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Ⅵ 那些你不知道的幸福

每一个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他们有他们的理想、信仰、快乐,以及爱情。他们的人生,其实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丰满和生动。他们的幸福,或许是你不能理解和体会的,但你不能否认,那种幸福往往更加简单,并且纯粹。

格桑花盛开的地方

◎祖文

卓玛坐在那里,整个人就如同一樽木雕,动也不动。

她的眼里,盛开了一团火焰。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永远刻进了历史画面的人。

在卓玛的视线里,蓝得像绸缎一样的天笼罩着一大片开得异常绚丽的花。这些花,或扶,或立,或迎风招展,或静立无语。在草原上,这些花就叫格桑花。它们就如同蓝天与白云的守护神一样,到哪里都能看见,到哪里,都能把草原装点得姹紫嫣红。

他和她,是在建筑工地上相识的。

那天,他一到工地,就看到了一个身体瘦弱的女孩正站在工地外面。那女孩有点腼腆,甚至还有些手足无措。他看到女孩似乎是想向周围的人打听点什么,但几次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都是开不了口。后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过去问一下。

一问,才知道她是想来工地上找工作的。

你来这里找工作?他看着她,语气中满是惊奇。女孩却说,是啊,不知有没有适合我的?

你这么瘦弱的身体?他还是有些不相信。

没问题的,她当着他的面,挥动了一下手臂,说,我很有力的!

但是……他顿了一下,又说,可我们这里,现在只需要小工。

小工也没问题,她又用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说,我是从大草原上来的,有的是力气!挥动手臂的同时,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求。

本来,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是不可能答应的。但那天他真是太好奇了。他想,这么柔弱的女孩子,为什么非得来打小工呢?要知道,打小工可是工地上最辛苦的活。莫不是她的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样,抱着好奇,他终于点了点头,说,那就先试试吧。于是,她就马上开始扛水泥和沙浆,搬砖头。

一天,他来工地又遇到了她。最初,他都没认出她来。直到她向他打招呼时,他才认出了她。他看到,她全身都沾满了灰尘,整个脑袋更是蓬头垢面,根本看不出一点女人的特征。她站在他的面前,说,那天感谢你啊,否则我还不能得到这份工作呢。他听了,笑笑,说,没什么。她就扛着一袋水泥,准备过去。他的头脑中突然闪现了一个问题,就连忙说,等等,你那天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大草原啊。她闪动了一下眼睛,说,藏北大草原。

藏北?他觉得有意思了,就问,你们那里有什么好的东西?

格桑花啊,她答,我们那里,到处都是美丽的格桑花,它们比布达拉宫广场上的花,都还要漂亮好多呢。

真的?他问。

是啊,有时间带你去看看,她说。说完,就有人在远处喊,卓玛,快点!她就连忙过去了。

那天他在工地上视察了一圈,觉得工程进度还不错。后来,正当他要钻进车子准备离开时,却突然有工人过来了,说,老板,不好,出事了!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他连忙说,马上打“120”!然后就问,是谁?

有人说,就是那个打小工的女的。

卓玛?他听了,马上一愣。虽然任何人出事,他都会觉得不幸,但卓玛出事,还是让他感觉更为意外。

他赶到了出事地点。一看,果然是一身灰尘的卓玛躺在了地上。她的人已经昏迷了,地上还有一摊鲜血。

送到医院,医生说幸好摔下的楼层不高,摔得不重,只是把一只腿摔断了,摔断的腿虽说可能不会完全复原,但基本上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到医院时,卓玛还一直在昏迷。他觉得有必要通知一下卓玛的家人。问了工地上的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卓玛住在哪里,只有一个工人,说曾经看见卓玛一天下班后,回到了北郊的某个地方。

他就让那工人带路。费了好大的劲,还真的在那一带找到了卓玛的家。

一进家门,他就被那里面的阴暗潮湿给惊呆了。房子很小,进去后,院子里有狗在叫,里面马上就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的手上竟然还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连忙走了过去,说,老人家,你都走不动了,还抱孩子干什么啊。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却没说话。他知道她肯定不懂汉语。

问了邻居,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是卓玛的奶奶,一直在生病。卓玛家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她一直就只与奶奶相依为命。为了给奶奶治病,她才从草原到了拉萨,租了一间房子,四处找工作挣钱,只为给奶奶治病。

