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意思是順從慾望?還是順從理智?」劉如鉤搔著頭不得其解。
「從句型看來,應該是順從慾望,但我不清楚它指的是什麼。」寧雪發揮她身為國文家教的專長,幫忙解釋道。
「我現在哪有別的慾望?我好餓,只想大吃一頓!」方維苦著臉說。
「不會吧,你現在就餓了?晚餐是吃到飽的欸。」魏菁菁怪叫道。
「我和阿祥是在大胃王比賽裡認識的。」方維看著她的眼神,好像在說:像你這種人,怎麼會瞭解我的痛苦。
劉如鉤示意要大家安靜,才接下去念最後一張給魏菁菁的留言:
背叛禁忌的愛情
結成怨毒的復仇果實
「哈哈,這一張是你的,錯不了!」傅達華幸災樂禍道。
「你又知道了,你懂什麼!」魏菁菁氣得發抖。
「俗話常說因果報應,這就是你破壞人家家庭的報應!」傅達華理直氣壯。
「你跟有夫之婦私下出遊,又有多清高!」魏菁菁忍不住回嘴。
「我和桂芳是多年好友,她這些年來受盡那無賴老公的折磨,早就想離婚了。更何況,我這次來的目的是捉你和唐易的奸,好讓桂芳的手帕交唐夫人有足夠證據告你們兩個通姦!」傅達華不吐不快,此刻他再無其他顧忌。
「你……」魏菁菁杏眼圓睜,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反駁對方。
「等一下,比起吵架,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劉如鉤巧妙轉移了話題: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給你們的留言只有二行,我、江小姐和蔡家人卻有六行之多?」
「唔……因為你們有血緣關係?」傅達華給了個答案。
「對美食家而言,獲得『百里香』的邀請就像是一種肯定,他們六個人在接到『呢喃山莊』邀請函後,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與自己最親愛的人分享這份幸運和榮耀,可能是親人,像江小姐、蔡先生全家和我;」劉如鉤將目光轉向傅達華等人,一一點名:「也可能是最關心黎女士的青山之交,譬如傅大哥你;又或許是最瞭解唐先生的紅粉知己,比如魏小姐;亦會是陳先生志趣相投的好朋友,同為大胃王選手的方先生。」劉如鉤一字一句,對他們來記當頭棒喝:「唐先生他們不選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卻選擇了與你們同行,難道你們到這生死關頭,還要浪費時間在無謂的事情上爭吵,不願靜下心來好好想想該怎麼救他們脫離魔掌嗎!」
方維聽得眼眶濕潤,傅達華低頭不語,魏菁菁則將臉別了過去,讓人猜不透她此時表情是難過還是不耐。
「現在時間也晚了,我們要養精蓄銳,好應付明天的突發狀況。」劉如鉤語氣稍緩:
「為維護命案現場完整性,三樓暫時先別上去,我們在二樓房間擠一擠,輪流守夜,讓每個人都有時間安心休息。」
原本三樓從靠近樓梯第一間數過去分別是301傅達華、302魏菁菁、303蔡家人、304方維的房間,現在改到二樓,傅達華分配到201獨自一間(原本是黎桂芳的房間),唐易的房間202空著,江正榭父女,也就是寧雪的房間203收留魏菁菁和珊珊同睡;劉安基父子,也就是劉如鉤的房間204收留方維同睡,至於四樓的二間總統套房,因為離二樓太遠,所以暫不考慮住人。
這樣安排大致底定,眾人都沒有意見。
「我自願在二樓露天休憩區守夜,有誰要跟我一組?」劉如鉤徵詢大家意見。
傅達華三人心裡還對他那番話犯疙瘩,所以沒有主動表達意願,反倒是看似柔弱的寧雪,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待其餘人都拖著疲憊的身子入房休息後,寧雪在房內安置好熟睡的珊珊,便輕聲步出門外,來到二樓露天休憩區與劉如鉤作伴。
「你在房間裡有沒有聽過奇怪的聲音?」劉如鉤突然問道。
寧雪好似因某種緣故遲疑了一會兒,表情又恢復正常道:「不,我想沒有。」
「我在想,你房裡掛的那幅畫,應該是303號房那幅畫的仿製品,因為它沒有畫框保護,紙質又新……」劉如鉤與她說話時,目光並沒有停留在她身上,而是聚焦在空中某一虛幻的點,這是他思考的習慣。「你知不知道,你房間的正上方就是303號房?」
「那又如何?每個房間都有掛這種仿製畫不是嗎?」寧雪不懂他的意思。
聽出寧雪話中防備的意味,劉如鉤語氣和緩下來:
「對不起,是我太緊張了,這其中的關聯我還沒有想到。」
「不,你一直都很冷靜,我很羨慕你這一點。」寧雪釋懷道,又繼續問他:
「說些關於你父親的事吧!你一定很以他為榮。」
「你要聽那老頭的事?」劉如鉤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清楚,他很少回家,我和他一年見不上幾次面。」
寧雪頓時覺得自己問錯了話,連忙解釋:
「我只是聽了你對傅先生他們說的那些話,推想你一定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其實你很關心他的安危吧?」
劉如鉤沉默了,寧雪這些話讓他回想起紙條的留言:
記住掛在胸口的誓約
遵守它便不會出錯
父親的確向自己承諾,從今以後會對他與母親負起責任,不再對他倆不聞不問,讓可憐的母親獨自守著一個失去男主人眷顧的,宛若空殼的家。
詭異的是,歹徒怎麼知道這件事?還是這兩句話另有所指?
