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人們將稱我為兇手

    你們能夠從我速寫一匹馬的方式中,分辨出我是誰嗎?
    一聽說被邀請創作一匹馬時,我立刻明白這不是一場比賽,他們想要通過我的繪畫來抓我。我很清楚他們在可憐的高雅先生上,找了我畫在粗紙上的馬匹素描。但在我畫的那些馬中,並沒有任何瑕疵或風格得以讓他們發現我的身份。雖然我極有把握,但畫馬時候仍驚懼不已。我為姨父所畫的馬,是否有什麼地方會暴露我自己?這回我得一匹全新的馬。我從完全不同的方向思考,我「壓抑」住了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然而,我自己是誰?我是一個會為了迎合畫坊的風格,克制住自己不要畫出經典作的人嗎?還是一個總有一天能勝利地描繪出內心深處那匹馬的畫家?
    剎那間,驚恐萬分地,我感覺到那位勝利的細密畫家出現在了體內。好像心中的另一個靈魂正在看著,面對他,我感到了羞愧。
    我馬上明白我無法繼續在家裡,於是衝出門,在黑暗的街道上快步走著。誠如謝赫·奧斯曼·巴巴在《者的生活》一書中所寫的那樣,一位真正的流浪苦行僧為了逃離內心的惡魔,必須一輩子漂泊,永遠不在任何地方逗留太久。經過六十七年從一個到一個城市的不斷流浪之後,他終於厭倦了奔波而臣服於魔鬼。就是在這種年紀,細密畫大師們達到失明,或是安的黑暗;在這樣的年紀,他們不由自主地成就了自己的風格,遠離了所有其他風格的影響。
    我漫步在貝亞澤特的雞販市場,跨過奴隸市場空無一人的廣場,走進從熱店飄散而出的愉悅香氣中,像是在搜尋著什麼似地轉悠著。我行經大門緊閉的理髮店及熨衣店,一位年邁的麵包師傅正在數錢,驚訝地抬頭看我。我經過一間散發醃菜和鹹魚氣味的雜貨店。由於我的目光只被顏色吸引,因此走進了一間擺滿待秤貨品的藥草乾貨店,在油燈的光芒下,如同望著愛人般深情款款地凝視著一袋咖啡、姜、番紅花和肉桂;我注視著一罐罐五顏六色的口香糖、從櫃檯上飄來芳香的洋茴香、歐蒔蘿、土茴香和一堆堆的藏紅花。一會兒,我想把每樣東西都放進口中;一會兒,我又想把眼前的一切全都畫在紙上。
    我走進了一家飯館,上個星期我為了填飽肚子來過這裡兩次。我私下稱它為落魄人的熱食店」——事實上,「悲慘人」可能更恰當一點。它為老顧客們一直開到半夜。飯館裡有幾個倒霉鬼,一身穿著好像馬賊或死刑逃犯;幾個可悲的傢伙,深沉的哀愁與絕望使他們的目光脫離了塵世,飄向遙遠的樂園,就如吸鴉片的人一樣;兩個乞丐,掙扎著想遵循最基本的行規;以及一位年輕紳士遠遠避開人群坐在角落。我向哈勒普來的廚子和善地打過招呼,讓他在我的碗裡滿滿地盛上包心菜碎肉卷餅,上酸奶酪,再撒上一把紅辣椒粉,然後在年輕紳士旁邊找了一個位子坐下。
    每個夜裡,總有一陣憂鬱、傷心向我襲來。噢,我的弟兄,我親愛的弟兄,我們污穢墮落,我們逐漸腐爛、死亡,我們正在毀滅自己的生命,我們深陷痛苦,無法自拔……有些夜晚,我夢見他從井裡爬出來追我,可是我知道我們已經把他深深埋進了厚重的土裡。他不可能從墳墓裡爬出來。
