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佐西馬長老的談話和訓言

    5.關於俄羅斯教士及其可能的意義
    神父和師傅們,教士是什麼?在現在的文明世界裡,有些人已經在以嘲笑的口吻說這兩個字,另有一些人則簡直把它當作罵人的話。而且越來越多。唉,的確,教士階層裡的確是有許多游手好閒、貪吃好色的人和流氓無賴。俗世裡有學問的人指著他們說:「你們是懶漢和社會上的廢物,你們靠別人的勞力生活,你們是些不知恥的乞丐。」然而在教士階層裡卻也有許多馴良、溫順的人,他們渴求隱修,渴望熱誠地獨自潛心祈禱。對於這類人人們就不大加以注意,甚至還故意一字不提,而且也一定會感到奇怪,如果我說,也許就靠著這類渴求隱修祈禱的溫順的人,俄羅斯有朝一日還會得到拯救!因為他們確乎「每年每月,每日每時」在潛心提高自己的修養。眼前,他們維護著那些最早的神父、使徒和殉難者們所維護的上帝的真理的純潔性,莊嚴而純正地保存著基督的形象,以備一旦需要,就把它顯示在塵世的動盪不定的信念之前。這是一種偉大的思想。這顆明星將要從東方升起來。
    這就是我對於教士的想法,難道說這種想法是不切實際、傲慢不遜的嗎?你們看一看那些凡夫俗子,和凌駕於上帝的子民之上的人吧,他們不是把上帝的面貌和他的真理都給歪曲了嗎?他們有科學,但是科學裡所有的僅只是感官所及的東西。至於精神世界,人的更高尚的那一半,人們卻竟帶著勝利甚至仇恨的心情把它完全摒棄、趕走了。世界宣告了自由,特別是在最近時代,但是在他們的自由裡我們看到了什麼呢:只有奴役和自殺。因為世界說:「你有了需要,就應該讓它滿足,因為你跟富貴的人們有同等的權利。你不必怕滿足需要,甚至應該使需要不斷增長。」這就是目前世界的新信條。這就是他們所認為的自由。但是這種使需要不斷增長的權利會產生什麼後果呢?富人方面是孤立和精神的自殺,窮人方面是妒嫉和殘殺,因為只給了權利,卻還沒有指出滿足需要的方法。有人說,世界正愈來愈趨於一致,因為距離縮短了,可以從空中傳達思想,所以友善相處的局面正在形成。唉,像這樣的所謂人們的一致你們不必去相信。當他們把自由看作就是需要的增加和盡快滿足時,他們就會迷失了自己的本性,因為那樣他們就會產生出許多愚蠢無聊的願望、習慣和荒唐的空想。他們只是為了互相妒嫉,為了縱慾和虛飾而活著。酒宴,車馬,官位,奴僕,被看作是那麼必不可少,以致可以不顧性命、名譽和仁愛之心,但求能滿足這種需要,假使不能滿足,甚至可以自殺。那些不富的人們,他們的情形也是如此,至於窮人,他們需要的無由滿足和妒嫉心,暫時還在借酗酒加以排遣。但是不久,血就將會代替酒的位置,他們正在被引到這條路上去。我問你們:這樣的人自由麼?我認識一個「為理想奮鬥的人」,他自己對我說,當他在監獄裡不能吸煙時,他曾因此感到那麼痛苦,以致單單為了求點煙抽,差點兒想出賣自己的「理想」。而這樣的人卻口口聲聲說「我要去為人類奮鬥」。但這種人能往哪裡去?他能幹出什麼事情來呢?也許能逞一時之勇,卻決不能持久。因此毫不足怪,他們不能得到自由,只會陷身奴役,不但不能為友愛和人類的一致服務,反而會陷入紛爭和孤立,就像那個神秘的訪客和老師在我的青年時代對我所說的那樣。因此為人類服務的思想,人類博愛和團結的思想,在世上愈來愈銷聲匿跡,甚至被人嘲笑,因為既然一個人已習慣於滿足自己想出來的無數需要,那還怎麼能叫他放棄自己的習慣,這樣一個身不由主的人又能走向何處?他既已孤身獨處,人類的整體與他又有什麼相干。結果是:財物積得越多,快樂卻變得越少。
