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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P

据我所知,这个叫高濑皿男的人是位忧郁的作家,住在美国,在他那忧郁的生活中抽空写写小说。

四十八岁自杀身亡。

和已经离婚的妻子育有两个孩子。

小说集成一册,曾在美国红过一阵。

书名叫《N·P》。

书中收录了九十七个短篇,都极短,散文一般地依次罗列,大概这位作家是个没长性的人。

这些事是从我昔日的恋人庄司那里得知的,他发现了这位作家未曾发表的第九十八篇小说,并且把它翻译了过来。

讲完怪谈百物语的第一百个故事时总会发生些什么,而在那个夏天,我的体验就恰如那第一百个故事,仿佛真切地经历了那种事情。浓烈的空气,宛若被夏日的天空吸进去的心情,不错,那就是一个发生在那些短暂时日里的故事。

是哦,回想起来,我是在高中时见到高濑皿男的两个孩子的。只有一次,距离现在五年多了。

那天,庄司带我去参加出版社的聚会。会场很大,硕大的餐桌上摆满银制的餐具和各色菜肴,很多人聚在几个兰花形小吊灯下谈笑风生。

其他几乎看不到什么年轻人,所以当我发现他们时,心中涌起一阵喜悦。

庄司正同别人聊得起劲,我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来到一个可以更方便观察他们的地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已在梦中和这两个人见过好多次。不过很快我便回到了现实中,我明白,不论是谁见到他们俩,都会产生和我同样的感觉。

不经意间诱发乡愁的男女。

见我出神地盯着他们,庄司说:“那两位就是高濑先生的遗孤。”

“两人都是?”我问。

“听说是异卵双胞胎。”

“挺想和他们聊聊的。”

“我来介绍一下吧?”

“我在这儿就是以年满二十的身份出现的,瞧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笑道。

“那就好。走吧,我为你介绍。”庄司也笑了。

“算了吧,还想再看看他们。”我觉得以现在的距离观察恰到好处,搭起话来就难以细细打量了。

关于这两个人,我只知道他们是高濑皿男年轻时结婚生下的孩子,年龄和我相仿。他们很小时高濑皿男就离开家了。高濑皿男去世后,他们和母亲一起搬到了高濑在日本的家中。

我望着他们心想,这两个人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

两人都是高挑个儿,棕色头发。女孩肌肤娇嫩,光滑饱满,双腿紧致,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宽肩敞领的礼服配上天真无邪的脸蛋,透出令人新奇的明快气息。

男孩长得也很帅气,虽然目光有些暗淡,但身上洋溢着充满希望的健康,眼神中有一点天生的狂野,让人感觉得到遗传的痕迹。

两人似乎很爱笑。自始至终都在聊着什么,满脸笑意地望着对方。

看到这情景,我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心境。

那是我去附近一个植物园散步时的事情。一对母子在草地上随意而卧。植物园很大,几乎没有人,碧绿的草地上洒满金色的夕阳,年轻的母亲将六个月大小的婴儿放在一方白色毯子上,既没逗孩子玩,也没有笑,只是愣愣地注视着婴儿,不时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看天空。

阳光穿过母子俩的鬓发,那鬓发在风中轻柔地飘动,这有着浓重阴影的光景颇像一幅魏斯[1]的图画定格在我心中。

我的目光突然变得很遥远,仿佛成了神的视线,幸福和忧伤融在一起,汇成一幅夕阳下永恒的风景。

高濑姐弟的周围似乎也弥漫着类似的氛围,那是明媚夕阳下的忧郁。即使再年轻,再快乐,那忧郁也无法消散,也许这就是流动在血液中的才华在显现吧。

我问庄司:“你要译高濑皿男的小说?”

“是啊。”他看着我,有点得意地回答。

“题目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的首字母。”

“是《N·P》。”

“《N·P》是什么?”

“North Point的缩写。”

“是什么意思?”

“从前有首曲子,名字就是North Point[2]。”

“是首什么样的曲子呢?”

“嗯……非常忧伤的曲子。”庄司说。

那天,电话铃声将我从睡梦中突然吵醒。

“……喂?”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拿起话筒,耳边传来姐姐低低的声音:“风美吗?是我,你好吗?”国际长途特有的断断续续的声响让我清醒过来。

“有什么……有什么事吗?”

屋里幽暗恬静,看看表,清晨五点钟。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黎明的天空还罩着沉重的灰色。梅雨还没结束呢,我怔怔地想。

“没什么事,就是打个电话。”姐姐说。

“又忘记时差了吧,现在这里是早上五点。”

“抱歉抱歉。”姐姐笑起来。她嫁到了伦敦。

“那边是什么时间?”

“夜里八点。”

想想时差,总觉得不可思议。难得相通的那条电话线也显得珍贵起来。

“你还好吗?”我问。

“我梦见你了呢,”姐姐道,“在我们家附近,你在走路,挽着一个比你年长很多的男人。”

“附近?你是说伦敦?”

“是呀,就在我们家后面的教堂那里。”

“真是那样就好了。”我高兴地说。姐姐的梦总是很准,一直以来都是。

“可是总感觉两个人挺难过的,也不跟我打招呼。那男的个子挺高,有些神经质的样子,穿一件白毛衣,而你不知道为什么穿着水兵服,所以呢,给我的印象倒像一对偷情的男女呢。”

“我没有!”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我还是吃了一惊,姐姐在梦中看到的一定是我和庄司。

可是姐姐并不认识庄司。

“这么说,我的直觉也不准咯。”

“嗯,没猜中。”

我一面答话一面想,这是否是某种前兆呢?这阵子我想起他的次数的确多起来,每次只一瞬间,而且方式也不同于回忆。在雨中,在黝黑潮湿的柏油路上,在街角闪光的窗户上,那面容会忽地一下闪现出来,尽管我一直在努力忘掉他。

“姐夫好吗?”

“嗯嗯,很好,入冬后要和我回日本呢,你和妈妈碰面了没有?”

