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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Ⅰ 通信

弗洛伊德致荣格的信

亲爱的朋友:

……在同一个晚上我既正式收你为我最年长的儿子,又任命你为我的继承人和王储,这确不是一般的事。此外非同一般的是,当时你本可以拒受我这份父辈尊严,拒受本身看上去像会给你带来愉快,正如你将你的所好硬塞给我一样。现在我恐怕还得在你面前扮演一下父辈角色,跟你谈谈我对鬼声现象的看法。之所以非谈不可,其原因在于这些事情同你所愿意认为的那样不尽相同。

我不否认你做的评论和实验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你走后,我决定做此观察。以下是观察结果。我的前面房间里总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出声的地方摆的是两块挺重的埃及石碑,它们就放在橡木皮柜上,响声的出处显而易见。在下个房间里,我们也听见有过响声,这种响声本来非常少有。你在这儿时,这种响声我们时不时即可听到。我原想赋予其某种意义,要是这种响声从你走后不再出现的话。但自那以后,这响声一而再再而三地响起,不过跟我的思路,跟我想起你或你所研究的特殊问题,都无任何干系。(我敢添加一句,现在也无干系。)这种原本对我而言很重要的现象很快就被别的事情所取代。由于你亲自来临所带来的魔力,我相信了,或至少我已经准备相信此事,可现在这相信已经消失。

由于诸多内在原因,我再一次以为这种事会发生是不可信的。立在我眼前的家具没有灵魂,是死着的,就好像希腊诸神从诗人面前消失,眼前只是一片静寂而无神的自然界一样。

所以,我又戴上那角质架的代表父亲形象的眼镜,告诫我亲爱的儿子,要头脑冷静,与其为了弄懂什么而作出这等巨大牺牲,不如不懂好些。我还就心理综合分析所遇到的问题挠了挠我那充满灵性的发灰的头发,而后这样想:得了,年轻人就是这样,他们确实太欣赏某些东西,只是用不着我们拖在后面,因为我们腿脚不灵,累得直喘也跟不上啊。

现在我要借我生活过的岁月所带给我的优长之处,唠叨几句。我要再告诉你一件天地间所发生的事,这事谁也不会搞懂。几年前,我的脑际里钻出这么个念头:我会在61岁到62岁之间死掉。那时候看上去我还有一段好日子过。(今天,离那个日子只有八年时间了)之后不久,我和我兄弟去希腊作了一次旅行。叫人心里不托底的是,与1和2相关联的数字61或62总出人意外地出现在有数字的东西上,尤其常出现在带轮子的东西上面。我有意识地把发生这些事的情景都记录下来。等到了雅典后,我感到十分沮丧。我们在旅馆里分到的房间设在二楼,我希望这下能透口气了——至少用不着担心会碰上61这个数字。可谁想,我的房间号是31(我认为这是命里注定,31即是62的一半数字)。这个很有文章又很费琢磨的数字,后来证明比前面那个数字更令我伤神。

自那天起一直到最近,31这个数字始终没离开过我的脑际。一想起来,就总有个2和它联在一块。但由于我的心理系统里有些区域纯系是渴求知识而不迷信的区域,因此,我就试着分析了这个想法。现写在这里。我会死于61到62岁的这一想法始于1899年。当时还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写了那本叫做《梦的解析》的书(你知道,这本书的出书日期是1900年后)。第二件是我分到个新的电话号码,今天我还用着:14362。可以十分容易地在这两件事之间安一个联系的纽带:1899年我写《梦的解析》时是43岁,比这个数字更明显的是,电话号码中的其他数字已经将我生命终止的日期显示了出来,即,不是61即是62。突然,在这看上去不合情理的事情中,出现了一种解释方法。我咬定死于61到62岁的想法不过跟下述想法相一致,即写完这本论述梦的书,我就算完成了我的终身工作,再勿庸赘述什么,可以瞑目了。经这么一番分析,你会同意,这想法听上去不再没有意义了。碰巧,在这里也有威廉·弗利斯所施加影响的踪迹,这想法正开始于他攻击我的那年。

