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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重阳节登梧桐山

农历九月九是重阳节,在南方,很重视这个节日,很重视的登山这个风俗,认为登到山的最顶峰,将带来一年的好运气。

学校很精明,把秋游放在这一天,这样不会影响教学计划。因为这天正是星期天,可谓“精打细算”了。

当江老师告诉同学们重阳节去登梧桐山时,原以为会得到同学们的一片欢呼,没想到,竟有不少同学喊:“老师。我们根本不想玩。”

“就是,星期一还要考化学呢!”

“要念书,没工夫玩。”

江老师有点吃惊。这班学生太难“对付”了。平时说功课重,没有时间玩,还会写信给某个刊物,说《我想休息》……现在让大家玩了,又一个个不愿意,嚷着要读书。江老师站在讲台上,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群叽叽喳喳议论不休的学生,一连说了四个“安静”,但寡不敌众,声音被同学们的喧闹淹没。江老师拿着板擦往桌上重重一拍,吵闹声才压了下去。

“你们为什么不愿去?”

“没意思,九中专找星期天游玩。星期天本来就是休息日。再说年年秋游都大同小异,没新意,没意思!”王笑天把书狠狠地往桌上一摔。

“可这是集体活动,学校规定学生一律参加,总不能咱们班搞特殊,不去啊!”老师摊了牌。

这回轮到学生吃惊了。学校怎么回事,平时总说学习任务重,不要浪费时间,时间就是分数,现在不去又不允许。

“老师,我有病。去不了。”一个学生还是不死心。

“行,医院开假条。”老师也不高兴了。“集体活动一律必须参加,否则,记旷课!”

这位同学扫兴地叹口气,与那些愿意去的同学唠叨:梧桐山如何如何不好玩,风景如何如何单调,某时某人在梧桐山发生了什么什么不快之事。一些人马上附和。

江老师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大家说,16岁是花季,17岁是雨季,是最美好、最活泼、最灿烂的时光。可我看咱们班同学怎么都像落叶。像老爷子老太太似的!拿出一点活力来!”

江老师一说,同学们都笑了:“灿烂不起来,星期一考化学。”

“先把考试的事放在一边,登上了山,一年都顺利,次次考试好!”

“先把考试放一边?老师,这可是你说的。考不好,可不怪我们了!”同学们肆无忌惮了。

尽管班上仍然吵吵闹闹的,但气氛很融洽,同学们说着说着都变成愿意去了。

最后,江老师说:“重阳节那天,全班都去登山,讨个吉利,轻轻松松玩一天。有位名人说,学要学得踏实,玩要玩得痛快。就要这样。别学习时老想着玩,玩时又念着学习。听好了,星期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校集合!”

“老师,我六点来可以吗?”余发塔笑道。

“行,你夜里十二点来,我也没意见。”

班上又笑成一团。

林晓旭想,江老师就是不像其他老师。

接着,老师找班委商量活动计划,同学们开始自行分组。这场合总是让柳清很难过的,她又在可怜兮兮地等老师把自己当产品推销到人少的组。可这次却出乎意外.欣然叫她:“柳清,我们几个一组好不好?柳清受宠若惊,鸡啄米似地点头。

重阳节那天,是晴朗和煦的日子。

按照预先的计划,同学们在校门口集合。女生们今天穿得很漂亮,由于是登山,学校允许大家不穿校服,所以姑娘们十分珍惜这一天,都把自己最中意的衣服穿起来。刘夏穿一件很普通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bossini,既大方又精神。青春嘛,穿什么都好看。

同学们分别上了两辆车。林晓旭发现江老师已在她要上的那辆车上,十分高兴,拉着欣然在老师旁边坐下。文艺委员刘夏捧着花名册,一共点了三遍,还是闹不清人是否到齐了,搞出了“没来的请举手”诸如此类的笑话。最后还是班长萧遥上阵,才把人头搞清楚。缺了一个柳清。她有什么事呢?

车子开动了。同学们从繁重的功课中逃出来,竞相显出爱笑爱闹的本色。有的塞上walkman听音乐;有的边吃零嘴边聊天;有的讲悄悄话;有的用漂亮的丝绳编个得意的图案——这是女生中刚刚兴起的一种“私活”;有的一言不发,欣赏窗外的景色。他们吵嚷着挤在一起,大声他说,大声地笑,大声地唱,大声打着哈欠,咯咯咯咯乐成一片,哎哟哎哟叫成一团。

不知什么时候,余发当了算命先生,在给人看手纹。

“刘夏,你的婚姻线……啧啧……你自己看看,多杂乱啊。”

“怎么了?”刘夏急了。

刘夏越是急。余发越是卖关子:“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你很痛苦的。”

“说呀。你快说吧!”