那个孩子是卓玛的?他问。

什么卓玛的!邻居说,是有一天早上,卓玛带奶奶上医院,在路途中看到一个被遗弃的婴儿,觉得没人要可怜,就自己抱回来的。

他听了,当即怔在了那里。

两个月后,卓玛出院。他亲自去把卓玛接了出来,并且,专门送卓玛回了一趟藏北的大草原。

当卓玛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草原上盛开着的美丽的格桑花时,他就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同样美丽的卓玛。

从此,他就经常与卓玛一起,来草原上看格桑花。

一个人的孩子

◎羽毛

她是个悲观主义者,所以不相信爱情完美,所以更加小心翼翼地维护。

当男友提出分手时,仿佛早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她的悲伤和愤恨,仍然超出自己的想象。她甚至想过在他的单位门前服毒自杀,让他永远忘不了她。

这值得吗?值得。对于一颗破碎的心灵,无所谓明天。

那天,她在外面呆若木鸡地行走,从东二环一直走到位于西三环的家。夜快要深到黎明,母亲仍在门口张望,等待晚归的女儿。看到母亲欲言又止的关注神情,负疚感油然而生,转瞬却被更深的厌倦代替,她不发一言,走进卧室,关门。

然后一个人蹲下来哭。哭累了睡着了,梦里又看见他绝情的面孔,再度哭醒。

其实他并不是那么珍贵,只是可惜了自己的初恋,可惜了三年的青春,可惜了一直薄如蝉翼的自尊和敏感,遭受了推土机般的损害。

她是母亲含辛茹苦地养大的。母亲常常对她说:今后好好爱一个人,爱一个值得的人。她起初不懂,慢慢懂了,便将实现这句话当成回报母亲的头等大事。

可是,她失败了。

她哭到第二天下午才打开房门。

开门,看见母亲就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沉默地,安静地,疲惫地,轻轻看她一眼,问:“饿了吧?妈妈去帮你打两个荷包蛋。”

喝完热腾腾的蛋汤,忧伤仿佛也消化了一部分。她坐在那里发呆,母亲居然笑了:“看你这副样子,跟你三岁那年一模一样。这么大了,还是爱哭。”

听母亲说,她三岁那年,父亲因为救火牺牲。据说当时她哭得天昏地暗,很多天都从梦里哭醒,叫嚷道:我要爸爸陪我玩儿,陪我开火车,爸爸去了哪里?

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过来的。且又下了岗,白天推着馄饨摊子忙活,晚上还要讲故事扮七个小矮人当中的一个,安抚那个爱哭的孩子。她也模糊地记得,或许是失去父亲的缘故,自己非要坐到母亲的肩膀上逛街,非要母亲像爸爸一样抱着她“荡秋千”,非要母亲给她做弹弓捏泥球,母亲一一照做,耐心又细心。

7岁生日,她想要一把铁丝挽成的小手枪。母亲收摊回来,就拿出铁丝认真研究做法。细细的铁丝不小心划破了母亲的手,她呀地惊呼起来,赶紧说:“我不让您做小手枪了!我让明明爸爸给我多做一把,好不好?”母亲摇摇头,缠好手指,继续将铁丝弯来弯去,折腾到很晚。第二天她醒来,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把铁丝小手枪,漂亮到完美。她拿着那把枪,在小床上又蹦又笑,冲着母亲喊:“您对我真好,比明明的爸爸妈妈对明明还好!”母亲一边剁馄饨肉馅一边说:“因为你是妈妈一个人的孩子。我要加倍地爱你。”

十七年后,她坐在那里,突然想起这句话,心里很疼。她知道,她的疼,在母亲那里也是加倍的。于是,她努力说,我会好的,不要担心。

疗伤却是个漫长的过程。三个月了,她的情绪几度反复,人瘦得飘飘的,难以摆脱被抛弃的孤苦感。

那天,她下班回到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修长,白净,戴着做工考究的眼镜,两鬓斑白,仍风度怡人。他正和母亲说话,看到她进来,放下茶杯,定睛看了几秒,神色怪异。

他很快告辞走了。母亲送他回来,拍拍围裙,平静地对她说:“那是你爸爸。你三岁时,他爱上了别人,留下一纸离婚申请就走了。你当时不懂事,天天哭着要爸爸,闹得我头疼。原谅我骗了你。不过,他也的确是救感情的火,把父亲的责任和权利都牺牲掉了。”

说着,母亲笑了。她也想笑,把泪水都流在心里,像母亲一样。

母亲又说:“他良心发现,想来认女儿。我把权力交给你,由你做主,只是让他给你时间考虑。”

她问:“您不恨他吗?为何不干脆拒绝他?”