    我本來以為年輕的紳已經把鼻子埋進湯裡而忘了整個世界,可他卻開啟了聊天的大門,這難道是安拉的啟示嗎?「的確,」我說,「他們把碎肉絞得剛剛好,我的包心菜卷味道很鮮。」我詢問的來歷:他剛從二十個銀幣的宗教學校畢業,在阿瑞費帕夏手下做小員。我沒有問他為什麼三更半夜地沒有在帕夏的官邸、清真寺,或在自己家中親愛妻子的懷裡,反而選擇跑來這間擠滿單身漢的路邊飯館。他問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我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的名字叫畢薩德。我來自赫拉特和大布裡士。我曾經創作出最華美的圖畫、最令人讚歎的經典畫作。從波斯到阿拉伯,在每一間穆斯林的手抄本繪畫坊,幾百年來人們談論繪畫製作時,都會提到我:它看起來好真實就像畢薩德的作品。」
    當然,重點不在此。我的繪畫呈現出心靈所見,而非眼所視。然而,你們非常清楚,圖畫是為眼睛創作出來的喜悅。如果你們把這兩個概念結合在一起,我的世界就會浮現。也就是:
    其一:繪畫為了眼睛的喜悅而鮮活地呈現出心靈所見。
    其二:眼睛看見的世間萬物融合進繪畫中,反過來滋養心靈。
    其三:因此,美,來自於眼睛在世界上發現了我們心靈早已知道的事物。
    這位二十個銀幣的宗教學校的畢業生,能夠瞭解這個我在靈光乍閃之際萃取自內心深處的邏輯嗎?完全不懂。為什麼?因為,就算你花了三年的時間,呆在一間邊遠郊區的宗教學校裡,坐在老師的腳邊,聽他每天為二十個銀幣講課——今天這點錢只夠你買二十個麵包——還是不曉得畢薩德到底是什麼人。顯那位二十個銀幣的老師也不知道畢薩德是誰。好吧,我來講講。我說:
    「我什麼都畫過,任何題材:我們的先知坐在清真寺綠色的禮拜神龕前,他的四位哈里發隨侍在側;另一本書中,先知在復活升天日的夜晚,騎著布拉克馬登上七重天:亞歷山大在前往中國的路上,來到一座濱海神廟,大聲擊鼓嚇退一隻捲起海面風暴的怪獸;一位蘇丹聽著烏德琴,一面偷窺他的後佳麗在水池裡裸泳,一手淫;一位年輕的摔跤手習得師父所有招式後,準備戰勝他師父,卻在蘇丹面前被自己的師父親手打敗,因為他師父留了一手最後絕招;年幼的萊依拉梅吉農跪在一間雕樑畫棟的教室裡,一起誦讀榮耀的《古蘭經》,墜入愛河;情侶間不敢直視對方表情,從最羞到最笨拙的姿態;一塊一塊堆砌石頭建造宮殿;罪犯接受嚴刑拷打;翱翔的老鷹;頑皮的兔子;陰險的老虎;柏樹、梧桐樹及站在枝頭上的喜鵲;死亡;互相比賽的詩人;慶祝凱旋的盛宴;以及像你這種只看得到面前那碗湯而看不到其他東西的傢伙。」
    含蓄的小職員已經不怕了,甚至覺得我很有趣,微微一笑。
    「你的老師一定叫你讀過這個,你曉得這故事。」我繼續說,「薩地的《玫瑰花園》中,有一個故事我非常喜歡。你一定知道,大流士國王在一場狩獵中,與人群走散了,獨自在山上徘徊。出其不意地,一個長兇惡、留著山羊鬍的陌生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國王驚恐萬分,連忙伸手拿起放在馬上的弓箭。這那人哀求道:『我的國王,等一下,別射箭。您怎麼認不出我了呢?我難道不是您托付了一百匹馬和馬仔的皇家馬伕嗎?您見過多少回了?您的一百匹馬,每一匹馬的性情、脾氣,甚至顏色,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那麼,您怎麼會不曾注意我們這些受命於您的僕人,甚至像我這樣時常與您面的人呢?』」
