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謎底

    「千萬太的三個妹妹根本沒有想到死神正在逼近她們,她們嬉鬧如舊,我行我素。花子是在大家為千萬太守靈的那天晚上被殺的。那晚,花子在六點十五分前後離開家,直到師父發現她倒掛在古梅樹上的時候為止,都沒有人看見她。這一點,使我感到很苦惱。」
    金田一耕助皺著眉說:
    「如果花子一離開家就直接來寺院的話,在路上一定會遇到人,但是,卻沒有人看見過她。當時花子到底在哪裡?她是什麼時候到千光寺來的呢?在這裡,我得承認我的某種先入為主的看法,讓這件案子產生了兩個大盲點。首先是我一直以為掛在千光寺古梅樹上的花子,一定是在千光寺裡被殺死的;另一個盲點是:我以為兇手殺了花子後,就立刻把她倒掛起來。這兩個盲點使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偏離了偵查重點。事實上這種想法錯得離譜。花子可能先在千光寺以外的某個地方被殺死,然後才運到寺裡的古梅樹下,而且,她被殺害的時刻,跟倒掛在古梅樹上的時間並不一樣,只可惜,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弄清楚了這一點。當我看清這個盲點的那一剎那,就好像眼睛裡的眼翳被拿開似的,馬上就能揭穿花子被殺害的真相了。」
    金田一耕助又喝了口了然和尚幫他徹的茶,潤了潤喉嚨繼續說:
    「花子在六點十五分左右離開家,馬上爬上盤山小路,來到坡道上的土地神廟,並直接進了廟裡面。我想,這恐怕是兇手、也就是師父要她去的。師父當然是利用鵜飼的名字寫信,再直接交給花子,還藉故說是鵜飼拜託的呀、或是其他什麼理由。花子不但沒有起疑心,還根據信上所說,來到廟裡面,並且以興奮的心情等待著鵜飼。當我六點二十分左右離開寺院,經過土地神廟前面的時候,花子其實已經在廟裡面了。」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裡,輕輕地搖了搖頭,喝了口茶,說:
    「我下了坡道,看到竹藏正往於光寺走來,竹藏在山門附近見到了然和尚;了澤則在了然和尚的命令下,回寺裡找一樣他根本找不到的東西,這時候,了然和尚跟竹藏在一起,走下盤山小路。竹藏的出現是在了然和尚計劃之外的,讓他感到有點困擾。」
    了然和尚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到無動於衷的姿態。
    「了然就是想要獨自下坡道,才派我先去分家,以及要了澤回寺裡拿東西,沒想到半路上卻遇見竹藏,他只好弄斷木展的帶子,要竹藏先走。這時,坡道上只剩下了然和尚一個人,他到土地神廟前叫花子,花子毫無防備地探頭出來,師父就用他的念珠……念珠拿來作凶器剛剛好……用力一擊,花子就不聲不響地倒下了,他又怕花子只是暫時昏迷,於是就用手巾勒死她,同時把她放進格子門裡面。這整個過程還不到兩分鐘,然後師父若無其事地走下坡道,跟竹藏會合。隨後了澤來了,他們三個人正要一起走的時候,遇到我從分家回來。警官,你聽說過吧!殺人手法越簡單,成功率越高。事實上,這種手法真是既大膽又簡單。」
    金田一耕助看著磯川警官,說出他的經驗。
    「對我來講,就因為我在盤山小路的半山腰上看到了然和尚、了澤、竹藏三個人在一起,所以就以為他們三個從離開寺院後就一直走在一起,完全沒有想到了然和尚在半路上,竟做了這麼可怕的事情。」
    了然和尚雖然無話可說,卻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的沉默應該是默認金田一耕助所研判的兇殺案情吧!磯川警官不禁越來越佩服金田一耕助了。
    「花子雖然殺死了,但是和尚的差事未了。接下來的差事才是和尚的重頭戲,他必須把花子的屍體弄到寺院裡,倒掛在古梅樹上。只要少了任何一個步驟,對和尚來講,都是前功盡棄。不過,這檔差事他當然也跟殺死花子一樣,大膽完成了。我還記得在守靈當時,因為花子失蹤,了然和尚很自然地幫大家分組,然後一個人先回到寺裡。因為這個舉動太自然了,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了然和尚的真正想法。再說了然和尚也絕對不會在大家都沒看到的情況下,迅速回到寺裡去。」