母亲说:“你一直是一个人的孩子,现在可以是父母两个人的孩子。不是一种幸福吗?再说,恨也是一种感情,恨他也是记挂他,那不便宜了他?”说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次,她跟着母亲笑了。那一刻,她如梦初醒———被抛弃有什么大不了的,何苦一再惦记呢?不过是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罢了,父亲也好,前男友也罢,消失就消失,她还有眉眼舒泰的母亲,还有更多理由感到幸福。

于是,她一边走向厨房一边挽起袖子说:“我就当您一个人的孩子,您也是我一个人的母亲。今后我会找个人一起爱您,所以现在要多吃点儿,好有力气等到真正的王子。我来下鸡蛋面,我一大碗,您也一大碗,好不好?”

当她回头时,却看见从不曾对她落泪的母亲,正用围裙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

分手分出的相濡以沫

◎吕麦

结婚八年,她俩从一对鸳鸯,变成一对冤家。

这不,他带了一身的疲惫和暑气进门,她说,别像狗似的,在这里伸着舌头喘气儿,好像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穿衬衣,打领带,待在空调房里,那才叫能耐。我真是年少无知,挑了这么个出死力的垃圾股……

他本想装聋作哑,可架不住她叨叨地念,反击说,比尔?盖茨、杨振宁找的“小太太”,咋不是你?也得亏我拿鱼眼当珍珠,宝似的娶了你。

她像被捅出巢的马蜂,随手抓起苍蝇拍,一边朝他乱舞,一边尖叫,想当初,追我的男生,如今有的是科长、局长,有的是经理、老板,就你,还是个小职员。我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没滋润一天,还落了一身的臭……这日子,过够了,离婚!

离就离,走。气头上的两个人,冲动得像啤酒瓶里汹涌的气泡,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人家问,协议离婚?点头。有孩子吗?有。跟谁?跟我。她抢着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何况这爹就快讨饭了。他瞪她一眼,张张嘴,却没吱声,使劲把话咽了回去。人家又问,财产分割好了吗?一起摇头,只是摇得不在一个节拍上。那不成,回去,财产分割好了再来,还得带上结婚证。撅着嘴,怏怏回到家。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可分的。既然孩子跟你,那房子和家具,就归你。他说,去年买的那辆车,归我吧。拿去吧。一个破奥拓,我还不如坐三轮呢。她不屑地说。他揶揄,我没用,我无能,等你傍个大款买宝马,好了吧。她得意地说,那是。不过,那个豆浆机,你不能拿走。还有什么?没什么了吧。那……明天,民政局见,我去我妈那儿住。他说完,转身出门,又折回来,说,那个……我的结婚证,在哪呢?得拿上。

她去房间,抱出一个小小的藤匣,掸去灰,打开,取出两本结婚证,他拿了自己的一本,揣进兜里。转身要走,她忽然说,等等。还有这个——藤匣里,躺着两本手掌大的日记本,塑胶面,一本橘红色,透着暖意,一本天蓝色,像清澈的海水。他拿起蓝色的,随手翻开,看了两眼,念起来:2002年4月12日,天气,阴。

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早上出门,我给她包里放了雨伞,又给她10元钱,叮嘱她,下班,打车回家。可是,晚上,我骑车到家,等了40分钟,她还没有回。我不放心,去接她,在离家50米远的地方,看到像落汤鸡的她。我怪她,雨这么大,为啥不打车?她打着喷嚏,说,大雨中行步,诗人的感受。随后,将10元钱举到我眼前,说,还给你。明天早上,去吃一碗肴肉锅盖面,有一年不吃了吧?馋的你……