    當描繪這個場景時,我在一片天堂般、五彩繽紛、繁花盛開的翠綠草原上畫出了馬悉心照的黑、栗色及白色的馬匹。為了讓最愚鈍的讀者也能明白薩地的故事寓言,我把馬都畫得十分喜悅、十分安詳:惟有通過關愛、留意、熱情與同情,才能一窺人間的美與神秘;如果你想生活在快樂的馬匹漫遊的那片樂土上,就必須張大眼睛,真正觀看這個世界,注意所有的色彩、細節和玩笑。
    這位二十個銀幣的宗教老師的弟子一方面覺得我有趣,一方面又覺得我可怕。他想扔下湯匙溜走,但我沒給他機會。
    「大師中的大師畢薩德,在圖畫中把國王、他的馬伕及馬匹畫得是那麼絕妙,」我說,「以至於一百年來,細密畫家們不停地模仿那些馬匹。畢薩德所描繪的他想像中和心中的每一匹馬,如今都成為了一個典型的式。千百位細密畫家,包括我在內,單單靠記憶就能畫出這些馬。你看過馬的圖片嗎?」
    「我有一次在一本神奇的書中看過一匹飛馬。那本書是一位偉大的老師,學者中的學者,送給我那已故老師的。」
    真不知道是應該把這小丑的腦袋壓進他的湯裡淹死他,還是任他繼續天花亂墜地形容這輩子看過的惟一一幅馬匹圖畫。這驢蛋,和他的師,居然把《珍禽異獸》當寶一樣看,而且天曉得他們看到的是多麼拙劣的複製版本。我想出了第三種解決方法,就是扔下我的湯匙,離開飯館。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來到那間廢棄的苦行僧居所,走進屋內,一股平靜的感覺湧向了我。打掃乾淨後,我什麼也不做,靜靜地聆聽著四周的寂靜。
    稍後,我把鏡子從我收藏的角落裡拿了出來,架在一張矮桌上。接著,我支起了畫板,在畫板上鋪好一張跨頁插圖,置於膝上。我調整好位置以便看清鏡中自己的臉孔,然後拿起炭筆畫起了自畫像。我耐心地畫了久。過了好一會兒,當我再次看見紙上的臉並不像鏡中我的臉時,內心充滿頹喪挫折,眼淚不禁溢出眼眶。那些被姨父吹捧上天的威尼斯畫家們究竟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於是我想像自己就是他們其之一,猜想如果我能以同樣的心境作畫,或許也能畫出一幅逼真的自畫像。
    又過了一會兒,我咒罵起法蘭克畫家和姨父。我擦掉了紙上的東西,重新看向鏡子,繼續著手畫畫。
    到頭來,我發現自己又在街上漫遊,而接著,又發現自己已來到了這間齷齪的咖啡館。我甚至搞不懂自己怎麼會來這裡的。我走進屋內,想到跟這群可悲的細密畫家和書法家混在一起,覺得好羞恥,額頭不禁開始冒汗。
    我感覺到他們都在看,彼此用手肘捅一捅,示意我的到來,譏笑著——好吧,我是清楚地看見他們這麼做了。我在角落裡坐下,努力展現自然的神態。與此同時,我用目光搜尋別的畫師,那以前一段時間曾經和我一起當奧斯曼大師學徒的親愛弟兄。我確信他們每個人今天傍晚也都被要求畫一匹馬,而這些白癡也一定竭盡所能,認真參與了這場比賽。
    說書人還沒開始表演,甚至圖畫也還沒有掛上。這也迫使我與咖啡館裡的人群套起了近乎。
    好吧,我坦白地跟你們說:和大家一樣,我也開玩、講下流故事、誇張地親吻同伴的臉頰,說各種雙關語和反諷比喻、詢問年輕大師助的近況,而且也和大家一樣,無情地揶揄我們共同的敵人。激情所至,我甚至會放肆地調戲打鬧,親吻男人的脖子。然而在胡鬧的同時,我卻知道自己大半的靈魂仍陷於冷酷的死寂,這帶給了我難以承受的痛苦。
