醉,真本无赋诗道:

盖世英雄盖世才,关河百战起尘埃。辽东白鹤空留语,天下黄金漫筑台。壮志已成终古恨,残编付与后人哀。东风万斛曹瞒舰,尽化周郎一炬灰!文固虚接着吟诵道: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谶难凭。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他们的诗大致上都是这样,那么他们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君美知道自己的吟诵不能超出其上,就填了一首《喜迁莺》词,举杯酬答二公,自己吟唱以助酒。那词写道: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都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著,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寥落,相见处,萍水异乡,烂熳清宵酌。说到英雄身同梦,涩尽剑锋莲锷。看破浮云变态,体问谁强谁弱!堪叹息,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第二天,君美请求回家,二人说:“唐朝有女剑侠红线,今天我们有碧线,应该让她送您回家。”碧线来后,才知道她是一个漂亮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背着竹箱,随真本无、文固虚二人一同送君美到青城道上。二人回头对君美说:“后会难以为期,愿为你起身舞剑。”碧线打开箱子,取出四枚白丸,像鸡蛋那么大小,原来是一对雌雄宝剑。真、文二人分别将白丸牵而拉伸之,上下跳跃挥舞,一会儿,天地昏暗,风云暗淡,只是在尘埃中看到电光闪动,四剑交互缠绕。君美看得大腿发抖,不能举步。回头望望二人的住处,原来都是陡峭的山壁和深深的崖谷,根本就没有道路。

君美紧张得连气也喘不出来,眼睛不能闭合,好像剑刃时时在自己的脖子上飞舞,吓得心惊胆战。舞剑完毕,二人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碧线靠近君美站着,碧线就倒出皮囊里的酒请君美共饮。等到了夜晚,碧线握着君美的手朝东南方向飞逝,将近三更左右到达君美家。等到君美清醒过来,只看到明珠黄金在床上,而碧线女却离开很长时间了,君美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洪武二十年,君美的女婿单公铉做了府库的官员,偶尔也同别人说起岳父卫君美的奇事,大致也与此相吻合。

秋夕访琵琶亭记

明洪武初年,吴江的沈韶,年纪才二十岁,容貌长得很漂亮,他的诗向萨都刺学习,书法向边伯京学习;诗词书法,都受到当时的名人的赞赏。沈韵曾经步萨都刺《过嘉兴》诗韵作《吴中》诗二首:

七泽三江通甫里,杨柳芙蓉映湖水。阊门过去是盘门,半卷珠帘画楼里。蘼芜生遍鸳鸯沙,东风落尽棠梨花。馆娃香径走麋鹿,清夜鬼灯笼绛纱。

三高祠下东流续,真娘墓上风吹竹。西施去后转廊颓,岁岁春深烧痕绿。

东南形胜繁华里,一片笙萧拂江水。小姬白苎制春衫,桂楫兰桡镜光里。舞台歌榭临鸥沙,粉墙半出樱桃花。采香蝴蝶飞不去,扑落轻盈团扇纱。

吴歌《子夜》凭谁续?柳阴吹彻柯亭竹。范蠡扁舟去不回,惟有春波照人绿。

其他诗作都与这二首诗作相类似。因为家境富赡,沈韶也不想做官。一些人虽然知道他的想法,但又贪求他们家的钱财,有的要举荐他做孝廉,有的要保举他做生员,繁杂纷纭,简直没有安静的日子。沈韶虽然不吝惜钱财,但实在厌烦那种骚扰,于是就与大舅子张某商议说:“怎么做才可以摆脱这些烦恼?”张某说:“只有远游,或许可以躲避。”沈韶认为他的说法很对,就拉上表兄弟陈生、梁生,乘坐高大的船舶,装载亿万重金,遨游在襄阳、汉川之间。

船停泊在九江府,沈韶喜爱庐山的秀丽,远眺鄱阳湖的清波,留连盘桓于郡县城郭,凭吊古迹,寻觅幽胜,众人渐渐对他们有非议,沈韶一点也不顾惜。他感叹地说:“我们这班人幸好家里富裕,年纪又轻,粗粗通晓一点文墨辞章,此行是为了躲避俗人的骚扰。难道能效仿王戎这种人拿着象牙算筹,斤斤计较微末的小利吗?”于是游览更加频繁。