“好,好,我说。你的婚姻很曲折,中年会有婚变,第三者插足,你感情不专一,花心,喜新厌旧……可怜了我们王笑天啊……”

刘夏把手收回来,骂:“有病!大概是你自己的事吧,硬往我身上安。”

录音机里传出“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大家不约而同想起几天前。余发捉弄刘夏的情景,便都笑了。爱闹的男生也冲着刘夏跟着录音机高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急得刘夏直跺脚。王笑天冒出来了:“你们是欺负俺娘家没人咋的,竟敢欺负我们文委。”惹得哄堂大笑,刘夏也笑了,可是脸不知怎么开始发烫。心里有几分感激。

“……对你的爱、爱、爱不完……“大家开始唱郭富城的歌。

“谢谢你给我的爱……”这是《小芳》。他们唱这些歇犹如他们父辈唱革命歌曲,张口就来。

江老师插嘴:“你们现在中学生怎么成天爱不离口,爱个没完的!”

又爆出一阵笑声。“没有我们的歌嘛!”有人答辩道。

深圳中学生崇拜偶像的现象比较普遍,也许是离港台大近,这方面的信息过于灵通。童安格、刘德华红过了,就崇拜黎明;郭富城红的时候,收集郭富城的照片;后来红的是台湾一位青春偶像林志颖,好多女生立刻“见异思迁”到他身上。

刘夏、柳清就收集了好多的明星照、影像卡和磁带、cd之类的。一次刘夏听说黎明来深圳开演唱会,激动不已,可惜没票。后来又听说黎明冬天到北京开演唱会,北京许多女中学生冒着大雪在机场等候黎明几个小时。刘夏就对来自北京的萧遥说:“你们北京女生怎么那样冲动,好歹也是首都。太肤浅了!搞得萧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是和刘夏斗嘴,斗不过时,贬她的偶像,包你解恨。

那一次,刘夏和晓旭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晓旭气极,便说:“刘德华有啥好的,又老又丑!然后在一边看刘夏气呼呼于瞪眼的样子,好解恨哦。

你唱一首《涛声依旧》,我接一首《忘情水》.他再来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简直成了爱情歌曲大汇唱。

欣然捅了下晓旭:“发现没有,现在歌词分作三类:第一类,我爱你,你不爱我,像那首‘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没有感动过’;第二类,你爱我,我不爱你,有‘心中早已有了他’,‘他比你先到’;第三类则是前两者的综合,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又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爱。那就是‘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晓旭听了咯咯地笑个不停。

流行歌曲正唱得起劲,余发突然唱道:“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他一唱完,刘夏马上唱起电影《上甘岭》里的插曲《我的祖国》,她开了第一句,其他同学不约而同地跟着她唱下去。等到唱第二段,就变成刘夏领唱,大家合唱了,老师也加入了。唱完后。江老师说:“你们也会唱这些老歌啊。我一唱这些歌,就想起我们年轻时候。还是这些歌好听。”

“老师,您不要搞独裁主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王笑天笑道。

突然紧急刹车,那些有位子不坐。宁可站着的同学一个个都前俯仆倒,同学们倒在一起又骂又笑。

江老师的嘴角始终挂着微笑:“你们都是爱玩的嘛,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是不想玩。”

“不想玩是假的,不敢玩是真的。”欣然道。

“不敢玩?”江老师重复道。

“当然了。玩就像做错事似的心里虚得很。”

“等我高考过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书烧光,发泄一下。”

“我们像填鸭一样被塞了一肚子教科书,说实在的,有很多东西根本就没有消化,完全靠死记硬背来对付考试。前两个星期得100分的卷子你今天要是拿来给我考,满分绝对不可能了,因为我没有准备,原来背下的东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这样读书,不如不读!”王笑天说。

“你敢!余发激他。”

“是,我不敢,不但不敢不读,而且还得好好地读,老爸还等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江老师也深感到现行的教育制度、教育方法并不完善,他想多知道一些学生的看法。便问:“你们是对课本有意见?”