“嗯,常见面,她也想你呢。”

“代我问她好。吵醒你啦,对不起,回头再打吧。”

“把时差弄清楚再打。”

“明白了,你也要当心,不要陷入悲哀的不伦之恋哦。”姐姐笑了。

我“嗯嗯”应着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屋里的寂静真真切切地向我压来,这是一天开始前的时刻,新的一天还没有真正到来。

我心里有事,下了床,打开桌子下面的合叶拉门,里面有个匣子,我并不常动。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包陈旧的《N·P》手稿、活页封面和一块沉甸甸的劳力士手表。

这些是庄司的遗物。

他是四年前服安眠药自杀的,自从我拿到这些东西以后,它们便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安顿了下来。

即使是白天,在我工作的大学研究室里,当遥远的警笛声掠过街市,引得我突然凝神静听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那声音离我家很近。每当这时,那些东西便会浮现在心头,对我而言,它们是如此沉重。

仿佛要确认一下似的,我拿起它们,又放回原处。然后钻进被窝,再次进入梦乡。

在我十九岁之前,我们一家三口: 母亲、姐姐和我住在一起。

我九岁、姐姐十一岁那年,父母离婚了,因为父亲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母亲原来是一名口译工作者,经常飞来飞去。为了照料我们,开始做书面翻译,这样可以在家里工作。从初稿翻译到会议纪要,什么工作她都揽来做。

父亲离开家以后,生活虽然寂寞,但还是挺有意思的。三个人住在一起,年龄和角色似乎每天可以转换好多次。一个人哭泣,另一个人就来安慰;一个人说沮丧的话,另一个人就进行鼓励;一个人撒娇,另一个人就亲切地给予拥抱;一个人生气,另一个人知错就改。

慢慢地,我们习惯了这种生活。

母亲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决定教我们英语。一过晚上十点,大家就把笔记本摊在厨房的餐桌上,开始一个小时的学习,内容是发音、单词和简单的会话。幼小的我们常在心里嘀咕: 这不是闹着玩吗?但为了母亲,还是耐着性子参加。

因此,对我们来说,母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厨房里的背影,而是戴着银边眼镜教英语时那用力的面庞和飞快翻阅厚重的辞典时那白皙的手指。她在教我们的同时,似乎是要再一次把那些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英语铭记在心,重新描绘出自己的人生线条,那尽心竭力的样子非常美丽。

现在,母亲和我们都各自独立生活了,但每每聚首,母亲总会将我在英美文学研究室工作以及姐姐和外国人结婚归结于她的教育,“能走到这一步还是因为跟着妈妈领略到了英语的乐趣啊。”她笑着说。在我心中,那时的母亲比任何时候都可爱。

那天早上,我突然睁眼醒来,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从窗帘缝隙处透进来的澄澈的夏日天空,那色调似乎与梦中所见非常相似。

梦里我哭了。感觉好像是把从清湛的河水中淘到的砂金带回了家。

“是因为悲伤而哭泣?”我怔怔地想,“还是因为在悲伤中得到了宽恕而哭泣?总之无论哪种情况我都不愿醒来啊。”

凉爽的风穿过虚掩的窗吹进房间里来。

去研究室上班后,我的心依然平静不下来。

茶杯被打碎,复印纰漏不断。

“奇怪。”我不住地嘀咕。今天的确不正常。

宛若将梦中的感觉带到了现实。

察觉到自己的反常后,我一直在琢磨,那是一个怎样的梦呢?

接电话心不在焉,有时接晚了,有时挂早了,整个上午出了十几次错。这次教授干脆自己拿起话筒,“喂,”他一面对着话筒打招呼一面满脸无奈地望着我,到这时我才清醒过来。

“加纳小姐,找你的。”教授苦笑着将话筒递过来。

道声抱歉,我接过话筒。

“喂?”

电话断了。

“对方报姓名了吗?”我疑惑地问教授。

“没有,只问加纳小姐在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教授回答。

“我看,加纳小姐,今天你累了,去午休吧。”教授说。

“可是,才十一点呀。”

我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一直佯装不知的同事们便纷纷在各自的座位上向我示意,是啊是啊,去休息吧,大家众口一词地说。

于是,我被赶出门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的我有那么奇怪吗?我这样想着,穿过无人的操场出了校门。这是我没有料到的事,眼前的景物都很新鲜,仿佛自己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中来,莫非那是我降生于世时的梦境?

学校后面有一条坡道,坡道中间有一家书店。想到午休时间有两个小时,我便走上坡道,决定去那家店里买点什么。

我就是在那条坡道上碰到乙彦的,这是我平生第二次见到他。

那时我正在穿越坡道旁的一条老商业街,我怔怔地望着街道,沉醉在眼前的景物里,蓝天,流云,街上装饰铺面的银色和粉红的花。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们见面时,那些跃动的影像还在我的眼角残留不去。

猛抬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从坡道上走下来。

“啊,是你吗?”我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你是高濑先生的公子吧。”

“是呀。你是?”

他眼里充满惊讶,这是很自然的。我连忙自我介绍:“我曾在H出版社的聚会上见过你一面,我叫加纳风美。”

他愣愣地打量我。“哦哦,”他说,“当时你和翻译家户田庄司在一起吧。”

“记得很清楚呀。”我说。

“那时只有我们几个比较年轻,很显眼。”他笑道。

“你住在这附近?”我问。

“哦,我家在横滨,现在住姐姐那里,就在这坡道上头,T大学心理学研究院里面。”

“哎?T大?”

“是呀。”

“还真巧了,我就在那里的英美文学研究室工作。”

“是吗?我姐姐就是那次聚会上和我一起的同伴,她叫咲。”

“那一定在路上遇到过。”

“有时间吗?一起喝茶怎样?”

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嗯,行啊。”我说。

临近中午的咖啡店很冷清,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喝咖啡。对我来说,他是一个本应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属于过去的人物,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感觉很奇特。我仔细地重新审视他,发现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双眼黯淡无光,和那白色马球衫以及光滑的面庞给人的印象很不协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不曾有的感觉。

“乙彦,你变了很多啊。”

“是吗?”

“看上去像年龄大了许多,其实你只比我大两岁,你的事我都知道呢。”

“那么,你今年二十二?”

“是呀。”

“这么说来,那时你还是高中生吧。”

“是的。”

“五年……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岁数大了多少,大概是去了国外的缘故吧。”

“什么地方?”

