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不遠處的路口,譚爺走得飛快,手上提了兩個罐子,裡面傳來咕咕的叫喊聲,是土蛤蟆的叫聲。譚爺天殘,一隻眼珠子看來,轉身就往山上面跑。土屋後面就是群山。
  譚爺做賊心虛,見了我就跑。我大喊一聲:「譚爺。我有事問你。」跟著就追了上去。譚爺年紀大,很快就被我追上了,等我走進,才發現他手上面的罐子,似乎就是土地廟裡面那種樣式。沒有花紋,烏黑烏黑的。
  裡面傳來了蛤蟆咕咕的叫聲。
  還差十米的時候,譚爺速度忽然快了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在山裡面繞了半個小時,跳過一塊大石頭後。等我站到大石頭上面,譚爺不見蹤影,好像憑空消失一樣。我看了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點。
  此刻,陽光充沛,不是蠱蟲出動的時候。
  咕咕……咕咕……五十米外的一簇茂密的竹林裡面傳來了土蛤蟆的叫聲。我想也沒想就追了進去。等我進去,只見一棵竹子下面放下幾個陶罐子,卻不見了譚爺的蹤影。竹林東南方五米處,有一棺墳墓。
☆、第十六章 欠債要還
  上面的墓碑寫著「故妣王母祁老妤人碑」。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故就是死了意思,考是表示父親,妣就是母親的意思。故妣就是死去的母親。墓碑的意思,這女人嫁給了王家,自己姓祁。我想到這裡,這……這不是王祁氏的墓穴。王祁氏的墓穴落在竹林中間,我拿出羅盤簡單地測量了一下方位,西北東南這個走向,遠處的從墓穴上講,似乎朱雀方位有些渾濁。正暗合了風水術上講的,應該是「朱雀悲哭」的凶墳。
  玄武藏頭、青龍無足、白虎銜屍、朱雀悲哭,都是風水陰宅擇處的大忌。
  王祁氏下葬的墳墓,必定是一個凶墳無疑。
  再看竹林四周,風動竹葉沙沙響,遠處的土蛤蟆還在咕咕響。
  這些竹子似乎古怪得很,好似有人專門種植過,竹子東一簇,西一簇,隱隱有些奧秘在裡面。似乎改變了這裡的風向流動。
  我忽然想起,前幾天抓百陰蟲,在爺爺蕭定天的墓穴旁小憩的時候。
  看到遠處冒出一股青煙,好像就是這裡。白日冒青煙,更是說明了王祁氏的墳墓是凶墳。
  我倒抽了一口冷汗,這譚爺費勁心思把我引到這裡來,自己不動手收拾我,讓這王祁氏跑出來對付我,就夠我喝一壺的。
  我安慰自己,幸好現在是白天。那討厭老是送我蘋果吃的老太太不至於現在就跑出來。我喊道:「譚爺。你出來吧。我知道你做了什麼事情了?」譚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年輕人,我跟你說過,一次性死三個不是什麼壞事,可你偏偏死腦筋。」我轉身一看,根本沒有譚爺的人影。
  我道:「這事情肯定和我有關。十五年前,本來要死掉三個的。卻有一個活了下來,那個人就是我。我沒想到你是如此心狠手辣狠毒的人。你用死人養蟲倒也不傷天害理,可你為何要在你自己親身兒子傻蛋身上,種下了一隻蠱蟲,害他愚笨一輩子受人嘲笑。」
  譚爺應道:「居然被你看出來了。沒錯,我的確是借入殮之名,養蟲子。」頓了一會,譚爺的聲音變了:「傻蛋。兒子……他……兒子……若是聰明人,早就死掉了。」
  「土地廟西南角的罈子是你埋的。」我問道。
  譚爺道:「當時木匠不高興放了三根釘子,被我看到。我沒戳穿,想著就在魘魅術上再加一重。弄個陶罐,放毒蛇和蜈蚣進去,然後加上了棺材釘,準備養十腿蛇蠱,沒曾料想被你提前挖出來。我可愛的兒子還沒長成,就被你弄死了。」
  我道:「沒錯,你那寶貝兒子只長出九條腿,現在已經死掉。如果它不死,我一家三口就全身臃腫中毒而死。到時候你再隨便在菜裡面放兩朵毒蘑菇在飯菜裡。警察會認為是食物中毒而死。對還是不對?」他居然把一條蛇蠱稱為自己的兒子。我不敢想像,如果真的讓蛇蠱長全了十條腿,小賤還能不能鎮得住他,我的家人會是怎樣的下場。
  蔓延遍野的棺木裡面,都被他放了蟲卵進去,以棺木為床,以死者肉身為糧食。