“那倒不是。”萧遥说。“其实课本传授的也是知识,做学问的基本功也都在这里。可我们现在学习不是为了做学问,完全是为了考试,为了高考,这样就失去了学习的初衷。这样我们再怎么学,也是水平高不过老师,知识超不出书本。”

“不考怎么选拔人才?”陈明试图做一个辩解,“文化大革命’不是反对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而取消了高考吗,高校生源靠基层推荐。结果怎么样?走后门成风!什么事一有走后门现象,质量绝对保证不了,如果现在大学招生还是搞举荐,那受贿现象比起当年一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觉得实行高考是合理的,不管如何,考上大学,脱颖而出的,就是优秀的。我瞧不起那些因为某些问题就拼命抨击高考制度的人。这不是学生应该采取的态度。”

陈明看见老师朝他点点头。

“牢骚和怨言仅仅是发泄,说抨击言重了。说到态度,做为学生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态度?”谢欣然的问题把大家带人思索,“是顺从?还是逆反?好像只有这两个极端,而没有中间的道路?”

陈明这才发现,老师不仅对他一个人点头,而是对每个同学都微笑着点头。

在车上,林晓旭没和江老师说上一句话。好几次,她都想说话,说些有深度。有价值的话题让老师注意她,可是又担心话题不妥当。不过林晓旭也已心满意足了。她就坐在江老师的身边。她第一次这么紧挨着老师,江老师那宽宽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一脸的笑容无不激起她内心的一阵阵骚动和欢乐。

绝耐的新感觉

梧桐山是座非常美丽的山的名字。在繁华的都市住久了。每个人都有回归大自然的愿望,去亲近红红的太阳,黄黄的土地,绿绿的树和五彩的花。关在学校里的学生们,只有秋游才会有这份美的享受。

沉睡了一夜的梧桐山。以清新饱满的精神迎接游人。

对于生活在嘈杂都市里的人,如此亲切地感受到大自然的拥抱,有种新意。空气是那么清新,简直不忍呼吸。有文章介绍梧桐山有份“大都市中难寻的真情”.看来真是如此。

分组而行。老师说在山顶集合。

大部分同学跟着老师沿着盘山路上山。谢欣然发现有条崎岖狭窄的小路,隐藏在茂密的丛林之中。透过树梢望去,小路愈来愈窄。弯弯曲曲。前面是什么?路的尽头会不会也有一块像陶渊明笔下那不愿显露在红尘之中的世外桃源?少年人对于神秘的事物总有一种好奇心和探究欲。

欣然很想探个究竟,正巧萧遥也说:“你们猜那树林深处是什么?看来,不少人都注意到这条小路。

“也许是个桃花源。”刘夏说。

“我想八成是个墓地。说不定还闹鬼。”余发说得很玄。

“去你。”刘夏一听余发把她的桃花源说成墓地,立刻不快。

“你们不知道,以前这里很荒凉,死人都埋在这儿。这倒是真话,八十年代初开发时,就挖到很多骨头。”

王笑天说:“怎么样,敢不敢去探险?”

“我赞同。”欣然第一个表决。接着刘夏和王笑天也赞同。萧遥说:“那好,我们就走这条路。欣然很高兴。因为萧遥自从知识竞赛失败后。沉默了许多,今天难得好兴致。只有余发说里面会闹鬼,不去。欣然又去动员林晓旭。林晓旭本来是很想去,可今天她更愿意和江老师呆在一起,便不去,对他们说:“你们小心点。”

于是,几个人就整理东西向树林深处钻去。不知什么时候,余发又跟上来。王笑天说:“你是姓‘赖’啊?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原则上我是不想来的,可是我担心你们出事,特来保护你们的!”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饱死!”刘夏道。

开始前进,道路艰难险阻,若不是对目的地有强烈的好奇心,也许谁也没有了这份耐心。看来涉荒的浪漫和诗意不过是文人的臆造!这会儿大家只是小心而吃力地用手拨开带刺的枝叶,让自己的头钻过去;或是用一只脚踩压住路边一堆杂草。让另一只脚率先跨过去。每一步路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意。手、脚就会被荆棘划破。

“累死了!”刘夏大叫。

欣然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哎呀,不好了!”余发大叫起来,“刘夏背上挂了只毛毛虫。那么长,那么粗,一截黑一截黄,还毛茸茸的。”

“真的?你别开玩笑。”刘夏看见余发用手指比划毛毛虫的形状,声音都变了。

“可不是吗,这么大很少见,骗你干吗?”

“完了!”刘夏快哭了,全身乱动,“欣然,怎么办?”

“我看看。”欣然转过身,就看见余发直冲她使眼色,立刻明白了,“真的,我还以为他们骗你呢,可是真的……啧啧,吓死人!”