“波士顿。四月份刚回来。”

难怪在他身上有那么一种朦胧的封闭倾向,这种倾向是历经命运压迫却仍要拼命保持自尊的人所特有的,这是我以前见到他时不曾有过的感触。

“你一直住在日本吧。”

“嗯,在横滨的祖父母家。”

“你父亲一去世就去了那儿么?”

“是啊,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不在家住了,但他的户口没迁走。后来祖父母感到寂寞,就把我们叫了去。”

“那时你多大?”

“十四岁吧。父亲的死似乎对母亲打击很大,我们就莫名其妙地像大人似的劝母亲出去旅行,于是大家就在外面四处转了一圈,回来后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正在这个时候,祖父母问我们是否愿意回日本。当时母亲很犹豫,但我们都劝她去。祖父母对母亲的将来……也就是是否再婚之类很宽容,而且他们认为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母亲会承担不起。那时候,尽管我们不愿意离开已经住惯了的国家,但还是装出想去的样子,挺不容易的。”

“这个我理解,我们家也是这样,父母离婚后,我们姐妹俩和母亲三个人一起生活。”

“那样待在一起是不健全的呀。”

“就是,父亲离开后的存在感还是很强。”

“就没有一点精神紧张方面的问题吗?”

“有啊。”我说,“有一段时间,我失声了。”

“因为这个么?”他很感兴趣地问。

“好像是吧,毫无理由地不能说话,又毫无理由地恢复过来。”

“在你幼小的心中一定存在激烈的冲突。”他说。

是啊,父亲离家后的第三个月,仿佛为了使精神紧张的母亲不受伤害,我突然变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放学后我在外面玩得太野,到了晚上便发起高烧。昏睡了好几天,没去上学。身上痛,喉咙也肿胀起来。

我发着烧,迷迷糊糊地躺着,听到母亲和姐姐正在说话。

“……怎么这样想?”母亲的声音。

“不知道,可我就是这样想的。”姐姐说。

“你说风美发不出声了?”母亲说,声音中明显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嗯,我觉得是。”姐姐淡淡地回答。

姐姐的感觉一直很灵。比如谁来的电话,天气变好还是变坏,这类事姐姐总能猜得准,那种时候她总是超乎寻常地从容,像个大人似的。

“这话可不能在风美面前说。”母亲似乎有点害怕。

“嗯。”姐姐回答。

是吗?不能出声了?我想,心里出奇地冷静。我试着用干涩的喉咙发声,然而连沙哑的声音都发不出。

冰袋将我的视野遮去了一半,我转动脖子,看了看窗外。晚霞将云彩染成粉红,那鲜艳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延续到西边的天空。一时间,我发着烧的大脑竟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梦境了。

父亲不在了,他在外面又有了家。

每天晚上学习英语。

大雪纷飞,校园一片洁白,回家的路上我发烧了,路灯看上去朦朦胧胧的。

……唉,所谓祸不单行就是那么回事吧,我怔怔地想。

事实上,感冒治好后我还是不能说话。母亲和姐姐待我小心翼翼,医生自然暗示这里面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母亲的眼里噙着泪花。

大家都很不安,我似乎也被无法主宰自己身体的恐惧包围着。

然而母亲却劝慰我不要在意,她的达观态度使心烦气躁的我渐渐恢复了平静。我办了休学,白天待在家里,早晚出去散散步。

口不能言的自己正在逐渐丧失语言。

不能说话之后,大概有两天时间,我的思考还和能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例如,被姐姐踩到脚,我会很清晰地想到“痛”这个词;看电视见到熟悉的地方,我也会用语言想:“呀,这地方就在那儿,改天去玩玩。”

由于发不出声音,我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能看到语言背后隐含的丰富的色彩了。姐姐的语言是亲切的,她和我说话时似乎隐在明亮的粉红色光中;而母亲教我们英语时的语言和目光则是沉静的金色;走在路边,用手抚摸小猫,一种喜悦流经手掌传向身体,那喜悦是棣棠花的颜色。

有了这样的感觉,语言所拥有的强烈的限定性便似乎有了不由分说的力量。

我想是因为年幼,才可以用身体感知语言吧。从那时起,我对从表达的制约中逃离而去的语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是可以同时包含瞬间和永恒的工具。

而复原也是突如其来的。

那天下着雨,姐姐已经放学回家,我和她钻进被炉里等母亲,我躺着,怔怔地望着正在看杂志的姐姐,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发出有规则的声音,仿佛来自落下的水滴。隔着雨声,我能听到邻居家电视的声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蒸汽,屋里很暖和,甚至有点热。

母亲很快就会回来,她每天都是这样,两手提着装得满满的超市袋子,一脸疲惫。早晨剩下的酱汤、做好的家常菜、母亲自制的沙拉,还有水果。母亲在浓浓的香味中忙碌着,准备停当后喊我们吃饭,吃完饭学英语,看电视,洗澡,道声晚安后休息。正在我有点睡意的时候,我知道母亲回来了,听到拖鞋的声音,她走进了隔壁卧室。

这是种暖融融的幸福。虽然只有三个人,我们还是感到一种拥有很多的踏实感。

这时,姐姐说:“风美,在睡吗?”

“嗯嗯。”我回答。

发声过程没有任何特别,只是声音仿佛隔得很远,令人害怕,音色却熟悉而亲切。

“风美,你说话啦?”姐姐惊讶地问。

“好像是吧。”我半信半疑地回答。

“一直会说么?”

“嗯,只是发不出声。”

“感觉怎样?很难受吧。”

“嗯嗯,好像渐渐明白了很多事。”

记得当时我们故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不少,仿佛为了证明我可以说话了似的。

“现在想起来,我们家好不容易脱离类似白夜的状态是在我恢复说话以后。”我说。

“我们家的情形也一样,我逃过学,装出还在上学的样子,谎报年龄找活干。”乙彦说。

“事情败露引起争执时,我才觉得第一次真正和祖父母融合到了一起。”

“是啊,”我说,“感觉真是很特别呢,就像是故事里的人物。”

“我?”

