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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恩佐陪莉拉回家的那个晚上,他真的在莉拉和斯特凡诺的窗子底下等着,假如斯特凡诺动手打她的话,他极有可能会上去把斯特凡诺杀了。但斯特凡诺没有打她,事情正好相反,等着她的是一套干净整洁、舒适的房子。他的反应就好像妻子真的去了比萨,和我待了一阵子,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事情真的是这样。莉拉呢,她没有说这个借口,也没有找别的借口。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她很不情愿地对斯特凡诺说:“我怀孕了。”斯特凡诺非常高兴,在她说出第二句话——“孩子不是你的”时,他笑了起来,好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她用越来越愤怒的声音,把那句话重复了两三遍,她还握紧了拳头打斯特凡诺,他过来爱抚她,吻她,小声说:“别这样,莉娜!别这样,别这样,我太高兴了。我知道我对你不好,我们现在别吵了,不要跟我说这些话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幸福的眼泪。

一直以来,莉拉都知道,人们说谎是为了保护自己,避免受到事实真相的伤害,但让她诧异的是,她丈夫居然能用那么欢快的心情欺骗自己。但她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斯特凡诺,也不在乎自己,在她毫无感情地重复了几次“孩子不是你的”之后,她沉浸在孕期的那种麻木和迟钝之中。她想,斯特凡诺不愿意现在痛苦,好吧!他想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吧,他不想现在痛苦,那就以后痛苦吧。

她开始说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她不想继续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里工作了,也不想在肉食店里工作了;她谁都不想见,亲戚朋友,尤其是索拉拉兄弟;她想在家里做一个专职的妻子和母亲。他同意了,他确信用不了几天,莉拉就会改变主意。但实际上,莉拉后来一直待在家里,她对斯特凡诺的买卖一点儿都不关心,对她哥哥和父亲的鞋厂也一样,对于她丈夫和她自己的亲戚们发生了什么,也毫不过问。

有两次皮诺奇娅带着儿子来了,她儿子叫费尔南多,小名迪诺,但她没有开门。

有一次里诺来了,他非常焦虑不安,莉拉接待了他,她听哥哥说了索拉拉兄弟的所作所为,怎么让他气愤,赛鲁罗的鞋子慢慢从店里撤出,现在鞋子作坊陷入困境,斯特凡诺总是想着自己的事儿,再也不投资了。当他终于沉默下来了,莉拉对他说:“里诺,你是哥哥,你比我大,你有妻子和儿子,拜托了!你过你自己的日子,不要老来找我了。”里诺听了这话非常难过,他沮丧地走了,走之前说,所有人都越来越有钱了,只有他,因为他妹妹不管娘家人,不管赛鲁罗家的人,她现在只为卡拉奇家打算,他现在正在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

甚至米凯莱·索拉拉也放下架子来看她,在刚开始,一天来两次,他只在确信斯特凡诺不在家的时候才来。但她从来都不开门,她默默坐在厨房里,屏着呼吸,后来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待遇,在离开之前,他从街上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啊?婊子!我们俩有协议的,你没有遵守协议。”

莉拉只接受农齐亚和斯特凡诺母亲玛丽亚的拜访,她们都很关心她怀孕的事情。她不再呕吐了,但脸色有些发灰。她感觉自己身体内部变大、肿胀了,内部的变化比外表还明显,就好像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在发胖。她的肚子好像是一个肉球,孩子在里面吹气。这种膨胀让她很害怕,她担心会发生一直以来她最害怕的事:她会破裂,四处蔓延。最后,她忽然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荒谬的生命存在,那个正在扩张的肉疙瘩,最后会从她身体下面出来,就像一个带着绳子的玩偶,她爱他,通过他,莉拉才能找到自己。她担心因为不了解,因为无知,她会犯错,她开始读所有那些能找到的资料,想搞清楚怀孕是怎么回事儿,她的肚子里在发生什么,应该怎样面对分娩。在那几个月里,她很少出去,她不再买衣服,也不买家里用的东西,每次她母亲或者阿方索来看她时,她都让他们捎几份报纸,这是她唯一花钱的地方。有一次卡门来了,向她要钱,她说她没有钱,让卡门去找斯特凡诺,卡门沮丧地走了。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什么事、什么人都不在乎了。