刘夏动得更厉害:“快!快弄下来!”

“你别动,那毛毛虫正在爬,呆会儿就爬到你脖子里了。”

“哎呀……妈……”刘夏吓得再也不敢动,通红着脸。“王笑天,萧遥,救命!”

萧遥说:“等会儿,我去给你找根树枝拨下来。”

“王笑天,你……”刘夏有点泣不成声。

“我也怕啊!”王笑天跳来跳去,作欲捉又不敢捉的样。

“就是。那么大只。是人都怕了。你瞧,都爬到你脖子里了。完了。被毛毛虫爬过,第二天马上就会起许多小疙瘩。”

谢欣然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瞧我们刘夏吓的,你们别玩了!”这一句不要紧,全体都笑得前仰后合,余发更是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刘夏立刻明白过来,恼羞成怒:“你们狼狈为奸,不得好死!”

这一玩笑消除了不少登山的疲倦,大家继续往前走。

步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要用一连串的大喘气作伴奏,不时地还有“唉哟”声发出。此时此刻,真是进难退亦难!

一个挨一个向上爬,一只手拉一只手向上攀。王笑天伸手拉欣然。欣然回想起在他家的一幕,有些犹豫,但还是伸出了右手,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欣然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忽然。灵光一闪,心头掠过一阵惊喜,到顶了!

同时又忽然发现,同学们早已到达了山顶,他们对伤痕累累的迟到英雄表示惊讶:“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搞成这样?”

“干什么去了?”欣然也问自己。

余发对刘夏说:“这就是你的桃花源?这是无知少女的梦!”

“可也不是你说的阴森森的坟墓。”刘夏不服气地顶道。

这就是艰难路途的尽头?这就是跋涉的终点?不过是吃力不讨好,花了人家两倍的时间和精力去做同一件事。

哦,这就是结果……

少年人怀着无限美好的憧憬,去寻梦。为了这梦,我们努力,我们攀登,我们不被长辈理解。但当我们带着无限憧憬和征途的无奈到达目的地,却发现人家早已轻而易举地捷足先登。

难道这种执著和热情就被这不尽人意的结果一手抹去?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奋斗的意义在于它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吗?为什么到了现实中,人们百分之百讲的是结果,而将过程抛到九霄云外?正因为少年人的冲动与执著,这种在长辈眼里视为“吃力不讨好”的“悲剧”才会一出又一出地上演,这种行动虽然有时是可笑的,但因为他们年轻,便也无悔无怨。

明白了这些,欣然心情豁然开朗,感慨非凡。她抬头仰望天空,低头俯视大地,这里远离闹市,空气是那样清新,她全身心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忽然间,她品出了“绝对的新感觉”。

欣然再次登上那块“望夫石”眺望远方,不由叹道:啊,大山,你早!

啊,太阳,你好!

她在接受太阳的召唤,顺从了这大山迷人的诱惑。在大山面前,她感到惭愧,她为自己在王笑天入团事上的犹豫而惭愧。什么时候这股不正之风刮到了她身上?山的怀抱如此广阔,太阳如此灿烂,天空如此洁瀚,这些都是极平常的事物。但是能真正感受到天地之间那份情趣的时候并不多。何必为一些磕磕碰碰而耿耿于怀?实在应该有“君子坦荡荡”的风度。学会轻视,学会宽容。让欣然明白这些的,与其说是涉荒时王笑天热情的一拉手,倒不如说是跋涉后的一种成长,是大山的一种启示。

欣然走近江老师说:“这批新团员发展名单,有王笑天……”心里快活无比。

梧桐是爱情树

晓旭日

x月x日

“星期天没有什么叫疲倦,疲倦到了星期天也去休息了。”果果说。

一直玩得好好的,我很开心,也许因为有了江老师,我的心情好极了。

天那么的蓝,树那么的绿。处处簇拥着我们的青春和热情。我亲手摘下了一片叶子,那么嫩、那么绿,我似乎第一次看到翠绿——不由感叹:“这就是生命!”

哦,生命,真好!

哦,年青,真好!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叶子夹入日记本去。这是梧桐山的梧桐叶,梧桐是爱情树。听说梧是男的,桐是女的。李清照就有“梧桐更兼细雨”的词句。

每次去梧桐山,去文清寺,总要虔虔诚诚地给现音菩萨磕个头,许下一连串的心愿。在人连人的文清寺。看到班上不少人都在那许愿,一股的虔诚动儿!上政治课时,一个个科学得不得了,这会儿又迷信得不得了。人大概都有宗教倾向。文清寺有个看相的。许多女生去了,我也好奇地想算个命,可又不放心。我问那看相的:“准不准呢?”他说:“珍珠偶尔也会有假的。”他还算老实,可我仍不敢看。说得好自然高兴,不好岂不惶惶不可终日。况且命都算出来了,还有啥活头呢?