“嗯,好像在一个三维空间里再次重逢。”我笑着说。

乙彦有点犹豫似的问:“庄司是自杀吗?”

“是啊,就在翻译那小说的时候。”

“当时你们在交往?”

“嗯。”

“是这样啊。”

“可是,他的自杀并不是因为你们给了他那个第九十八篇小说哦。”

“他这么说过?”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他说那篇小说是从高濑先生的遗属那里得来的,他正积极努力把它收进书里在日本出版。”

“是吗,挺遗憾的。”

他似乎有所隐瞒,但我没有再问。即使再知道些什么,逝去的人也不能复生了。

“现在谁也不想出版它了。”我笑起来。

“它具有诅咒的力量。”

“是啊,企图把它译成日语的三个人都死掉了。你知道吗?”

“知道,开始是一位大学教授和帮他译初稿的女学生,然后是庄司,他们都自杀了,为什么?”

“大概缘自和日语的结合吧。姐姐还在研究这个问题,而我倒认为应该把那本书忘掉,和逝去的人一样。这不是偶然事件,被那本书吸引的人,想翻译它的人,他们心中隐藏着同样的自杀愿望,而那本书把他们的愿望唤醒了。”

“真可怕。”

“你喜欢那本书吗?”他问。

“嗯,很吸引人。”

那本书我也读过多次,每一次读,都能感到一股浓烈炽热的液体在体内汩汩升起,仿佛有一个独立的宇宙进入我的身体,并且在我心中有了生命。庄司死后我也曾经尝试翻译它。也许是时机不对,总觉得有点恐怖。当我把那英文转化成日文的时候,黑色的气息便骤然升起,在我头脑中徘徊不去,感觉仿佛穿着衣服挣扎在波涛里,潮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所幸我只是个冒冒失失的高中生,遇到这种情形便停了下来。我想,能够停下来,这多半说明我的心智还是健全的吧。

如果把那时的感受描述成一幅风景,它可以是一片摇曳着银色芒草的无垠原野,也可以是布满蓝色珊瑚的深海,那里有来来往往的各色各样的鱼,它们悄然无声,仿佛不是活物,非常寂静。

有那样的世界存在于头脑中想必不会活得长久,我望着眼前的乙彦,揣摩着他父亲精神上的悲哀。

“日语是一种奇怪的语言,”乙彦说,“其实,来到日本后,我感觉自己仿佛活了很长时间,尽管这一点和我刚才所说的有些矛盾。那语言已经深入骨髓了,我开始意识到父亲是日本人,他的写作是以日语为基础的,所以将他的作品译成日语肯定难免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父亲对日本怀有强烈的乡愁,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用日语写作。”

虽然他话中的真意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有些意思同我的想法也许离得很近。

“你想当小说家吗?”我问。

“现在没考虑,过去想过。”

“你认为第九十八篇怎样?”我又问。

“怎么?”他很不解似的反问我。

“那好像是一篇父女相恋的故事,你不认为实际上你父亲爱着你姐姐吗?”

“嗯,我同意,”他果断地回答,“虽然我们见面不多,但那个人的精神的确不正常。”

第九十八篇小说是这样的: 离婚、独居、生活一团糟的主人公在郊外一家俱乐部与一位未成年的姑娘堕入情网,几度亲密接触之后,他发现那姑娘是自己的女儿,可是姑娘的魅力已经让他无力自拔。

“这并不单单是一种眷恋爱慕少女的情结,”我说,“小说的后面部分不是还有强烈的幻想描写吗,那也许是药和酒的作用吧。那种对少女之美的表现超越常人,简直像柯南·德尔的哥哥笔下描绘出的美人鱼,我非常喜欢呢。”

他点点头,似乎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我看他还是为他的父亲感到骄傲的。

“真想把它发表出来。”

“咲,就是姐姐,她一定会发表的,她有那个想法。”

“你也有这篇小说吗?”他又问。

“嗯,是庄司留给我的。”

“小心哦,有人想要呢。”

“是你姐姐?”“小心”这个词有一种奇妙的含意,很令我惊讶。

“不是,她想要的话会直接找你要复印件,我说的是另一个狂热的人,她自己已经有了那篇小说,但只要与之有关的东西她都想要。”

“你们认识?”

“是个女的,以前一直跟我结伴旅行来着。我们是一起回国的,她好像也知道你。”

“你和那狂热者关系不一般吧?”我笑起来。

“嗯,很难抗拒那种率真的热情。”他也笑起来。

“一定也恋着你父亲的,那个人。”

“这也很有意思呀。”

“你这个人也很怪。”

“你也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

“一见如故呀。”

“是啊,你一定有段时间专门琢磨过那小说,我们的共同点很多,所以谈得来。”

“现在我还在不时琢磨它。”我说。

“我也是,好像每天都想它,整个身心沉浸在小说里,像受到了诅咒一样。”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但这句话却印在了我的心里。

我们相约以后再见面,交换了姓名地址后道别。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庄司。

我是上高中时喜欢上他的,着了魔似的被他的一切所吸引,每天我们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一起搞翻译,他和我在一起似乎很快乐,这是真的。

然而,我无法缓解他内心深处在与我相遇之前便因种种人生物事的纠缠而不断滋长着的疲惫,也没有真正理解他人格中相当广阔的部分,还有那些在我眼中幻化成魅力的忧郁而沉闷的东西。我们相遇时,我是一只蝴蝶飞进了他的心,那里面像一间没有灯光的黑屋,即使我给它带去了慰藉,也只是闪烁在黑暗中即将消逝的白昼的光影,我只不过使它变得更加混乱了而已。

所以,每当他在我梦中出现,他总还是过去的他,我却变成了现在的我。我想,这多半是因为现在的我也许多多少少可以和他共享那些辉煌以外的东西和快乐宁静的时光了。虽然事实上现在的我或许依然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我很后悔。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我是希望以现在的我去面对他的。也许我太看重自己的价值了。

听人说,自杀者的灵魂不能上天堂,他们的时间永远停止在最痛苦的时刻。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我简直要发疯了,胡说,我在心里这样说。这时首先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他那无力的笑,对我而言,那样的笑是谁也无法取代的。