    金田一耕助歇了口氣,接著說:
    「因此當我、了澤、竹藏在盤山小路的半山腰會合的時候,了然和尚還在盤山小路上,可是,那個時候誰都不曾注意到他的身上竟背著花子的屍體!」
    金田一耕助挪了一下坐墊,喝了口茶。
    磯川警官則更加驚訝了,而了然和尚仍是一派悠閒地垂眼坐著。
    金田一耕助吸了一口氣說:
    「我一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就不禁對了然和尚敬佩不已。當時一片黑暗,我們只看到了然和尚提著燈籠的燈光,根本看不到了然和尚背上背的東西。叫我怎麼說呢?殺人兇手竟然可以背著屍體那麼悠哉地走著,這不是普通人能辦得到的。」
    金田一耕助以敬佩的眼神看了一眼了然和尚。
    「後來我們跟了然和尚的距離,雖然比剛看到他的時候要近很多,但是,這段距離卻也正好足夠讓了然和尚把花子倒掛在古梅樹上。這就是他殺死花子的關鍵,如果少了這一步,花子的死就失去意義了。」
    金田一耕助帶著歎息的語氣,接著說:
    「屏風上其角的那句『黃鶯倒吊啼初音』,是要用花子的屍體來為這句詩做比喻的,對和尚而言,這個動作跟殺死花子是同樣重要的。當時和尚把花子掛在古梅樹上之後,趕緊衝出山門,驚慌地喊叫起來,然後,又折回廚房,這時,和尚發現一個計劃之外的闖入者。」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裡,忍不住深深歎了口氣。
    「這個闖入者對了然和尚來講,是個意外的阻礙;對我來講,卻撒下了巨大疑惑的種子。了然和尚發現闖入者躲在禪房,故意給他逃走的機會,我卻研判成了然和尚認識那個男人,而以為那個人就是兇手。」
    說到這裡,金田一耕助搖了搖頭,苦笑著。
    「其實不然,那個人跟了然和尚或這件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也許那人目睹到了然和尚把花子倒掛起來,就算他沒看到,至少他知道在了然和尚沒回來前,古梅樹上是沒有屍體的。了然和尚怕那人被當場抓到後洩漏此事,於是才給他逃走的機會。」
    金田一耕助挪了挪坐墊,換了個較舒適的姿勢,接著說:
    「搜山那天晚上,我們正要逮捕那個人的時候,和尚卻早一步從岩石後面,用鐵念珠打死了那個男人。」
    了然和尚仍一臉的無動於衷,金田一耕助的語氣也是平緩柔和的,從兩人的神態上,完全看不出究竟是誰殺了人。誰在指證兇手的殺人行為。
    「剛才我說過了然和尚騙了我。其實,了然和尚也不是故意要騙我,是我自己誤會了。這個誤會使我在混沌的案情中摸索了很久;當我們站在倒掛著的花子周圍時,了然和尚說了這麼一句話:『不管是誰,都對瘋子無可奈何啊』……從了然和尚那時候的樣子、聲音看來,他是真心的惋惜,而且這股感歎是出自真心、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因此,我相信他的話,而同時想到那個瘋子與三松。」
    金田一耕助一口氣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到和尚仍漠然地坐著,不禁輕輕歎了口氣,說:
    「我以為與三松和這件案子有關,這又把我引上錯誤之路。當我發現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金田一耕助感傷地說:
    「了然和尚當時不是說『不管是誰,都對瘋子無可奈何啊』,而是說『不管是誰,都對季節不對無可奈何啊』。為什麼會這樣呢?原因很簡單,因為了然和尚看到用花子的血肉身體來做比喻的那句詩是『黃鶯倒吊啼初音』的句子,很明顯是形容春天,然而現在是秋天,因此,和尚才會有『不管是誰,都對季節不對(「瘋子」和「季節不對」在日本讀音上很相似)無可奈何啊』的感歎。也就是說和尚感歎的,其實是俳句裡的季節。」