这件事情伤害了卡门,她变得比之前更加充满敌意。她首先不能原谅莉拉的是,她中断了她们在新肉食店里的联盟,其次是她不能原谅莉拉不再给她钱,但她尤其不能原谅的是莉拉的做法。就像外面传的那样,莉拉走了,消失了又回来了,还能继续扮演阔太太的角色,拥有一套漂亮的房子,很快还要生一个孩子。她愤愤地想,真是越不要脸,得到的越多,而她从早忙到晚,不仅没有任何让她高兴的事,糟糕的事情却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先是父亲死在了监狱里,母亲通过那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她都不愿意再提这事儿。现在是恩佐,有一天他在肉食店前面等她,他说他觉得他们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就这些,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寡言,没有任何解释。她跑到哥哥和帕斯卡莱跟前去哭诉。他们去找恩佐,让他解释一下,但恩佐也没有跟他们解释,现在他们也不说话了。

狂欢节放假的时候,我从比萨回到那不勒斯,我在小花园里遇到了卡门,她向我诉苦。“我真蠢,”她哭着说,“他当兵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他。我太傻了,我从早到晚一直拼命干活,就为了几个小钱。”她说这一切都让她很厌烦,没有任何过渡,她忽然就骂起了莉拉。最后她甚至说,莉拉和米凯莱·索拉拉有一腿,因为有人看到他在卡拉奇家的房子周围转悠。“戴绿帽子,大把的票子,”她很气愤地说,“她就是靠这个过活。”

关于尼诺,她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城区的人居然不知道她和尼诺的事,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安东尼奥在那几天跟我讲了他打了尼诺,还有他让恩佐去接莉拉的事,但他只跟我说了,我确信,他一辈子除了对我说过这件事,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讲过。其余的事情,我是从阿方索那儿听到的。在我不断的盘问下,他跟我说,听玛丽莎说,尼诺去米兰上学了。通过他们,星期六做弥撒时,我在大路边上偶然遇到了莉拉,让我觉得有一丝欣喜的是:关于她的生活,我知道的比她还要多些。通过我知道的这些事实,很容易推测出她把尼诺从我这里抢走之后,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在她消瘦的身体上,简直像一个肿瘤。她的脸也不像其他孕期的女人那样充满光彩,而是脸色发青,颧骨上的皮肤有些紧绷发亮,她变丑了。我们俩都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

“你怎么样了?”

“很好。”

“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

“摸吧。”

“那件事情呢?”

“哪件?”

“伊斯基亚岛的事。”

“已经结束了。”

“真遗憾。”

“你在做什么?”

“上学,现在我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所有我需要的书,还有一个类似于男朋友的人。”

“类似于?”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弗朗科·马里。”

“做什么的?”

“他也在学习。”

“你戴的这副眼镜真好看。”

“这是弗朗科给我买的。”

“这件衣服呢?”

“也是他买的。”

“他很有钱?”

“是的。”

“我为你感到高兴。你学习怎么样?”

“拼命学呢,假如学习不好的话,会被开除的。”

“你要当心一点儿。”

“我很当心。”

“你命好。”

“哎。”

她说她七月会生产,有一个医生给她定期做检查,就是那个建议她去海边的医生,一个医生,而不是城区的一个接生婆。“我很害怕孩子,”她说,“我不想在家里生孩子。”我看书上说,最好在医院里分娩。她微笑着,抚摸了一下肚子,说了一句不是很明确的话:

“我还在这里,只是为这个。”

“怀着孩子,感觉很幸福吧?”

“不,我觉得很讨厌,但我乐意。”

“斯特凡诺很生气吗?”

“他想相信对他有利的事情。”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段时间我发疯了,我去比萨找你去了。”

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很惊异地说:

“在比萨?我和你?”

“是的。”

“假如他问我,我就这样说?”

“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我们告别了,说我们会通信,但我们从来都没有通过信,我也没有打听她生孩子的事。我时不时会冒出一种邪恶的念头:我希望会发生一些什么意外,让那个孩子没法被生下来。但我马上就会打消这种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