    教士所走的路就完全不同了。人們對修持、守齋和祈禱甚至加以嘲笑,其實唯有通過這些才能走上真正的、實在的自由的大道,因為只要我能戒除多餘的、無用的需要,壓制自私的、驕傲的意志,以修持來自行鞭策,就能借上帝的幫助達到精神的自由和隨之而來的精神的快樂。真正能理解偉大的思想,實際去為它服務的,究竟是那個孤立的富翁呢?還是從物慾和習慣的擺佈下解放出來的人呢?人們責備教士隱居說:「你在修道院裡隱居,拯救自己,而忘卻了友愛地為人類服務。」但是我們還要看一看究竟是誰最為友愛盡力?實際上隱居的不是我們,而是他們,然而人們看不到這一點。古來就從我們裡面產生民眾的領袖,為什麼現在就不會出現呢?也跟他們同樣馴良溫順的持齋者和沉默者有朝一日終將會站起來,建立偉大的事業。只有人民能夠拯救俄羅斯。而俄國的修道院從古以來就和人民在一起。人民隱居的時候,我們也隱居。人民像我們那樣地信仰上帝,沒有信仰的領袖,即使他的心很誠懇,他的智慧很出眾,在我們俄國也是一點事情都做不出來的。這一點你們應該記住。人民一旦起來迎戰無神派並且戰勝了他們,統一的、正教的俄羅斯就會出現。你們應該珍重人民,保護他們的心,靜悄悄不事張揚地教育他們。這就是你們教士的義務,因為人民的心中是有上帝的。
    6.論主與僕以及主僕間精神上能否成為兄弟
    主啊,誰會否認,人民裡面也有罪孽。腐敗的火焰甚至眼看著隨時在增加,在公開蔓延。人民裡也有了孤立的現象:出現了富農和高利貸者,商人也越來越想裝得體面些,實際什麼也不懂,卻拚命顯出有學問的樣子,因而卑鄙地忽視古老習俗,甚至把父輩們的信仰看作是丟人的。出入豪門,其實自己不過是一個忘了本的莊稼人。老百姓好酒貪杯,不能自拔。對待家庭,妻子,甚至孩子們十分殘忍,全是由於酗酒的緣故。在工廠裡,我竟看見過十來歲的孩子:彎腰駝背,瘦瘦的癆病樣兒,卻已經學會淫蕩。悶熱的廠房,喧鬧的機器,整天的工作,滿口的髒話,再加上酒、酒,難道這是一個小小孩子的靈魂所需要的嗎?他需要的是陽光,孩子的遊戲,普遍的好榜樣,以及至少是一點點愛撫。上述一切現象不應該再有了,教士們,不應該再有折磨小孩的事了,你們應該挺身而出,宣講這些,要趕快,趕快。但上帝是會拯救俄羅斯的,因為普通老百姓雖然已經腐敗,無法洗手不幹骯髒的罪孽,但是總還知道他們那骯髒的罪孽是受上帝詛咒的,他們的行為是不好的,有罪的。所以我們的人民仍舊相信真理,承認上帝,在感動地哭泣。上等社會的人卻不是這樣。他們隨在科學的後面,想單單依靠自己的智慧來建設合理的生活,而不像以前一樣依靠基督,他們已經宣告犯罪是沒有的,罪孽也是沒有的。按他們的想法這話也對:因為如果沒有上帝,還哪裡有犯罪呢?在歐洲,人民用武力反對富人,人民的領袖到處領他們殺人流血,教訓他們說憤怒是應該的。但是「他們的憤怒是可詛咒的,因為是殘忍的」,唯有上帝能拯救俄羅斯,像他已經拯救過許多次那樣。拯救將來自人民,因為他們保持著信仰和謙恭。