上述情况又是一例,可以使你找到对我身上那种特别具有的犹太人的神秘主义色彩的证明。除了这些,我只想说,像我这类跟62数字所进行的冒险行为可以用两件事说得清楚。第一,对潜意识保持极其高度的警惕性,这样才能像浮士德一样,在每个女人身上发现海伦的影子。第二是“偶然性所给予的合作”,这一点无可否认,它与歇斯底里症中的身体上的伴随状态(somatic co-operation)抑或双关语中语音上的伴随活动(linguistic co-operation)一样,在幻觉形成过程中起着同样作用。

写到此,很想多听听你对神鬼情结(the ghostcomplex)研究后的想法,我的兴趣是一种对可爱的幻觉的兴趣,不能一人享乐于其中。

向你、你的妻子和孩子致以衷心的祝愿

你的弗洛伊德

1909年4月16日

伯尔格街19号

维也纳

亲爱的朋友:

……我知道你那最深处的驱动力已经催促你走向对神鬼之事的研究上去。我不怀疑你回家时,一定收获甚丰。你可以干下去。听从内心的冲动所引起的追求去做事,总是对的。你写《痴呆症》一书所带来的声誉会在一段时间里为你挡住别人说你陷入“神秘”之中的指责。只是不要好久地离开我们,沉浸在遥远的一切都很茂盛的热带地区,守住家里的大本营也很必要……

衷心问候你,并希望你这次稍事休息就能给我回封信。

你忠诚的

弗洛伊德

1911年5月21日

伯尔格街19号

维也纳

亲爱的朋友:

……自从弗伦齐的经历给我上了一堂很是重要的一课之后,每次谈到神鬼方面的问题,我总变得十分自惭形秽。我答应过要自己相信那些看上去最没道理的东西。你也知道,我这样做心里很不愉快。但我的自负已经土崩瓦解。我希望你和弗伦齐有谁准备要走发表那一危险步骤时,你们俩能在行动上保持一致。我猜想这样在工作过程中你们能和睦相处,又能各自保持完全独立……

衷心地问候你并祝你拥有漂亮的房子

你的弗洛伊德

1911年6月15日

伯尔格街19号

维也纳

自美国写给爱玛·荣格的信(1909年)