    雖然如此,沒過多久,我已經成功舉出各種比喻來形容自己的和某些名人的那話兒,像是毛筆、蘆葦、咖啡館的柱子、笛子、樓梯欄杆柱、環、宣禮塔、濃糖漿裡的拇指餅、松樹,至有兩次用世界來形容。我同樣成功地把那些有口皆碑的漂亮男孩的屁股,比喻為橘子、無花果、凸起的小餡餅、枕頭,還有小小的螞蟻窩。然而,一位與我同齡的自負的法家卻只能把自己的寶貝極為業餘而毫無半點自信地比喻為一艘船的桅桿和一個挑夫的扁擔。我更進一步用各種隱喻,到了老畫家們再也舉不起來的伙和新學徒們的櫻桃色嘴唇;談到了某些書法家們把錢貯藏起來(我也一樣),放在某個地方(「天下最骯髒的坑穴」);談到了我喝的酒裡很可放了鴉片而不是玫瑰花瓣;談到了大布裡士和設拉子的最後幾位偉大畫師;談到了在哈勒普,人們已經把酒加入咖啡裡,以及那裡的書法家和漂亮男孩。
    侃侃而談中,有時候,我感覺到體內的兩個靈魂之一,最後終於勝利浮出,把另個拋在後頭,讓我忘記了自己那死寂冷漠的一面。這些時刻,我會回憶起童年時的節日慶典,當時的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與親戚朋友相處。如今,就算有再多笑話、親吻和擁抱,心底仍有一片死寂,讓我在人群之中飽受孤獨的痛苦與折磨。
    是誰,賦予了我如此死寂冷酷的靈魂——不是靈魂,是邪靈——永遠不斷地斥責我,隔絕我與外界的聯繫?是撒旦?不過,減輕我內心幽寂的,並非撒旦煽動的愚行禍端,而是能夠觸及靈魂深處、最簡單純淨的故事。
    在葡萄酒的影響下,我講了兩個故事,盼能借此得到安寧。一位高挑、蒼白卻又膚色嫩紅的書法學,用綠色的眼睛盯著我,聚精會神地聽我講著。
    細密畫家為了安撫孤寂的靈魂而講的
    兩個關於失明與風格的故事
    其一
    與人們所知的相反,靠著觀察一匹真馬來畫馬的方法,並不是法蘭克大師的發明,其原始想法來自於偉大的畫師——加茲溫的傑瑪列丁。白羊王朝的大汗烏宗·哈桑征服加茲溫之後,年邁的大師傑瑪列丁加入勝利君主的書本繪畫坊,但他並不滿足;相反的,他主動進言,聲明想要畫下自己親眼目睹的戰爭場景,為大汗的《歷史增添圖飾。這位大師,六十二年來畫了各種馬匹、騎兵攻擊和爭戰的圖畫,卻從未親身參與過戰爭。在大汗的首肯下,他第一次上了戰場。不幸的是,他還來不及看見大汗淋漓的馬匹衝鋒陷陣,就被敵軍的炮火炸斷了雙手,炸瞎了眼。年老的大師,如同所有真正的巨匠,其實早已等待著安拉恩賜的失明降臨,也沒有把失去雙手的悲視為太大的缺憾。雖然某些人堅持一位密畫家的記憶位於雙手,他卻不以為然,主張它們深藏在智慧和內心之中。不僅如此,如今他已失明,宣稱自己能看見安拉眼中真正的圖畫、風景與純淨無瑕的馬匹。為了向藝術愛好者分享如此奇景,他找到了一位高挑、臉色白淨、皮膚粉嫩、綠眼睛的書法學徒,一筆一筆指示他寫下自己在安拉的神聖黑暗中看見的壯麗馬匹——就好像他親自拿筆繪畫一樣。大師過後,年輕的書法學徒集結這三百零三幅馬的記錄,每一匹都是從左前腿開始下筆,裝訂成了三冊,分別命名為《馬之畫》、《馬之動》,以及《馬之愛》。三本書在白羊王朝的領土上,有一段時間廣受歡迎,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新版本及複製本,上面的圖畫也被插畫家、學徒和他們的學生們牢記,並用作練習樣本。雖然如此,烏宗·哈桑的白羊王朝滅亡之後,赫拉特風格的繪畫席捲了全波斯地區,傑瑪列丁和他的手抄本也從此被人們遺忘了。無疑地,這樣的後果,多少可以歸因於赫拉特的凱默列丁·勒扎。在他的《盲者之馬》一書中,強烈批評這三冊書,並堅持認為應該把它們全燒了。