神父和師傅們,你們應該珍重人民的信仰。這不是幻想。在我們偉大的人民裡面,那種莊嚴真實的高貴品格使我終身感到驚愕,我親自看見過,親自可以證明。我看見過,並且感到十分驚異。雖然他們的罪孽深重,貧窮不堪,我還是看見了這一點。他們雖然做了兩世紀的奴隸,卻並沒有奴性。態度和舉止是自由的,沒有一點委屈的樣子。不記仇,不妒忌。「你有錢有勢,你聰明而有天才,——好吧,願上帝賜福給你。我尊重你,但是我知道我也是人。僅僅我尊敬你而不加妒忌這一點,就向你顯示了我做人的尊嚴。」實際上,即使他們不這樣說(因為還不會這樣說),他們也是在這樣做。我自己看見過,也經歷過。你們信不信:我們俄國人越窮,越低下,他們身上就越明顯地表現出這種莊嚴的真實,因為在他們當中,有錢的富農和高利貸者多半都墮落了,而這裡有大部分、大部分原因是由於我們的懶惰和不注意!但是上帝會拯救他的子民,因為俄羅斯由于謙卑,是偉大的。我嚮往著看見,而且彷彿已經清楚地看見了我們的未來:將來甚至最淫蕩的富人最終也會在窮人面前為他的富有感到羞慚,而窮人看到這謙卑,自會諒解,欣然對他讓步,以和藹的態度對待他的莊嚴的羞慚。你們應該相信,結果是會這樣的,因為情況正在朝這方面演變。平等只有在人的精神品格裡才能找見,而唯有我們能夠懂得這一點。是弟兄,才會有友愛情誼,而在還未出現友愛情誼之前,是永遠無法均分財產的。我們將保存基督的形象,它將象寶貴的金鋼石一樣,照耀著整個世界。……這是會來的,這是會來的!
    神父和師傅們,有一次我曾遇見一件感動人的事情。我在雲遊的時候,有一天在K省城裡遇見了我以前的勤務兵阿法納西。我和他已經分別八年了。他在市場上偶然看見了我,辨認了出來,天啊,他是那麼高興,急忙地跑到我面前,說:「老爺,是您麼?我難道看見的是您麼?」他把我領到家裡去。他已經退伍,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他同他的妻子在市場上擺攤度日。他所住的房子雖然狹小簡陋,卻很清潔,愉快。他讓我坐下,升起茶炊,打發人把妻子叫來,好像我到他家裡,對他是一件值得歡慶的大事。他把孩子們叫來,說道:「請您祝福他們,神父。」我回答說:「我哪裡能祝福?我不過是普通的、卑微的修士,我將為他們祈禱上帝。至於對你,阿法納西-巴夫洛維奇,我從那天起,就每天為你祈禱上帝,因為一切都是從你引起的。」我就盡力對他解釋這事的原委。可你們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他望著我,總是不能想像,我,他以前的老爺,一個軍官,現在竟成了這個樣子,穿上這種衣服,在他的面前出現。他最後甚至哭了。「你哭什麼?」我對他說,「你這個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人,親愛的,你應該為我高興,因為我的道路是快樂而光明的。」他不說什麼話,只一味歎氣,感動地看著我搖頭。「您的財產呢?」他問。我回答說:「捐給修道院了,我們過著集體的生活。」喝完茶以後,我和他告別,他忽然塞給我半個盧布,是給修道院的捐款,另外又把半個盧布塞到我手裡,匆匆忙忙地說:「這是給您的,給遊方修士的,您也許有用處。」