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節

  看著他那一臉痞氣,我心想有錢真不是萬能的。小江如果不是家裡巨富,以他的素質和行為能力,走上社會不出兩個月就得活活餓死。
  席間,江父讓范秘書從皮包裡取出三十萬泰銖的鈔票,放在阿贊巴登面前,方剛伸手拿過,裝進自己的皮包。
  我問江父:「您兒子這次的遇鬼事件,是不是有什麼話瞞著沒和我說?」
  江父還在裝傻說沒有。我明確告訴他,已經從網上查到很多情況,也打電話給小江在福州的那所高中,吳同學跳樓的來龍去脈瞭解得再清楚不過,瞞是沒用的,只能耽誤施法。江父尷尬地笑笑,只好推說不知道與施法有關係。小江卻滿臉不在乎:「反正你說六萬塊錢就能解開,現在你不是已經查到了嗎?那我還說什麼!」
  我對小江的厭惡更強烈,心想不用你現在嘴硬,吃虧的時候還在後頭呢。
  到了下午,方剛告訴我,已經托朋友在曼谷市西北郊找到一處廢棄不用的舊樓,大概有十幾層,每層都是爛尾的水泥牆。又從消防局臨時租了氣墊,馬上就可以出發。我把情況轉告江父,小江忍不住問:「為什麼非得在樓上,下面還得放氣墊?難道讓我也跳樓?」
  這話剛說出口,小江就心虛地看著他爸爸,江父連忙岔開話題,說人家法師讓你怎麼樣,你就聽著。
  乘出租車來到那處廢棄大樓,果真爛尾得很徹底,每層都沒有圍牆,周圍全都是荒草,樓明顯是蓋到一半就廢棄了,外牆用白色顏料噴塗著「禁止入內,以防墜樓」的泰文字樣。樓底下放著一個巨大的氣墊,已經充滿了空氣,看上去至少有四五米厚。方剛告訴出租司機等在樓下,我們幾人爬樓梯來到頂層,風呼呼地吹著,阿贊巴登站在邊緣朝下看,似乎毫不害怕。我探頭只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發暈,連忙退回來。
  阿贊巴登讓小江盤腿坐在地上,他則坐在小江對面,助手從旅行包裡取出那顆頭骨域耶,放在阿贊巴登左手邊。小江父子看到頭骨域耶,嚇得臉發白。阿贊巴登左手按在域耶頭頂,右手握著那串黑珠子,五指末端壓在小江的額頭上,開始低聲念誦經咒。
  江父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低聲問我:「不會真的要我兒子跳下去吧?那可不行!」我示意他別說話,江父只好把嘴閉嚴。
  小江的身體開始發抖,像受不住嚴寒似的。隨著阿贊巴登念誦的速度越來越快,小江喘氣如牛,幾次想站起來,都被阿贊巴登按住。小江邊喘氣邊說:「我、我作鬼也不會放過他!你不要多管閒事!」這聲音完全不是小江的,而換成了另一個陌生男孩的聲音。
第282章 每晚跳樓的折磨
  我們沒什麼感覺,但江父卻「啊」地叫出聲來,我和方剛對視一眼,馬上猜出那應該就是吳同學的聲音。
  「快跳,你快跳下去吧!」小江繼續說著,慢慢站起身,阿贊巴登沒再阻攔,小江緩緩轉身,江父剛要走過去,忽然小江猛地朝樓體邊緣跑去,縱身就朝下跳。江父和范秘書大聲驚呼,樓外傳來小江的長聲慘叫,然後就沒了聲。
  我們連忙跑到樓體邊緣往下看,見小江的身體摔在氣墊上,還在不停地上下彈著。江父大叫:「兒子,兒子啊!」轉身就往下跑。
  當我們跑出樓的時候,看到小江躺在氣墊中一動也不動,鼻子嘴和耳朵都往出流血,雙眼圓睜,好像已經摔死了。江父瘋了似的要往氣墊上爬,邊爬邊大叫著,方剛在旁邊拔下充氣開關,氣體急速噴出,氣墊也慢慢變矮,終於貼在地上。
  江父緊緊抱著小江,聲音都變了調,怎麼喊小江也沒反應。江父突然衝到我面前,用手揪著我的衣領,臉上眼淚鼻涕齊流:「你弄死我兒子,你弄死我兒子!」范秘書在旁邊站著,手足無措,臉上滿是疑惑的表情。不光他疑惑,我也一樣,氣墊又沒壞,小江明明摔在氣墊上,怎麼可能被摔成七竅流血?
