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節

  「這是什麼?」方剛忍不住發問。
  登康並沒理我們,而是伸手去掀棺材蓋。他的動作很笨拙,好像在夢遊一樣。我忽然看到旁邊有一根什麼東西半埋在土裡,過去伸手拔出來,是根鐵鍬,看來就是當初給這口棺材挖坑用的。不知道被雨水澆了多少次,鍬柄上全是乾硬的污泥。
  方剛接過我手裡的鐵鍬,用尖端去撬棺材蓋,棺蓋明顯並沒有釘牢,幾十下之後就撬鬆了,登康用力一揭,整個棺蓋都被揭開。方剛手快,攔腰將登康抱住往後拉,一股濃烈的腐敗屍臭味湧出來,雖然我已經躲得很快,但還是聞到了,差點沒吐出來。
  登康盤腿坐下,又開始念誦經咒,這回聲音大了很多,幾分鐘後,我和方剛才敢走上去,用光亮照棺材內部。裡面勉強能看出躺著一具枯骨,半泡在腐爛的屍液中,身上穿著衣服,但已經完全看不出顏色。
  我嚇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方剛問:「這是什麼傢伙?」那邊登康走過來,在棺材前重新坐下,把手裡的那串骨珠末端扔進棺材裡,右手握著另一端。忽然,登康停止念誦,大口喘著氣,然後垂下頭,一動也不動,連氣也不喘了。
  「他怎麼不動了?」我問。方剛走過去,伸手剛要推登康,卻聽到把頭垂到胸口的登康又在低低念著什麼。這種經咒聽上去很奇怪,以前從沒聽登康念過,似乎阿贊洪班、巴登和Nangya他們也沒有,但當初我和登康在那空沙旺以北的阿贊尤家中似乎聽到的就是這種。登康似乎念得並不熟練,唸唸停停。
  方剛連忙把手縮回,後退幾步,生怕干擾到他。我覺得後背又癢又燙,疼痛難忍,把手伸到背後用力撓著,可怎麼也沒用。方剛看了看我,走過來把我的襯衫下擺撩起,用手電筒照著,低聲說:「全都腫起來了,他媽的。」
  我明白這些當初讓阿贊Nangya紋刺的驅邪咒,只要在陰氣極重的地方就會有反應,這就像有些人紋了五條經,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會覺得皮膚發熱一個道理,只不過Nangya給我刺的這個效果更加明顯。
  登康像行屍走肉似的念誦了二十多分鐘,他慢慢抬起頭,緩緩收回骨珠,戴在自己脖子上。再伸手從棺材中把那具屍骸的頭骨抱出來。這屍骨顯然已經在棺材裡泡了幾年,骨骼之間完全脫離,很容易就抱出來了。登康將頭骨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從懷裡掏出一柄折疊小刀,撩起左臂衣袖,用刀從上臂劃到手掌,割了長長的一條傷口。
  鮮血瞬間流出,登康抬高左臂,將左手中指頂在頭骨的頂部,讓血緩緩流在骨頭上,不多時,骨頭就已經被鮮血浸滿,一條條的血痕流下來。登康繼續念誦那種奇怪經咒,十幾分鐘後,他喘氣開始吃力,我想應該是失血過多的緣故,可又不敢打擾。
  這時,登康身體一歪,倒在地上,我連忙過去扶起,方剛把襯衫脫下來,用力繫緊登康的左臂上方,讓血液暫時流通不暢,以免流得更多。
  我看到被登康推倒的供桌旁散落著很多小石像,看上去很像拍嬰,就走過去拿起一個來看。敲掉上面的泥土,果然是拍嬰,無論大小和形制,都和以前魯士路恩從古墓中挖出的那些一樣。
  難道這些也是古墓拍嬰?我招手讓方剛過來看,他說:「你還記不記得,之前登康去問過鬼王,鬼王說這個勞差專門在深山裡修古代高棉的拍嬰法門?」我連連點頭說記得,看來就是這個了。
  方剛讓我把這些拍嬰全都帶上。可我並沒有工具,最後只好也脫下襯衣,把能找到的六七尊拍嬰都打包好,再將兩隻袖子繫在腰間,算是腰包。
  我和方剛架起登康就往樹林外面走,忽然方剛停下腳步,讓我把那顆頭骨帶上。我只好單手抱著頭骨,另一隻手攙扶登康,這顆頭骨上面全是鮮血,又滑又粘,我暗想你怎麼不拿著,非讓我帶這種晦氣的東西。
