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我爺爺奶奶年齡都大了,無慾無求,自己的兒子都沒了,還哪有心情管什麼財產的事,爺爺就說:「你好好帶孩子,長大交給他就行了,家裡要什麼有什麼,也不需要。」我爸爸也點點頭,含著眼淚說:「大嫂要是帶孩子不方便,就把孩子留在我這,我幫著帶,你沒孩子也好出嫁。」
大嬸抹了眼淚,抽了抽鼻子說:「我40多的人了,也不求再嫁人,以後就想著把孩子帶大。」聽二嬸說了那麼多,我心下暗想,她大概不知道我們家裡的事吧,誰知道她直接問我爺爺:「咱家手藝還在傳嗎?」我爸一聽臉色就變了,就讓我出去。我爺爺攔住他說:「早都告訴你兒子了,別瞞著了,他壓根沒打算學。」我爸瞥了我一眼,那意思是我怎麼沒告訴他。
說完了這些事後,我嬸子提出讓我們全家去一趟香港,說是怎麼也要去看看我大爺這麼多年經營的家,爺爺奶奶傷感不已,說就不睹物思人了,讓我爸和我二大爺去,順便帶著我和我放寒假的哥哥。我爸沒同意,說小孩就別去了,還是他和我二大爺去。我一聽不去就不去,聽說香港都是黑社會,什麼銅鑼灣、苗街、缽蘭街的,去了也不安全。
大家又說了一些瑣事,突然間就沉默了。我二大爺和我爸爸就給我爺爺奶奶跪下來了,磕了個頭,也不敢抬眼,字正腔圓地問我爺爺奶奶說:「爸媽,老大去世,是否按規矩辦事?」我爺爺奶奶點了點頭,奶奶抹著眼淚又加了句說:「所有人都要通知到,老大的事要辦的體面些。」二大爺和爸爸聽完又磕了個頭就算是應下了。
只隔了一天,我大爺的白事就開辦了,等我到場的時候,基本嚇尿了。大家看過《九品芝麻官》裡,包龍星看見妓院老鴇罵人後下巴合不上了麼?我當時就是那個表情。自打我出世後,我們本家就沒死過人,高堂均健在,我大爺的死算是我出生後家裡故去的第一個人,之前也說過,我家、我奶奶娘家、我二嬸家、我媽娘家都是行裡人,但是我萬沒想到這個場面是這樣。
我大爺的白事是在鄉下辦的,那是我爺爺當老師之前我們的家,是個老宅,很久沒住人了,院子很大,房屋幾年前修繕過,我大爺去香港前就住在這裡,正所謂葉落歸根,就在這辦事,地方夠寬敞,院子外還有一大片空地,我們校長聽說我家有了這檔子事,說我家給學校幫了忙,我爺爺又是他老師,就帶著校花一起來,但是這個場面實在是……
人死了以後都會有引魂幡,一般的引魂幡是白紙做的,長度大概一米,孝子扛著,頭上用紅色線拴點錢,有點家底的就在家門口打上十四或者四十根木樁,在上面用紙糊些大的,我大爺這個就比較另類了,40根8米左右高的碗口粗細的木頭上掛的都是白綢布做的引魂幡,迎風飄起來揚揚灑灑,遠處看就是一條條通天白蟒,那叫一個氣派啊。
再看來的人,清一色黑,我們本家人全身白,一絲別的顏色都沒有,我爸看見我來了,趕緊招呼我過去換孝服。我看來的人足有三四百,服裝還這麼整齊劃一,麻痺,這服裝費不會是我們家出吧。
我四下裡看了看,和我爺爺坐的幾個人都有年齡了,我數了數加上我爺爺一共四個,其中一個是我外公,另外兩個面生,他們之下,又是我爸他們一輩的,呼啦啦有30多個,面色沉重,我愣是一個都不認識,我們家啥時候冒出這麼多親戚,我換好衣服,我爸、二大爺和我哥,再加上香港來的還不懂事的弟弟一起,去給他們磕頭,我們跪在這些人面前。
只聽我爺爺說:「老二和老三你們都知道,也都見過,這三個年輕人,那個大的是我大哥的孫子,現在上大學了,不是行裡人。」然後爺爺又指著我說:「這個是我大孫子,老三的孩子,也不是行裡人,最小的是香港回來的,老大的孩子,我二孫子,以後還要仰仗諸位照顧。」
除了和我爺爺外公坐的這幾個人,其餘人都很恭敬的給我爺爺作揖,說都是自家人不說兩家話。然後我爺爺又向我們一一介紹和他坐在一起的人,第一個是我外公,劉家的,另外兩個老頭,一個姓李,另一個複姓東方,都是行裡的祖師爺人物,我爺爺在上面說,我二大爺跪在我旁邊跟我小聲介紹。反正當時那個氣派基本上和電影裡差不多,我大爺已經成了骨灰,按他的遺願是魂歸故里,回到家鄉把骨灰撒了就行,於是所有的人就每人從骨灰盒裡捏一小撮骨灰向空中撒去,旁邊還有幾個人在唸咒,估計也是難念的經,反正一句都聽不懂。