  方剛把他用力抱開:「喊什麼,你兒子又沒有死!」
  「怎麼沒死?都這樣了還沒死……」江父已經哭不出聲。這時阿贊巴登和助手慢悠悠地走出樓來,江父也不再顧忌法師不能得罪的忠告,指著他破口大罵。助手走上去把他推開,將小江的屍體拖出氣墊,扶起上半身,擺著盤坐而坐的姿勢。奇怪的是,小江的屍體居然能乖乖地坐在地上。江父傻了眼,呼呼喘著氣,看著這一切。
  阿贊巴登坐在小江的屍體對面,右手按著他的額頭,繼續念誦經咒。小江身體坐得很直,但頭歪著,口鼻流血,眼睛瞪得很大,表情相當恐怖。念了一陣,忽然小江吭了聲,鼻子和嘴裡都噴出血沫子。
  江父、范秘書和我都驚呆了,江父回過神來,就要往前跑,被我死死抱住。小江慢慢站起來,身體僵直,歪歪扭扭地朝出租車方向走去。我心想要壞,那兩名出租司機看到這情況,還不嚇得開車逃了?
  要說還是方剛有經驗,他已經跑到出租車處,拉開車門坐進去,和司機爭執個不停。阿贊巴登的助手走到小江身邊,用手帕把他臉上的血擦乾淨,招手讓我過去和他說話。我嚥了嚥唾沫,問小江:「你要去哪裡啊?」
  小江看了看我,說:「我、我想回家……」
  江父又驚又喜:「兒子你沒死啊?」
  小江看著他:「你才死了呢,我頭疼,想回家睡覺。」助手點了點頭,我連忙和江父把他扶上出租車,大家打道回府。
  在酒店客房裡,小江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眼睛圓瞪,卻發出打雷似的鼾聲。江父焦急地問怎麼回事,方剛走過來說:「他現在的靈魂已經不在身體裡,才能騙過那個姓吳的同學,讓它的陰靈誤以為小江已經被它纏死,這樣他才肯離開小江。」
  江父恍然大悟,范秘書忍不住問:「那、那吳同學的鬼魂能去哪裡啊?」
  方剛說:「阿贊巴登手中那串黑色珠子是用幾百年前的人骨製成,具有收納陰靈的功效。吳同學的陰靈暫時在黑珠中,他會將吳同學的陰靈加持進佛牌,再賣給善信佩戴和供奉,在幫助別人的同時也能給自己積累福報,好盡早脫離這種遊蕩狀態。」
  范秘書嘴張得老大,半天都沒合上。
  「我兒子怎麼才能恢復正常?」江父問。
  我說:「等阿贊巴登離開曼谷的三五天後,小江就會慢慢好轉,什麼時候他完全正常,你們就可以回國去了。但有一點,從小江恢復正常之後算起,他必須在十天之內救活一條人命。用挽回他人魂魄的方法來保住自己的魂魄永遠不再出竅,要是做不到,或者不是真正的救人一命,後果誰也不知道。」
  江父頓時急了:「怎麼還有這樣的規矩?當初你也沒說啊!」
  我冷笑:「你兒子為什麼會被鬼纏,我們都很清楚。他任性張狂,在學校橫行霸道,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要不是他非要追求那個周姑娘,也不會經常找吳同學的麻煩,結果硬是把一個老老實實的學生逼得跳樓自殺。這個孽,小江已經背在身上,吳同學的陰靈怨氣極大,只有阿贊巴登才能解得開,換了別人,黑你一大筆錢不說,還不見得有效果。」
  江父啞口無言,范秘書面露難色,問:「可是要去哪裡救人一命啊?」
  方剛抽著雪茄說:「那就是你們的事了,要記住,必須是真正的救人一命,不能自己設局然後自己救,也不能救那種惡人,比如把死刑犯從監獄弄出來。」
  「那、那要是十天之內救不到人,會有什麼後果?」江父問。我說這個誰也不知道,那是神靈的報復手段,鬼心裡想什麼,人怎麼會知道呢?