庄司死去那天的早晨,我在他的房间里。

梦中,我看到夏日耀眼的阳光从窗帘后面照射到房间里来。那恰恰也是一个盛夏前晴朗的早晨,就像今天这样。

早晨总是庄司起得早。为了去学校,我不得不八点醒来,这时庄司大抵已坐在文字处理机前了。我喜欢那单调的打字声和渐渐清晰的背影,这些使我想起年幼时母亲的背影。比我年长十七岁的庄司总是很平静,他把正处在青春期的我所有的能量都中和成了平和的东西,和他在一起我很安静,连谈笑都是安静的。就算我要迟到了,他也并不强行把我叫起。即使我就这样一直睡着不去上学,他也不会撵我出门。他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那天早晨却不同。

关掉闹钟往旁边一看,庄司还在睡,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脸上毫无生气。

望着他,十八岁的我顿生怜惜,心中隐隐作痛,我轻轻为他拉拉毛毯,爬下床。换上制服,喝了杯牛奶。

这是一个静谧的早晨。

隐隐觉得房间里有一种异样的空气。

手表不知道忘在哪里了,没找到,我决定先借庄司的用着,他的就放在桌上。戴上手表,只觉得沉甸甸的,黑色的玻璃表盘闪着寒光。不知为什么,我很消沉,宛如一个想家的人待在人家的屋里,心中没着没落。

是的,那天早晨不论是房内还是外面都很安静,庄司躺在窗边的床上,我仿佛听得到他的呼吸,不由得每一个动作都僵硬起来,我很郁闷,桌上放着文字处理机和打印出来的第九十八篇译稿,伸手拿起译稿看了看,连一半都没有完成。没道理呀,我记得前不久他说已经完成了。不过前天他脸色阴沉,说怎么译都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儿。我想,大概他又重译了,从头开始。我知道有两个人自杀了。

打了个寒战。

翻开笔记本,给他写信。

“快点译完,我们去海边玩吧,像以前那样,早上赶第一拨去,换上泳装,一直躺在沙滩上,畅快地聊天,我期待着。手表借来一用。很快就来还你。”

就是这么一封信。当读起它时,我突然想,假若能马上重温我们共同感受过的大海的味道和波涛的声音,那该多好啊,于是去海边的心情更加迫切,打心眼里希望他快点结束工作,我忌妒,但更害怕,仿佛写这封信就是为了把某种看不见的黑暗之物投给我的敌人。

我想起两人热恋时见过的一切,微暖的夜的触感,他送我时在朝霞辉映的路上从出租车里睡意朦胧中看到的橘红色街市之美,还有泪水,灼热的手掌,所有这些事物浓烈的味道。我拼命地想着,宛若一个恋情走到尽头被抛弃的女人。

因为不放心,我大白天从校园边上的电话亭打去电话。

“喂?”庄司的声音精神十足。

我放下心来。

“在学校呢。”我说。

正是午休时间,身后满是高中生们近乎歇斯底里的喧闹,加上又是清扫游泳池的时候,值日生伴着水声在大声叫嚷着。

“挺吵的吧。”我笑起来。

“简直是刺耳,”庄司说。

“便当吃了?”

“在外过的夜,只好在学校食堂吃啦。”我笑道。

“你呀,真是个高中生。”

话里似乎有些羡慕。

“谢谢你的信。”

“就这两三天里,我们去吧。”

“嗯。”

喧闹充斥着校园,占据了所有空间,学生们尽情地玩耍,仿佛要在这三十分钟里享尽一天的自由。那欢声笑语清脆响亮,蕴含着爆发性的能量。抬头仰望,远方是夏日湛蓝的天空。这是一个街市上流溢着光和影的炫目的下午。

“回头见。”

“再见。”

挂断电话,那就是我们最后的联系。

那时,电话线的两端就是我和庄司相隔的距离。它比天堂和地狱更遥远,更复杂。无论我们多么相爱,我们都绝不能再传情达意了,我们放弃努力,相通无术,无法相互接受,也无法相互理解。

即使是恋人,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这一点我有所耳闻。然而当时的我还是无法明白如此虚幻无常的事竟然果真在现实中发生了,我觉得那应该像遥远的沙漠中的故事,只会发生在往昔幽远迷茫的悲惨世界,而现在,这种残酷的故事是决不会再有的,我原以为,只有自己是生活在那乐土之上的人。

和乙彦邂逅两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准备下班回家。忽然听到办公室门口像是有人在找我,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加纳小姐在吗?”

“在,我就是。”我应着走上前,看到一个女人,顿时眼前一亮。啊,我想起来了。

“我是高濑咲,”她笑道,“听弟弟说你在这儿工作,很是惊讶。”

和弟弟相比,这位姐姐似乎比过去有活力得多,成熟女人的侧影、花儿似的笑脸,虽然也透着亲切,但和当初我们见面时相比,她更有女性魅力,更加光彩照人了。

“虽说好久不见,但我们其实还没有聊过呢。”我说。

“可是,我记得你呀,很怀念的。下班了么?去吃饭怎样?如果你没有安排的话。”

我点点头,“走吧,我也想和你聊聊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微微一笑,那笑容一下子把我迷住,让我觉得她的心被清水荡涤过似的。

出了校舍,我们横穿庭院向学校后面的一家西餐厅走去。此时白天的暑热正被渐渐吸进那透明的蓝天中。

“傍晚的天空已经是夏天的模样了。”咲说。

“是啊,你的心绪能保持清凉么?不然的话,这里的夏天可是地狱啊。”

她笑起来,“就是不能呀,所以才找各种理由泡在图书馆。”

和她的名字一样,咲是个花一样的人,身上充满了柔美明朗的气息,我可以感觉到她是一个乐观的人,即使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她也会睁大眼睛对人生充满乐观的期待。

店里满是学生,拥挤嘈杂。夕阳透过一扇大窗照进来,喧闹的店堂被染成橘红色。我要了汤和面包,咲要了三明治,两人喝着半瓶装的白葡萄酒,各吃了半份蟹肉沙拉。

两人边吃边聊,很快熟悉起来,好像原本就是朋友,心情完全放松下来,话题也多了。

“一个人住吗?”我问。

“弟弟从波士顿回来后和我住在一起,在横滨上班不方便,不过到了周末我就回横滨看望祖父母,陪母亲上街购物,独生女不容易呀。”

“你母亲不寂寞吗?你们俩都住在这里。”

“是啊,一般来说,丈夫死后是不和公婆一起住的,况且她的国籍还不一样,可是母亲本来就不爱抛头露面,祖父母他们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换了个人似的改变了坏脾气,变得令人难以置信地和善,他们相处得很好,奇怪。”

“那可不,在你们的故事中,这是最不可思议的。”

“父亲在时,母亲经历了太多,所以她也变成了一个通达淡泊的人。你怎么样,也一个人生活?”