我收了他半個盧布,對他和他的妻子鞠躬,歡歡喜喜地走了,一路心裡想:「現在我們兩人,他在自己家裡,我走著路,大概全在既歎息,又歡笑,心裡很高興,點著頭回想著上帝引導我們重逢的情景。」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我曾做過他的主人,他做過我的僕人,而現在我卻同他友愛地親吻,心靈十分感動,人和人發生了偉大的人類的團結。我對於這一點想了許久,現在我這樣想:這種偉大而純樸的團結,有朝一日定會在我們俄羅斯人中間普遍出現,難道這有什麼不能理解的麼?我相信一定會出現,而且時間已不遠了。
    關於僕人,我還要補充說幾句:我在年輕的時候常對僕人發脾氣:「廚婦端上來的菜太燙,勤務兵沒把衣裳刷乾淨。」但是那時候我親愛的哥哥的一種思想突然啟開了我的心竅,這就是我在童年時曾聽他講過的:「我配讓別人侍候我,而且就因為他們貧窮和無知無識,就該任意支使他們麼?」我當時很奇怪,為什麼這樣簡單的思想,清楚異常的思想,在我的腦筋裡會出現得這樣遲。世界上固然不可能沒有僕人,但是應該設法使你的僕人在精神方面比他即使不做僕人時還要更為自由些。為什麼我不能做我僕人的僕人,甚至讓他明白這一點,而且這樣做時在我沒有一點傲色,在他毫不產生猜疑呢?為什麼我的僕人不能就像是我的親人一樣,使我最後可以把他列為我家庭的一員,並且引以為快呢?甚至現在也可以做到這一點,作為將來的、人類偉大團結的基礎,在那個時候人將不再找僕人,而且不願再像現在的樣子,把同樣的人當僕人看待,相反地,將照新約的精神,盡力做大家的僕人。人最終將只在教化和慈愛的功業中尋到他的快樂,而不像現在那樣在殘忍的歡愉,例如貪食、淫蕩、虛飾、誇耀和互相嫉妒競爭中尋找快樂,難道這只是一個夢想麼?我深信決不是夢想,而且這樣的時間就要臨近了。有人會嘲笑地問:這樣的時間究竟什麼時候來到,而且確實像是要來到了嗎?我想我們和基督在一起總會完成這偉大的事業的。在人類的歷史中,世界上曾有過多少理想,甚至在十年以前還認為不可思議的,卻竟能在時間悄悄來臨的時候忽然出現,風行整個大地。我們這裡也一定會這樣,我們的人民將會赫然顯現在世界面前,所有的人們將會說:「一塊曾被建築師嫌棄的石頭竟成了基石。」我們倒要反問那些嘲笑的人自己:假如說我們是在那裡幻想,那麼你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不靠基督,只憑自己的智慧蓋起大廈,建立起合理的生活來呢?如果他們反而說他們才是在追求團結,那麼實際上只有他們當中最最頭腦簡單的人才會相信,因此我們只能對他們的這種頭腦簡單感到驚訝。實際上他們比我們更為幻想。他們想建立合理的生活,但一旦否定了基督,結果必將流血遍地,因為血可以召來血,動劍的人將被劍所傷。當初如果沒有基督的約言,人們一定會互相殘殺,直殺到世上只剩下最後的兩個人為止。就連這最後的兩人由於驕傲也不能克制,於是那最後的人將殘殺那倒數第二個人,然後再自殺了事。這本來是一定會應驗的,假使當初沒有基督的聖約,要求為了馴順謙卑的人們,讓這種勾當早日停止下來的話。當時我在決鬥以後,還穿著軍服的時候,就在社交場中談到主僕的問題,我記得大家都對我的話感到奇怪。他們說:「難道我們應該請僕人坐在沙發上,給他倒茶麼?」我當時回答說:「為什麼不能呢?至少有的時候為什麼不能這樣呢?」當時大家都笑了。他們的問題是輕率無聊的,我的答語也是不夠明確的,但是我想裡面多少有點真理。
