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完)
  【嘗女】
  很久以前,阿波(今德島縣)的一戶富翁人家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兒,這女兒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不得了的癖好:嗜舔男人的身體。因為如此,當地的年輕人都覺得這個女孩很噁心,沒人願意和她結婚,但終於有一個小伙子為女孩的姿色所迷,願意做這一家的女婿。於是,兩人結婚了。洞房花燭夜,女孩居然按住小伙子的身體,從額頭到腳尖不留一寸餘地地舔了一遍。那舌頭的感覺非常粗糙,如貓舌頭一般,感覺非常恐怖,男孩害怕極了,於是從這家逃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嘗」字,在日本漢字中即為「舔」之意,所以「嘗女」也可作「舔女」,日本的資料中也記作「貓娘」。
  之前幸子那段故事乃是筆者杜撰,「嘗女」未必就是妖怪,也許只是喜愛舔男人身體的正常人而已,不過近年與妖怪相關的文獻中還是把嘗女列為「妖怪」。
  對於嘗女的定義,水木茂先生(《鬼太郎》作者)曾說:「有些女人有時也會稍稍舔一舔自己喜歡的男人,但一直胡亂舔下去的話,那可能就是嘗女。」
第十夜 樹木子
  事情發生在日本的戰國時期。
  清村五九藏是所屬大名麾下最傑出的武士,自首次隨軍出征後,屢立戰功,深得大名的寵信。
  戰場上,敵人怕極了清村五九藏。五九藏殺人的時候,眼睛是紅色的,手起刀落,不知多少人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五九藏不懂得什麼是害怕,同樣也不懂得什麼是同情,敵人扔下武器投降的時候,他還是會衝上去削掉投降者的腦袋,或者將其腰斬為兩截。鮮血泉湧,染紅了五九藏征戰過的每一寸土地。
  這一日,大名十分得意,他的軍隊又一次取得了勝利。而得了頭功的五九藏,更是讓大名稱讚有加。高興之餘,他賞賜給五九藏一個女人。
  這女人自稱木子,美貌絕倫。
  五九藏拜謝大名,卻沒看木子一眼。大名擺了擺手,五九藏退了下去,那個叫做木子的女人跟在五九藏的身後,面無表情。
  據說,這個木子是敵人戰死武士的遺孀,發現她的時候,她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
  五九藏不去關心女人的身世,他活著只有兩個意義:殺人與飲酒。
  五九藏知道那女人始終走在自己的身後,心中有些厭煩。但此女是大名所賜,並非普通婢女,於是他只得任憑她在後面尾隨。
  回到住宅,五九藏一屁股坐在席上,斜眼看了看木子,只見她跪在隔門之外,垂首屏息,畢恭畢敬。
  「去拿酒來。」五九藏冷冷地命令。他盤膝而坐,眼睛直視著前方。
  「是。」木子的回答絲毫沒有遲疑,馬上站起身走了出去。
  嚓嚓嚓,細碎的腳步聲,由近及遠,片刻後就折返回來,仍然是嚓嚓嚓的聲音。
  木子端著酒壺與酒杯,彎著腰走了進來。
  五九藏心中有些驚訝。他想,木子是第一次來到這裡,怎麼會知道酒窖在哪裡,而且她的動作真快。
  念頭一閃而過,五九藏根本沒有在意。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熟悉自己的家,這是值得恐懼的,但五九藏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是恐懼。
  木子低垂著頭,跪在五九藏面前,把托盤裡的酒壺和酒杯放在了五九藏的手邊。
  木子的手前伸,她的手臂在活動的時候竟發出了細微的響動,「卡嚓」的聲音,好像是樹枝折斷的響動。
  五九藏聽到了響動,但沒有在意。他拿起酒壺,開始自斟自飲起來。
  木子就這樣在五九藏的宅院裡住了下來,名義上雖是五九藏的妻室,實則只是個普通的女用人,但與其他女用人不同,木子與五九藏同榻而眠。
  木子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她不會笑,不會做任何表情,不會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有在五九藏命令她做事的時候,她才會回答「是」,僅此而已。
  起初,五九藏並沒有把她放在眼裡,但是時間長了,她身上的某些特徵也讓五九藏感到奇怪。
  首先,木子身上莫名其妙的響動從來沒有停止過。抬手的時候,「卡嚓」聲從她的手臂上發出,垂首時「卡嚓」聲從她的頸處發出,走路時更是全身都在響。甚至每當她說「是」這個字的時候也會伴隨著輕微的「卡嚓」聲,那是從她的頜骨處發出的聲音。
  五九藏的家僕們都懼怕木子,他們之間謠傳道:木子沒有骨頭,貫穿她身體的,是一截截木頭……
  五九藏雖然根本不理會這些謠傳,但終於在這一天,他發現了木子身上發生的更恐怖的事情。
  木子的身體上,似乎時不時會生長出某些東西。木子總是在第一時間拔掉了那些生出來的東西。
  這天夜裡,本應該熟睡的木子忽地坐了起來。
  五九藏被木子驚醒了,但他沒有做任何動作,只是靜靜躺著,藉著月亮微弱的光亮,看見木子起身看了看手臂上生長出的細長的東西。
  昏暗中,五九藏看不清木子的手臂上生出了什麼,只覺得那東西細長,頂端分了叉,似是樹枝。
  木子用另一隻手去拔那棵奇怪的東西,只聽得一聲清脆的響動,那東西被連根拔起。它的根須茂密,生長在木子的肉體之下。
  木子起身,從窗口把它扔到外面。
  月光朦朧下,木子的身影在窗前顯得詭異。她突然回頭,目光投向了躺在地上的五九藏。
  五九藏趕快閉上眼睛,他居然不敢接觸木子的目光。這一瞬間,他羞愧得惱怒。他感覺到了,自己在害怕。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了恐懼的滋味。
  黑暗中,五九藏感覺到,木子的雙眼正盯在自己臉上。
  良久,五九藏聽到了熟悉的「卡嚓」聲,木子走回到榻前,躺下身。這「卡嚓」聲五九藏向來不屑一顧,但現在聽來,只覺得驚駭萬分。
  五九藏的手指動了動。他的戰刀就在身側,他想抽出刀來立刻斬殺掉這個妖怪。
  但五九藏不能這麼做,木子是大名親自賞賜的妻子,五九藏不能夠對她下手。而且,更主要的原因是,五九藏心裡的恐懼。
  翌日早,五九藏匆匆離開了家,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去見大名。
  他請求大名准許自己殺掉木子,因為,木子是一個妖怪。
  大名早已忘了木子,經身邊親隨提醒才略微有了印象,於是只擺了擺手,准許了。
  五九藏的眼睛更紅了。他緊握戰刀,一路飛奔回到了宅院。他要將木子碎屍萬段,並不是因為木子是妖怪,而是因為木子讓他的膽氣蕩然無存。他認為,木子已經褻瀆了他的靈魂。
  進了家中,他發狂一般尋找木子。他發誓,只要看到木子,他馬上就會揮刀斬下她的腦袋。
《東瀛百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