  譚爺恨得牙癢癢:「你們一家三口都比不上我那可愛兒子。我兒子……我兒子……」說到最後,譚爺居然嗚嗚地痛哭起來,好似真的死了兒子一樣。
  我氣得要命:「你自己兒子不當兒子,被你弄成傻瓜。卻把山裡的蟲子當成寶貝。你神經病啊。」
  譚爺忽然沒有聲音。我猜他躲在那塊石頭下面,正盤算怎麼收拾我,把這個秘密藏住。
  譚爺忽然道:「好了,時間到了。」
  天色慢慢地發生了變化,原本艷陽高照的天氣不知何時多了烏雲。
  竹林裡面陰風吹了起來,我的耳邊響起了嗩吶聲。汽車壓過小孩子,小孩子發出絕望的尖叫聲。還有油炸的聲音。甚至有人發出了獰笑的聲音。這聲音從我落水開始就一直縈繞在耳邊,後來吸陰百足蟲吸走之後,一度沒有了這個聲音了。忽然之間,又全部出現。
  我出了一身冷汗,轉身就往竹林外面跑去。
  「乖孫。你來了。你來了。吃個蘋果。又紅又甜的大蘋果。」
  背後傳來了聲音,我又想起晚上遇見的王祁氏。
  跑了幾分鐘,發現自己還在回到了原地。我用牛眼淚擦在眼皮上面,完全看清楚了王祁氏。看見墓碑裡面一隻手慢慢地伸出來,手裡提了一個籃子。
  我明白,世間萬般都是因果成。我、阿峰和阿銅本應該一起死掉。後來多了二十年陽壽。王祁氏頂替我而死,事實上她是不甘心。不管我躲到哪裡去,這因一直都在,如果今日不完結了,永生都會帶著這個夢魘。
  王祁氏爬了出來,然後一直爬著。爬一步,咳嗽一聲,然後把籃子往前面拉。
  她似乎還保全著死時候的樣子,顴骨高聳,手上面餓得皮包骨,衣服鬆鬆垮垮,一雙老乳房要墜在胸前,她死前必定是受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磨難。
  我把玉尺拿出來,捏了口訣結大手印。
  「冤有頭債有主。你雖因我而死。但不能怪我。你兒孫不孝,讓你餓死是首要原因。譚爺在工匠魘魅術加了更毒辣的招術,譚爺是第二的兇手。」我盡量說服王祁氏。
  王祁氏爬得不快,身邊的籃子依舊是放著一塊黑石頭,到了天黑就會變成紅蘋果,另外的石頭則是魚肉一類,放著黑色芝麻,和泥土,到了晚上就會邊長色澤不錯的砂糖。
  王祁氏桀桀笑道:「奶奶請你吃蘋果。來,奶奶請你吃蘋果。」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耐著性子道:「你不要過來。不然……」王祁氏忽然變了語調道:「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我活著時候就見你虎頭虎腦,撅著小屁股,我歡喜的很。但我沒有辦法。我不殺你,我永遠不能超生……」
  我沉默不知道說什麼,手上面的大手印也弱了不少。
  王祁氏道:「我不管什麼因果。我殺了你,我才能超生,這邊是我的出路。十五年了,十五年了……」王祁氏聲音忽然暴漲,竹葉似乎受了影響,不知道落了多少。
  我有一剎想,就站在那裡不動,不論如何,王祁氏的命運是因為而改變,或許在她快要餓死的最後一個小時,本應該有個人去敲她的門,把她救活的,後來卻發生了細微的改變,那個人去幹了別的事情。
  不知為何,我的眼淚落下淚水。
  冥冥之中,人都是弱小,躲不過蒼冥之中那一股力量。
  我把玉尺收起來:「也罷也罷。你若能殺了我。我就讓你殺死。還你一個重入輪迴的機會。」王祁氏一雙插滿了棺材釘的手,終於爬到了我的面前,順著我的身子就上來。耷拉著我的衣服。
  我身子在發動,眼睛沒有逼住,她也在猶豫:「我……無頭可走。十五年暗無天日,我已經受夠。」
  兩枚釘子只要順著我的太陽穴猛地用力戳進去,就能在瞬間奪了我的性命。這樣能夠給她一次超生的機會。
  我不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生死面前,人都是自私的。但是欠的債就應該還。王祁氏桀桀道:「你不能怪我……你不能怪我……」王祁氏準備下手,忽地一股疾風吹來。王祁氏慘叫,滾落在地上,籃子的石頭也滾落一邊。
《五行蟲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