她翻开橘红色的笔记本,怔怔地看,情不自禁地念起来:2002年4月20日,天气,晴。

淋了一场雨,我感冒了半个月。那段日子,吃什么都没胃口,就想喝一碗浓香的甜豆浆。他用暖壶买来豆浆,我却不想喝,掺水太多,没味儿。要是自己有个豆浆机,该多好啊。

他没吱声,愣了一会,对我说,可能,最近回来晚,单位要加班。那天,我一个人闷得慌,去单位找他。可传达室大爷告诉我,他在对街的大排档帮忙。我在烟雾弥漫的人群里找到他,他正在低头刷碗。刷一个晚上的碗(7点到11点半),20块钱。面对愕然的我,他得意地笑说,老婆,我相种一款398的九阳豆浆机,刷20天碗,钱就够了。不会超出家用预支,房贷正常还,儿子的牛奶正常订,你甭担心!那个月,我胖了,白了,他瘦了,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哽咽。

他小声嘀咕,这么多年,我容易嘛我。那一阵,我坐夜车回家,人家抱孩子的妈妈,对孩子说,儿子,咱起来,给这位爷爷坐。我纳闷呢,我三十小几的壮汉,咋就成爷爷了?仔细一照镜子,我才发现,我都瘦成人干了……你今儿要换房,明儿要买豆浆机,后天又要买俩车,我样样满足你。可你……我就那渔夫,你就那渔夫老婆。

她挥拳打他,说,讨厌!他恨恨地说,我恨你!

不管怎么说,相濡以沫走过了这些年,你……恨我?她惶恐地住了手。他说,是是是。我恨你,就像老鼠恨猫咪。她抬起双手,粉拳如雨,扑向他怀里,说,喵呜……

他搂住她,低头,对着她的耳朵说,吱,吱吱……

那些你不知道的幸福

◎卫宣利

我书房的窗户,正对着一幢新建的楼房。楼盖到了第五层,搭得很高的脚手架上,每天都有几十个民工在上面忙碌。在那群民工中间,有一个电焊工。是个瘦瘦的女孩子。每天上午,当我在电脑前写字的时候。会看到她握着焊枪,弯着腰猫在楼的钢筋架上,手里的焊枪火星四溅。她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黄色安全帽。之所以认定她是女孩儿,是因为她脑后长长的发辫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很长,在身后悠悠地飘着,那抹鲜艳的红,在一片灰色的钢筋水泥中,显得格外醒目耀眼。

我常常在写字的间隙,站在阳台上,远远地望着那女孩儿。我猜想,她家里一定很穷,父母年迈,体弱多病,还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要读大学。虽然她的成绩也很出色,或者她已经收到了某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却悄悄地藏了起来,到城市里来为弟妹挣学费和家用……我把自己的假想告诉QQ上的朋友,他笑,也许并不是你想象那样呢。

有一天中午,我买菜回来,路过那幢楼。民工们正在吃饭,每人端着一只大海碗,狼吞虎咽。我一眼就看到那个系着红丝带的女孩儿,她端着饭盆,和一个魁梧英俊的男人并肩坐在一起。她从自己的碗里挑出什么往男人的碗里夹,男人推着,又往她的碗里夹。旁边便有人起哄:二魁,看红丫多体贴你,放着家里好好的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跟着你一起来打工。你将来可不能亏待她……那个叫二魁的小伙子憨厚地应着。两个人都笑,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我羡慕地看着这一对相爱的人儿,第一次,我为自己贫乏的想象力而惭愧。

一天中午,我下班回来,在街口,远远地听到悠扬的乐声。循着声音找过去,一个很高很瘦的年轻人,在吹萨克斯。他的音乐在空中回响盘旋,一串串的音符,丝丝缕缕地漫过心底,在风中纠缠、飞舞、飘远。我驻足去看那个男孩子,他穿着磨得很旧的牛仔裤,上身是浅灰色的棉布短袖,头发很长,掩盖了半张脸,旁若无人地微闭着眼睛,嘴角有浅浅的笑意。他面前有一个用细竹藤编成的心形小筐。做工很精致.里面有一些零碎的硬币。旁边围了不少人。有人和着节拍摇摆击掌,有人轻声地哼着曲调。

我前面的两位老太太,低低的声音在议论,一个说:“这孩子,这么年轻就出来卖艺.真可怜。”另一个叹息着:“看样子是大学生,是想挣点儿学费吧。”然后两个人便挤过去,一人往筐里丢了五块钱。