    了然和尚看到金田一耕助終於勘破他的心事,臉上不禁露出溫和的笑容。
    金田一耕助看了了然和尚一眼,仍以平靜的語調繼續說:
    「啊!師父當然可以笑我。師父這樣的笑容,並不是現在才有。記得那件事情發生後,我們進入正殿找闖入者,我問了然和尚這句話的意思,了然和尚剛開始還不太瞭解我在說什麼,不久,他就發現我誤會了,忙用雙手遮著臉,肩膀抖動不停,呼吸也變得沉重。」
    金田一耕助回想那夜的情景,感到自己的愚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那時,我還十分自得地以為自己這一回終於問在要害上了,所以才會令他感到驚恐,殊不知,其實了然和尚是對我的誤解感到好笑,正抱著肚子大笑呢,只是為了不讓我發現,才用雙手把臉遮住,我、我在了然和尚面前,簡直像個小孩兒。」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裡,感到有些羞愧,講起話來又有些結巴了。
    「哪裡、哪裡,金田一先生。」
    了然和尚終於停住笑,並以安慰的眼神看著金田一耕助,說:
    「你絕對不是小孩兒,你很優秀、很了不起,能夠看出這些關鍵就值得欽佩了,畢竟任何人都無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好了,花子的事情就到此為止,現在輪到雪枝跟月代了,請繼續吧。」
    「雪校被殺的關鍵是……」
    金田一耕助深吸一口氣,慢慢說道:
    「屍體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放到吊鐘裡面的呢?根據清水的說法,他在八點四十分左右經過時,曾用手電筒照過吊鐘,那時候吊鐘外面沒有看到和服袖子。然後,清水跟村長下了坡道往分家去,過了十分鐘左右再折返,經過吊鐘旁邊的時候,雨下大了。我可以判定,雪枝的屍體絕對不可能是在這之後才放到吊鐘裡面的。因為跪坐在吊鐘裡的雪枝,除了那截在吊鐘外面的和服袖子之外,沒有一個地方是濕的,雖然背部有一點濕,但是,其他地方都是乾的。因此,我大體可以確定屍體放進吊鐘裡面的時間,是在下雨以前。也就是清水巡警跟村長第一次經過吊鐘旁邊,往分家去的那段時間以前。」
    磯川警官不自覺地將墊子向金田一耕助面前挪了一下。
    金田一耕助繼續說:
    「他們往返的時間加起來大約有十四分鐘。一開始我猜想在這十四分鐘之內,兇手就足以利用槓桿原理把吊鐘撐起來,再把雪枝的屍體放進去。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怪怪的,就算雪枝是在七點被殺的,兇手為什麼非要等一個半小時以上,再利用這點短促的時間來放屍體呢?」
    磯川警官默默地點頭,認為金田一耕助問的有理。
    「根據清水的說法,他們第一次查看吊鐘的時候,雨就稀稀落落地下了。照理說,屍體某些部位多少會濕掉才對,然而剛才我也說過,雪枝的屍體上一點都沒有淋到雨。為什麼呢?我突然想到,也許屍體是在清水跟村長第一次經過之前就放在吊鐘裡面,這當然是最自然的了。」
    金田一耕助看了一眼磯川警官,磯川警官也正以一種「快說」的眼神催促著他。於是,金田一耕助說:
    「問題是:當清水跟村長用手電筒查看的時候,為什麼沒看到和服袖子呢?那和眼色彩艷麗,長長的袖子都拖到路這邊來了,就算是手電筒的電力不足,也應該照得到才對。這下子,我也想不出究竟是怎麼回事了。正在我煩惱的時候,卻在清公的理髮店裡聽到那天晚上還有一個吊鐘在坡道半路上走路的消息;又聽到分家的儀兵衛說,以前月代她們母親演道成寺那齣戲的時候,有個道具吊鐘是會從中間一分為二的,而且那個道具吊鐘應該還放在本家的倉庫裡。這兩件事拼湊起來,使我馬上茅塞頓開。」
    金田一耕助有點得意地說。
    「能知道魔術用的道具,就等於知道魔術的秘密,接下來,我只要揭開兇手行兇的過程就可以了。兇手之所以把雪枝的屍體放在吊鐘裡面,露出袖子,並不是他一時疏忽,而是故意要讓人看到。然後,他在吊鐘上面再罩上一個紙糊的吊鐘,遮住露出來的袖子,因此,清水那天晚上第一次看到的是道具吊鐘。」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裡,感到有點口乾舌燥,停了下來。