一天,偶然秋雨后新晴,水天融为一色。沈韶偕同梁生、陈生,一同探访琵琶亭,他们吟诵白居易的《琵琶行》诗篇,想象诗中浔阳商妇“银瓶铁骑”的琴艺,引自四望,久久徘徊。这时候,月色明朗,风声细微,人静夜深。三人正要拿出酒肴共饮,忽然听到月下好像有歌声传来,一会远,一会近,有时高,有时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感到十分奇怪。

梁生开玩笑地说:“该不会是浔阳商妇知道我们在这里吧?”沈韶说:“当时白乐天尚且需要千呼万唤才肯出来,今天难道能这么容易就现身露面吗?”陈生说:“徐娘半老,弹出的琵琶声又哀怨,即使在酒席前轻拢慢捻地弹拨,也只会增加我们天涯沦落的感觉,哪里能有一醉方休的欢乐呢?”

沈韶说:“大家别说了,姑且静静聆听。”过了很久,那歌声才渐渐消歇。喝完酒后大家一起回船休息,竟然也没有人能说出其中的缘故。只有沈韶心中七上八下,多情而又喜欢多事。

第二天,他就独自一人前去探究事实,在那里踯躅徘徊了好久,全然没有新的发现。沈韶兴尽体乏,正要打算回去,突然有一阵芬芳浓郁的奇香缥缈而来。沈韶感到奇怪,就停立在原地等待。大约有一杯茶的功夫,只见一个美女,身着宫妆,打扮漂亮,相貌就像天上的仙女,有两个年轻侍女在前面导引,一个拿着黄金吊炉,一个抱着紫罗绣被,慢慢地登上台阶。沈韶猜想这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女眷,到这里登临观赏,就隐藏在石壁后面躲避起来。侍女把绣被铺在亭中央,美女席地坐下后,就对侍女说:“怎么会有生的人气息?该不会是昨晚那几个狂客在这里吧?”

沈韶担心她派人搜出反为不好,就站起出来拜见,并且告唐突之罪。美女说:“所处朝代不同,又没有身份地位,有什么唐突呢!但是诸位郎君昨夜谈笑中,以长安妓女浔阳商妇来看待我,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沈韶仓猝之间不晓得怎么回答。美女便让沈韶一同坐下,沈韶再三推辞;美女坚持后,沈韶才入座,于是就问她姓氏。美女说:“很想告诉你来龙去脉,又担心你听了害怕,但是我不会祸害人,希望不要见怪!我是伪汉国主陈友谅的宫中女官郑婉娥,二十岁时就死了,殡葬在琵琶亭的附近。这二个侍女一个叫钿蝉,一个叫金雁,都是当时殉葬的人。”沈韶向来就有胆气,又加上看重风情,所以也不觉得奇怪。美女说:“我独居感到抑郁,没有什么可以宽心,所以每每在这里吟唱,聊以排遣心事。没有想到昨晚这里被各位郎君占据,只得败兴而大声歌唱地返回。今天幸好碰到良宵,又遇到贵客,足以补偿的了。”说着,就派钿蝉回去取来酒肴,在亭上饮用。美女又唱起歌词,说:“郎君还记得否?我现在唱的就是昨日所唱的《念奴娇》。”词为: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旌旗鸟散,底处寻楼橹?喑呜叱咤,只今犹说西楚。

憔悴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慢苦。梅瓣凝妆,杨花飞雪,回首成终古。翠螺青黛,绛仙慵画眉妩。

唱完,美女劝沈韶开怀畅饮。几杯酒过后,沈韶豪气奋发,谈笑风生,与美女谈起元朝末年众豪杰兴起灭亡的事迹,清清楚楚,就像亲眼看到过的一样,并且又询问陈友谅的详细事迹。

美女说:“《春秋》为尊者隐讳,为亲人隐讳,这不是我所敢说的。”沈韶说:“那么请允许我说说陈友谅的为人。这个人和颜悦色却少英明果断,孜孜以求却不明事物预兆。委任的臣僚部属,没有才能的人居多,像平章陈明、姚天祥,都是器识狭窄的小人,却让他们掌握要政,执掌兵权。詹同文、魏杞山等,乃是难得的贤才,却让他们处在闲散之地,担任闲职。武将纵情酒色,文臣只会说空话。城门狭小不能通过车子,于是就造飞桥;九江狭小却急切建都,就像要留下遗址。如此之类的事,可笑的很多。更何况暗中杀害徐寿辉,公开占据他的位子。虽然改元建立了国号,其实,弟兄二人就像是井底之蛙,与汉代的公孙述一样。气量狭窄,智谋浅薄,只不过是做柴世宗在江南的奴仆罢了。然而却想螳臂挡车,抗拒雄师。结果,猪死蛇亡,大将被歼灭在鄱阳湖;鲸杀鲵戮,自身随即被流失所毙。一朝败亡,军马四散。至于能够运筹帷幄,广为救助艰难时局的,只有五大王陈友仁一人而已。可叹啊!正当群雄纷扰动乱之秋,时世黑暗战乱频仍之日,而谋臣战将,辅佐的贤士,有才能的官吏,仅仅如此而不能受到重用,怎么可能不败亡呢?”