……因此我们这会儿已平安抵至沃斯特!我一定得跟你谈谈这趟旅行。上周六纽约天气很坏。我们仨人全得了腹泻病,肚子弄得好痛。……虽然身体深感不适,也没怎么吃饭,但我还是去了古生物博物馆,所有巨大古生物,上帝所做的创世焦虑梦,都能在那儿看到。这个博物馆以其收藏第三纪哺乳动物的系谱而独具特色。要想把我在那儿见到的一切都说给你听,简直不可能。后来我见到了琼斯,他刚从欧洲来到这儿。三点左右,我们坐上高架铁路火车,从第四十二号大街一直开到码头。从那儿我们登上一条构造大得滑稽的蒸汽轮船,上面有大概五个白色甲板。我们在船舱里安顿下来,船沿河的西端绕过建有巨大的摩天大楼的曼哈顿岛,穿过布鲁克林和曼哈顿的许多大桥驶向东湾,穿梭在没完没了的拖船、渡船等船只之间,又从长岛后面的桑德处穿过。空气又湿又冷,我们都闹着肚疼、腹泻的病,再加上饿着肚皮,所以我们都趴在了床上。星期天清晨,我们已经到了瀑布河城,那儿正下雨,我们冒雨搭上去波士顿的火车,随后马上赶往沃斯特。我们正在赶路,天放晴了。眼前的乡村景色美得令人心驰神往,低矮的山坡,大片大片的森林、沼泽,众多的小湖,数不清的凸起的巨大岩石,小小的村落,里面坐落着许多木屋,有漆成红色的木屋,也有绿色的或是灰色的,上面安着白框窗户。(真是荷兰风光!)所有这些木屋全都掩映在巨大而美丽的树木之下。十一点三十分,我们到了沃斯特。我们发现我们下榻的名叫斯坦迪斯的饭店非常舒适,而且房价又很便宜。正如这儿的人所说,“悉听美国人的安排”,——也即是说,包括了住房。晚上六时,经过精心照顾的休息之后,我们拜访了斯坦利·霍尔。他是一个彬彬有礼又颇有名气的老先生,年纪近七十岁。他相当热忱地欢迎了我们。他的妻子长得胖墩墩的,人很风趣,脾气又好,就是长得太丑啦,可谁知竟烧得一手好菜。我们一见面她就把我和弗洛伊德当成她的“孩子”,一再给我们上好吃又有营养的菜和很高贵的酒。结果,我们的身体明显地恢复过来。那晚上,我们在饭店里睡得特别香。早晨时,我们就搬到霍尔家里。房子装饰的风格十分别致,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哪儿都十分宽敞,舒适。还有一间华丽的书房,里面摆着上千本书,随处都放着雪茄烟。两个漆黑的黑人身着晚礼服,神情极为庄重严肃,他们是仆人。地上全铺了地毯,所有的门都敞着,连浴室的门和前门也开着;人们在各处进进出出,所有窗户都一直开到地板上。房子周围环绕着英式草坪,没安栅栏。这座城市(人口约有十八万)的一半都伫立在比比皆是的古树森林之中,街上尽是林阴。大部分房舍都比我们小,都掩蔽在鲜花和开着花的灌木之中,其间长满了弗吉尼亚爬山虎和紫藤;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干净,也受到了人们的精心照顾,四下里相当恬静、和谐。真是一个令人完全耳目一新的美国啊!这就是他们叫做的新英格兰。这座城市早在1690年就建立起来,经济上十分富裕。对这所大学投资颇巨,其规模虽小,名气却很大,具有一种虽然洁朴但却真正的高雅趣味。今天早晨,是开幕式。X教授首先做讲座,内容却很令人乏味。我们没一会儿工夫就溜出来,在这城边快活地散起步来。四下里尽是小小的湖泊和凉爽的树丛。我们完全陶醉在这周围环境的宁静的美丽之中了。在从纽约那里过两天后来到这儿,一切都那么清新,都那么生机盎然……

1909年9月6日,星期一

寄自沃斯特,克拉克大学

斯坦利·霍尔家

……这儿的人全都特别友好,都有相当程度的教养。住在霍尔家里,我们受到了非常周全的照顾。在纽约时的不适一天天恢复了过来。我的肚疼现在基本好了,偶尔还拧劲儿地疼一下,不过除这一点外,整个身体情况都十分好。昨天,弗洛伊德开始讲座,得到了热烈的掌声。我们在这里开始赢得了地盘。我们的听众人数在增多,虽说慢些,但却在稳稳地增多。今天我和两位年长的非常有教养的女士谈了精神分析学说。看来,她们的确都十分了解情况,而且思想很开化。这令我吃了一惊,因为我原本准备听到抨击的言词的。最近,我们举办了一次规模很大的花园聚会,五十人参加了这次聚会,会上有五位女士和我围在一起交谈。我甚至能用英语开玩笑啦——尽管我那英语糟糕透顶!明天就是我的第一次讲座了。我的害怕心理全都没了,因为听众们的言行都非常得体,他们就想聆听新鲜事情,我们当然能予以提供。听说这个星期天这所大学举行盛大庆典活动,授予我们荣誉博士头衔,晚上将举行“正式欢迎会”。今天的信不得不简短地写到此,霍尔夫妇邀请一些人五点钟来见我们。《波士顿晚报》也采访了我们,事实上我们是这里最忙的人。偶尔用这种方式使自己大忙一下还是很有好处的。我已经感觉到我身上的里比多正贪婪地享受着这一点……