自己悄悄张开右掌,一个“川“字形的曲曲折折细细密密的纹线在我手掌上大展鸿日。我的纹很细,听说这是想事给想的,这倒有点准。我是挺爱想事的。难道我的一生就被这三条细细长长的纹线紧紧奉往了吗?

今天最遗憾的就是最后拍照的时候。我想和江老师照张相,这是早想好了的,所以在相机上我也认真作了准备。平时妈妈只让我们玩那部“理光30d”相机,为了这张相片照得更好一些,昨晚央求了妈妈好半天,妈妈才同意让我带上镜头能够伸缩的“理光900”。一上山,我就寻找机会。只是不知怎么开口。要不是一直等待与江老师单独照一张相的机会,我也会与欣然他们一起去探险的。快下山了我还没找到机会,我真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我说,“大家留个影作纪念吧!”“好哇!”许多同学说说笑笑全跑来了。余发扮着鬼脸;刘夏还一手搂住我,一手搭在江老师身上。

我不喜欢她这动作,太随便了。我一下子觉得她很可恶。真不知怎么说她。例如她和王笑天好,可她和余发也打打闹闹的,我觉得她少一种女孩子的矜持。她与班上所有男生都挺不错的。许多男生喜欢她,不就因为她漂亮吗,就连上课老师也会多望她几眼。

撅着嘴,皱着眉,有点不高兴,后来照的时候,我的表情还是没有转变过来。不知道最后冲出的照片是什么样子。我想大概很难看。妈妈说过,我不能撅嘴,那样会很难看的。都怪刘夏!

回家时,我看见刘夏爸爸和一个女人。她爸爸我在学校见过,是搞音乐的,那个女人是谁?搞艺术的人都那样,哪个演员不是离了结,结了离的。问这号男人的婚姻状况,不要问“结婚了吗?”应该问“离婚了吗?或者“再婚了吗?”顿时我又觉得刘夏挺可怜的。

隔壁又传来拉锯声,要命!小贝贝学琴,她的日子不好过,我们也跟着受罪。

“台资公司”闹散伙

“够了,够了,这样的生活简直像受刑,我受够了!”

“你受够了。我更受够了!谁也别打量谁是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儿,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我可掌握了你们大量的罪证,哪天我心情好了就拿到你们团里,公布于众。”

“到了今天,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个吗?我之所以不离婚绝不是怕你来这一手,完全是在为刘夏考虑。”

“别在我面前唱大调了,你肚子里装什么货,别人不清楚,我会不知道?你的那些所谓‘爱之梦’的三级情书,哪天给你女儿看看,也让她知道她爸爸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你越来越像个泼妇了!”

“泼妇?好,我就泼给你看看!”接着就是摔东西的声音。

“够了,够了!”接着是玻璃击破的声音,显然爸爸也摔了什么东西,“这还算个家吗,简直像个地狱,要不是为了刘夏,我们早……”

爸爸拎起包,打开门想走,没想到,女儿就在门口。爸爸妈妈都惊住了。

爸爸连忙说:“你们今天不是去梧桐山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刘夏不说话,爸爸以肯定的语气试探:“刚回来的?”

“不。”站在门口的刘夏扫了下整个房间和父母,淡淡地说,“早回来了。

“那你干吗不进屋?”

“我看节目呢。”刘夏停了会儿.补充一句,“挺精彩的。”

爸爸一下倒在沙发上,就像绷得非常紧的弦断了似的。

妈妈大哭了起来。那哭声,显得特别凄凉,简直要把人给哭昏过去。

刘夏从书包里掏出几个梨:“吃梨吗?同学给的。吃个梨吧,挺甜的。吃了感觉会好多了。”

爸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用眼睛来证实。他怯生生地看着刘夏,表示怀疑。

妈妈也像不认识女儿似的,盯着刘夏,停止哭泣,肩膀不停颤抖着。

刘夏走过去,双手按住妈妈颤抖的肩膀:“妈,离吧。这样下去还不如离了!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离婚吧!”刘夏又说。猛然发觉自己被王笑天同化过去了。

爸爸趁妈妈做晚饭的工夫,来到刘夏的房间。刘夏立在书架,在看书,她见爸爸进来,连忙把书放回书架。爸爸已经看到书的封面:《中国人的婚姻观》。爸爸望着女儿,再望望书架上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人性的弱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阴阳大裂变)……爸爸心里有几分吃惊,看得懂吗?再把目光从书架移回到女儿身上,还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稚气十足。爸爸怎么看也不能把面前的小女孩和书架上的书联系起来。是自己对女儿关心了解得太少,还是这代人成熟得太早?