美人闻言,感到凄惨,流下了悲伤的眼泪。哭完,收起眼泪说:“姑且谈谈风月,不必再深究过去那些往事了,这只会让人心中不高兴。”于是随口吟诵一诗道:

凤舰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黄芦晚日烘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她朗诵完毕后就要求沈韶应和,沈韶随即依原韵赓续酬和了一首,诗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美女听了,啧啧称赞,说:“真可以算得上是知音了。”

于是两人把坐席靠扰,畅怀痛饮。夜晚,则一同睡在亭中。

交媾的欢乐,就如同人世间一样。不久,天上听到鸟啼,城头的更鼓停歇了,两人扶拉着起来。美女说:“今天晚上应该回到屋舍,以谋求长久之计;不宜再露宿在野外,免得让俗人们讥笑!”沈韶点头称是。

沈韶急忙回归旅馆,陈生和梁生正急切地等待他的到来以便开船。沈韶就骗他们说:“昨天收到家信,急急的催促我回去,我想一定有什么缘故。看来我是不能同行的了,二位兄长先行前往,可在途中等我,小弟暂且回家一趟,随后再赶上来。希望两位兄长预先细烹缩头鳊鱼,多买团脐大蟹,三两月之间,我们当共同到襄阳习家池痛饮,一起寻访晋朝羊祜的堕泪碑,倒戴头巾,咏唱襄阳的《大堤》歌,说不定此次襄阳之游,也会成为一时的痛快事。”陈生和梁生相信了他,于是握手告别。

沈韶这一天晚上又去了琵琶亭,金雁已早早地在那里等候。见了他,就立刻引导他穿过亭子北面的竹林,一直走了半里多路,就看见朱门白墙,灯烛辉煌,才进入楼房,美女就笑着迎了出来。酒宴中美女拿出紫玉杯让沈韶饮用,说:

“这个杯子是我主陈友谅所用,今天拿出来劝郎君饮用,情意也算不薄的了。”沈韶留宿了一个多月,两人情好,如胶似漆。

一天晚上,美女对沈韶说:“我死的时候,伪汉正好处于兴盛时期,主上对我宠爱又深厚,所以玉匣珠袄,随葬品穷极当时的富贵,坟穴墓道,葬礼具备一品官的礼仪,因此五体如故,三魂不灭。过去庐山君的爱女南极夫人,偶然到这里游玩,遇上我后就教我太阴养形的法术,我修炼了很久,与活人没有什么差别,夜间出去,白天隐藏,十分消遥自在。郎君最好到集市中求取青羊奶汁半杯,经常滴在我的眼里,乳汁滴完,我的双眼就能睁开,那样,我白天也可以行动了。”沈韶就按她的话搞到了半杯青羊乳,用来滋润她的双眼,屈指算来有三十天光景,美女忽然白天也能行走了。两人有时手拉着手,游玩在山路中;有时又肩并肩,在亭上欢歌笑语。