我知道老人误会了。人们一贯的印象是,到街头卖艺,无论如何是沦落。但男孩儿绝不是以此为生的街头艺人.也不是贫困大学生,他身上穿的范思哲要三千多块一套呢。所以,只有一个原因:那是他的兴趣所在。我看见男孩儿的脸上有狡黠的笑意滑过,却并不说破,只是很恭敬地对着两位老人深深一鞠躬。

在网上认识一对年轻的夫妻,妻子因患红斑狼疮,十四年里不停地做化疗、肾脏穿刺、脊椎穿刺、活体检查,从一个温柔秀美的女孩儿,变成一个必须依靠药物生存的病人。而且,因为激素的副作用,造成两侧股骨头坏死,只能依靠轮椅行走。

她在网上有一个博客。记录生活中的快乐、忧伤、痛苦、挣扎。偶尔,她的先生也会露面,是个儒雅英俊的男人,照片上多半是陪她一起做家务时沾着面粉的一双手,或者推她出去看风景时平静温和的笑脸。他是一家外国银行的部门经理,两个人结婚十年。十年里他默默地陪着她,看病,吃药,检查,病危,恢复,再发作,接受她必须坐轮椅的现实,推着她去旅游,抱着她上上下下,点头哈腰地请求护士给她轻些扎针……

一个健全的男人,十年如一日地照顾一个被病痛反复折磨的人,这是常人无法承受的苦役吧。很多人在她的背后,看到了一个男人的付出、牺牲和坚守的爱心故事。有网友留言,对男人的牺牲表示敬佩和同情。

可是他说:不,那都是爱,不是牺牲.我们很幸福。

是的,不必去费心揣测他们会有怎样的幸福,幸福是上帝的妙手偶得,它在每个人身上幻化出不同的模样,有些幸福,你无法想象。

每一个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他们有他们的理想、信仰、快乐,以及爱情。他们的人生,其实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丰满和生动。他们的幸福,或许是你不能理解和体会的,但你不能否认,那种幸福往往更加简单,并且纯粹。

面对丰富真实的生活,我们除了感叹自己贫乏的想象力,便是深深的感动和热爱。

最美的声音

◎卫宣利

好好的,她突然就发不出声音来了。

晚上他下班回来,她照例开门,接过他的包,拿拖鞋。桌子上是热腾腾的饭菜,满屋子香味四溢。他洗手,吃饭,她坐在他的对面,不时为他夹一块红烧肉,再给他添一勺蛋花紫菜汤。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想着前天刚买的股票,已经连续跌了两天;单位里新来的小王,锋芒正渐盖过他,将成为他竞争科长的有力对手;下周考驾照,他的书还没来得及翻一下……吃过饭,他把碗一推,转身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写材料。写完后已经是午夜,洗澡上床,她已睡熟。

除了安静一些,这一天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两样。结婚三年,日子渐渐像流水线上的程序,单调,乏味,按部就班。她不是很漂亮,但是人温婉细致,做得一手好菜,除了有些唠叨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像所有凡俗的夫妻一样,他们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第二天,一切照旧。晚饭后他坐在餐桌旁抽烟,她在厨房里收拾碗碟。他看着她在小小的厨房里来来回回地打转,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睡觉前,他在床头柜上看到一张纸条,她纤弱的笔迹写着: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他拿着纸条,兀自发笑,这事儿也值得写个条,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他是在第三天才发现她不能说话的。他把一份急要的文件忘在了家里,回去取已经来不及,只好打电话让她送来。电话打到家里,响了三声,接起来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份文件忘在家里了,就在书房的桌子上,急要,你帮我送过来。”电话那端,没有声音。他又说:“是你吗?你在家吧?”还是没有声音。他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不待他问完,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赶紧请了假,回家拿文件。在离家两公里的地方,他看到了她。她骑着自行车,正使劲地往前蹬着。他从车上下来,拦住她。天正下着雨,她没有打伞,衣服和头发湿淋淋的。他正要埋怨她在电话里为什么不说话,她已经从怀里掏出他的文件递过去,文件用塑料袋子封得严严实实,封面上有一张纸条:我失声了,所以不能接你的电话。

他一下子就呆了。她失声了,他居然都不知道。他只感觉这两天家里格外安静,就没问问她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粗心?