“刘夏。有些书并不适合你。至少不适合你现在看。你们还是应该看些适合你们这个年龄看的书。”

看见爸爸紧张的样子,刘夏忍不住笑了,不过抿着嘴,不敢太放肆。她想要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父母,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我们家刘夏怎么变成这样!”

“唉呀。我的老爸,别担心。这书有什么的!要有‘拿来主义’的精神,要辩证唯物地看待事物。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嘛!”刘夏反过来安慰起爸爸,那说话的口气可不像是做女儿的。

爸爸望着那双眼睛,清澈晶莹,但这双眼睛却不能再轻而易举地读懂了。继而转入正题:“家庭就像个合资单位,合作不下去,就只好散伙了。而子女则是这个合资单位最重要的资产……”他告诉刘夏,他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家,用爸爸的话说是个最好的合资公司,弥补回这几年对她的欠缺;他会给她请个好老师,把她培养成杰出的人物……刘夏笑笑,笑得很酸。

趁爸爸在看新闻联播,妈妈进了刘夏的房间。刘夏正在写信。妈妈立刻紧张起来,可别像几年前那样,父母闹高婚,刘夏写信给姑姑:“他们如果真离了,我就从七楼跳下去!姑姑立刻把这信用特快寄来,这才打消他们离婚的念头。

现在刘夏又在写,那么专心。妈妈想看又不敢看,小心翼翼地说:“刘夏,你可别干傻事啊!

刘夏把信折好,压在铅笔盒下:“妈你说什么呀!”

“刘夏。你要不想活,妈也不活了!”

“妈,你……这哪是哪儿呀。”刘夏莫名其妙,“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呀!”

“刘夏,你不是给姑姑写信?”

刘夏明白了妈妈的担心.有点哭笑不得,拿出信:“这是给内地同学的,李英,你认识的。”

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好,这就好,刚才你可把妈吓坏了。”立刻又切入主题,“妈原本不想离婚,不是对他还抱有希望,而是因为恨,想拖他个十年八年,拖老为止。现在想想。没必要,像你说的,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接着给刘夏列举了许多事例,说明后妈的残忍,古今中外.童话里的灰姑娘。现实中的真人真事,叫刘夏“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不要去受后妈的气。

“男人啊,我算看透了!妈妈一吸鼻子,一抹泪,“男人就是不能有钱,一有钱就坏事。如果现在还在内地。还是一个月百来块钱,你爸也不会堕落到这地步。就是因为有了钱……这叫‘忘本’!”

“男怕选错行,女怕挑错郎。妈这辈子瞎了眼,找了这么一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希望你将来睁大点眼,有个好归宿。”

刘夏笑笑,笑得很苦。

好像她不是中国人

这次秋游柳清没参加。她二姐柳眉从澳大利亚回来,妈妈连夜跑到宿舍通知她。第二天,同学们都去登山,柳清和父母到机场迎接柳眉。

结了婚的二姐显得更妩媚,更漂亮了。二姐一出来,爸爸妈妈立刻迎上去,一个左,一个右,像拥着王妃似的。柳清立刻想到《红楼梦》里元春省亲这出戏。自己则像那个傻大姐。怪不得人家都说她们不像一个娘生的。

“到南海。”柳眉对的士司机说。

“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妈妈对柳眉说。

但柳眉坚持到南海酒店吃饭。

南海酒店是深圳最高级的酒店,五星级的。里面东西昂贵,一般人是不敢问津的。柳清跟在二姐后面,踏上打过蜡的大理石台阶,不敢正视两边像皇家卫士似的门童,有点怯阵。以前,二姐就说过,她一定要堂堂正正地进来。如今,二姐果然如愿以偿了,现在的她是揣着澳大利亚护照的中国人。

这里豪华的场面使爸爸妈妈感到别扭,甚至不知手该怎么放,菜该怎么吃。“爸、妈,像我这样。柳眉教父母用刀叉。柳眉自如地操作叉子、刀子,很优雅地用拇指和中指捧起杯子喝,不时用餐巾擦擦嘴,举止无懈可击。柳清看过这方面的书。在学校也接受过这方面教育,现在她跟着姐姐进行实践。

“爸。妈,”柳眉擦了嘴,“来瓶茅台还是马爹利?”

