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好,我相信你一次。」曹實熄滅火苗,掏出一疊錢遞過來:「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避風頭。」
  我搖搖頭,有些事情,不用人教就能懂得,我很清楚,這個時候如果逃跑的話,會更讓人懷疑。曹實硬把錢塞在我手裡,說:「八爺正在氣頭上,我不想你現在跑去觸霉頭。不過,我希望你能親自回來把事情原原本本給八爺講清楚,記住,如果你回來了,我還當你是天少爺,如果你不回來,我只能當你是只白眼狼。」
  曹實走了之後,我一個人站在曠野裡茫然無措,靜心想想,除了老頭子手下的人,我在整個江北幾乎找不到任何朋友,也不知道該躲到那裡避避風頭。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才想起方叔。
  方叔是老頭子過去的老夥計,前兩年洗手不幹,到鄉下過清淨日子去了,這個人跟我的關係有點不同。
  老頭子雖然現在在江北紮下穩固的根基,但他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江北人,十幾年前,江北最大的地下勢力是薛龍頭的父親薛金萬,老頭子就帶著幾個自己的夥計跑到江北跟薛金萬搶地盤,這種不見光的爭鬥非常殘酷,而老頭子剛開始的時候因為勢單力薄,處處都落在下風。當時我只有五六歲,留在老頭子身邊是個累贅,所以他就讓方叔帶我到鄉下暫時住著。
  方叔帶了我三年,一直到老頭子徹底斗跨薛金萬,才把我接回江北。就因為這樣,我跟方叔的關係比跟其他老夥計都要好,方叔洗手後,我到鄉下看了他兩次,現在這個非常時期過去住兩天,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已經盤算好了,這兩天江北的風聲一定很緊,老頭子會派人到處找我,在鄉下避一避,然後到鄰市躲幾天。
  我沒敢在江北過多停留,搭第一班車跑到鄉下,又磨蹭到中午才去見方叔。他很高興,親自做了幾個農家菜給我吃,我確實累了,飯碗一扔就蒙頭大睡。這個江北鄉下的農家小院是眼下唯一讓我有安全感的地方,所以我睡的比較踏實,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黑透,我摸摸索索找到床邊的燈繩,拉開燈想弄點水喝。
  燈一亮,我馬上被嚇了一跳:七八個人簇擁著老頭子,悄無聲息的站在屋子正中。
  看見老頭子,我覺得喉嚨無形中梗了什麼東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短短兩天三夜的時間,老頭子彷彿又老了十歲一樣,頭上的白髮微微有些凌亂,眼神中除了憤怒,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涼。
  我被帶回江北,關進後院一個小黑屋中。事情到了這一步,幾乎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我找不到證據,僅憑語言很難逆轉老頭子所知道的情況,蒙在我身上的冤屈簡直成了鐵案,翻都翻不過來。
  我的腦子很亂,一會兒回憶事發當天的過程,想從中間找到什麼有漏洞的細節,一會兒又猜測老頭子會如何處罰我,大概兩個小時後,小屋的門被打開,老頭子來了。
  「老爹!我……」我心裡很酸,站起身想走到他跟前,老頭子身後的兩個人立即毫不客氣的上來把我按住,這一瞬間我才明白過來,我已經不是衛家的少爺,而是一個背叛了老頭子的叛徒,在他們眼裡,我既然能下手殺掉衛勉,肯定也會對老頭子不利。
  「放開他。」老頭子冷冰冰的拋出一句話,那兩個人又把我朝後推了推,才回到老頭子身後。
  「你們出去。」
  兩個夥計相互對望一眼,小心翼翼的說:「八爺,這……」
  「出去!」
  夥計無可奈何的轉身帶上房門,屋子裡就剩下我和老頭子。我雖然並沒有做錯什麼,但總是不敢直視老頭子的目光。不管怎麼說,匣子是從我手中弄丟的,這東西對老頭子來說太過重要,我覺得,他包容了我二十多年,這一次卻絕對不會再包容下去。
  不過即便受任何懲罰,我也要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不管老頭子相信與否,我都必須說,人的品質和能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別人可以把我看成一個什麼都做不成的窩囊廢,但不能把我看成六親不認的人渣。
第十三章 懲罰
  老頭子就那樣靜靜的看著我,沒有發火,也沒有質問,但他目光裡那一抹悲涼卻沒辦法掩飾。
  我什麼都不敢說,又不能不說,可能辯解什麼的都沒有太大用處,畢竟事情最後的結果在那裡擺著,沒有人會相信我。但我必須說,按照我犯的過錯,被剮了都有富餘。老頭子能親自來這裡一趟,是念著這麼多年的父子之情。我甚至在想,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到老頭子,我絕對不能背著這樣一口黑鍋。
  經過幾十個小時的沉澱,我的情緒基本已經平穩,這時如黃河氾濫一樣把事情經過如實的對老頭子講了出來,除了和曹實見面那一節隱瞞過去以外,我確定自己說的都是實話。在我講述的時候,老頭子一直緊緊盯著我的眼睛,他曾經告訴過我一句話,一個人可以完美掩飾自己的表情,動作乃至心理,但唯獨掩飾不住眼神,眼神的變化幾乎是不用經過大腦的。
  這個理論到底符合不符合科學道理,我不清楚,但老頭子一直很信奉這一點,他總是從眼睛上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