美女对沈韶说起往事道:“还不到十二三年,这里就已成为遗迹了。记得我主陈友谅有一天读五代王仁裕的《天宝遗事》后很高兴,就于春秋季节在宫中设立宴席,让我们这些人竞相戴奇花,他亲自放一只蝴蝶,蝴蝶闻到花香,就飞到头钗上。蝴蝶所停留的这个人,当天晚上就会受到召见,这叫做‘蝶幸’。他还告喻我们说:‘过去唐明皇经常做这种游戏,后来杨贵妃专宠,就不再举行了。可我就不这样做,对你们众人不分厚薄,你们这些人也应该知道我公允如一的恩惠,严守宫规,以奉献你们对我的忠诚。’大家都叩头谢恩。”美女又说:“我主曾经捕得元朝进士沔阳知府刘闻,用特殊的礼遇待他,并且日理万机之暇,带他进入便殿,从容自若地问他:‘听说你做太常博士时,很有名声,果然是这样吗?’刘闻回答说:‘臣做礼官时,正逢至正三年冬天十月的戊戌日,皇帝将要祀天,告祭太庙,到宁宗牌位前,皇帝问:朕是宁宗的哥哥,该不该下拜?’臣回答说:‘宁宗虽然是弟弟,但他做皇帝时,陛下还是臣子。春秋时鲁闵公是弟弟,僖公是哥哥。闵公先做国君,宗庙祭祀的时候,没听说僖公不拜。所以,陛下应该下拜。’我们主上听从了他。不久,我们主上又召见了刘闻,说:‘你在元朝做官,未曾身居显要的位置,但是文章学问,自然不允许被掩没。如果你能像奉事元朝一样奉事我,不愁做不到大官。’刘闻磕头谢恩。主上又说:‘你与李黼是同科进士,如果李黼不死,我一定会重用他,但是李黼为他的君主死了,幸好我得到了你。听说你善于作诗,近来有什么作品吗?’刘闻回答:“臣不能为义而死,相对李黼而言是有愧于心的。过去我曾经用杜甫‘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为韵,赋十首诗以表明自己的志向,现在都忘了,只记得其中的一首,让我为陛下朗诵一下。’于是就跪下朗诵道:

世运厄阳九,干戈祸生民。陵谷有高卑,一朝易其陈。间关中郎将,慷慨运与巡。志同事乃异,非有屈与伸。堂堂李江州,求仁而得仁。清风已十载,而我犹为人。

刘闻退下后,主上对身边的侍卫说:‘他的诗让人感到羞愧!’从此后就看不起他的为人,也不再有重用他的意思。

刘闻这个人,正像朱熹所说的是文人无行。照我看来,也不仅仅是写凝碧池诗的王维,或欠为周世宗一死的范质,才是有罪的人!”沈韶听到她的议论,心里十分佩服。美女所说的当时宫廷中的事,大部分都记不全了。无奈沈韶迷恋美女的感情深厚,思念故乡的念头淡薄,春去秋来,一转眼在这里已经呆了四年,即使是比目并游的鱼,比翼双栖的鸟,也不足以和他们缠绵缱绻的恋情相比。

这年初冬,美人忽然无缘无故就伤心流泪,悲痛得不能控制自己。沈韶感到奇怪,就问她缘故,开始美女强忍着不肯说,接着就放声大哭。沈韶百般劝解安慰,才开口说:

“与郎君在阴间缔结的婚约,到明天就要结束了,所以不知不觉就悲痛伤心到这种地步!”沈韶听说之后,感到凄惨悲怆,就要在道间自杀。美女阻拦他说:“郎君阳寿还没有终结,我的阴质亦没有改变,倘若再沉溺于尘世的缘分中,一定会致郎君于死地,阴间的长官必然对我重加责罚,彼此牵扯,什么时候才是了结?再加上定数这个东西,没有谁能逃过,郎君纵然想轻生,也是白死。”沈韶这才停止自杀。金雁、钿蝉两人也依依不舍,都陈设饮食,给沈韶送行。天色破晓后,美女拿出一双赤金的腕钏、一对明珠首饰,交给沈韶说:“这寄托我的心意,希望你见物思人,能想起我,我们再会无期了,愿郎君多多保重。”然后亲自送沈韶到大门外,哭着用衣襟遮脸回去了。沈韶悲痛得不能控制自己,热泪盈眶。他正在顾盼之间,忽然美女已不见了。沈韶遂重新找到原来居住过的旅店安顿下来,然后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吴江。

过了几天,梁生从襄阳到了这里,此时陈生已经客死在房县。梁生正要责怪他负约,沈韶便偷偷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梁生不相信,沈韶就拿出腕钏,头饰给他看,梁生这才吃惊地说:“这不是尘世间的东西,而是珍奇宝物,你真的遇到仙人了。”沈韶再三叮嘱,叫他不要轻易说出去,所以也没有人知道。