“是啊,姐姐三年前嫁到了英国,从那时起我们家人就四下分散了,不过还算圆满。父亲没有离婚,母亲两年前也重建了家庭,住在世田谷。所以我从读大学时起就一个人住。”

“是吗,在这附近?”

“嗯,F町。”

“我们离得不远呀,怎么现在才遇到呢。”

“可不是嘛。”我点点头。

“不过你总算认出了乙彦。”

“假如人多恐怕还是认不出的,当时那坡道上没有其他人,所以也是一种上天安排似的迎面相遇啊。”

“我们也清楚地记得你呢。怎么回事呢?其实只是匆匆一见呀。”

“是不是因为我盯着你瞧了老半天?”我笑起来。

“户田先生去世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的面容。”

我点点头道:“我连葬礼都没有参加,而且不仅如此。你能明白吗?”

“明白,是打击太大吧。”咲说。

“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个你研究过吗?”我问。

“……这个么,大概是想翻译那本书的缘故吧,”她说,“结果就受到已经自杀了的父亲的影响,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形式的遗传,于是相关的人也选择了死亡,确实很可怕,所以有时觉得也许只有我才能做好这件事,我想先弄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有了很好的了解后再入手,这样一来,我又有了另外的兴趣,开始学习心理学了,想做的事多着呢。”

“好呀,我也想看到那本书的完整版在日本出版呢,译初稿的话我随时可以帮忙,庄司做翻译时也干过。我已经活过来了,可以放心。”我笑着说。

“就像毒药和爆炸物品一样的故事啊。”

“对我们而言也许是这样的。”

她使劲点头。

走出店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觉得愉快的夏天就要到了。站在残留着热气的马路上,我说:“改天再一起吃午饭吧。”

“嗯,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谈呢,愉快的夏天就要到了。”

她笑着注视着我,莫非我们之间有心灵感应?

挥挥手,我们像老朋友似的告别。

告别后,我发现她没怎么讲她弟弟,也许到了这个年龄这很正常,然而想到那次聚会上他们亲密交谈、相视而笑的样子,还是惋惜不已。

相遇是快乐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初夏。那种像转校生一般突然来临的美妙感觉,性情相投的人,一见如故的交流,又比邻而居,对我这样一个没有度假计划、没有亲密恋人的人来说,这就像一份备好的大餐。

然而兴奋的背后还有蹊跷。

姐姐的电话。

似乎隐藏着什么并以此为强大支柱的咲。

对第九十八篇小说的由来含糊其辞并同一个女高濑迷共同生活在国外的乙彦。

打进研究室的沉默电话。

我不是怀疑他们,只是感觉还会有事情发生,我不觉得那事只是和亲切的人们重续旧谊,也不认为这个夏天会平平静静地过去,是什么呢?我时常怔怔地推测。

宛如侦探。

还有什么东西隐藏着吗?

显然无法知晓,只是不知为什么,每当想到这些,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第九十八篇小说中的场面,虽然只是一种直觉,但我觉得或许它们之间有些联系。

那个和亲生女儿存在暧昧关系的堕落的男人,女儿那如远方海啸般的细语,人鱼尾巴般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纤细的脚踝。

是咲么?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只能等待,即使有什么东西不期而至,也只能在等待中祈祷它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自从庄司死去以后,我就用这种方式思考问题了。

因同校而产生友谊,我和咲渐渐变得总是待在一起。暑期近了,学生们迎来考试期,校园里的人突然开始多起来。

这一天,我们俩又在学校里一起用餐。

咲边喝咖啡边问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就想,呀,这里就是大学啊,你会这样想吗?”

“是啊,”我喝着橙汁道,“一临近考试人就多了,气氛也愉快起来。”

“喜欢夏天?”

“喜欢得要命,总在想夏天的事。”

“是恋爱的事吧。”

“你呢?”

“我喜欢春天,但你的心情我也理解,即使在你旁边我也能感觉到你急不可待的情绪。”

“这么说我的期待还有暴力性哩。”我笑起来。

“乙彦君怎样了?”我突然问。

“怎么啦?”咲反问我。

“那次相遇后一直没见到他。”

咲摇摇头:“他老泡在女人那里。”

“嗯嗯,他说过,他们一起旅行来着。”我说。

“是的,具体怎样我也不知道,反正现在比旅行前闹得厉害。”

“她人不好么?”

“关系很僵,左看右看都在恶化中。”

“他很迷恋那女孩呀。”

这就是女人吧,我有点寂寞地想。和乙彦交谈的时候,感觉他们是快乐的。

“弟弟的爱情经历,由他去了……下次再和你细聊。”

“只要性情相投就好。走吧,晌午要过去了。”

走出店门,外面真是一片生机,强烈的阳光、明亮的柏油路、静谧浓密的绿荫。

“这样的时候,心情很亢奋吧。”咲冲着正深呼吸的我说。

她的笑脸像一朵很大的向日葵在阳光下灿烂夺目,这美丽的笑脸让我眯住了眼睛。

夏天到了。

临近暑假,脑子里尽想着放假有了时间后的各种计划,而这种时候,每天便开始有各种人找我做翻译了,那都是一些不宜张扬的帮忙,是一种“草译的草译”似的东西,看来讲师们也在暑假里忙着找活儿挣钱。我接下来的活儿有完成的期限,像暑期作业一样。

于是我每天去学校翻辞典,忙活到半夜。

一天,是那样一个半夜时分。

下着大雨,仿佛来了台风一般。外面风雨呼啸,声音很大,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也听不见。

敲门声吓我一跳,正是半夜三点,我战战兢兢透过猫眼向外看,是乙彦。只好打开了门。

“你怎么回事?这种时候来,是要告白么?”我说。

“差不多。”

他似乎醉得不轻,摇摇晃晃的,伞上滴着水,皮鞋湿漉漉的。我暗自有点欣喜,正像戏剧里写的那样。

“和她有什么事了?是吧?”我问。

“不,不是那个。”他说。

“你喝了不少吧?”