    7.論祈禱、愛和與另一世界相連的問題
    青年人,不要忘記祈禱。在你的祈禱裡,如果它是誠懇的話,每次必定會閃現出新的情感來,而在這種情感裡,還會包含著你以前所不知道的,使你得到新的鼓勵的新的思想;這樣你就會明白,祈禱就是一種教育。你還要記住,每天,而且在一切可能的時候,你必須反覆誦禱:「主,願你寬恕一切今天來到你面前的人。」因為每小時,每一剎那間,都會有千百人失掉他們世上的生命,他們的靈魂將來到主的面前;而其中有不少人在離開地上的時候是孤獨而默默無聞的,他感到悲傷而煩惱,因為沒有人惋惜他,甚至完全不知道他究竟還是不是活著。這時你為他靈魂的安息所作的祈禱,也許會從天涯海角傳到上帝的座前,雖然你不知道他,他也不知道你。他那戰戰兢兢來到上帝面前的靈魂在那一剎那間將怎樣欣慰地感到,終究還有一個為他祈禱的人,還有一個愛他的人留在地上。這樣上帝也將更加慈悲地望著你們兩人;因為假使你可憐他,那麼慈悲和憐愛超過你無數倍的上帝就更要可憐他了。他將看在你的分上寬恕他。
    兄弟們,你們不要害怕人們的罪孽,要愛那即使有罪的人,因為這接近於神的愛,是地上最崇高的愛。你們應該愛上帝創造的一切東西,它的整體和其中的每一粒沙子。愛每片樹葉,每道上帝的光。愛動物,愛植物,愛一切的事物。你如果愛一切事物,就能理解存在於事物中的上帝的神秘。一次有了理解,以後你就會無止境地一天天對它有更深一步的認識。最後,你就會以籠罩全宇宙的無所不包的愛,來愛整個世界。你們要愛動物,因為上帝曾給了它們初步的思想和無憂無慮的快樂。不要去攪亂它,不要折磨他們,不要奪去他們的快樂,不要違背上帝的意思。人,你不要對動物自高自大,因為它們並沒有罪孽,而你即使偉大,卻一出世就在玷污大地,並且在你的身後留下自己的污痕,——唉,差不多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你們尤其要愛小孩,因為他們也沒有罪孽,像天使一般,他們活在世上,好像是對我們的一種指示,使我們感動,使我們的心變得純淨。侮辱小孩的人是可悲的。阿菲姆神父曾教導我愛小孩:他生性和藹,在我們雲遊的時候沉默寡言,可是卻常用募化來的零錢買糖餅分給他們,他從來不能冷漠地從小孩的身邊走過而不動感情,他的性格就是這樣。
    一個人遇到某種思想,特別是當看見人們作孽的時候,常會十分困惑,心裡自問:「用強力加以制服呢?還是用溫和的愛?」你永遠應該決定:用溫和的愛。如果你能決定永遠這樣做,你就能征服整個世界。溫和的愛是一種可畏的力量,比一切都更為強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和它相比。你應該每天、每小時、每分鐘反省自己,留意使你的形象顯得莊嚴。你如果懷著恨恨的心情,惡狠狠地走過小孩的身邊,說出難聽的話,你也許不注意他,可是他卻看見了你,你那醜惡瀆神的形象就會留在他的嫩弱的小心眼裡。