二人一同坐船回家,等跨进家门,沈韶方才知道妻子已经死去很久了。沈韶于是把一只腕钏到波斯人开的珠宝店变卖了,得到万锭钱币,就在虎丘僻静处建立祭坛,请道士鹤林周玄初设立经坛打醮礼神祈福三天三夜。在念经拜忏超度亡妻的主斋那天晚上,沈韶等道士们行礼参拜结束,亲自写了一封悼词,暗地里在香炉中焚化,为美女求取冥福。设坛祈祷完毕,道士周玄初梦见有两位妇人,一个姓张,一个姓郑,姓郑的还带着两个侍女一起来感谢,说:“我等都已接受善果,已授予瑶台西王母处随侍的职务。”说完,就驾起祥云向西而去。第二天,周玄初责问沈韶说:“您昨日所超度的,只是正妻张氏一人,怎么又会有郑氏等三人呢?”沈韶心里知道肯定是美女及金雁、钿蝉三人,但是假装不知道,说:‘我做梦也是这样,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最终还是不告诉他。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梁生一个人。沈韶又有一首《琵琶佳遇》诗,一并附记在这里。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春衣紫罗带,白马红樊缨。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窥红问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星槎留连湓浦边。

空亭醉访琵琶弦。银篦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庐山月上犹未去,娉婷玉貌湖边遇。追随钿雁双桥娆,直入金屏最深处。春风东来淀牡丹,洞房香雾绕椒兰。含情惯作雨云梦,鸳枕生愁清夜阑。

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恋灯几回见。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此生何用遥倾国!

沈韶从此也不再续弦再娶,就拜道士周玄初为师。周玄初教给他用五雷勘治、斩除作祟鬼怪的法术,从此往来于两浙之间,为百姓驱除恶鬼,治疗疾病,求神降雨或者祈祷天晴,大多都很灵验。再后来,就不知道他的去向了。听说近来有人在终南山和嵩山几个地方见到过他,估计他已经得道成仙了。

鸾鸾传

赵鸾鸾,表字文,是山东东平路赵举的女儿。小时候,因为她家里人用香粉掺和在食物中喂她,所以长大后她身上就散发出香味,因而又名叫香儿。鸾鸾很有才气,相貌又漂亮,喜欢文词,尤其擅长剪纸、刺绣等女红活。他的父亲打算把她嫁给近邻的才子柳颖,鸾鸾自己也希望能够侍奉他,只是虽然答应许配,却还没来得及下聘。正巧柳颖的家里犯了事,家境一天天衰败,鸾鸾的母亲很后悔应允这门亲事。就把鸾鸾嫁给了缪家。缪家虽然是富户,但是子弟愚蠢粗俗,目不识丁。鸾鸾出嫁后,郁郁不得志,凡是遇到良辰佳节,看到奇花异卉,她往往遮镜哀叹,关上房门含忧默坐。美好的景色接触到视线,而忧愁感发于心,这一切全部寄托在诗中,日积月累成为卷册,命名为《破琴藁》。

三个月后,缪生病故,鸾鸾也回到父母家中。第二年冬天,柳颖也死了妻子,就派人到赵家重申以前的盟约,要求娶鸾鸾为妻子。赵举夫妇不答应,而柳颖却一心要让这段姻缘成功,因为他听说鸾鸾十分贤惠,并且也十分爱慕鸾鸾的容貌。于是他查访到一个穿珠工匠的妻子王妈妈,此人经常出入赵家,与赵氏夫妇非常熟悉,赵氏夫妇对她从来是言听计从。柳额就用重金买通了王妈妈,求她前去劝亲,同时又让她私下问问鸾鸾,看鸾鸾的意思怎么样。

王妈妈答应后,就到赵家去劝说道:“老妇早有一桩心事,几次想告诉你们,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空说。今天正巧有机会,不容再迟缓了,只不知你们两位的尊意如何?”赵举听了,就问道:“什么事情?”王妈妈说:“令爱目前守寡在家,守丧期满,快要除去丧服了。我听说柳家又提起以前的盟约,你们坚决不同意,不知你们如何打算的?并且当初先开口攀亲的,是出自你们名门之口。后来,因为他家遭事后贫困,就背弃了当初的意思,两家各自缔结姻缘,本来这事也已经彼此绝望了。谁又想到令爱死去了丈夫,柳颖又死去了妻子,好像事出前定,似乎这一切并非偶然。何况柳颖的文才学问,要超过那个缪生一百倍,二人绝对不可相提并论。鸾鸾的心事,想必也不会嫌弃,再说柳家的温饱富足,已大大超过往昔,像柳颖这样的青年,难道会长久处于贫困么?有这样的女婿,还舍得放弃吗?”赵举夫妇听了这番话,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王妈妈又私下劝鸾鸾说:“柳颖爱慕你,就好像大旱之后盼望云霓。现在,令尊大人已经答应了这头亲事,好事就要成功,但是既然遇到了知音在,你不可没有一句话来报答他的深情。只恐怕日后相遇时,后悔就晚了。”鸾鸾觉得王妈妈说得很对,但是又难以开口,就写了一封信让王妈妈带去。那书信说:

我本是良家妇女,从小接受父母的教诲,梳妆打扮,深居闺房;织麻纺丝,遵奉女子的三从四德。只知道做女人要缝纫补缀,也知道夫妇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老天给我美好的容颜,父母爱我灵巧秀慧,冰作肌,玉为骨,颈如蝤蛴,手如柔荑。到了青春年华,父母为我遴选佳婿,没有想到我命薄如纸,竟然许配给愚笨粗俗的下等人。这就辜负了我出众的才能,委屈了我倾国倾城的容貌。

我把这些怨恨懊恼,全部寄托在诗词中。对着月色皎洁的夜晚,遇到轻风凉爽的白天,我只好强颜欢笑,如鸾鸟陪伴山鸡,触目惊心,似文追随野鸭。谁想到庸才丈夫短命夭折,羸弱的身体孤寡难支。形体已像土木一样自然,恶劣的状况也可以暂时不顾;但是,天生我感风花、伤雪月的情性.那种隐藏在内心的感情仍然郁结在酒樽前。徒然怀有蔡琰的悲愤,长久抱着朱淑真的怨恨。我本系已经甘于孤寡,没想到承蒙你又来聘求,可能是履行前时的盟约,作成今后的佳话吧。我确实愿意托身给柳家,委身于你,像《列女传》中的桓少君一样,与丈夫鲍宣一同挽拉鹿车回乡,弄乐吹萧,以尽我与你白头偕老的愿望,希望从此能投入你的怀抱,永远随从你。趁现在还没有侍候尊颜,预先说明我心中的想法,只希望你能够理解我!

王妈妈回到柳家向柳颖表示祝贺说:“事情可以成功了,请你拿出一百两银子来作赏钱吧。”柳颖说:“假如事情成功,我哪里会吝惜一百两银子!”王妈妈便拿出鸾鸾的亲笔信交给柳颖。柳颖读后,欢呼雀跃道:“真可谓是‘窈窕淑女’,我难道可以不‘琴瑟友之’吗?”即刻选择吉日纳聘,再行婚娶。

结婚那天晚上,鸾鸾偷偷对柳颖说道:“我虽然是个寡妇,但还是处女,郎君不可以不知道。”柳颖惊愕地问道:

“你说什么?”鸾鸾回答:“过去缪生有病,不能近女色,虽然我与他做夫妻将近有四个月,但实际上并没有做过那种事,后来他就死了。但是这件事只有我母亲知道,其他人并不知道。”柳颖不相信,鸾鸾请他检验,果然,鸾鸾说的不差。

鸾鸾嫁到柳家后,孝顺公公婆婆,与妯娌融洽相处,对婢仆尽量施以恩惠,协助丈夫勤俭持家。邻居中贫穷的,她就尽力周济;亲戚中有来往的,她每每以礼相待。因此里里外外都交口称赞,说她贤惠。闲暇时,鸾鸾就与柳颖一起玩味探求《诗经》、《楚辞》,吟咏诗词,发抒情感,至若像吴绛仙的容貌,曹文姬做文章的才思,则认为不值得议论。

柳颖的中表兄当中,有从京都回来的,抄得贯云石的《兰房谑咏六题》,分别题的是云鬟、檀口、柳眉、酥乳、纤指、香钩,共六首。柳颖就借了回来,与鸾鸾一同赏玩,准备仿效它的体制也作它六首。但是,没等他构思好,鸾鸾就已先赋诗道:

扰扰香云湿未干,鸦翎蝉翼腻光寒。侧边斜插黄金凤,妆罢夫君带笑看。(右云鬟)弯弯柳叶愁边蹙,湛湛菱花照处颦。妩媚不烦螺子黛,春山画出自精神。(右柳眉)衔杯微动檀桃颗,咳唾轻飘茉莉香。曾见白家攀素口,瓠犀颗颗缀榴房。(右檀口)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白凤膏。浴罢檀郎扪弄处,露华凉沁紫葡萄。(右酥乳)纤纤软玉削春葱,长在香罗翠袖中。昨日琵琶弦索上,分明满甲染猩红。(右纤指)春云薄薄轻笼笋,晚月娟娟巧露锥。簇蝶裙长何处见?秋千架上下来时。(右香钩)鸾鸾抄写出来,递给柳颖看,柳颖非常佩服她的敏捷颖悟,自己就搁笔不写了。

第二年是至正十八年,韩林儿部下刘福通的将官田丰攻破了东平路,柳颖与鸾鸾在战乱中失散了,不知道她流落到哪里去了。不久,刘福通的将官毛贵又攻下东昌路,留伪将军俞左丞镇守。俞左丞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凡是被掠的男男女女,他都张贴榜文,召人前来认领。柳颖听到这个消息,猜想鸾鸾或许会在其中,所以冒死前来寻访,结果却没有找到。正在忧愁窘困之间,有人指着女道观对他说:“何不到那里去找找看呢?”柳颖听从他的话去那里寻找,果然看到有十多个妇女,关押监禁在那里。柳颖上前问鸾鸾的姓名和死活,一个妇女回答说:“几个月前叫去了,不在这里了。

真是一个贤惠的妇女,可惜!可惜!”柳颖又问:“小娘子怎么知道的?”那妇女回答说:“我也是良家妇女被俘虏了,与赵氏相处有五个月。其他人家的家眷,都被贼寇污辱,然后就放还。只有我和赵氏以及关在这里的几个人,誓死不受污辱,所以被囚禁,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天日!”说完,眼泪像下雨一样流淌下来,柳颖闻言,也不禁流下了眼泪。

他低声问这个妇女道:“赵氏是我的妻子,不知她现在在什么地方?”那妇女道:“听说有一个叫周万户的,将她领去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她在临走之前,知道你一定会来寻找她,就留下书信托付我,让我转交给你。”说着,即刻从衣领中拿出书信交给柳颖,让他赶快拿去,因为怕被看守知道,那样一定会遭到鞭打斥责。

柳颖打开书信阅读,果然是妻子的手笔。书信上面写道:

妻鸾鸾自从出嫁,突然遭遇暴徒劫持,颠沛流离,艰难痛苦,苟延残喘,与死亡做邻居,历经危难,方幸能保存贞节。天地神明,实在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若准备毁灭自己的残躯,那么就在小河沟里自杀;若准备混同于低下的习俗,那么就亵渎轻慢了纲纪。因此我不惜毁坏容貌,偷生苟全活命,虽然落花无主,暂且随风飘荡,但是,犬狗丧家,终究还是想念着主人。怆惶之间,四面张望,自己半生困顿磋跎,即使肢体完全,也是心丧胆裂。每遇到破檐夜雨,古道刮起秋风,只有对着故乡家人望穿双眼,伤心肠断。壁上油灯将灭,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战鼓阵阵宣响,怎能不魂飞魂散?我料定此身多半要抛尸荒野,血染泥沙,但我宁可把身上的肉喂给乌鸦吃,又如何能委身于猪狗呢!所以,我准备效仿《翠翠传》中投崖自杀的贞烈女子,思慕五代时砍断手臂的贞节妻子。谁会想到我再次流离迁徙,忽然听到消息,知道郎君安然无恙,为我赎身有望,为此,我岂敢贸然捐弃生命?所以,忍住不死。我目前在济南周万户处,周是他的姓氏,万户是他的官名,因为都是汉族人,对我还算和善。郎君见到这封信后,要尽快准备金银财帛来替我赎身,不能拖延迟缓。我深怕临时调拨,我又会被弄到其它地方。百年的伉俪情深,一朝却不幸分离,真是倒出去的水难以收回。我怀着诚挚之心抬头盼望,希望郎君深思熟虑,早作图谋,不要让为妻的作阳台不归之云。我俯身在信纸上感到极度的凄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柳颖得到书信后,辗转跋涉,总算到达济南。当时,周万户正掌握重兵,声势赫赫。柳颖不敢贸然进去寻找,就先在周万户府第旁边找了一个住处安顿下来。过了几天,察知鸾鸾确实在周万户家,但是却没有办法互通消息,于是柳颖就每天守候在大门口。他看到有一个老年的巫婆,到周万户家往来十分频繁,猜想她一定是府中的亲信人。等到老巫婆出来,柳额就暗中跟随,来到她的家中,送上一锭银子作为礼物,并把详情告诉了她。老巫婆说道:“将军的夫人很妒忌,凡是所掳来的妇女,都安置在别的处所,除洗洗衣服、烧火煮饭以外,不许随便出去。不过,近来也有几个女子,听说发还给了他们的亲属。你妻子如果在里面,我一定成全。”