“不要,不要,喝什么酒啊。”

“喝点吧,算给我接风。”柳眉笑道,用中指和拇指打了个响,“waiter(侍者),来瓶茅台。”

侍者立刻送来茅台,可二姐刚喝一口,就说。“这茅台我可喝不惯。”又叫了瓶马爹利。

“中国的服务态度、民众素质真成问题,就拿刚才在机场来说吧.那个弹簧门,前边的人走过,也不管后边有人没有,‘啪,’一松手,正打在后边人身上,什么‘ladyfirst,(女士优先)更不讲了。国外就绝没有这种现象,我去过几个国家……”

父母像是听天书似的,嘴张得老大。柳清有点别扭,二姐张嘴闭嘴“well”,时不时夹几个洋词,动不动就“中国如何如何”,好像她不是中国人似的。

“柳清,你看着我干吗!”柳眉说,“我可给你带了件礼物,非美死你不可!”

听说有礼物收,柳清对二姐又好感起来。

“二姐,你还记得强哥吗?”柳清问。强哥是二姐认识“大胡子”前的男朋友。二姐认识“大胡子”后就和强哥散了。强哥气得要命,强哥的哥儿们见到柳清也说,“你要学好。别像你二姐一样。”柳清不乐意别人说二姐,可对二姐,她又真不懂。

柳眉没说话,用把小勺子漫不经心地调拨咖啡。

爸爸妈妈都觉得柳清的话太煞风景,直冲柳清使眼色。柳清却不识相,接着说:“强哥又交了个女朋友。”

柳眉仍不动声色:“噢。”

当初爸爸妈妈不喜欢强哥,最重要的是强哥没钱,是个打工仔,连个深圳户口都没有。柳眉后来交上“大胡子”,就毫不犹豫地飞了强哥。

“这餐多少钱?”

“三千二。”柳眉答得毫不在乎。

“三千二!”妈叫道,吐出舌头,“吓死人了。这么贵!”

吃完饭后,全家又到商场。这里的东西大多是外国货或是一般市场上少见的俏货。姐姐买了几件换洗的内衣裤,解释道:“外国人旅游从不像中国人大包小袋的,只要带上master、tercard、visacard之类的就行了。”

“柳清,你要什么?”柳眉问。

柳清想了想,觉得内衣内裤没必要太好,反正穿在里头的,于是她挑了一支笔。

“哎哟,要死,小人用这么好的笔干什么,看看你的字写得跟鸡肠似的。”妈妈瞪着柳清说,“三百几呀,不是三块几!”

柳眉边付款,边说:“她要就买嘛,于嘛发达么大脾气。”

二姐柳眉的回国,使她家跟过年似的,喜气洋洋。父母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柳清也十分得意。

亲来友往,应酬完毕,家里恢复了平静。妈妈收拾着地上的糖纸、果皮。爸爸坐在沙发上问话:“小眉啊,你过得好吗?”

“好呀。那边生活水准高得很。爸爸,等以后我把你和妈接去。”

爸爸很高兴:“我同你妈没这福分,你就把你妹妹接出去吧。”

“我知道。”

“你公婆对你好不?”

“我在信上不是都说了吗,人家外国结婚后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我们自己过,不常见他父母。”

“那‘大胡子’对你咋样?”爸爸还是不放心。“大胡子”是柳清家对二姐夫的称呼。

“挺好的。”柳眉笑了,笑得很幸福。

“小眉,”妈妈停住了扫地,“你样样都称心?”

“就算是吧。不过,有时也挺闷的。”

“可不。你找份工做做。整天在家是闷!”

“他不让。他说中国找工容易,赚钱难,而他们是找工难,赚钱容易。”

“那你可要能省就省,吃老公的,你这么大手大脚怎么可以。”爸爸说。

“小眉,你结婚不算短了,有了吗?”妈妈说。

“什么?”