  在我講述完畢後,老頭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始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坐了大概不到十分鐘就讓人推他回去,至始至終,他沒有跟我說一句話,我也分辨不出他相不相信我。我所說的和老羅衛勉說的出入太大,老羅說他被鎖進密室,勉強還能成立,因為他確實第一個進入密室,但衛勉說的就太扯淡了,讓我沒辦法接受。
  見了老頭子一面以後,我好像被人遺忘到小黑屋裡,一連幾天,理都沒人理,我搞不懂老頭子是什麼意思,這不是他以往的行事風格。我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很難熬,是殺是剮給個痛快話也好過一天一天在黑屋子裡胡思亂想。
  就這麼亂糟糟的過了幾天,曹實終於露面了。他是中午過來的,親自給我送的飯,而且還有二兩酒。
  「老曹,這是斷頭飯?」我又苦又澀的跟他開了個玩笑。
  「別胡說。」
  「老頭子還……還好吧?」
  「八爺還好,你先吃,吃完再說。」
  我胡扒了幾口飯,又把二兩酒一飲而盡,抹抹嘴巴:「說吧。」
  「別搞得這麼視死如歸。」曹實遞過來一支煙,幾天沒沾這東西了,兩口抽下去就有點頭暈,飄飄然的很舒服。曹實又把兩包沒開封的香煙放到桌上,說:「這幾天八爺一直在追查這件事情,不過你心裡應該也有底,當時那種情況確實很不好說,因為沒有第四個人在場,勉少爺到現在還昏迷著,老羅說話說的很死,所以一時半會之間根本查不出什麼。」
  我點點頭,其實我並不在乎老羅說什麼,甚至不在乎衛勉說什麼,我只在乎老頭子的態度,只在乎他的想法。我自己的良心知道,老羅和衛勉不是我害的,對他們兩個我問心無愧,但那只匣子卻是從我手中丟掉的。
  如果老頭子相信我,我就死不了,總有一天會把事情的真相查出來,還自己一個清白。如果他不相信我,我還不如早點死了省心。
  「你放心。」曹實回頭看了看在門外游弋的看守,湊到我耳邊說:「你的命保住了。昨天八爺跟我談了足足一個小時,說的就是該怎麼處置你。天少爺,事情是明擺著的,就算八爺相信你,但有一點,東西是在你手上搞丟的,而且這事已經傳開了,很多人都在看。你還不知道,八爺的幾個老夥計,除了方叔,其他的都出面了。」
  一時間我就有點意外,老頭子和他原來那套班底年紀都大了,做不了大事,幾個老夥計有自己的身家,吃喝不愁,很久都不摻和生意上的事情。
  「他們都出面幹什麼?」
  曹實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有意躲避我的目光,他笑了笑,避重就輕:「幾個叔爺過去在八爺手底下做事,都是老輩人,對情誼看的重,老羅出了點事,他們都來問問。」
  我一口氣就嘬掉了半截煙,心裡頓時亮了,這幾個老傢伙的來意不可能像曹實說的這麼簡單,他們是來找老頭子討說法的。
  「老曹,你別繞圈子,直說吧。」我歎了口氣:「他們怎麼說的?我是在家裡長大的,有些事情不用騙我。」
  「這還用我說嗎?」曹實搖搖頭:「叔爺們跟八爺談了一會,話沒有點透,但意思是明擺著的,希望八爺憑心處置。老羅的情況還好,所以幾個叔爺聊了不久就都走了。天少爺,你不要怨他們,這麼一大攤子人,都在八爺手下討生活,凡事沒有規矩是不行的。」
  「不怨,誰也不怨……」我隨手扔掉煙蒂,重重朝牆上一靠,不知道自己心裡是酸還是苦。人情,人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年年過生日的時候,幾個老夥計看著老頭子的面子,都會出來一起吃頓飯,對我親熱的不得了。但出了這樣的事情,人人都恨不得攛掇老頭子按家法辦了我。
  我也不怨曹實,他夾在老頭子和幾個老夥計之間,很難做人。他剛跟老頭子的時候,幾個叔爺都還沒有洗手,是他的長輩,換句話說,那個時候,曹實是吃老頭子的飯,其實也是吃這幾個叔爺的飯。
  「天少爺,你不要多想。」曹實鄭重其事說:「幾個叔爺走了以後,八爺和我又說了很久,他的心思我揣摩不透,他問我什麼,我就照實說了自己的想法。最後,他跟我說,要把你送到咱們設在昭通的檔口去。」
  「要我去檔口?」我精神立即一振:「去多長時間?」
  這種發配也是一種懲罰,但很輕微,一般都是對待那些檔口和盤口上主事的人,他們犯了小錯,不能不管,也不能太狠,就把他們從原來的位置上抹下來,安置到其他沒有油水的地方去。
  「這個就說不准了,不過你想想,這次的事情這麼大,還牽扯到勉少爺,八爺能這麼處置你,真出乎我的意料。我覺得,他心裡還是信任你的,畢竟你從小就跟著他,沒有人比八爺更瞭解你。發配你去昭通的檔口,也許就是個幌子,堵堵大家的嘴,過段時間就會把你弄回來。你記住,到了那邊一定要老實,哪怕什麼都不做,千萬不能胡折騰,八爺這邊,我會找機會跟他說情。」
  很顯然,我這條命總算保住了,可能這些天老頭子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最終對我從輕發落。我立馬有了精神,從床上跳下來就朝外沖:「衛勉住在那裡!」
  這口黑鍋背的很冤枉,老羅那個輩分的叔爺,我也不能太造次,指著鼻子找他對質。但對衛勉就不可能這麼客氣了,實話實說,這幾天我情緒很低落,但一聽到自己的命保住了,心裡的怒火就蹭蹭往上冒,想找衛勉去對質。
  「不能去!」曹實一把攔住我,神情變的很嚴肅:「勉少爺的傷很重。」
《將盜墓進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