“嗯,争论已到了尽头,想喝个痛快。找不到正确答案,想借着酒劲和本人谈谈。”

“本人?我?”

“是。”他点头。

“争论,和咲吗?”

“不。”

“为什么把我挑出来,我只和你正而八经地说过一次话呀。”

“很难说清。”

“打电话不好么?或者明天再来?”我说。

“对不起。”他低头道歉。

这样酩酊大醉我也常有,所以我知道他没有恶意,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想立即得到答案。

是什么答案呢?我不知道。

“行了,请进来吧。”我说。

“不,就在这里。”他说。

“这样反而让人不踏实。得了,进来吧。”

于是他慢吞吞地脱了鞋,又面色苍白地问我:“对不起,能先用一下洗手间吗?我有点想吐。”

“快去吧,用不着一件件请求。”我慌忙推着似的把他让进洗手间。

来不及惊讶,那呕吐声和冲洗声已经传了出来。我只好在门外等,不久他出来了。

“请给我点水。”他说。

面色更加苍白,眼睛里布满通红的血丝。

“你就跟快不行了似的。”我倒好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干。

“有这么一个故事。”

“什么?”

“作为答谢,我会给你很多水,在沙漠里,有一把勺子?还有金币。”

他独自嘟嘟哝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好喝吗?再来一杯?”

“谢谢。”

“坐那边沙发上吧,想睡会儿也行。”

我又递给他一杯水,他默默接过水,又一饮而尽。四周变得很静,但很快那猛烈敲打着什么似的雨声又响起来,雨下得更急了。

“对不起。”他说。

我在地板上坐下道:“休息够了就说吧,要问我什么?”

“马上说,嗯,稍等一下……”

“是不好的事么?”

“我想是……”

他闭上眼,雨声依然很大,风把窗子摇得嘎嘎作响,这恼人的风雨似乎永远也没有结束的时候。

“别睡,怪吓人的。”

我把乙彦摇醒。

“嗯,没睡,先留个副本,为了慎重起见。”他说。

“你说什么?”

“第九十八篇小说呀,就是那男人的遗物。”

“什么呀,讨厌,不要吓我。等等,不要睡啊。”

我又倒一杯水递过去。

“喂,喝口水再说。”我说。

他点点头,喝了一口道:“所以,你本来就不愿再想起他了,是吧?就那个人。”

“那个人?你是说庄司?”

“对,很痛苦是吧?对我父亲的小说也不像以前那样有兴趣了,是吧?认为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吧?……你已经和至今仍身处其中的我们不同了,是这样吧?”

“我们?”

“我,咲,还有……”

“还有她。”我说。

“不错,自那以后,我们的时间完全停顿下来,而你却有了种种变化。这期间我们一直身陷其中。”

“也许是这样,不过至少咲并没有令我不快……她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但对于那小说我并没有忘怀,一直牵挂着,我成了可以和你们谈论这件事的人,当然也包括你。很高兴,真的。”

“你也卷入其中了吧,一直如此,不觉得讨厌吗?我们在你身边来来去去的。”

“如果不是利用我的话。”我说。

“绝对没有,我对天发誓。”

“那不就行了。”

“大家没有出路,心里不安,想从你这儿寻找契机,觉得变化的发生点也许就在你这儿呢。”

“是吗?”

这我完全不知道。

“不留副本会有危险?”我问。

“不,这多半不至于,只是遗物是贵重的东西,要小心。”

“明白了。”我回答。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庄司已经死了,你父亲也早已过世,是什么使你们如此悲观呢?”

我可没有模仿戏里的台词。

“我没什么,可那女人是妖魔。”他说。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你是说她么?”我问。

“你一定很快会见到她。”乙彦道,“这么一来,你还是多少卷进来了呢,你就是这样的人。”

“事情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结束的。”我说。

“是啊,等大家都上了年纪,老成持重了,自然就结束了。”

我笑起来:“没关系的,不用想得那么深刻。”

“旅行归来,还是有点累。”

“好像是的。”

雨声使人有点不安。我总觉得自己的确卷进了一件非常敏感的事件中,那感觉是幼时在家中就有过的,是种喉咙被堵住的压迫感。远处雷声轰鸣,窗户玻璃上的雨水透着对面街灯发出的白光哗哗地流着。在这样的夜晚,仿佛连咲的笑脸也变得遥远而无法信赖了。

“不过我很清楚了,你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超出我的想象。”

“百思不如一试呀。”

“嗯,我不会再说什么了,顺其自然吧。”

“能这样想一定好办得多。”我并不太明白他的话,但还是这样说。

沉默,雨声。

呼啸而过的风。

我望着窗外,默默倾听。

“不过,日本真不错。”他说。

“什么?你的话真突然。”

莫非睡着了?我非常惊讶,回头一看,他正用清醒的面容对着我,一点也没有要睡的样子。

“有樱花。”

夏天里谈樱花,他当真醉得这么厉害?