    「你昨天從海底把道具吊鐘找出來了嗎?」
    了然和尚仍低垂著雙眼,慢慢說。
    金田一耕助喝了口茶繼續說:
    「是的,我發現在懸崖岬角往外突出的路上,有石頭滑落的痕跡。我推測兇手是先將吊鐘的龍形釣鉤上綁著很粗的繩子,另一端則綁著一塊大石頭。兇手讓清水看到紙糊吊鐘,目的是要有人證明當時吊鐘下沒有露出和服袖子。」
    磯川警官不住地點頭。
    金田一耕助繼續說:
    「然後,他再把放在懸崖下路邊的大石塊往下推,紙糊吊鐘就在石塊的拉扯下牽動機關,從中間裂開,掉進海底,而雪枝和服的袖子就從真吊鐘的下面露出來了。昨天晚上我也問過清水,清水說,他第一次用手電筒照看的吊鐘,感覺上好像比第二天早上看到的吊鐘稍微大些,他以為是晚上光線與視力都差的原因。」
    金田一耕助苦笑著說:
    「叫人納悶的是:兇手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呢?很簡單,就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清水在八點四十分左右經過,吊鐘下面沒有和服袖子,目的是要讓人誤以為雪枝屍體放進裡面的時間,是在清水經過之後。這樣,誰有最好的不在場證明?誰又最有機會去把石塊推到海底呢?」
    這兩個問題,令磯川警官皺起眉頭。
    金田一耕助接著說:
    「我想到這裡的時候,不由地感到恐懼和瘋狂。因為同時合乎這兩個條件的人,除了村長之外,再也沒有別人!村長跟清水一起查看吊鐘,村長跟清水一起走下放著石塊的坡道,再加上周圍一片黑暗,即使他把石塊推到海裡,清水也不會察覺。為此,我昨天晚上專門問過清水,清水說,他們下了懸崖後沒多久,村長說要去小便,因此,清水就一個人先走。今早,我到那個懸崖下仔細勘察過,發現附近有重物滑落的痕跡。清水還說,當時,他好像聽到『砰』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到海底的聲音,可是當時由於天氣不好,海浪又大,風聲嘯嘯,他也聽不太清楚……」
    金田一耕助又停了下來,茫然地看著門外。
    磯川警官卻頻頻催促他,叫他繼續講下去。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發現。原來殺死花子的人是了然和尚;殺死雪枝的人是村長。這實在是瘋狂極了,恐怖到令我自己都難以承受。儘管我不想往這方面去想,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了然和尚殺死花子,村長殺死雪枝。那麼,殺死月代的會不會是醫生呢?這麼一想,我簡直快瘋了。」
    金田一耕助語氣略顯激動地說: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月代不是被醫生殺死的。相反,除了醫生之外,沒有任何人有機會殺月代……」
    「金田一,這裡有點不大對。」
    磯川警官第一次開口,卻帶著糾正語氣。
    「醫生也許有機會殺月代,但你別忘了,醫生的左手斷了,再說,月代是被人用日本手巾勒死的,一隻手怎麼勒死人……」
    「並非絕對不可能,警官。」
    金田一耕助語調憂傷地說:
    「他們也知道那條手巾是整匹染的。祭壇的對面,靠門的右邊掛有很多根把鈴擋跟貓綁在一起的布條。如果在那些布條中混進一條染色手巾,是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幸庵醫生就這樣用右手握著那條手巾的一端,然後偷偷走近正在祈禱的月代身後,迅速捲住她的脖子,並用力拉扯。」
    金田一耕助指手畫腳地說:
    「由於手巾的另一端固定在門框上,因此,幸庵醫生只要單手就可以勒死她了。等到月代氣絕之後,他就把手巾切成適當的長度。警官,你還記得那條手巾雖然很髒了,但是切口卻很新嗎?這就是說,即使是單手的幸庵醫生也可以用日本手巾勒死人,完成這件不可能的罪行。」