是的,他嫌她唠叨。结婚三年,她越来越像个唠叨的老太婆。每天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今天吃什么饭?排骨要红烧还是清炖?热水器要开40分钟才能洗澡,这件衬衣要配那根领带……她说话的声音尖锐,凌厉,听起来总像跟人吵架。他不明白,结婚前那么温言细语的一个女孩儿,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庸俗唠叨的妇人?他曾经看到一句话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他深以为然,他想哪天她要是不唠叨让他耳根清静,他就幸福了。

现在,她真的不能说话了。她在纸上“告诉”他:医生诊断说是声带囊肿引发的暂时失声,需要好好调理,不久后就会恢复的。

可是,听不到她问他要喝番茄蛋汤还是青菜豆腐汤,听不到她絮絮叨叨地讲韩剧,听不到她抱怨用电太费、小区的垃圾无人清理……他觉得很不习惯。每天,他自问自答,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单调而寂寞。他忽然发觉,她那让他厌烦的声音,其实才是他们的生活中最动听、最和谐的音符。

为了尽快找回她的声音,他见人就问有没有治疗失声的偏方。他带着她去找有名的老中医针灸;他买了绿豆和百合,坚持熬粥给她喝;每天晚上,他拉着她的手去散步,回忆他们恋爱时的事情……虽然通常都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是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从她越握越紧的手上,从她沉静的笑容里,他知道,那些被他丢失的幸福,又被他重新找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睡醒一觉后,看见身边的她正大睁着双眼望着他,眼角有浅浅的泪痕。他诧异地揽过她的肩,问:怎么了?她不答,泪却越流越凶。然后,她忽然开口说:“对不起。”

那三个普通的字,在他听来,简直如同天籁之音。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像个孩子似的语无伦次地嚷着:“你会说话了?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句给我听……”

她把头伏在他的怀里,她说:“原谅我,其实我没有失声,我只是想试试,你还爱我吗?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对我们的婚姻,已经厌倦了……”

他愣着,忽然紧紧地抱住她。他的心柔软而酸疼,这个柔弱的女人,动了如此的心计,不过是为了挽救他们的婚姻。而他却因此,不但找回了他们的幸福,还听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声音。

曾经一灯如豆

◎漆宇勤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佩服一些语言的传神精准。比如说——“一灯如豆”。一盏只有豆粒那样大光线的灯,是怎么样的一盏灯光暗弱的灯呢?这个问题我其实并不好回答你。但是如果我们翻开那些与夜晚有关的文学作品,会发现这个词语使用频率并不低——在我的印象了,“一灯如豆”甚至可以说是文学作品中很常用的一个词语。

我甚至也多次在作文中使用过这个词语。

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家里用来照明的是一种简易煤油灯盏,小小的玻璃瓶装上半瓶煤油,用棉绳做个灯芯,在我童年的夜晚中散发出浓郁的气息。灯光当然是昏黄、暗淡的,但于我的记忆来说,却是温暖的。我记得当时家里到处是蚊子,于是我每天晚上热衷于一个残忍的游戏:掌着煤油灯,对着栖在墙壁上的蚊子晃一下过去,焦灼的味道,两三只蚊子落在地上。有好几次,我甚至成功地将落在蚊帐上的长脚蚊消灭而没有给烧坏蚊帐。

这样的游戏持续了好多年,之后道具被换成了蜡烛。换成蜡烛的原因不知道是出于价格还是方便。我只记得当蜡烛代替煤油灯时,我再不用忍受煤油的气息,也不用担心一不小心碰翻灯盏而招致的打骂了。更重要的是,看书写作业的时候可以随着蜡烛的自然燃烧而不用再小心翼翼将煤油灯芯偷偷拉长一些以缓解“一灯如豆”的状况了——点煤油灯是要小心注意节约用油的,不能将灯芯拨拉得太长,否则虽然光线更亮,却要费更多的油。我记得邻居家有四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比我大10多岁吧,特别用功学习,晚上一直看书到深夜。可是因为家里穷,父母舍不得煤油。于是,其中两个就在父母睡觉后偷偷躲在楼上披着被子,拱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掌着煤油灯看书。直到两年之后做母亲的才发现这个秘密。那时,他们其中一个已经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了,另一个也已经露出了准大学生的端倪。后来我自己有了类似的经历。用废纸将房间门框上的空洞糊住,在父母责令我睡觉后一个人小心趴在床上用背和胳膊肘拱起一个小小的空间,胸前举着烛芯被尽可能剪短的蜡烛,有滋有味地看一些教科书以外的书籍。然而被子里的空间很快就热气弥漫,喘不过气来。于是又小心地掀开被角透透气,之后继续,常常是烧掉将近两寸蜡烛后才睡觉。故事几乎是雷同的,母亲后来发现了我蒙在门框上方的纸,进而发现了我浪费大量蜡烛的事实。怕我不小心将被子给点燃了,她终于准许我每天在老式座钟响十二下以前睡觉。