凱默列丁·勒扎宣稱,加茲溫的傑瑪列丁那三冊書中描繪的馬,沒有一匹算得上是真主眼中的馬——因為沒有任何一匹是「純淨無瑕的」。由於年老的大師親眼目睹一場真正的戰役,無論時間多短,在那之後他畫的馬匹,都已不再純淨。因為法蒂赫·蘇丹·麥赫梅德把白羊王朝烏宗·哈桑的金銀財寶全部掠奪回了伊斯坦布爾,可以想見的是,這三百零三篇故事中的一部分,偶爾或許流落到其他伊斯坦布爾的手抄本裡,甚至可以看到有些馬匹正是依照其中的指導繪成的,對此不必感到驚訝。
    其二
    在赫拉特與設拉子,當一位遲暮之年的細畫師因為一生過度辛勞而明時,人們不僅視其為大師毅力的表徵,更解釋為真主對偉大畫師作品與才華的肯定。因此,有一陣子在赫拉特,如果一位大師年歲已老卻沒有失明,就會受到懷疑。這種情況驅使許多年老的畫師刻意去追求失明。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非常崇敬刺瞎自己眼睛的藝術家,認為他們跟隨前輩的腳步,倣傚那些寧可刺瞎自己也不願意侍奉異或改變風格的傳奇大師。到了阿布·薩伊德的時代,這位繼承米郎君王世系的帖木兒的孫,征服了塔什干和撒馬爾罕後,為他的畫坊引進了一個新花樣:比起真正的失明,更大力尊崇模擬的失明。給阿布·薩伊德這個靈感的是年老的藝匠卡拉·威利,他確信一位失明的細密畫家可以從黑暗中看見真主眼中的馬;然而,若一位明眼的細密畫家可以如瞎子般觀察世界,那更是真正的才華。六十七歲時,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假,他張著眼睛盯住紙面,卻完全沒有對焦觀看圖畫,任憑筆尖揮灑畫出一匹馬。整場藝術式上,米郎君王還找來了聾子音樂家彈奏烏德琴、啞巴說書人講述故事,以陪襯著名大師的表演。繪畫完成後,眾人仔細比較卡拉·威利的精彩馬匹圖畫和他以前所畫的其他馬匹:絲毫沒有半點差異,讓米郎君王頗感失望。而著名的大師聲稱,一位擁有才華的細密畫家,不論閉眼還是睜眼,永遠只會看見一種馬,也就是安拉心目中的模樣。在他看來,偉大的細密畫師之間,失明或沒有失明並無任何差別:手永遠會畫出同樣的馬,因為當時還沒有法蘭克人所謂「風格」的這種新發明。偉大的大師卡拉·威利所繪的馬,在之後一百一十年間,一再被每位穆林細密畫家模仿。至於卡拉·威利本人,在阿布·薩伊德戰敗、畫坊解散後,從撒馬爾罕遷移到了加茲溫,兩年後被控企圖駁斥榮耀《古蘭經》中的詩句:「盲人和非盲人不相等。」為此,他先是被賜瞎了,接著遭年輕尼贊姆君王的士兵所殺。
    我正想再講第三個故事,向有著漂亮眼睛的書法學徒描述偉大的畢薩德大師如何刺瞎自己、為何始終不離開赫拉特、為什麼被強押到大布裡士後永遠不再繪畫、為什麼說一位細密畫家的風格其實是他所屬畫坊的風格,以及其他從奧斯曼大師那兒聽來的故事,但是我逐漸被說書人吸引住了。我怎麼會知道他今晚要說撒旦的故事?
    我忍不住想說:「最先說『我』的人是撒旦!擁有獨特風格的人是撒旦。分隔東方與西方的人也是撒旦。」
    我閉上眼睛,在說書人的粗紙上任憑心中所想畫出了撒旦模樣。當我畫圖時,說書人和他的助手、其他畫家及好奇的觀眾咯咯竊笑,在一旁鼓噪。
    請告訴我,你們覺得我有個人風格嗎,或者一切都只是葡萄酒在作祟?

《我的名字叫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