“bb(宝宝)呀,有了bb还怕闷,怕你是想得闲也没时间。”

柳眉笑着低下了头:“3个月了。”

柳眉取出一盒人参:“爸,这是正宗高丽参,给你补身子的。”爸爸接过人参。眯缝着眼瞧了瞧,虽然嘴上说“这一定很贵吧,我身子好好的,又没破,补什么呀”。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一下子,爸爸妈妈眼里只有柳眉了,爸爸妈妈就是偏心。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柳清,老骂她,所以柳清喜欢住校,免得让他们心烦。

柳清得一条金项链,十分高兴。二姐现在出手是大方了,没出国前,没少和自己争过东西,为了一件新衣服,姐妹俩也会争得不可开支。今天柳眉和父母一起出去走亲戚,柳清独自一个人在家,觉得很惬意。

柳清的父母算是洗脚上田的农民,家里开一爿杂货店,收入虽然不高。生活却十分现代化。这套房子是自己的,彩电是29寸的,冰箱是三门的,洗衣机是全自动的。这些都是姐姐们的功劳。她们家是从广东梅县迁来的。大姐柳叶嫁到香港,1983年花18万港市在深圳买了一套三房两厅。那会儿100港元才值人民币30几元,一套房子实际上就值人民币6万多。为了鼓励侨胞买房。还允许他们迁来几个内地亲属的户口。大姐就把父母妹妹4人迁进了深圳。后来深圳房价猛涨,她们家的房子可以卖到100多万,深圳户口又很吃香,家里人对大姐感激不尽,妈妈还把大姐划为一等功臣;二姐出国前,以妈妈的名义买了5千股“发展”股票,后来“发展”还真发展了,一股涨到40几,合20几万,妈妈心花怒放,立刻把二姐归划为二等功臣,现在就剩下柳清这个吃饭的了。父母一天到晚念叨。学好英语,出国。柳清的耳朵都快生茧了。

现在爸爸妈妈不在家,不用听他们刺耳的骂声,柳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用勺子直接舀“可可”吃,可以卧在沙发上打游戏机……柳清对着镜子发呆。柳清越来越爱照镜子了,而且知道自己不能穿横杠杠的衣服,穿深色的会显得苗条一些。她越来越注重容貌体形了。

柳清为自己没长好苦恼得不行。要是长得像两个姐姐一样就好了。深圳是个识靓的社会。二姐只有高中毕业,既无过硬的“砂纸”又无专长,可温(找)工易过许多本科毕业的女大学生。用二姐的话说:“我在写字楼里一坐,客户都对我们公司印象好起来。”柳清心里责怪父母:“你们生到最后是不情愿还是咋的,随便一捏就把我生出来。”

发过呆之后,她决定改变形象。她把两把“刷子”解下来,用速效定型胶把头发定成波浪状,又用摩丝让刘海立起来;再打开姐姐的化妆盒,挤出一节面底膏,在脸上各点几处,剩下的就在手里匀匀,手心相对磨一磨,开始在整个脸蛋上涂抹。接着扑粉,再接着涂眼影。二姐的眼影涂得很好,柳清学二姐的样选择了青色和紫色。然后画眉毛,柳清把自己很淡很短的眉毛画粗画长,最后画唇线上唇膏,柳清左照右照,觉得哪里不满意就重来一次。

再把二姐送的金项链戴上。

于是,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庞,像戴了面儿。

这时,爸爸妈妈回来了,自从姐姐们嫁走后,父母的管理就更集中了,即使柳清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他们也没少唠叨。柳清一举一动都受到严格控制。

“你知道你这样打扮有多滑稽,你当你是柳眉呀?”妈妈一进门就说,“就像马戏团里的猴屁股!”

妈妈对柳清说话就是这么尖酸刻薄,好像柳清是专供她撒气的。姐姐们都远在天边,只有柳清在家里。妈妈想起柳叶、柳眉的全部是优点,看到柳清的全部是缺点。而且用她们的优点来比她的缺点,一开口就是“你怎么不能像柳叶、柳眉那样”,“你要是有两个姐姐的一半也不错了”等等。

柳清一边慌慌张张地解头发,一边把话题支开:“二姐怎么没回来?”

“唉,”妈妈叹着气坐到沙发上,“变了,变了,一年多时间,全变了。”

“女儿做到这份上也就不容易了。你想她像我们一样,困在一个地头?出国了,嫁给有钱的老公,也算是出头了。”爸爸说。现在“出头”的标准看是否出过国,镀过金。

“家里明明有饭菜不吃,到南海,那有什么好吃的;家里有床她不睡。她不知道,为了她回来,床单、被套全是新买的,她倒好,回南海,她那一觉;够我们全家吃一个月的了……”妈妈又唠叨上了。

柳眉回南海酒店,柳清没回学校。她想:“二姐她到底生活得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