1909年9月8日,星期三

马萨诸塞州,沃斯特

克拉克大学

……昨晚上的庆祝仪式太盛大了,我穿着既漂亮又有趣的服饰,大家都穿着各种各样的红黑长外衣,头戴金边方帽。我们这些人排成庄严的队形,准备接受大家的庆贺。我被任命为法学博士,弗洛伊德和我的差不多。现在我能在我的名字后面添上法学博士的头衔了。你一定很羡慕,是不是?今天,M教授开车带我们出去到一个美丽的湖边吃中午饭。那景致实在惹人喜欢。今晚上在霍尔家里还要举行一次“私人会议”,探讨“性心理”问题。我们的时间安排得紧紧的。美国人在安排时间问题上真可谓是大师啦。他们几乎不留一丁点儿时间叫人透口气。这会儿,经过了所有这些叫人实难相信能组织过来的活动之后,我感到很疲乏。我渴望着山群中的静寂。我的头在旋转。昨晚在授博士衔的仪式上,我在大概有三百人的面前,又做了即席讲话……弗洛伊德简直乐到七重天上去了,看到他这样,我也从心里感到高兴……

我现在特别想回到海上去,在那里,过度兴奋的灵魂可以在无尽的宁静和空间中得到恢复。而在这儿,你几乎总在不停地旋转着。不过感谢上帝,我还是恢复了享受的全部能力,这样就能以极大的热情迎接一切。现在我要把随着风暴而来的灵感全写下来,接着再次定下神,细品满足的感觉……

1909年9月14日

马萨诸塞州,沃斯特

克拉克大学

……距离离开此地就剩两天的时间了!这里的一切活动好像都在紧张地旋转着。昨天,我站立在几乎有5600英尺高的光秃秃的岩石山峰上,四下里是巨大的原始森林,极目眺望,美洲无尽的远处一片蔚蓝,冷风袭来,从心里往外发抖。今天我到了喧闹的大都市奥尔巴尼,它是纽约州的州府!我从这块神奇的土地所要带走的千百种相当深刻的印象光靠这支笔描绘,简直不可能。一切都太深刻,太无法言述啦。过去的这几天中,有某种东西一点点地潜入了我的心中,那即是认识到一种理想的人生潜力在这里已变为现实了。男人的文化修养程度已达至最可能的水平,妇女的文化修养尤其高。我们在此见到的一切全能引起我的内心热烈的向往感,全能令人深刻思考社会进化问题。仅就科学技术文化方面而言,我们落后于美国许多英里。但光这些我们就得付出昂贵的代价,而且已经初露端倪。我要告诉你好多好多事情。我永不会忘记这次旅行所经历的一切。现在我们已对美国感到厌了。明天早晨我们将起程去纽约,9月21日我们将……

1909年9月18日

于纽约,奥尔巴尼

……昨天早晨,我抖掉脚上美国的灰尘,心情轻松,头有些疼,因为Y一家用上好的香槟酒款待了我们,……由于戒酒,我不得不下咽口水,只为了不打破这戒酒的规矩。我冠冕堂皇地从不少绝对戒酒主义协会中退了出来。我承认我是一个诚实的罪人,只希望见到一杯酒不起什么反应——当然是一杯未被喝的酒。我总忍不住,被禁止的东西总具有吸引力。我想我不该把自己禁止得太甚才是……

接着,昨天早晨十点时,我们起航了,我们的左侧是直冲云霄红白相间的纽约市的许多塔楼,右侧是霍博肯的冒烟的烟囱、船坞等等。这是个多雾的早晨,纽约没多久就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出现了波涛汹涌的海洋。美国领航员下船,登上了火攻船,我们的船驶向了“悲伤的荒原似的大海”之中。大海总是那样具有宇宙般宽广的壮丽之美、淳朴之美,把一个人不禁要在此说的话全变成了缄默,尤其当夜晚来临,只有满天星辰的夜空与大海作伴时,更是这样?你沉默不语地向远处眺望,能感受到自我的重要性,许多古老的传说和景象会飞快地在脑际中闪过;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诉说着“波涛起伏的,喃喃细语的大海”的故事,诉说着“海浪和爱浪”,诉说着洛克西雅的故事,她是个可爱的女神,她从起伏不已的海浪溅起的泡沫中出现,向走累的俄狄修斯奔去,把缀满珍珠的面纱送给他,把他从波塞冬掀起的风暴中救了出来。大海就像音乐一样;海里珍藏着灵魂的全部梦想,并把这些梦想全都唱了出来。大海的美丽与壮观就存在于我们不得不进入的我们自己灵魂的洼地那里,里面是无尽的果实,在那里我们用“悲伤的荒原似的大海”的动力重新认识自己,现在由于“这幕后几天的折磨”,我们仍感疲乏。我们要静下心来,想想刚过去的几个月,潜意识还要做不少工作,要把美国塞进我们脑里的东西全都归归类……