王校長和校花父女兩個大概覺得我們家是黑社會的,站在一邊非常尷尬,也插不上嘴一句話都不說,我心想:臥槽,我們這是不是電影裡演的那種家族啊,好牛逼的樣子,他們不會叫我少爺什麼的吧,那可就太屌了,算是在校花面前揚眉吐氣了。
骨灰撒完了以後,就算是完事了,按照白事的規矩,一般就是請賓客吃飯以示感謝,誰知道我們居然不吃飯,直接散伙了。二大爺告訴我說這是行裡的規矩,橋歸橋路歸路,塵歸塵土歸土,行裡人只要白事一完,就已往生極樂,從此陽間人不必掛心。
王校長和校花也這麼餓著肚子走了,辦完事以後,大嬸又說起了去香港的事,但是內地人去香港還要辦什麼通行證,折騰了一陣子我爸和二大爺才上路,但是我萬萬沒想到,就幾天功夫,麻痺,又出事了。
第八章養鬼奶奶
寒假中,幾個鐵哥們都無聊得蛋疼,鐵蛋就找了幾個同學,叫上我們在學校踢球,操場上除了我們,還有個二逼老師在學開車,大概是為了省錢,趁著寒假操場沒什麼人,開著一輛QQ繞著操場轉悠。
我們也沒管,反正他是繞著跑道開,看上去也沒什麼危險,結果不知道怎麼搞的,鐵蛋個二貨愛開大腳,一腳就把球踢了老遠,他還笑著跑去撿球,可能是練車的老師太緊張,一看鐵蛋跑過來,本來打算踩剎車,結果踩成油門了,車速瞬間就提上去了,我們老遠就看見鐵蛋飛了起來,好在車和人相距得不是很遠,因此傷得並不重,那老師一看鐵蛋躺在地上嗷嗷直叫,就趕緊和我把他抬起來,麻溜就送醫院了。
一上車我就說:「鐵蛋你今年命中犯賤啊,怎麼這麼倒霉。」鐵蛋苦笑著說:「你趕緊給我爸媽打個電話,我晚上回不去他們會擔心。」於是我就打電話把鐵蛋的事跟他家裡說了。
鐵蛋家在農村,不過也不算遠,一個小時左右的路程。他父母接著電話非常著急,很快就趕來了,好在醫生說只是肌肉組織損傷,受了點驚嚇,沒什麼大礙,住一晚觀察下就能出院了。我心說這點對鐵蛋來說已經不算是驚嚇了。鐵蛋父母看沒什麼事也就沒說什麼,那個練車的老師提出說他負責醫藥費,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到醫院看鐵蛋,他父母說:「既然沒事,我們就帶他就出院了,他奶奶最近病了,好像不大對頭,我們得趕緊回去看看。」鐵蛋突然扭過頭來對我說:「老祁,你能不能帶你二大爺上我們家來一趟,我奶奶那病估計你二大爺治得了。」我說:「怎麼了?讓髒東西給沖了?」
鐵蛋說:「我也說不好,我奶奶最近老是說他老伴不見了,我爺爺都死了三十多年了,我爸跑去看我爺爺的墳頭,也是一點事沒有,我們估計著是讓髒東西給沖了。」
我一聽還真有點奇怪,就說:「我二大爺不在,去香港了,這樣吧,我跟你們去一趟,回來把情況給我爺爺說說,看他能不能幫上忙。」
於是我就跟著他們一起去了鐵蛋家,鐵蛋他們村沒通公路,離了公路還要在土路上走20分鐘,村子裡一片寂靜,大概人都在家貓冬呢。
一進他家門,果然有個老太太不斷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一頭的銀髮,看樣子慈眉善目的也不像中邪了,鐵蛋看奶奶神神叨叨的,就趕緊上去攙著她把她送進屋,鐵蛋奶奶嘴裡老是念叨著「老伴不見了,老伴上哪了?」看起來確實很奇怪。
鐵蛋爸爸對我說:「他奶奶雖然得病了,但是吃飯什麼還很正常,家裡也亮堂堂的,不見有什麼髒東西。」
我就問他:「家裡發生過奇怪的事麼?」
此時鐵蛋也出來了,一家三口都搖搖頭說:「沒有啊,這多少年了,什麼奇怪的事都沒有,我們家一直很太平。」我又把他們家的地形,他爺爺的墳頭地形都看了一圈,默默記在心裡,然後就告辭了。