  天已經開始濛濛亮,方向感早就沒有了,正在我發愁怎麼回到帳篷那邊的時候,方剛對我說:「聽到什麼聲音沒有?」我倆停住腳步,豎起耳朵,果然聽到某處傳來什麼人的呼喊聲,好像是米商發出的。聲音很遠,按音量來判斷,怎麼也得有兩三公里。
  「這傢伙喊得真及時,快走!」方剛面露喜色。
第802章 老謝……
  我倆架著登康朝喊聲的方向趕路,大概用了近半個小時,終於找到了帳篷。米商站在帳篷附近的樹林裡,正扯著脖子大叫,看到我們三人回來,他高興地迎上去。看到我手裡拿的頭骨,米商嚇了一跳,臉都白了。
  我把這幾尊拍嬰裝進背包,穿好襯衣。登康在帳篷中躺了大半天,渾身發熱,臉像被蒸熟的螃蟹。過了中午他才慢慢醒來,方剛給他餵了幾口水,我扶著登康在開闊地慢慢走了幾圈,他漸漸恢復神智。
  吃過午飯後,我們幾個人開始往回走。登康精神有些萎靡,我和方剛也沒多問,只盼著能盡快回去。之前在被雨水沖刷的地方就已經沒了具體路線,全靠碰運氣。現在回程也一樣,轉了三個多小時,中間歇了十幾次,我越來越沮喪,說:「要是找不到路怎麼辦?」
  方剛說:「找不到路就住在山裡算了,可惜沒有麻將牌和天九,否則我們還可以每天賭錢打發時間!」我心想你連吃的都沒有,哪有精神頭賭錢。
  忽然,米商指著前面:「那個地方我們來過!」
  打起精神走過去,這地方昨天確實來過,有條小溪,沒記錯的話,順著往上遊走就是舊路。果然,沒多久我們就找到了靠在樹上的兩輛摩托車,我們高聲歡呼,為了防止登康坐在摩托車後面不至於掉下去,我用帳篷繩把登康的雙手捆在方剛身上,又在兩人腰間多捆了幾道。
  騎著摩托車走出深山,終於回到邦隆村裡。我全身虛脫,累得一頭倒在床上。再醒來已經是天亮,肚子餓得不行,走出去就看到方剛坐在門口,手裡捧著大碗正在吃。味道很香,我也不管是什麼,直接過去就要搶,方剛怒目而視:「幹什麼,看老子好欺負是吧?去那邊吃!」他指著對面的屋子,那位中國老師就住在這裡。
  在邦隆,我們所吃的飯也是由中國老師所提供,一般是以米飯為主。看到我進來,中國老師盛了一大碗雞油碎肉拌飯給我。
  登康基本恢復神智,他告訴我們,睡到半夜的時候,他感應到在帳篷外面有一股強大的陰法巫咒,就走出去看。施咒者似乎並沒有什麼敵意,登康也沒過多地用陰法對抗。但那股陰法似乎在指引著他,於是登康進了樹林,越走越遠,不知不覺就到了那個供桌前。
  「我能感應到這股陰法巫咒越來越清晰,就像當初鬼王教我降頭術一樣,」登康說,「於是我就跟著念誦,後來陰法的力量讓我用血來供,我就照做了。」
  我和方剛面面相覷,雖然我倆知道那個藏在深山密林中的供桌是某巫師特意設下的地壇,但沒想到在地壇的下面居然埋著棺材,而裡面的屍骨竟是降頭師。不用說,那具屍骨多半就是勞差了,可他被誰給埋在地壇之下,而又怎麼會在死後的靈體還能施展巫咒,甚至用陰法與登康通靈,讓他學會了這種巫咒。
  方剛嘿嘿笑著:「這麼說,勞差師父死了好幾年,還能在陰間把這種陰咒法門傳授給你?真他媽的厲害!」
  登康說:「我也不能肯定,這種巫咒我還要再試驗一下,到底有什麼效果。」
  時間不等人,我們三人在中國老師的幫忙下,雇了一輛舊貨車,從邦隆出發回到金邊。在機場的貨運中心,我們想把那顆頭骨和幾尊拍嬰發回泰國,但頭骨被扣下了,只有拍嬰被順利收寄。方剛打了兩通電話,找到柬埔寨當地的朋友,托他先想辦法將頭骨寄到登康在馬來西亞山打港的地址,我們三人才飛回曼谷。
  到了醫院又是晚上,看到阿贊洪班正站在老謝的病床前,老謝的手臂還在輸血。阿贊洪班把手放在老謝額頭,嘴裡念誦著經咒。而老謝面無血色,一動也不動。看到我們來,旁邊的護士連忙過來說這位病人失血太多,恐怕堅持不到明天了,而家屬一直在念什麼聽不懂的東西,還不讓我們打擾。
  我告訴她沒事,方剛讓阿贊洪班先休息片刻,登康坐在床邊,我低聲呼喚老謝的名字。老謝只喘著氣,眼睛都沒睜開。方剛問:「老狐狸,我們回來了!」
