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需要真誠

劉邦撕毀剛剛簽訂的和平協議,率漢軍追殺項羽,追上了卻不敢上前,結果反被憤怒的楚軍轉身殺回來,殺得漢軍一敗塗地,狼奔豕突。這次遭遇戰的爆發地點在固陵,所以此戰又稱固陵戰役,是垓下戰役的前哨戰。

後世書獃讀書至此,無不扼腕歎息,曰:「假使項羽抓住戰機,乘勝追殺,擴大戰果,在韓信、彭越兩支強大的軍隊趕來之前,先行將劉邦殲滅,必然是時局倒轉,山河易主。可惜項羽智商不足以敷用,缺乏戰略眼光,錯失了良機。惜哉,惜哉!」

但實際上,項羽根本沒有這個能力。又或者可以說,劉邦先行一步,早已將這種可能徹底封死了。

比較劉邦與項羽,毫無疑問,項羽比劉邦更能打,因為他年輕——發生固陵戰役這一年,劉邦五十五歲,項羽三十一歲。一個三十一歲的壯年漢子,肯定比五十五歲的老頭更能打,這是可想而知的。

但項羽的組織協調能力,比之於劉邦,差得不可以道理計。想當初,劉邦起於沛縣,率領著一批販夫走卒,卻幾歷血戰,生生地把這些商販市儈打造成了天下名將。如小吏曹參,如賣絲繒的灌嬰,如殺狗的樊噲,假如沒有劉邦,就不會有他們封侯拜相的人生。這強大的統御及人才培養運用能力,豈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

劉邦這邊,經常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人物,對劉邦提出些極有價值的建議,這時候劉邦沒二話,立即採用。能夠集眾智為己用,這話說得簡單,但能夠做到的,少之又少。

反觀項羽,他始終是在吃老本,不停地消耗項梁時代積累的戰爭資源。他所統轄的戰將,全都是項梁留給他的,沒有一個後起之秀,能夠在他的陣營脫穎而出。就連韓信這種天才將領,落到項羽手中,最多只不過是個執戟跟班的警衛員。項羽從未有過挖掘人才的想法,他眼裡只有自己,根本不曾有別人。

有意思的是,劉邦雖然最善於用人,卻對人粗暴無禮,特別喜歡羞辱別人。動輒指著對方的鼻頭罵祖宗,又或是以「踞而洗」的姿勢有意讓對方羞惱。而項羽卻恰恰相反,他眼裡只有自己,永遠不承認別人的能力,但對待別人的態度卻是溫文爾雅、溫柔體貼、溫情無限、溫瑩如玉。

劉邦之所以待人粗暴無禮,甚至無恥,那是因為他居於智力的制高點,居高臨下俯視對方,洞悉對方的心事。知道他縱然這樣做,對方也無可奈何於他。而項羽之所以待人溫柔如處子,那是因為項羽看不明白對方,權以溫和的態度為籠絡,以便忽悠對方為自己效死。兩人之間,存在著一條巨大的智力鴻溝,以鴻溝為界,鴻溝以西是高智商地界,鴻溝以東是低智商地盤,高智商的劉邦,肯定會越過這條鴻溝,來欺負智商不夠用的項羽,這是野蠻世代人類殘酷博弈的必然。你不能要求蠻荒時代的劉邦,有著愛護低智商項羽的心思,這不符合人性。

說這麼多,只是為了解釋一件事——何以項羽不抓住戰機,於固陵大勝而後全殲劉邦。他殲滅不了,楚軍雖然有十萬,卻被項羽的個人英雄主義搶走了風頭,落得個整體戰鬥力低於漢軍。固陵雖勝,只是激憤之下出手,並沒有勝算。

此外還有一樁事,項羽曾經用來橫行戰場的大殺器,已經被劉邦奪走。

這枚大殺器,就是新崛起的騎兵戰。

劉邦甫出三秦,在彭城一戰,被項羽以新式的騎兵戰,生生殺掉了二十多萬人。劉邦以其不可思議的機敏反應,在極短的時間內,建立起了他的騎兵師,由灌嬰統領。這就立即削弱了項羽的優勢。隨後,韓信攻克趙國,脅迫北方的燕國臣服,這就徹底掐斷了項羽的戰馬來源。

當時的戰馬只能從北方購買,或者是從秦國,又或者是從燕國。但這兩個地方,全都被劉邦牢牢地控制了。此後劉邦對項羽實行了武器禁運,採用冷酷的經濟封鎖的方法,徹底斷絕了項羽恢復騎兵優勢的念頭。

這就是固陵戰役後雙方再度僵持的原因。項羽太能打,劉邦一個人滅不了他。而劉邦親手帶出來的漢軍,整體作戰能力高於楚軍,所以楚軍也無法拿下劉邦。

只能是再一次的僵持,一如鴻溝時代。

一邊傳令鞏固己方防線,一邊聽著楚軍兇猛的進攻聲,劉邦憂心忡忡,問計於張良:「我們兵困於此,韓信和彭越之援軍又遲遲不來,當此之時,應當何以處之呀?」

張良說:「這不明擺著嗎?楚軍已經是死定了的,只差再在他們的棺材上釘上幾枚釘子。這幾枚釘子,必須讓韓信、彭越他們來釘,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死死地壓住棺材板,別讓項羽再爬出來。但問題是,這節骨眼上,你憑什麼讓人家韓信、彭越來幫你釘釘子?項羽將亡,他們卻誰也沒有得到封地。如果大王你肯和他們共有天下,分地封王,他們肯定會來的。」

劉邦說:「嗯……不對呀,咱們不是封了韓信為齊王的嗎?」

張良說:「拜託大王,韓信不缺心眼,看不出來上次咱們是忽悠他嗎?你說他是齊王了,他的封地在哪裡?邊界怎麼劃分?書面的合同又在哪裡?這些全都沒有,就是個忽悠而已。再說彭越,他想封王已經太久太久了,但他現在只是個魏相國,你想他會滿意這個薪資待遇嗎?所以,大王如果希望這倆傢伙出兵,就得忽悠真誠一點。」

「怎麼個真誠法?」劉邦問。

張良道:「大王,你看這麼樣如何,馬上草擬合同,把睢陽至谷城通通分給彭越,那是他多年戰鬥過的地方,他最渴望能風風光光擺次大譜了。再把從陳地到東海,通通封給韓信,此外再把韓信的家鄉也給他,他在家鄉以鑽人家的褲襠而成名,一定要讓他回去找到仇家,再讓對方也鑽他的褲襠。如果大王這樣做了,他們肯定會率師而來,屆時破楚易如反掌。」

劉邦搖頭:「不,我不能同意你的建議。」

「為什麼?」張良大驚。

「因為,」劉邦解釋道,「你只提到了韓信和彭越,卻漏掉了個英布。英布那傢伙也是很能打,千萬不能漏掉他。因此,除了大封韓信和彭越之外,還要再把整個淮南通通封給英布,封他為淮南王。你看如何?」

張良說:「唉,項羽是真的死定了,我好同情他。」

《識時務的陰謀家: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