1909年9月22日

从北非寄至爱玛·荣格的信(1920年)

这个非洲不可思议

……很不幸,我没法思路十分有条理地给你写信,因为要写的东西实在太多。就写些不一定重要但有趣的事情吧。在海上度过寒冷、阴沉的天气后,到了阿尔及尔,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闪耀着阳光的房子和街道,一片片深绿色的树丛,高高的棕榈王冠从其间伸出来。眼前出现的是穿连有包头巾的白颜色外套的人和戴土耳其红色毡帽的人,穿着黄色制服的“非洲干扰者”,穿红色衣服的阿尔及利亚骑兵,还有植物园,迷人的热带森林,印度风景,根须像巨大天线往上翘着的犹如巨兽的圣树,诸神居住的怪异的住所,深绿色的巨大而沉重的树叶在海风吹拂下簌簌作响。

然后坐30小时火车到突尼斯。这个阿拉伯城市是座很古典的古城,是座中世纪摩尔人城市,是一座格林那达和巴格达的童话传说。你不在想着自己,你在这无法作出估量的大杂烩城市中被融解,更难描述的是:罗马圆柱作为一堵墙的一部分伫立在此;一个长得丑不堪言的犹太老女人穿着肥大的白裤子走过;还有个背着一堆带有包头巾的白外套的叫卖者正在人群中穿梭,嘴里一边用喉音喊着什么,这种带喉音的语言大概直接来自于苏黎世的某个州;一块深蓝色的天空;一个雪白的伊斯兰教堂圆顶;一个鞋匠正在一小块凸起的壁龛里面给一只鞋穿针引线,前面摆着一块毯子,上面照射着一片刺目炎热的阳光;卖唱的盲人手里拿着鼓和精巧的三弦琴;一个除了一身烂衣服便一无所有的乞丐;从油饼上冒起的烟和成群的苍蝇;在更高处,欢快的气氛笼罩着的伊斯兰教堂的白色尖塔里,传来唱颂歌的人,唱的是中午颂歌;下面是一个阴凉的由柱廊连起的大院子,成马掌形状的门全用瓷砖砌成,正闪着光辉。墙上的阳光下正躺着一只脏乎乎的猫。红的、白的、黄的、蓝的、棕色的披风,白头巾、红毡帽、制服,白肤色和浅黄肤色一直到深黑肤色的脸孔,穿梭而行的黄色和红色拖鞋,匆匆地但却无声地走过的裸着的黑脚丫,等等,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在眼前来回不停地消失出现。

早晨,伟大的神站立起来,用他那欢乐和力量充塞在地平线两岸。一切万物都听凭他的支配。夜晚来临时,月亮如此银白,闪出的清洁的光辉如此神圣,谁都不可能怀疑爱情与孕育之神埃斯塔特的存在了。

阿尔及尔和突尼斯之间是五百五十英里长的非洲土壤,朝高贵而舒展的阿特拉斯大山脉升过去,宽阔的山谷和高原上丰裕地种植着葡萄和谷物,还有深绿色的格皮槠树森林。今天,埃及太阳神荷拉斯(即指太阳——译注)从遥远的灰白色的山群中升起,照耀在一片无尽的棕绿相间的平原上,从沙漠那里吹来一股强劲的风,一直吹向深蓝的海面上。在绵亘的灰绿色的山坡上,在整个古罗马城市的黄棕色的废墟上,一小群一小群的黑绵羊在悠闲地四下里转,近旁有个黑帐篷、骆驼和驴的贝督因牧民的营地。火车朝一头骆驼冲去,可这并未使它改变主意,离开铁轨。这个动物被撞死了。接着传来一阵朝那里跑步的声音,身穿白衣服的身影在打着手势,在乱叫。又是大海,一会儿变得墨蓝墨蓝,一会儿又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一座雪白的城市从橄榄树丛中,从棕榈树中,从一片片闪烁不定的阳光强照之中的摇头晃脑的仙人掌中出现了。城里有许多白得神圣的伊斯兰尖塔和塔楼,它们辉煌地挺立在一个山坡上。然后就是苏塞了。一排排墙和塔楼,下面是港湾。港湾墙外是那深蓝色的大海,港内停放着一艘帆船,帆船上安着两个三角帆,我还画过这种帆船呢!!