  老謝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出什麼,但沒說。我連忙讓登康快想辦法,他取下紅色骨珠,雙手崩直,懸於老謝臉部的上方,開始低聲念誦那種奇怪的經咒。十幾分鐘後,老謝沒有任何反應,開始他還在費力地喘氣,後來漸漸沒動靜,好像死人。
  「好像不太對勁!」我很焦急。
  登康低頭看看老謝,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讓我去裝滿清水,然後又用針刺破自己的指肚,把幾滴血滴進瓶中晃勻。他再用針刺破老謝的手指肚,我用手擠出幾滴血,登康也接進瓶裡晃勻,裡面的液體呈淺淺的紅色。
  在這過程中,登康始終在念誦經咒,突然,老謝上半身彈起,吐出一小口血,又躺下,頭軟軟地垂在旁邊,旁邊的心電圖儀發出持續的鳴叫聲,屏幕顯示直線。護士連忙過來查看,方剛也慌了:「怎麼回事,沒有心跳了嗎?」
  護士按壓著老謝的胸口,讓另一名護士快去叫醫生。我急得抱著老謝的腦袋,大聲喚他的名字。登康捏開老謝的嘴,把玻璃瓶中的液體倒進去。護士連忙阻止:「你在給他喝什麼?」
  我對護士說:「他是巫師,你就讓他試試吧!」護士搖頭說不可以,這是醫院,現在患者生死都不知道,要是喝了這東西,醫院說不清楚。我能理解她的擔憂,但此時登康已經把玻璃瓶中的液體全都喂老謝服下,再合上他的嘴,但老謝的喉部完全不動,顯然已經喪失吞嚥功能。
  「輸液管沒有反應。」護士用手拿著連接血漿袋的塑料膠管說,滴注器中沒有往下滴,看來血管已經停止循環了。
  這邊登康仍然在努力地念誦經咒,方剛站在病床前,對病床上的老謝低聲說:「老狐狸,人總有一死,我們幾個也盡力了,你走好吧。」我很想哭,老謝是因我而死,他這條命也可以說是我間接給害的。看到老謝的軀體在病床上躺著,我忽然感到很害怕,雙腿直打抽。頭也是一陣陣眩暈,開始還想強撐著,但越來越支持不住,就走出病房去喘氣。
  站在走廊裡,回想起和老謝認識的這兩年多,有恩有怨,我這心就揪個不停,說不出的難受。方剛也出了病房,慢慢來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我忍不住眼淚流出來,方剛說:「不用難過,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緣法,老謝也是命中該有這個劫數,他那幾年什麼牌都賣,邪的陰的,小鬼山精,坑了不少客戶,說不定現在就是在還債!」
  「還什麼債?」我很生氣地說,「那我們呢?不是也一樣成天賣陰牌邪牌,不光山精小鬼,還給人下降頭呢,這算不算坑人?是不是我倆也得還債?」
  方剛看著我,表情很複雜,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他冷哼了一聲,轉身離開,走向電梯口。我垂著腦袋,雙手用力揪頭髮,好像要把自己揪成禿子。做佛牌生意兩年多,雖然也見過一些人的生死,但沒想到,我們這幾個人當中,也有這麼早就要上路的。
  這時,聽到從病房裡傳出一名護士的叫聲:「動了,真的在動!」
第803章 高棉拍嬰法門
  我抬起頭,走廊那邊的方剛也鬆開按著電梯鍵板的手。我快步走到病房門口,看到護士正在醫生指揮下將心電圖結果打印出來,遞給阿贊洪班,他手裡還拿著筆,應該是要簽字。而幾名護士和醫生都圍在心電圖儀器屏幕前,似乎在看著什麼。
  儀器那種持續的鳴叫聲已經不見,偶爾還發出嘀的一聲,那是心跳的聲音。看到我進來,阿贊洪班指著儀器:「動了。」
  我和方剛連忙走過去看,見心電圖儀上原本那條亮亮的直線中間出現波峰的形狀,我們幾人都愣住了,沒反應過來。登康鬆開捏著老謝腮幫的手,朝他嘴裡看看,然後提高念誦經咒的音量。心電圖的跳動大概每隔六七秒鐘才動一次,但已經足夠讓我和方剛意外。
《我在泰國賣佛牌的那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