你還沒有覺察這一點,可是說不定你這樣就已經把不好的種子撒進了他的心裡,也許它還要生根長大,而這全是因為你在孩子面前不加檢點的緣故,因為你在自己身上沒養成積極而慎重體貼的愛。師兄們,愛是一個教師,但是必須懂得怎樣掌握它,因為它是不易掌握的,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下極大的功夫,還要經過長久的時間;因為不應該只是偶然一時地愛,而是要始終不渝地愛。偶然一時的愛是每個人都會的,連兇手也會。我年輕的哥哥向小鳥請求饒恕,這似乎是無意義的,但卻是真實的,因為萬物像一片海洋,一切都在流動,匯合,在一個地方觸動一下,就會在世界的另一端生出反響。就算向小鳥請求饒恕是無意義的,但是如果你能比你現在再莊重一些,哪怕是一點點也好,那麼就連小鳥也會感到輕鬆些,孩子和在你周圍的一切動物也都如此。我對你們說,萬物像一片海洋。這樣你就會向小鳥也虔心祈禱,滿懷著無所不包的愛,懷著喜悅心情,祈求他們也赦免你的罪。你必須珍重這種喜悅,無論人們覺得它多麼無意義。
    我的朋友們,你們要向上帝祈求快樂。要象小孩那樣,像天上的小鳥那樣快樂。不要讓人們的罪孽干擾你這樣作。不要怕它壞了你的事,使得它無法實現。不要說:「罪孽是萬能的,邪惡是萬能的,惡劣的環境是萬能的,而我們是孤獨的,無力的,惡劣的環境會妨礙我們,使我們的善行無法實現。」你們要擺脫這種氣餒,孩子們。自救之道唯有保持冷靜,使自己為人們的全部罪孽擔負起責任。朋友,這的確是應當的,因為你只要誠心地認為自己應對一切事物和一切人負責,你就立即會看出事實確實就是這樣,你確是對一切人和一切事物擔有過錯。相反如果你把自己的懶惰和無能推到別人的身上,結果你就一定會染上了撒旦的驕傲,對上帝產生怨艾之心。關於撒旦的驕傲,我以為我們在世上是很難看透它的,因此極容易失足,在染上它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其實我們的天性中有許多最強烈的情感和衝動,我們在地上暫時對它們還無法理解,因此你不要為它們所迷惑,以為它們可以作為你替自己辯解的理由,因為永恆的裁判者只過問你所能理解的東西,而不是你不能理解的東西,這一點你自己將來也會深信不疑的,因為那時候你已經能正確地看待事物,而不會再爭論抬槓了。我們在地上確實就像是在盲目遊蕩,假如我們面前沒有可貴的基督形象的話,我們真會完全迷路,遭到滅亡,就像洪水來臨前的人類一樣。地上有許多東西我們還是茫然無知的,但幸而上帝還賜予了我們一種寶貴而神秘的感覺,就是我們和另一世界、上天的崇高世界有著血肉的聯繫,我們的思想和情感的根子就本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另外的世界裡。哲學家們說,在地上無法理解事物的本質,就是這個緣故。上帝從另外的世界取來種子,播在地上,培育了他的花園,一切可以長成的東西全都長成了,但是長起來的東西是完全依靠和神秘的另一個世界密切相連的感覺而生存的。假使這種感覺在你的心上微弱下去,或者逐漸消滅,那麼你心中所長成的一切也將會逐漸滅亡。於是你就會對生活變得冷漠,甚至仇恨。我是這樣想的。
    8.能不能做同類們的裁判官?