第二天,老巫婆就到周万户府第暗中打听,果然找到了鸾鸾,并私下告诉她柳颖来了。鸾鸾慎密地拿出一封书函,交给老巫婆,老巫婆就拿出来交给了柳颖。柳颖打开一看,上面题着《悲笳四拍》,读完后,泪流满面,就恳求老巫婆帮忙,向万户夫人请求赎取鸾鸾。那夫人说:“我留着她也没有什么用处,何况她丈夫还在,怎么忍留着她呢?理当马上遣还。”于是柳颖向夫人奉上珍珠耳环、黄金排钗各一副,夫人也就把鸾鸾叫来让柳颖领了回去。夫妇两人手拉手向夫人拜别而出。现将鸾鸾所写的曲子抄录如下: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元运衰。夫与妻兮忽仳离,父与母兮生死安可知!狼烟四起兮沸鼓颦,锋镝成林兮盛旌旗。人民涂炭兮城郭环,礼义灭亡兮法度隳。身流落兮天一涯,肠欲绝兮心孔悲!山可平兮河可塞,妾怨苦兮天穷期!

右一拍

蜂蚁屯聚兮豹虎嗥,心毒狠兮体腥臊。烟尘绕洞兮人窜逃,寒沙暴骨兮没蓬蒿。亡家遇乱兮伤吾曹,义重命轻兮如鸿毛。誓捐此生兮期不远,仰天附地兮独烦劳。

右二拍

徙兮卒无宁居。贪淫

是乐兮杀戮是娱,所在剽掠兮所过为墟。发冢墓兮焚毁室庐,闺门孱弱兮被虏驱。舍生取义兮捐微躯,谁云女妇兮丈夫弗如?

右三拍

行处坐处兮,思念我乡曲。地角天涯兮,不见我骨肉!姑亡舅殁兮家倾覆,逃窜苟活兮被驱逐。

伉俪离背兮何时复?幸兹陋躯兮免污辱。谁为义士兮挥金玉?歌行路兮妾身赎。

右四拍

柳颖、鸾鸾复合以后,就商议道:“世间正发生战乱,民不聊生,我们夫妇虽然重新团圆,但是前途实在不可安保,还不如远远逃遁到深山老林中,避开战乱,等候时局平安。”于是,他们就隐居在泰安县南的徂徕山脚下,丈夫在前面耕地,妻子在后面除草,同甘共苦,相敬如宾,历史上的冀缺、梁鸿、庞公、王霸等人,在这方面也未必能与他们相比优劣。远近的乡里,也颇被他们的风操感化。

有一天,柳颖到城外背米,遇到贼寇而不幸被抓获。贼寇说:“听说您的大名已经很久了!应当把你送到田将军处,让他委任你做官,不愁不富贵啊?”柳颖瞪着眼睛大骂道:

“砍头的贼寇!我岂能跟从你们造反呢?”贼寇大怒,就把柳颖杀死在路上。左右邻居跑来告诉鸾鸾,鸾鸾一边跑一边哭,到后,把丈夫的尸体背了回来,亲自舐干净尸身上的血迹,亲手给丈夫装殓,然后堆积木柴火化柳颖。火焰旺盛后,鸾鸾也投火自焚而死。当时看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吃惊而发愣,都为这件事而惊惧并感叹,说:“古代称为烈妇的,怎么能超过她!”柴火灭后,邻居们收拾他们的遗骨埋葬,在坟墓前立石为碑,上书“双节之墓”。有一位先生说:“节和义,是做人的基本行为准则,读书人谈论得很熟,但是一旦碰到利害,遇到危难,却很少有恪守遵循的人。鸾鸾是个幽居失偶的女子,竟能在战乱中保全名节不被污辱。最后,丈夫为忠为死,妻子为义而亡。只因为他们知书达理,天赋资质优良,可见天道人伦,是不可泯灭的。世上那些改嫁的妇女,听闻鸾鸾的风操,真是感到惭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