随后你便可在罗马废墟上徘徊;我用手杖竟从地里挖出一块罗马陶器来。

眼前呈现出的这一切一切都只能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加以描述,这十分令人沮丧。因为我不知道非洲在对我说什么,但它确乎在对我说着什么。试想一下,一个巨大的太阳,一片如高山顶上的空气一般洁净的空气,一个比你所见到的任何大海都蓝的大海,一切由不可思议的力量所创造出来的色彩。在市场里,你还能买到两耳细颈酒罐这样的古玩——试想这样的一切——还有月亮!!……

于1920年3月15日,星期一

苏塞

苏塞格兰特饭店

……昨天刮了一天风暴,一直刮到午夜时分。我大部分时间里都站在高起的风暴打不着的地方,头顶上是桥楼。眼前是一幅极为壮观的景象:高山似的巨浪叠了起来,随后将一团旋转的泡沫掀到船上来。船身开始可怕地摇晃,有好几次,咸滋滋的海水都打湿了我们。天变冷了,我们进舱里喝茶。进舱之后,不知怎的,脑髓好像顺着脊髓往下流,使劲从肚子下面跑出来似的。所以,我又趴到床上,没一会儿就觉得好多了,后来还能感觉良好地吃下一顿晚饭。船舱外,海浪不住地撞击着船身。我舱里的东西便全活了:沙发垫爬到地板上,藏在半明半暗的地方;一只躺着的鞋子一下子站了起来,吃惊地四下里望,随即又悄悄地躺到沙发底下;另一只站着的鞋子疲乏地朝一边倒去,加入到它的同伴中去了。现在眼前的情景全变了。我意识到那两只鞋跑到沙发里是要捕住我的背兜和公文包。这几件东西又排着队过来加入到床底下的围壁洞道里。沙发上我的衬衫的一只袖子焦急地摆着手,也要跟过去。从箱子和抽屉里又传出稀里哗啦的响声。突然,只听地板下面叮当一声,猛地一响,紧跟着,嘎啦嘎啦、叽叽呱呱、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我脚下是一个厨房。海浪只那么一击,五百个盘子就从死一般的麻木状态下醒了过来。船身只那么一动,那些当奴隶的盘子就结束了可怕的生存状态。所有周围船舱里传来无声的抱怨,这已经说明下顿饭准没什么好吃的了。我高高在上地睡着了。今早醒来,风开始从另一边吹过来……

1909年9月25日

谈理查德·威廉

我最初见到理查德·威廉是在凯塞林伯爵家,当时正在达姆施塔特召开关于“智慧说”的会议。那是20年代初。1923年,我们邀请他到苏黎世来,他在心理学俱乐部就《变化》一书发表了他的看法。

早在与他相识之前,我即对东方哲学感到兴趣。大概在1920年,我开始对《变化》一书做实验。一年夏天,在波林根,我决定向这本书所产生的谜发起全面进攻。我没有采用传统方法采一堆欧蓍草,而是给自己砍下一捆芦苇向那谜开始冲击。我常常坐在有一百岁的梨树下的地上,一坐几小时。那本《变化》就放在身旁,我用一种方法,即把不少会因许多原因产生结果的预言一回一答地相互加以比较,所有确乎非同一般的结果显现了出来——与我自己的许多想法过程均产生有意义的关联,对此,我也无法跟自己解释清楚。

在这实验中,惟一由主观干预的情况即是实验者任意地——就是说,不假思索地——猝然一击,随后,把一捆有49根欧蓍草的草捆打开来。他并不知道一捆里有多少根欧蓍草,但击后的结果却依赖于欧蓍草之间的数字关系。其他实验都是机械地进行的,没有意志予以干预的余地。如果确乎偶然出现有精神与之相联的情形,那它也不过是由一捆欧蓍草机会性地被分开来所组成(或用别的办法,即投硬币所产生的偶然性所组成)。