回头继续说煤油灯。那个时候家里的房子当然是简陋的,墙壁上到处是孔隙。逢到哪天没有煤油了,祖父就绑几根竹篾,点燃后插在墙壁上照明。那个场景,让我想起旧小说中那些插在墙壁上的火把。这个时候,祖父就给我讲故事。故事说:一个人家的漂亮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媒人上门了。介绍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不错。家境呢?盐船两艘河中走,每晚点着银灯盏。这样的条件好啊,于是应下来了。等到过门,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男方穷得叮当响。于是问,盐船呢?门前河里游走着的两只鸭子不就是吗!家里的盐全靠它下蛋去换来呢。银灯盏呢?你听错了,是晚上点着“人灯盏”呢,就是自己举着用松枝或者竹篾扎成的火把啊,照得整屋子通亮。

故事估计是落魄的文人们编出来的,祖父转述时已经带有明显的错漏了。但是在祖父的时代,用松枝竹篾火把照明倒是常事。不但家里用,走亲访友天色晚了,也是拿跟木棍绑扎些干透的松枝竹篾,带着照路。那时候的路当然是崎岖的山路或小路,不是这样的话,也不会经常出现走亲访友时路上耽搁太久而致于天黑的情况了。

祖父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墙壁已经被火把熏黑一大片了。好在在祖父的1940年代和我的1980年代,房子基本上是没有粉刷的粗坯墙壁——否则,火把确实不太好用。

煤油灯和蜡烛的片断到我再大一些就有些凌乱了。家里开始用上了电灯。多年以后我一直很怀疑自己的记忆,当我更小的时候,就算是五六岁吧,那个时候我所在的小山村难道竟然还没有电灯吗?为什么我记忆里全部是煤油灯盏和蜡烛呢?不想这些吧,总之我的记忆回到十多岁的时候,家里用上电灯了。灯光当然比一灯如豆的煤油灯亮多了,但事实上依旧是昏暗的。也许是因为电压的原因,加上乡村处于用电末端,照到我书本上的灯光依旧是浅而淡的,或者,我还可以重复一下那个叫作“昏黄”的形容词。可是即使是这样昏黄的灯光也无法保证,隔三差五的要重新点燃煤油灯和蜡烛照明,逢到重要节日更是如此。我记得最初村里用的是“三类电”,之后终于升格为“二类电”了,电价比城市用电更贵,遇到任何供电不足的情况,总是“优先”断了农村这些“二类三类”电。所以即使那些有台黑白电视机的人家,想将《西游记》、《霍元甲》剧情连贯看懂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叙述该结束了,离“一灯如豆”的主题已经越来越远了。当远到我开始读大学的时候,农网改造了,电灯终于回归“电”的亮度,夜晚的农家房屋也亮如白昼,“一灯如豆”彻底成为了往事。最近在市区某个跳蚤市场上看到,几盏煤油灯竟然已经被摆在那里作为古物出售!

这个场景几乎又勾起了我对同年乡村夜晚的种种记忆片断。氤氲的夜晚气息,温暖的被子,对面村落低矮的物资漏出浅淡光线,喁喁的虫鸣,昏黄的煤油灯光。漆黑的夜,一灯如豆。这种情景,竟然有了几分诗意的味道。

而现在,这个诗意的“一灯如豆”再找不到合适的放置位置了。与之类似的,还有更多的词语正在日渐远去。可是,少了一个诗意浓郁的词语,远去了更多曾经熟悉的词语,多了新的生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