    夕陽西斜,在安靜的書院裡,磯川警官急促的呼吸聲,聽來有種驚魂肯定的感覺,他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用沙啞的聲音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了然和尚、村長、醫生,這些犯罪天才都聚集在獄門島了?」
    「不,你錯了。」
    金田一耕助以平靜的語氣更正說:
    「我剛才也說過了,了然和尚、醫生、村長都只不過是殺人機器而已。可怕的是,想出這三種殺人方法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已去世的嘉右衛門。警官,你也聽說過吧?嘉右衛門死前中風,左手不能用,於是他想到用這種方法殺月代;醫生也是故意弄斷左手,照套他的方式。我想這一點,師父應該可以講得更詳細才對。」
    金田一耕助這時候停頓下來,平靜地望著了然和尚。
    夕陽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千光寺在寂靜中迎來了黃昏。寺院外面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細雨。
    磯川警官站起來扭亮電燈,冷而白亮的燈光,霎時間照亮了整個書院,也照亮窗外被雨淋濕的花台。
    了然和尚仍然垂眼觀鼻,一副問心無愧的神情,盤腿坐著。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始慢而沉穩地說:
    「島上的人都知道嘉右衛門臨死的時候,心裡有多悲痛,也難怪他要感到悲痛,畢竟他惟一的繼承人——他的兒子與三松,做了那麼多蠢事,最後又瘋了;他的兩個寶貝孫子又都上了戰場,生死未卜,家裡只剩下一堆女人。而本家的這三個女人,又沒有一個可以繼承家業,擔當大任,再加上分家的志保,又常利用鵜飼來搗蛋。」
    了然和尚悄悄睜開眼睛,看了一下金田一耕助,又接著說:
    「嘉右衛門曾在戰爭結束時病倒一次,造成半身不遂,只是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到了十月初他又病倒了,這次,大家都認為他沒救了,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然而他一想到本家的未來,就感到像被地獄裡的鬼火燒遍全身似的。」
    了然和尚清了清喉嚨,繼續說:
    「他去世的前兩天,把我、村長、幸庵叫到他枕邊,對我們說了些奇怪的話。即使到現在,只要我一閉上眼睛,都還能感覺到嘉右衛門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著。他說:『大家聽好,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怪異的夢,夢到我殺死了月代、雪枝跟花子,而且是用很美的殺法。』嘉右衛門這麼說著的時候,臉上還浮現出一種很奇特的笑容。然後,他把所有的殺人細節告訴我們,就跟剛才金田一先生說的三種殺人方法一樣。」
    了然和尚帶著回憶的神情說:
    「其實嘉右衛門並不是在做夢,事實上,當他第一次病倒的時候,噢,不,應該說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慢慢在研究了。我們跟他比較接近,因此,他常常對我們開玩笑說,如果千萬太死了,阿一活著回來,他就要親手把三個女孩殺死。但是這次,他可不是在開玩笑。」
    了然和尚無奈地笑一笑,說:
    「嘉右衛門說:『我很希望能親手殺了那三個女孩,但是,我的身體變成這個樣子,已經沒辦法了。本來我應該趁著身體還好的時候動手,但是千萬太跟阿一都毫無消息,我不想隨便殺人,因此才一直沒動手,現在眼看著我就要死了,心裡卻還留著這份遺憾。師父、村長、醫生,如果你們可憐我的話,就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吧!』」