在那整个暑假期间,我一直被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变化》一书中的答案究竟有没有意义,倘若有的话,那么精神与一系列身体活动之间的关联是如何发生的呢?我时常会遇到令人惊奇的巧合,这些巧合好像在说出一种间或同发性的思想(我后来称之为“同步现象”)。这些实验令我痴迷,我连记录的事都给忘了,后来我很为此遗憾。以后,不管怎样,当我经常在我的患者身上做实验时,十分清楚的是,有相当一批答案都答对了。例如,我记得有一个年轻人的病例,他有强烈的恋母情结。他认识一个看上去似乎对他挺合适的姑娘,因为他想结婚。可不知怎的,他觉得心里不托底,担心在自己新情绪的影响下,会再次发现自己听凭威力无尽的母亲的支配。我给他做了实验,结果他的话成了六边形状,上写道:“这个女孩太有威力了,一个人不该娶这种女孩子。”

30年代中期,我见到了中国哲学家胡适。我询问他对《变化》一书所持的观点,得到的回答是:“噢,那本书不算什么,只是一本有年头的巫术魔法选集,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他没对这本书做过实验——或者说他是这么说的。他记得他只遇到过一次,这本书被用过。有一天,他正和一个朋友散步,这位朋友跟他谈起他不愉快的恋情。这时他们正经过一座道庙。他开玩笑地跟他朋友说:“你可以请教一下预言!”话没说完,就真这么做了。他们一起进了庙,请和尚解释《变化》一书里的一段预言。不过他对那些解释的话一点儿不信。

我问他那预言是否说中了,他不情愿地说,“噢,是的,当然……”我当时想起有名的“好友”的故事,即一个人做的每件事都是他不愿做的。我于是便谨慎地问他从这次事情中是否得到益处。“是的,”他回答,“我也当开玩笑地问过一个问题。”

“那么那个预言给没给你什么合乎情理的答案?”我问。

他犹豫着。“噢,这个,是的,你这样说也行。”这个话题显然令他不舒服。

过了几年,我用芦苇做了实验后,《变化》一书附带威廉的评论出版了。我马上弄到一本,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威廉在有意义的联系问题上的观点与我大致相同。但他知道这方面的全面材料,因此,可以填补许多空白之处,而我对此却无能为力。威廉来苏黎世时,我得以有机会大范围地讨论该问题,我们也谈了许多中国哲学和宗教问题。他对中国思想所知甚多,这样他跟我的谈话使一些我感到非常困难的问题都得以澄清,这些问题是欧洲式潜意识强加于我的。此外,我跟他谈到我对潜意识研究的一些结果,这未使他感到惊讶;因为他在这些结果中已认识到一些事情是他认为中国哲学传统独自拥有的东西。

威廉年轻时曾为传播基督教去过中国。在那里,东方的精神世界为他敞开了大门。威廉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宗教精灵,他对事情有着不被迷惑、颇有远见的目光。他有种天赋,即在聆听一个一步步启开的陌生思想时能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能够实现那一情感上的奇迹使他将中国的知识珍宝引进到欧洲来。他深受中国文化影响,有一次竟对我说,“我没给一个中国人洗礼,这真是太叫我欣慰了!”尽管他具有基督教背景,但他却不能自已地分辨出中国思想的逻辑性和清晰性。用“影响”一词描绘在他身上产生的结果是不太恰当的,可以说他被征服了,被同化了。他的基督教观点已经退居到背景中去,当然并未全部消失。它们形成一种精神积淀状态,一种道德上的附加条件,后来这一条件产生了致命结果。

在中国时,他有幸拜见过一位老派哲人,这位哲人因当时的革命运动被驱出内地。这位哲人名叫劳乃宣,他向他介绍了中国瑜伽哲学和《变化》中的心理学。正由于这两人的合作,我们才得以有了附带精辟评论的《变化》一书的译本。这本东方最深刻的著作第一次以生动可懂的形式被介绍到西方来。我以为,这是威廉最重要的成果。十分清楚而丝毫不会弄错的是,他的思想是西方式的,而在其对《变化》的评论中,他已表现出对无可匹敌的中国心理学的某种接受。