沒有足夠的線索,箇中原因他不得而知。
雖然對方悶不吭聲,寧雪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從小和爸爸相依為命,他以前在報社常常工作到天亮才回來,我下午放學回家他又要出門工作,一直碰不到面,就連假日他也很少帶我出去玩。」寧雪歎了口氣,把玩著裙邊蕾絲花結道: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帶我到一個叫『酷雪樂園』的地方玩,其實那是個設備簡陋,遊客稀少,快要撐不下去的遊樂園,但我還是玩得很高興。我們一起坐以冰塊打造的溜滑梯,你一定沒坐過吧?溜過那彎彎曲曲的通道後,全身都沾滿了冰屑,到後來都化成了水,我們居然莫名其妙成了落湯雞!」
講到精彩處,寧雪美麗的眼瞳裡像有數萬顆星子似的,在夜空下閃閃發亮。
「他聽來像是個好父親。」劉如鉤轉頭注視著她,不禁被眼前這女孩瞬間的亮麗丰采所吸引。
「是啊,他是個好爸爸,我過得很幸福,這次不管要等多久,我都要等到他平安回來。」寧雪聲音裡透出深情的堅持。
劉如鉤的心彷彿被她溫柔的嗓音融化,他細細回想著她方才描述的遊樂園場景,就像自己也曾身歷其境,和父親盡情嬉鬧玩耍,滿頭滿身都是冰屑,感受那份他不曾擁有的單純真摯的天倫之樂……
等一下!劉如鉤如遭雷擊般,一個大膽的猜測初步在他腦中成形。
就等明天的行動了。若事情就如他所預料,那麼便極有可能解開困擾他已久的一個疑點。
「謝謝你,江小姐……唔,我可以叫你寧雪嗎?能和你談一談真是獲益良多。」劉如鉤真心讚美道。
寧雪頰邊飛上兩片紅雲,點了點頭:「你可以叫我小雪,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
雖然不明白為何劉如鉤突然心情大好,寧雪還是為他感到高興,但在她內心深處,一絲疑慮竟悄悄滋長著,就像瓷器上一道細微的裂縫,隨時都會蔓延造成整體的崩壞。
她剛才說了謊。不只是在房間裡,甚至就在這個位置,此時此刻此地,寧雪都能清楚聽見一種細語呢喃的聲音,從牆壁裡,從地板裡,甚至從四面八方朝她侵襲過來的,這棟建築物本身發出的恐怖雜音!
☆、第六道
 
翌日上午,在四樓走道上,劉如鉤偕同傅達華準備進入總統套房察看。
為保險起見,方才劉如鉤又到三樓所有房間檢視了一遍,在尋獲紙條和異物袋的位置,都還殘存著不明紅色鐵銹,他看著這些細碎的證據,腦中開始拚湊整個事件的真相。
這些鐵銹不屬於房間所有,他確認過房內所有擺設,沒有能造成鐵銹的物件。
再來考慮其他因素。這會是歹徒刻意的安排嗎?從他及寧雪所收到的東西上沒有絲毫鐵銹這點來推斷,可能性不大。
這樣一來,又可以得出另一個結論:歹徒在房外放置兩人物品時沒有留下鐵銹,但卻在其他四人房內的物品上留下鐵銹。
換句話說,歹徒因為某種原因,無法除去這些鐵銹的痕跡!
若照昨天寧雪所言,滑過冰雪通道身上就會沾上冰屑,那麼,這些鐵銹很可能是從他處帶來的,他大膽地推論,紙條及異物袋或許是在歹徒運送的過程中,不小心沾上鐵銹的。
果不其然,在他嚴密的搜索之下,發現房內另一個地方,也有鐵銹的蹤跡。
那就是紙條及異物袋放置處上方的天花板吊燈!
