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節

  十分鐘到了,這人褲兜裡傳出手機鈴聲,明顯是定了鬧鐘。他立刻掏出手機把鬧鈴按掉,長吁了口氣。快步來到我面前,我以為這回可以溝通,還沒等張嘴,這人就說:「不好意思田老闆,我上班來不及了,不能晚,你快把我手機號記下來,回頭再聯繫!」我連忙掏出手機,記下他的號碼,這人急忙騎車離開。
  既然他叫我田老闆,就說明這人真認識我。可什麼也沒打聽出來,居然還有點兒失望,回家後,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給這人發短信,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回復說晚上下班後找我面談。我問他單位在什麼地方,是否可以在中街碰面,他回復:「我單位在北海街,咱們去保工街,我請你吃飯。」
  北海街在大東區,而保工街在鐵西區,兩地差不多橫跨多半個瀋陽,我心想也許那裡有什麼特色飯店吧,就同意了,問幾點。他回復:「我六點下班,騎自行車到那邊得一個小時,七點準時在保工街路口見。」
第791章 運氣極差
  這才叫吃貨,為了吃某家的特色,要騎自行車來回兩個小時,有毅力。我這人也喜歡吃,心想遠就遠點兒吧,萬一有意外收穫呢。
  到了晚上七點左右,我乘出租車準時來到保工街的十字路口,剛從車裡鑽出來,就看到那人騎在車上,單腳點地,正在左右張望。
  「這兒呢!」我知道他是在找我,就揮手打招呼,那人連忙騎車過來,擦著頭上的汗,說你怎麼晚了。我抬腕看看手錶,剛好七點出頭,就說這不正好嗎,這人說晚了兩三分鐘。看著他焦急的表情,我馬上想起一個人來:賈嬋娟。她也是這個毛病,當初和我約定凌晨兩點打電話,早了五十秒都不行,難道這傢伙也是?
  他騎自行車帶我拐進小胡同,這條街很熱鬧,全是小飯館,還有在門口賣炒餅炒飯的,不少穿校服的半大學生圍著購買,估計附近有學校。這男子帶我來到一家看起來很不乾淨的小蒼蠅館,連牌匾都沒有,只在門框上拉了條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家庭小飯桌」幾個字,門口放著兩個裝滿剩菜剩飯的大鐵桶,看了就反胃。
  我有點兒傻眼,這裡能有什麼特色菜?不過又想,中華大地臥虎藏龍,也許高手就在其中。進去後坐下,他要了兩碗湯麵,我沒多說,以為這就是特色。面端上來之後,他打開電腦包,我看到那包裡並沒有電腦,而是夾七夾八地放了很多雜物。這人從包裡掏出一個飯盒,將一整碗湯麵全倒進飯盒裡。
  這是什麼習慣,嫌飯店的碗不乾淨?可再不乾淨也都跟麵條接觸過了,再倒出來有什麼用。更奇怪的在後面,鄭濤並沒有立刻開吃,而且看了看飯盒,又把面倒回碗裡。拿著飯盒走到水槽前,擰開水龍頭將飯盒洗得乾乾淨淨,再回到座位上,把這碗麵重新倒回去。
  「倒面之前你應該先洗飯盒啊。」我很想笑,這人真有意思,既嫌碗不乾淨,又嫌飯盒不乾淨。可這麼倒來倒去,無論碗髒還是飯盒髒,都被你接觸了個夠,洗得再乾淨又有屁用。
  鄭濤沒理我,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出神地看著飯盒中的湯麵,搖了搖頭,把面又從飯盒倒回大碗裡,再去沖洗飯盒。我都看傻了,就這樣,鄭濤反覆做了三次這樣的程序,不光我,連坐在旁邊桌的一位中年婦女也直盯著鄭濤看。
  好不容易他開始吃麵了,我也跟著進餐,原以為是什麼特色,可在吃過幾口面之後,我實在嚥不下,因為太難吃,我覺得自己十年前做的湯麵都比這強。放下碗,我忍不住問:「這就是你帶我來吃的特色菜?」
  「啥特色菜?」他比我還疑惑。我就說你大老遠騎車來這裡和我吃飯,不是因為有特色嗎,他表情有些尷尬,沒說什麼,只顧低頭吃麵。看來是有隱情啊,礙於面子,我也只好一根一根地挑著吃,邊吃邊問他為什麼每週一都會到我的門市房門口站十分鐘。
  他只搖頭也不回答,就在那裡認真地吃麵。我很反感,賣佛牌行業特殊,總是能遇到那些不太正常的人,雖然已經習慣,但每次遇到這種客戶,還是心裡不爽。面吃完了,他看著我那碗沒怎麼動的面,歉意地笑笑:「真不好意思,我知道這家的面很難吃,可……唉算了。」他掏出十塊錢遞給店老闆,和我出了這條小巷,我這肚子還餓著,就提出去KFC坐一會兒。