    論信仰到底
    應該特別記住,你不能做任何人的裁判官。因為沒有人能在地上裁判罪人,除非他自己覺悟到他和站在他面前的人同樣有罪,而他對站在他面前的人所犯罪行的責任也許比任何人都要大。只有當一個人悟到了這一層的時候,他才能成為裁判官。這話聽來雖然奇特,但卻是真實的。因為假如我自己是正直的,也許就不會有站在面前的罪人了。如果你能夠把在你面前受你良心裁判的罪人所犯的罪承擔過來,那你就應該立刻承擔下來,自己替他受苦,而把他赦免,不加責備。甚至即使法律派你做他的裁判官,你也應該在可能範圍內這樣做,因為他走了以後,會自行懲罰,比你們裁判還要重。假使他受到你的親吻後竟無動於衷地走開,並且還要笑你,那你也不必受這種現象所迷惑,因為那是說明他的期限還沒有到,而期限是自然會到的;即使不到,也是一樣,因為不是他,就有別人替他認罪受苦,並且責備自己,控訴自己,真理就實現了。你要相信這個,一定要相信,因為聖徒們的一切期望與信仰正是在這裡。
    你應該毫不間斷地做去。假如夜裡睡覺時想到:「我沒有做到應該做的事,」那就應該立即起身去做。如果你的周圍都是些惡狠狠而麻木不仁的人,不願聽你的話,你就跪在他們面前,請求他們饒恕,因為他們不願意聽你的話,實際上也是你的過錯。假如你實在無法同滿腔怨氣的人說話,可以默默地忍著羞辱為他們效勞,永遠不要絕望。假如大家離開你,用強力驅逐你,那麼到剩你一個人的時候,你應該跪下來,吻大地,用眼淚浸濕它。大地由於你的眼淚會生出果實,雖然你處於孤寂之中,誰也不會看見你,聽見你。你應該信仰到底,即使大家在地上迷了途,只有你一個人還堅守著信仰;即使那樣你也要呈上貢獻,獨自留在那裡頌讚上帝。如果有你這樣的兩個人聚在一起,那就是整個世界,生動的愛的世界,你們應該感動地互相擁抱,頌讚上帝;因為雖然只有你們兩個人,但是上帝的真理卻已在你們身上實現了。
    假如你犯了罪孽,自己在為自己的罪孽或意外的過錯悲痛得要死,那麼你可以替別人喜歡,替正直的人喜歡,慶幸你雖然犯罪,他的行為卻是正直的,並沒有犯罪。
    如果人們的惡行使你悲憤得無法克制,甚至產生了要想報復作惡者的願望,那麼你應該千萬對這種情感保持戒懼;你要立刻去自求受苦,就像是你自己對人們的惡行負有罪責似的。你要甘於受這種苦,耐心忍受,這樣你的心就會得到安慰,你就會明白你自己確也有錯,因為你本可以甚至作為世上唯一無罪的人,成為引導惡人的一線光明,但你卻並沒有做到。如果做到了,那麼你的光本可以給別人照亮道路,作惡的人在你的光照耀下也許就不至於做壞事了。即使你做到了,卻發現人們甚至在你的光照耀下也並沒有得救,那麼你也仍應該堅信不移,不要懷疑天上的光明的力量;你應該相信,現在不得救,以後必將得救。即使以後不得救,他們的兒孫也必將得救,因為你雖死而你的光不死。正直的人逝去了,他的光明仍將留存下來。人們總是在拯救他們的人死後才得救的。人類不承認他們的預言者,殘害他們,但是人們卻總是愛他們的殉難者,尊敬受他們磨難的人。你是在為整體而工作,為未來而盡力。你永遠不要要求獎賞,因為沒有這個,你在地上的獎賞已經很大了。那就是唯有正直的人才能得到的精神的喜悅。你不要怕貴人豪門,而要做一個明智的人,永遠保持莊重。你應該知道分寸,知道時間,要學會這個。處在孤獨中時,你應該祈禱。要樂於常匍匐在地,吻它。一面吻著大地,一面無休無止地愛,愛一切人,一切物,求得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用你欣喜的眼淚浸潤大地,並且熱愛你的眼淚。不要因為這種狂喜而羞慚,應該加以珍重,因為這是上帝的,偉大的賜予,它不賜與許多人,而只賜與被選擇的人們。
    9.論地獄與地獄的火——神秘的議論