  在酒店住了三天,小江果然恢復了正常,除了有些精神緊張之外,沒什麼異常。江父抱著兒子大哭,生怕再也見不到這個獨生子。
  該辦的都已辦完,江氏父子和范秘書乘飛機回山西去了。這筆生意收了三十萬泰銖,去掉阿贊巴登應得的二十萬,我和方剛各分五萬泰銖,合人民幣一萬塊錢整。我心裡這個高興,既整了小江,又賺到了錢。我叫上老謝,在芭堤雅和方剛三人吃喝玩樂好幾天。
  後來周姑娘給我發短信,問我是否幫小江驅了邪,我不好解釋,乾脆也不回復。但後來周姑娘向我通報,說小江在老家休養了半個月,又回到福州繼續上學。從那以後,學校寢室和小江身邊再也沒發生過鬧鬼事件,但小江似乎變了個人,白天總是神志恍惚,好像睡眠不足。晚上在寢室裡又很晚不睡覺,明明已經困得要死,卻還支撐著打遊戲或者看電影,實在不行就大把大把地嚼干辣椒,用來提神,把室友都給看呆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只要小江一入睡,就會慘叫著驚醒,問他怎麼了也不說。小江這個精神狀態別說上學,連正常生活都做不到,沒辦法,後來他爸只好將小江接走。至於他從福州該高中退學後又轉到哪個學校,今後的生活如何,沒人知道。
  周姑娘問我,是不是我雖然給小江驅了邪,但同時又用了別的辦法讓他精神錯亂,我沒回答。她當然不明白,但我和方剛清楚得很。小江每當入睡的時候,都會經歷一次從樓頂縱身跳下、摔得口鼻流血而死的恐懼和痛苦。這種痛苦當然是非人的,讓他感到精神崩潰,不得不盡量讓自己少睡覺甚至不睡覺。但人不睡覺還不行,躲又躲不開,這種痛苦,會伴隨小江終生。
  我能肯定的是,小江在十天之內並沒找到救人命的機會,否定他一定會找我質問。我甚至能想像得出,當時江家人是怎麼拚命想辦法四處安排人,盯著類似河邊、樓頂和高架橋的地方,一旦發現有人想自殺,就立刻給小江打電話,讓他過來救人。可惜,這類事平時在新聞中經常看到,但非要指定想在某時某處遇到,機率幾乎為零。
  像小江在學校經常對同學施暴這類事,中國到處都在上演,我在學校唸書的時候也遇到過。記得那時正上高一,班上有個叫賈剛的男同學(抱歉在這裡用了他的真名,因為我覺得他不可能看到此文),長得又矮又醜又黑又胖,家裡很窮,每天穿的衣服都很破,頭髮也總是又亂又長。
  他性格和善而軟弱,跟誰說話都是笑瞇瞇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班上的男生就喜歡欺負他,沒別的理由,就因為他又矮又醜又黑又胖又軟弱。每當放學後,十幾個男生就會把他圍在胡同裡連踢帶打,揪著他的頭髮,強迫他彎下腰,用腳使勁踢他的臉。其他人就站在旁邊笑,那場景就和現在網上經常看到的校園暴力視頻一樣,只是當時沒有手機,也無人錄像。我和幾個比較老實的同學每次都會被強逼參與,但我們不敢動手,只好站在旁邊。
  那年春節過後,賈剛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新衣服,褲子和皮鞋也是新買的,但我們更加笑話他,因為那身衣褲和鞋明顯都是最便宜的廉價貨,尺碼似乎也很不合,穿在他身上顯得很滑稽。他並不在乎我們的笑話,臉上帶著憨笑,畢竟對他來說,穿上一身新衣服還是很值得高興的。可放學後,幾名同學故意用沾滿泥水的鞋底去踹賈剛的衣褲,還用力踩扁了他的鞋尖。賈剛很憤怒但又不敢說什麼,只呆呆地站在路邊,也不回家。那時候我回頭看著他,心想那身衣服很可能是他父母辛苦省錢買的,現在搞成這樣,讓賈剛怎麼交待。我甚至能想像得出,他父母看到之後有多生氣,覺得這個兒子已經無可救藥。
  那時候我只有十六歲,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但賈剛那呆呆站著的模樣,我仍然經常記起。我想破頭也不明白,為什麼當時他們非要樂此不疲地去打這樣一名人畜無害的同學。同時也有幾分愧疚,雖然我不是參與者,但作為旁觀者,當時我沒膽量去阻止同學們施暴和欺侮,完全沒有。
  現在,我和這些高中同學仍然有聯繫,他們也都有了各自的事業,甚至受人尊敬。但肯定早已忘記當年做過的那些事,我也從沒問過。也許,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魔鬼,只是你不知道。
第283章 挖古墓
  搞定小江的事,我準備訂機票回瀋陽,畢竟已經在泰國呆了半個多月,也該回去顧一顧我那個小佛牌店了。
  這天上午,我收到方剛發來的一條彩信,好像是在墳場挖墳墓的照片。畫面是兩口大鐵鍋,裡面裝滿了東西,有供奉型石刻拍嬰,有幾把銹得不成樣子的青銅法刀,還有金屬環和兩個我認不出是什麼的玩意。
  我給他打去電話,問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在和別人挖墳盜墓?方剛嘿嘿笑著:「在信武裡,曼谷以北,路過大城再向北就是了,到了給我打電話。」
《我在泰國賣佛牌的那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