  在附近的肯德基,我點了套餐,給他來了杯奶茶。邊吃漢堡,我邊再次提出那個疑問,這人說:「我不是瀋陽人,家是齊齊哈爾的,我叫鄭濤。可能你生意太忙,根本就不記得我了吧?」
  我仔細看了看他的臉,搖搖頭。鄭濤笑著說:「你那時候還在吉祥市場開佛牌店呢,自己一個人看店。我去你店裡看過佛牌,後來嫌貴就沒買。」
  「原來是這回事,」我問,「可你既然沒買,為什麼又經常去我店的門口站著,還非得週一的早上八點,而且只站十分鐘?連我隔壁美術社的人都知道你這個規律了!」
  鄭濤說:「那天就是週一,我上班路過你店裡,就進去看了看,出來的時候一看表,剛好十分鐘。」我說那又怎麼樣,你每天都做很多事,難道還能全都固定重複?鄭濤說當然不是,而是那天從佛牌店出來去上班,在單位開會時得到領導的表揚,那是我在這家單位上班幾年來的第一次,所以覺得這種好運氣是因為早晨去了佛牌店的緣故。你店裡有那麼多佛牌,都是能轉運旺事業的,估計我也沾了法力吧。
  聽了這話,我哭笑不得,真是什麼人都有,就問他堅持了多長時間。鄭濤說:「你的佛牌店出兌也有一年了吧,從我去到你的店出兌也有好幾個月,反正那段時間我都堅持著。」我心想那就是六七十個禮拜一,真有毅力。
  我問:「那佛牌店都關門改成糧油店了,佛牌也全都運回泰國,你還堅持去,有什麼用?」
  鄭濤說:「雖然佛牌已經不在店裡,但我相信法力還是會有殘留的。」我問有效果嗎,鄭濤搖搖頭,說沒什麼效果。我失笑,說那你還去,鄭濤很無奈:「田老闆,其實我也不想去,只是……習慣了。」
  「你為什麼非要在週一的時候去?」我忽然想起這個問題,「如果說你想感受殘留的法力,應該經常去,或者哪天都行,不用週一吧?」鄭濤說因為他那次被領導表揚就是在週一,所以覺得週一是個吉利日子。
  對於他的說法,我只覺得很可笑。在接下來的聊天過程中,我瞭解到鄭濤從黑龍江來瀋陽打工已經有幾年,他比我大兩歲,一直是單身租房住,交了幾個女朋友,可後來全都分手。鄭濤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在單位混得特別差,其實不光在單位,生活中也是。事業、感情、家庭都不怎麼樣,你說是不是以前衝撞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不見得,」我告訴他,「很多人是因為能力和性格原因導致運氣差,也有心理作用的,你是哪種?」
  鄭濤連忙說:「我肯定不是心理作用!以前在老家的時候,爸媽也看不上我,連鄰居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五樓老劉家的小子就是廢物,那天被我媽偷偷聽到了,回家還罵我一頓。你說我冤不冤?罵我幹什麼?我一賭氣就離開黑龍江到瀋陽打工,在這個單位有那麼多同志,就我總被領導訓,說我辦事不力,啥事都能給辦砸,沒事總讓我調崗位。處個女朋友吧,長得不好看,身材也一般,可就這樣的女人也嫌棄我,這兩年我處仨對象,沒過倆月都黃了。你說說,田老闆,我這運氣怎麼就這麼差啊?」
  我想了想:「要是這麼說,那你運氣差恐怕就得從自身找原因。比如自己的辦事能力、表達能力、溝通能力、有沒有一技之長……」
  鄭濤說:「我覺得這些能力都沒問題啊,我在單位最開始是跑業務,後來做內勤,現在是開車。論業務能力我最強,干內勤的時候,操作電腦打印之類的技術我也最熟練,開車的話,我又快又穩。」
  「這就奇怪了,」我失笑,「既然你能力都不錯,卻為什麼單位領導總給你調崗位,還說你能力不行?」鄭濤說不是因為能力,而是運氣不好,總會被意外的事給耽誤。
第792章 強迫症
  我說:「哥們,你這麼想是不對的,人人都能遇到意外,但你總不能天天碰到吧?在你身上總有意外,這可能嗎?」
  鄭濤急了:「田老闆你咋還不信呢?就說今天吧,我上班遲到了,要扣五十塊錢,我一個月才拿八百,這遲到半小時就扣五十,你說我還能活不?」我說你今天早晨特意繞路到我門市的門口站了十分鐘,是不是這個原因。鄭濤說不是,我上班剛好順便路過你的店,根本不用繞遠。我問那是啥原因,鄭濤歎了口氣,說:「別提了,快到單位才發現忘帶東西了,只好回去取,你說能不遲到嗎!」