鐵銹的痕跡從吊燈頂端延伸到燈罩圓弧邊緣處,就像是被人從上方丟擲東西,自燈罩外側滑落而下。
這樣一切都可以獲得合理的解釋了,為什麼物品不和其他人一樣,放在他和寧雪的房內,而要冒險放在前廳桌上和置物櫃?因為他可以在無人的四樓套房動手腳,卻無法在有人住宿的三樓房內動手腳。
喀的一聲,打開門鎖的聲響將劉如鉤拉回現實,傅達華率先進房查看,他也隨後跟進。
四樓這間總統套房坪數極大,室內設備應有盡有,門口不遠處設了一個吧檯,角落裡掛了一幅和其他房間相同的巨型仿製畫,陽台前還擺了台按摩椅和撞球桌,連地板上鋪的都是極為高檔的波斯地毯。
劉如鉤在房內地毯上走來走去,似乎在用足音測試些什麼,不一會兒,便在某處停下腳步。
「你覺不覺得這裡踏起來聲音怪怪的?」劉如鉤蹲下身子,轉頭問傅達華道。
傅達華也用腳踩踏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沒有特別感覺。」
劉如鉤翻開名貴地毯,露出下面的實木拚板,開始在上頭敲敲打打,好似在找尋什麼機關。
「這棟房子還真講究,主人肯定下了不少工夫。」傅達華覺得有些無聊,眼神繞了華麗優雅的房裡一圈,隨口讚道。
「不錯,連機關也很講究。」劉如鉤正好觸及一片拚板,那拚板像是裡頭有彈簧似的,咚的一聲就向內翻去,露出一個圓形金屬蓋,上面還附了個握把。
「哇,這樣也被你找到!」傅達華驚呼,隨即和劉如鉤搶著要拉那握把,劉如鉤也不反對,就讓傅達華隻身上陣。
咿呀一聲,傅達華不很輕鬆地將金屬蓋移至右側,下方竟出現一個頗深的洞口,透過洞口,似乎可見到另一端的亮光。
「你把樓下的吊燈移出半個洞來啦,這樣我們就知道歹徒是怎麼丟東西進三樓房間了。」劉如鉤興奮地說。
他倆將兩間套房徹底檢查了一遍,找齊通往三樓其他房間的洞口,並一併用東西封住後,這才準備離開。
兩人即將下樓之際,卻聽見寧雪匆忙奔上樓梯的聲響。
「你們快點下來。一樓餐廳桌上不知何時被人放了一大盤肉乾!方維不聽我勸,正在大吃特吃呢。」
二人聞言趕緊加快下樓的腳步,隨著寧雪來到一樓大廳後的餐廳地點。
這餐廳是呢喃山莊主要宴客的場所,昨天晚上的歐式自助餐就是在這兒設置的,方維像秋風掃落葉般讓服務員補了好幾次盤子,彷彿再怎麼吃,都不可能填補他那無底洞似的胃袋。
現在情況比昨晚更加嚴重,好幾個小時未進食的方維,現在看見食物就好比餓虎撲羊,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將眼前好幾塊肉乾送下肚,他那狼吞虎嚥的模樣,讓劉如鉤等人看得瞠目結舌。
「這肉乾是誰放的?」傅達華轉頭問身後的寧雪,她一臉茫然地搖頭表示不知。
「你們在說什麼?」被聲音驚動的魏菁菁從樓上緩緩踱下,後面睡眼惺忪的珊珊也跟下了樓。
「你知道桌上的肉乾是從哪來的嗎?」劉如鉤順道問她,魏菁菁卻說:
「肉乾?我怎麼會知道。有早餐可以吃嗎?我餓死了。」
「這樣好了,我先去廚房找點材料,做早餐給大家吃好不好?」寧雪貼心地建議道。
「我也跟你去。」珊珊一聽要做早餐,頓時興奮起來。
「太好了,謝謝你。」劉如鉤向她頷首表示謝意,又召集眾人道:
「一起到餐廳入座吧,我和傅大哥有了新發現要向大家報告。」
另一方面,寧雪攜著珊珊進入餐廳右側隔間,裡面是一條頗長的走道,從入口處開始分別為廁所、廚房和工具間,她昨天看過食物都由服務員從此隔間裡端出,所以猜測廚房就在裡頭。
寧雪小心推開廚房的門,入內環視,開始找尋早餐的材料,在各處可能存放食物的地方全搜過了,卻只找到幾把發黃的青菜,一些晚餐的剩菜,和賣相不佳的麵包。
有人刻意把食物搜刮一空?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生鮮人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