鐵蛋說他要送送我,我看他話裡有話,就說好,他父母送我出門轉身就回去了,我和鐵蛋走遠後,鐵蛋就神色緊張地說:「老祁,這個事壓在我心裡有好多年了,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眼花了還是年紀小記錯了。」
我一聽就說:「既然有事你就直說,這樣我回去跟爺爺也好說,你奶奶的病就更有把握。」
鐵蛋點點頭說:「小時候有年夏天我在院子裡玩,家裡一個人也沒有,那時候我還很小,大概5、6歲的樣子,還是個小屁孩呢,那時候我爺爺已經去世了好多年,自從爺爺走後,我爸爸情緒一直很低落,但是我記得奶奶卻沒什麼變化,每天還是滿面紅光。因為是夏天,家裡就掛著那種只有一半的門簾,不知道你見過沒有。」
我點點頭,這種門簾當時很流行,我家裡夏天也掛。
鐵蛋接著說:「就在那個門簾下面,我就看見一個全身白衣白褲白鞋的人從那個門簾後面走過去了,就那麼一眼,我記了半輩子,我當時還小,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慾望跑進去看看是誰,只顧著玩,但後來懂事後我再回想,這事就一直放在了心上,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跟誰都沒說過,我仔細回想,那時候家裡確實沒人,父母和奶奶確確實實都不在屋裡,之餘那個白衣白褲只看見一半身子的人到底是誰?我倒現在也想不明白。」
我看鐵蛋說得嚴肅認真,一聽就來了興趣,我就追問他以後還看到過麼?他說就看到過這一次,以後再也沒看過,說那個屋子一直是他奶奶在住。我心裡一琢磨,看來這十有八九是鬼鬧事。
我又問他:「你為什麼不跟家裡說?」
鐵蛋說:「小時候傻不知道害怕,長大後想起來覺得沒憑沒據的說出來給大家添亂,就一直沒說。」
我說:「行,你回去吧,我問過我爺爺後再找你,你自己多注意點。」
一回家我就把這事稀里嘩啦給我爺爺說了,我爺爺戴著老花鏡坐在皮沙發上看報,眼睛都沒抬,理都沒理我,我奶奶反倒很感興趣,拉著我的手問我說:「你那個同學家的院子外面是不是栽樹了?」
我說:「沒錯啊,他家院牆外面中了一圈樹,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我奶奶又問我:「什麼樹你看清楚了嗎?」
我說:「柳樹啊。」這個印象很深,我走的時候還順手揪了個乾枯的柳條。
我奶奶說:「那就沒錯了,十有八九是你那個同學的奶奶養鬼。」
我聽奶奶這麼說,還是有點不太明白,就接著問她:「您的意思是,鐵蛋看到的那個白衣白褲的人是她奶奶養的鬼?」
我奶奶笑了笑說:「你還是問你爺爺吧,我也說不大好。」
我爺爺聽到這,就抬起頭來瞥了我一眼說:「你就好管閒事,咱們不都說好了嗎?不要管這些行裡事。」
我一聽就著急了,說:「那是我同學啊,我倆關係可好了,得幫幫忙人家。」
我爺爺放下報紙,歎了口氣說:「這個好辦,你再去他家一趟,他家肯定前陣子砍樹了。」
我追問他,他又拿起報紙不搭理我了,我就轉頭問我奶奶,我奶奶怕爺爺生氣,就把我叫到另一個屋裡對我說:「孩子,肯定是這個鐵蛋的爺爺死了後,頭七那天晚上還魂,他奶奶想辦法把他爺爺的魂留下了,然後又在院子裡中了一圈柳樹。」
在中國的傳說當中,和鬼有關的有兩種樹,一種是槐樹,這個從字面上就能看出來,一個木一個鬼,這種樹下容易有鬼,所以不要在槐樹下多逗留,另一種是柳樹,柳樹屬陰,所以鬼特別怕柳樹,因為傳說柳樹條打鬼,會吧鬼打成小矮子,打多了就魂飛魄滅了。
照奶奶的說法,鐵蛋他奶奶種了一圈柳樹就是為了困住他爺爺的鬼魂,估計是感情太深,捨不得老伴,也是個可憐人啊。
我又問我奶奶:「那該怎麼解決?」奶奶笑著在我耳邊說了一會,剛說完我爺爺就進來了,讓我奶奶別給我瞎說,還說不要我瞎弄,我嘴上答應,心裡想著還是要幫鐵蛋的忙。
《我跟大爺去抓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