当翻译完最后一页,出版者的初样出来后,这位年迈的劳乃宣大师却去世了,仿佛他的著作业已完成,他已把古老的、行将灭亡的中国的最后一个音讯传到欧洲,而威廉确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弟子,他将老哲人的心愿实现了。

我见到威廉时,他不仅在写作和说话上,连举止看上去都完全像个中国人。东方观点和古代中国文化已一步步深入到他的内心深处。他一回欧洲,便立即参加了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中国学院的教师队伍中去。但不论是他在教学工作中还是在给一般人开讲座时,他看上去都能感觉出欧洲精神的压力。基督教观点和思维模式开始稳步走向前台。我去听了他讲的几次讲座,结果这些讲座跟传统布道几乎别无二致。

这种朝过去的转变在我看来有些缺乏理智,因而是危险的。我将此看作是重新被西方的同化,所以我觉得,作为同化结果,威廉内心里一定发生着冲突。我想,由于这是一次被动的被同化,即是说,是一次对环境影响的屈服,因此会产生出相对而言即是潜意识冲突的危险,一种他身上西方和东方精神之间的抵触。我假想,倘若那种基督教态度开始时让步于中国影响的话,那么,逆转方向之事现在很有可能正在发生:欧洲因素有可能再次占东方因素的上风。如果这样变化过程发生时没有一种强有力的、有意识的努力去加以诠释,那么,潜意识中的冲突就会严重影响其身体健康状态。

听了他的讲座后,我曾试图让他注意威胁着他的危险。我说给他的话是:“我亲爱的威廉,请不要误解我的话,不过我有种感觉,就是西方的东西正再次拥有你,你对你那次将东方介绍给西方的旅行变得越来越不忠诚了。”

他回答说,“我认为你说得对——这儿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强烈地攫住我。可又能怎么办呢?”

几年后,威廉作为客人来到我家,他的身体由于变形虫痢疾病的侵扰已经垮了下来,这病他20年前就患了。后来数月里,他的情形每况愈下。后来,我听说他住院了。我到法兰克福探望了他,眼前却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医生们还没有失去希望,威廉也谈及着等病愈后想实施的一些计划。我和他一起享受了他的希望,但我却有所预感了。那会儿他跟我吐露的一些话更证实了我的猜测。他说在他做的一些梦里,他再次到荒芜无尽的亚洲广旷大草原那儿去了一趟——他离开过的中国,他正找寻着中国留给他的问题的答案。那一答案在他那儿已被西方笼罩死了。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一问题,但却没有能力找到答案了。他的病又拖了他几个月。

直到他临死前几个星期,我已经好久没听到他什么消息,我刚要睡着,却被一副幻景给猛地撼醒:在我床旁,立着一位身着一袭深蓝外衣的中国人,双手合十插在袖里,他在我面前深鞠一躬,好像希望给我一个消息,我知道这很说明问题。那幻景特别清楚,我不光看到那人脸上每条皱纹,还看到了他棉衣服上的每根棉线。

威廉的问题大概也可被视为是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所做的冲突,这种冲突在他那里以西方与东方之间的抵触形式出现。由于我自己也有与他相同的问题,因此知道卷入到这场冲突之中会意味着什么。诚然,在我们最后一次会面时,威廉也没坦率说出来。尽管我向他介绍心理学上的观点时,他表现得极感兴趣,但是,他的兴趣也只保持在我说起客观事物,如一个念头或是宗教心理学引起的一些问题时。也只到这时,他一切都很好。不过我一俟试图去触碰他内心冲突那一实际问题时,我马上即能体会到他往后缩的感觉,一种将自己内心锁住的感觉——因为这些事情正中要害。这种情况我在许多重要人物身上都观察到过。记得歌德在《浮士德》里将其写成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未被踏过的”地方。其所有区域均不能也不许被强行入内,那儿是一个命运,不允许任何人去干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