    了然和尚說到這裡,不由地神色黯然。他喝了口茶之後,又接著說:
    「嘉右衛門再三拜託我們,他說:『如果千萬太死了,阿一活著回來,就照我剛才說的方法,把三個女孩殺掉,才能讓我在九泉之下安心。』嘉右衛門一面流著淚,一面向我們三個人叩拜。接著,他還從枕頭下面拿出三張色紙說:『這就當做我留給你們的遺物,看到這個,你們就不會忘記我的遺言。』之後,他又詳細地解說每種殺人的方法,並且再三地說:『拜託,拜託,如果你們違背我的心願,我做鬼都不會饒你們的。』」
    了然和尚說這些話時,語氣雖沉緩,卻透露出無限的感傷。他看了看金田一耕助後說:
    「嘉右衛門把其角的句子給我,『頭盔壓頂蟲嘶鳴』給村長,然後把『與女一家荻和月』給幸庵醫生。這三張色紙就貼在那扇屏風的上面,放在金田一先生的枕頭邊,你應該也看過了吧!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那是因為村長記得你的名字,他找出舊報紙確定無誤後,我才知道你是名偵探。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經從千萬太那裡聽到了什麼,因此,我覺得不給你任何線索,未免太卑鄙。我也在想:如果你真的是名偵探的話,應該可以解開俳句之謎,如果解不開,就表示你太笨了,根本不配當名偵探。因此,我不管村長、幸庵醫生如何反對,仍把屏風拿給你。結果,我們輸了。輸得好,輸得令人心服口服。啊!話題扯遠了。如果你看到嘉右衛門在講這些遺言時的悲痛神情,你也不會狠下心來拒絕的。」
    了然和尚神情肅穆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接著說:
    「所以那時我對他說,你放心吧!如果千萬太死了,阿一活著回來的話,我們一定照你剛才說的去做,即使會下地獄,我也一定會把花子的屍體倒掛在古梅樹上的,我佛如來做見證,我絕不說謊。村長跟幸庵聽到我這樣說,雖然感到害怕,卻也不得不信誓旦旦地附和一番。嘉右衛門聽了感到很放心,兩天後就閉眼歸西了。」
    說到這裡,和尚的臉色漸漸黯淡了下來。
    金田一耕助和礬川警官都沉默著,彷彿在聽戰國時代戰敗武將的悲哀故事。
    「辦完嘉右衛門的喪事不多久,我就跟村長、幸庵兩人談過,當時,幸庵曾經很擔心地問我說,你真的要遵守約定嗎?我大笑著對他說:怎麼可能?現在就算是想要完成嘉右衛門的心願也沒辦法了。」
    了然和尚換了個姿勢,接著說:
    「你們看這座島上哪有吊鐘?嘉右衛門瘋了,才會忘記吊鐘已經捐出去了,島上沒有吊鐘,就不能完成『頭盔壓頂蟲嘶鳴』,這樣,村長就不用遵守約定了;既然村長可以不守約定,那麼我們守不守約定也無所謂,不是嗎?村長跟幸庵聽我這麼說,才像卸下肩頭重擔一般放了心。可是,可是……」
    了然和尚臉上出現極端痛苦的表情。
    「過了一年,吳市通知我去取回吊鐘。我懷著緊張的心情與不祥的預感出發,在吳市辦完領回吊鐘的手續後,卻在回來的途中聽到阿一生還、千萬太的死訊,我好像被人從背後猛敲了一下頭似的,村長跟幸庵也有相同的感覺。嗯,他們比我更感到恐懼。從此之後,我們三個只要聚在一起,一定會討論這件事情。後來我們一致認為,這一切的條件都太齊全了,恐怕是嘉右衛門的意志在冥冥中支配的吧!」
    了然和尚突然抬起頭,兩眼精神地看著磯川警官和金田一耕助。
    「我曾經長時間觀察過那三個女孩,發現她們簡直就像叫春的母貓一樣隨處發情,再加上有鵜飼跟她們亂搞,可想而知,以後還會出現第二、第三個鵜飼。為了她們好,也為了使這個小島安定,我覺得不如讓她們死了比較慈悲。所以我對幸庵、村長說:我決定要遵守約定,至於你們要怎麼做就隨便你們了,你們要去報警也無所謂,倒是嘉右衛門的魂、我的魂,一定會對你們糾纏不休的。」
    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輕輕吐了口氣。
    了然和尚仍一臉平靜地說:
    「他們倆本來也不相信我會做,直到我把花子殺了,把她倒吊在古梅樹上的時候,他們才知道我的決心有多堅定,這時,他們比較不怕嘉右衛門的怨氣,反而怕我這活人的糾纏。花子死後,這兩個人也終於下定決心實踐計劃,首先是村長,接著是幸庵。我為他們倆感到悲哀,我也曾想過:萬一事發,我願意承擔眾人的罪……」
    了然和尚深深歎了一口氣,挪了一下坐墊,轉頭看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
    「是。」
    「村長跟幸庵怎麼了?」
    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彼此對望了一下。
    「村長昨天晚上就逃離這座島了。師父,是你提醒他的吧?」
    了然和尚微笑著說:
    「昨天看到你從海底將道具吊鐘拉出來,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既然你能看出這一點,可見我們真的完了。於是我立刻去警告村長跟幸庵,幸庵當時爛醉如泥,不知有沒有聽懂我的話。村長逃走了嗎?那幸庵呢?」
    「醫生他……」
    金田一耕助看看礬川警官,又看看和尚,有些欲言又止。
    「幸庵怎麼了?」
    了然和尚急切地追問。
    「他瘋了!」
    「瘋了?」
    了然和尚悲痛得閉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盈盈淚珠,他伸手抹去,然後又恢復沉穩的神態,重重歎了一口氣。
    「是嗎?膽小鬼就是膽小鬼。」
    了然和尚以平靜的語氣說。
    「不只是這樣,今天清水接到從笠岡本署打來的電話。」
    金田一耕助一字一句地說。
    了然和尚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皺著眉頭問:
    「笠岡本署打來的電話?金田一先生,這跟幸庵有什麼關係?」
    金田一耕助幽幽地歎了口氣。
    「我實在不想說出來,但是又不能不說。笠同打來的電話是說,他們在神戶抓到一個詐騙犯,據說他是從緬甸復員歸鄉的軍人,他挨家挨戶到戰友家去拜訪,後來他發現,如果去通知說戰友還活著,這些戰友的家人不但會很高興,而且還會請他吃飯、送他很多禮物;如果通知說戰友死了,就沒這麼好了。因此,即使是已死的戰友,他也會說那人還活著。」
    了然和尚的臉上突然出現驚愕慌亂的神色,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金田一先生,難道阿-……」
    金田一耕助看著了然和尚,內心感到既無奈又痛苦,他知道,這句話一說出來,一定會把和尚那自我安慰的象牙塔擊得粉碎。
    「是的,阿一已經戰死了。如果老實對你們講的話,謝禮一定會很少,因此他才……啊,啊,師父!」
    了然和尚突然站起來,嚇得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不得不立刻跟著站起身來。
    只見了然和尚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那雙眼睛已經瞳孔放大,如同玻璃珠般失去焦距,沒有光澤。看樣子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來,只見他嘴唇不住地抖動著。
    過了一會兒,了然和尚看著金田一耕助,然後又慢慢看了磯川警官一眼,身體慢慢左右搖晃著,兩邊臉頰上也突然脹起如蚯蚓般的血管,一張臉上佈滿了可怕的紅潮。
    「南無……嘉右衛門……」
    「啊!師父!」
    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趕緊從左右兩邊抱住了然和尚,他卻像是要甩開他們的手似的,掙扎著像棵枯樹似地往後倒下。
    了然和尚就這樣去世了。

《獄門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