“是啊。”我一面这样想一面应着。

他望着窗外。

“刚回日本时的那个春天老下雨,我一点也不认为日本是个好地方,很抑郁。可是有一回,只有一回,是个下雨的日子,我从出租车中望着樱花被感动了。那天天气阴沉,窗户上也是这样布满水滴,看不清外面,对面是大路边上的绿色金属挡网,再往前才是樱花粉红的色彩,整整一大片。我的视线穿过两道过滤器般模糊的屏障,第一次感悟到——春天里,日本这个樱花盛开的国家的神秘。”

“说得真好。”

“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习惯这里的生活。但是人在波士顿的时候,我就是想回来。”

“是啊。”

有着仿佛承受过重压的委靡消沉的心和潮湿的褐色鬈发,他看上去就像一条小狗或者一位王子,他始终是庄司当年指给我看的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他呼呼地发着令人烦躁的鼾声睡着了,鼾声和着雨声传来,很吵人,但不知为什么,这吵人的声音却使我感到沁入内心的平静。我为他盖好了毯子。

天要大亮的时候,我困得不行,也钻进被褥睡去,但不多久便被他摇醒。

“对不起。”他说。

“……哪里。”我睡眼惺忪地回答,“招待不周。”

昏暗中睁开眼睛,他正脸色苍白地冲我笑。

“啊,今天出丑了,对不起哦,再见。”

躺在床上,望着他因头痛而歪着脑袋离去的背影,我的感觉宛若还在梦中。门关上了,是否锁好了呢?可我睡意正浓,不愿起来。“奇怪的人。”我这样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雨住了,真正的夏天似乎终于来临,很突然地,晴热的日子开始了。这以后也没有再下雨,乙彦来过的记忆像梦一样远去。

这就是他出现的方式,也是他离去的方式。

副本依然没有留,也没有对咲提这件事,日子就这样照常流逝。

那天下午,我的情绪很好。因为休息,一觉睡到晌午,起来后洗了衣物,晾晒完毕又在凉台上睡了午觉,然后出门取钱。我身着惹眼的粉红T恤和短裤,赤脚蹬一双皮凉鞋。只有在这难得的夏天才能以这样一身明快的装束走到街上。薄薄的尼龙手袋里放着一个钱包。

阳光灿烂,几乎睁不开眼。

只要走在这色彩浓重的蓝天下,那笑意便会溢满脸庞,心中充满喜悦。

三点已过,只有现金业务处还在提供服务。走进去,里面没有人,我开始悄无声息地在这白箱子似的空间里操作。将银行卡静静插进机器,等待语音电脑发出女声提示把钱送出来。也许是注意力太集中,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有人从自动门进来以及门打开时理应听到的盛夏嘈杂的声音。

直到那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才开始感觉异样: 这么空荡荡的地方,为什么偏要故意和我站在一起呢?

接下来的一瞬间就像是电影中的枪战情节,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我的腋下。

“不要回头。”是一个女人细嫩的嗓音,“把钱递过来。”

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是遇到了强盗,只是直觉告诉我,这人头脑不正常。机器的出钞口发出送钱的信号声,我很紧张,轻轻把钱抓在手里。“谢谢,”那机器说。

“什么呀,这是我的手指。”后面的人笑着缩回手。

原来是你呀,咲吗?我差点叫出来,说来奇怪,我真的以为是咲。

然而回头一看,发觉不对。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微笑的陌生人。

于是我更加害怕了,我忘不了初次相见时她凝视我的样子,那双眼睛仿佛要一下子把我洞穿,它们绝对透明,没有丝毫杂质,像遥远夜空中闪烁着的天狼星,又像鸡尾酒杯中流溢着澄澈光彩的干马提尼。

她能明白我的感受吗?我感到恐惧,假若在这样一张大人的脸上长出了一对刚出生的婴儿的瞳孔,那瞳孔里面会映出什么呢?她会产生怎样的想法呢?

是个奇怪的人,没有曾经认识的印象。既不特别美,也不特别可爱。然而有魅力,周身焕发着野兽般的敏感和天生的灵性。

我愣愣地看着她,观察她。

稀少黝黑的长发,纤细的身材,青筋显露的颈,高个儿,大嘴,白衬衫,小而线条优美的胸,短裤下露出结实的腿和意外丰满的脚,赤脚上蹬着黄色的海滨皮凉鞋,红色的指甲油。

好像至少在对夏天的感觉上我们是相同的,因为我们俩的装束很相似。

“打扮得像姐妹呢。”她说。

“您是哪位?”我问。

“我叫箕轮萃。”她报了姓名,又将姓名的读音重复一遍,然后说,“你是加纳风美小姐。”

“对,可是……你是谁?”

“应该认识吧。”

她微笑着,笑里透着亲密,同时伸出纤细的手,那动作迅速得像《遭遇未知》[3]中的太空人。

“不认识,不好意思。”我说。

于是她一把抓紧我的右手。

“上车谈吧。”她拽我。

“等等。”

我慌慌张张地意欲摆脱她的手。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力量却相当强大,根本摆脱不掉。那手热得让我不舒服。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不能跟你去。”

我的语气很坚定,她一下变得畏怯了。

“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很早就认识。”她说,这是我近一段时间里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可是,我没见过你。”我说。

“没听乙彦说过?”她显出怅然若失的样子。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乙彦的……,我正要开口,却听她说:“我和他俩是同父异母的血亲呀。”

“啊?”

我深感意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终于明白,那对聪明的孪生姐弟只在这件事上对我含糊其辞了。

“这个我不知道。”我说。

“为什么要瞒你呢?”她说,“是因为我和庄司曾经有过来往?还是因为我给了庄司《N·P》的第九十八篇小说,导致了他的死?”

她的最后一个字音总是上扬,声音很甜美。

“要么就是他们认为我不应该和乙彦在一起?”

我终于震惊了。

“这么说,你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我说,“你真的也是高濑皿男的孩子么?”

萃点头。

“你说你姓箕轮,你母亲是日本人吗?对不起,我这样问很冒昧。”

“不错,父亲好像喜欢日本女人。母亲生活在那边,已经没有消息了,她是日本人。”

“想和我交谈了吧,我会开车,瞧!”她从口袋里掏出驾驶证给我看,“我没有撒谎呀。”

没撒谎我很清楚,不过她那样子一看就是个喜欢信口开河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她的驾驶技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被她拽到门外,那里停着一辆红色私家车,保险杠向里凹进去了一截儿。

“什么呀,瞧扁得多厉害。”我指着那保险杠说。

“是以前撞的,不是现在。”

她笑着跑到车子跟前。

“请上车吧。”

“下次吧,对不起。”我说。

我想好好考虑一下,我不喜欢就这样被她拽上车。她长长的头发里散发出婴儿般甜甜的香气,那双无助、诱人的大眼睛从松散的刘海下忽闪忽闪地望着我,令我喜欢,也令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