  「忘了什麼重要東西,手機還是錢包?」我問。
  鄭濤說:「都不是,我忘帶雨傘了。」我很奇怪,今天是大晴天,根本沒下雨,為什麼要帶雨傘?鄭濤說習慣了,我不管上班還是出門,有幾樣東西必須得帶:手機,錢包,雨傘,木梳,手錶,記事本,鋼筆,手紙,飯盒……他一口氣說了十多樣東西,正是我剛才從他電腦包裡看到的那些。
  我問:「這些東西你平時出門也得帶?」鄭濤說是,不管去哪,是辦事、見朋友、買東西,就算下樓去小賣店買袋鹽,也得全帶上。
  「不是吧?」我很驚訝,「上班帶著倒能理解,可、可你下樓買包鹽也要帶這麼多東西?」鄭濤說是,這是好幾年養成的好習慣。
  我失笑:「這算什麼好習慣?你去買包鹽,這些東西都能用得上?」
  鄭濤認真地說:「當然能,聽我給你好好分析。錢包就不用說了,出門得帶錢吧?手機也是,隨時都有可能來電話或短信,雖然我的手機一天也接不到半個電話,但無巧不成書,不帶手機往往就能來電話。我還沒開通來電顯示,回家看到有未接電話不知道是誰,萬一是誰有重要事找我,你說多耽誤事?」
  我連連點頭,說手機和錢包我也是,去哪都得帶上。但心想連來電顯示都不開通,就為省錢?鄭濤繼續說:「雨傘也很重要,天有不測風雲,雖然小賣店就在樓下,但誰知道能不能突然下雨。」我心想也算有道理,又問那你賣鹽不用帶木梳吧。
  鄭濤說:「我頭髮怕亂,一亂就會有人說你剛睡醒,狀態不好。那天我沒帶木梳,在單位有同志笑話我說你頭髮都沒梳,是不是起來晚了怕遲到,從那以後,我只要出門就必須帶。手錶得看時間,萬一手機沒電或者壞了呢。記事本和筆也有用,說不定有什麼重要的事得記下來。」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插嘴:「那手紙和飯盒就太沒必要了吧?難道你下樓買鹽還用得上這兩樣?」
  「人有三急啊!」鄭濤說,「要是突然肚子疼,沒手紙難道還能用手擦?」這話說得我直噁心,半個漢堡還沒吃完就嚥不下去了。鄭濤最後說:「我這人有個習慣,喜歡把飯裝在飯盒裡吃,覺得這樣才能吃飽。萬一單位領導給我來電話讓我去加班,這飯就得在外面吃,所以飯盒也必不可少。」
  怪不得他剛才把湯麵倒進飯盒裡吃,原來有這個習慣。聽完鄭濤的解釋,我覺得好像他說的都很有道理,一時竟無法反對。可我吃完漢堡之後忽然想到,不對啊,他說的這些例子都是小概率事件,發生的機率很低,或者說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比如下樓買鹽的功夫能下雨的機率極低,事先不看天氣預報?買鹽還帶木梳,超市老闆有興趣看你的髮型?人家只關心你有沒有錢結賬。所以,剛才鄭濤說的那一大套理論,完全是在強詞奪理。
  我問:「那你父母怎麼也看不上你?」
  鄭濤歎了口氣:「都說父母都愛孩子,可我爸媽就是個例外。我是獨生子,他倆總說我沒用,你說哪有父母說自己親兒子沒用的?」我問為什麼會總說你沒用,鄭濤好像不太想提,但還是說了。
  「任何方面都不討父母喜歡,吃飯的時候,我端水杯喝水,放在桌上多調整了幾個位置,也會挨罵。晚上睡覺鋪床單,覺得沒鋪好,就多疊了幾回,也要挨罵。父母讓我去買菜,因為我想買比較新鮮的,就多走了幾趟,回來晚點,也挨罵……」我心想這都不算什麼問題,不至於挨罵,就說你父母是不是不喜歡男孩,而想要個女兒。
  鄭濤說:「不可能,他們說我小時候特別招人稀罕,從自從我上了初中,就開始煩我。」我忽然想起個問題,就問他挨罵的那幾件事,都做了多久。
  「也沒、沒多久。」鄭濤支支唔唔。在我的追問下,他說了實話,稱把水杯放在桌上,總覺得位置不合適,而且力度不是輕了就是重了,於是再拿起來重新放,大概每喝一口水,這個放杯子的動作要重複幾十次。
  我很驚訝,這不是有毛病嗎?鄭濤又說:「鋪床單也是,我就想鋪得平整點兒,可覺得不是這個角沒平,就是那邊捋不直,怎麼也得鋪個六七十次。」我心想鋪個床單竟要六七十次,那不得倆小時啊,不挨罵才怪。
  鄭濤繼續說:「買菜也是,讓我買新鮮的黃瓜,我在市場轉了多少圈,那十幾家賣黃瓜的攤位我逐個比較,就想選出最新鮮的,最後菜市場都要關門,菜販也都收攤,我只好隨便選一家回去。」
《我在泰國賣佛牌的那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