    神父和師傅們,我老在想:「地獄是什麼?」我以為它是「由於不能再愛而受到的痛苦」。有一次,在無窮無盡,不能用時間和空間衡量的存在裡,有某一個有靈的生物,在他出現於世時被賦予一種能力,能自誇說:「我在故我愛。」一次,僅僅只有一次,他曾被賦予了一瞬間的積極、熱烈的愛,而且正是為此而賜給了他世上的生命,以及與此同時還有季節和時令,可是結果這幸運的生物卻擯棄了無價的賜予,不知珍愛,反加嘲笑,並變得永遠冷漠無情。這個人離開世上後,也看見了天國,和亞伯拉罕談了話,像在關於富人和拉撒路的寓言中所說的那樣。他也留心觀察了天堂,也可以到主面前去,但是使他感到苦惱的,恰恰是當他到主面前去的時候,卻明知自己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當他現在要去和那些曾經愛過人的人接觸時,他知道自己過去曾經輕視過他們的愛。因為這時他已經明白並且心中暗自說:「現在我已懂事,雖然已經渴望去愛,但是我的愛已經毫無功績,也毫無貢獻了,因為我地上的生命已經完結,亞伯拉罕再不會用一點點活命之水(那就是重新賜予以往那種積極的地上的生命)來稍稍舒解那渴求精神之愛的熾烈的火焰,這火焰現在在我心頭燃燒著,在地上時卻曾加以輕視;現在生命已經消逝,時間也不會再有了!即使願意為他人犧牲性命,也已不可能,因為可以為愛犧牲的生命已經過去了,現在在這生命和我目前的存在之間已存在著一道鴻溝。」人們談起地獄的火焰時常把它看作是物質的火焰;我不去探討這秘密,迴避它,但是我以為即使那確是物質的火焰,也應該覺得高興,因為我這樣想,在物質的磨難裡,他們至少可以暫時忘卻那更可怕的精神的磨難。況且要使他們擺脫精神的磨難是不可能的,因為這磨難不是外在的,而是在人們的內心裡的。即使能以擺脫,我以為他們也會因此更加感到不幸。因為就算天堂裡正直的人們看見他們受磨難,會對他們加以寬恕,並且出於無邊的慈愛,仍召喚他們到自己的身旁,但因此卻將更增加他們的痛苦,因為這會反過來使他們心中燃起更強烈的火焰,渴望去從事積極的、感恩的愛,而這樣的愛現在已是不可能的了。不過以我這畏怯的心靈來想,認識到這種不可能,最後也會使他們心中稍感到輕鬆一些,因為接受了正直者們的愛,既不能有所償報,那麼由於這種恭順和感動心情的影響,他們終會找到以前在地上時所忽視的那種積極的愛的某種表現方式,做出某種和這種愛類似的行為。……我的弟兄和朋友們,可惜我不會把這個思想明白地說出來。但是地上自己殘害自己的人們是可悲的,自殺者是可悲的!我以為再沒有比他們更不幸的人了。有人對我們說,為他們祈禱上帝是罪孽的,教堂似乎也公開地責備他們,但是我在內心深處卻認為還是可以替他們祈禱的。基督決不會為了愛而生怒。我這一生內心裡經常為他們祈禱,我對你們懺悔,神父和師傅們,而且現在每天仍舊在祈禱。
    唉,有的人在地獄裡還是驕傲而且凶狠,雖然無疑地已經有所認識,也已經察覺了無可辯駁的真理;有些可怕的人完全接受了撒旦和他的驕傲的精神。對於這類人,地獄簡直是他們心甘情願、心嚮往之的;他們是自願的殉難者。因為他們詛咒上帝和生命,因而也就自己詛咒了自己。他們賴他們自己惡意的驕傲為生,就好像沙漠中飢餓的人喝自己身上的血。但他們永遠不會饜足,他們拒絕寬恕,詛咒召喚他們的上帝。他們永遠懷著怨恨看上帝,而且要求消滅創造生命的上帝,認為上帝應該消滅自身和他所創造的一切。他們將永遠在自己的怒火中燃燒,他們渴求死和虛無。但是他們得不到死。……
    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卡拉馬佐夫的筆記到這裡完了。我再說一遍:這筆記不完整,並且是零零碎碎的。例如傳記的材料只限於長老很年輕的時代。他的這些教誨和意見雖然似乎聯成一個整體,但卻顯然是在不同時期內,出於各種不同的動機而說的。究竟哪些話是長老在死前最後的幾小時內親自說出的,沒有得到確定,這次談話的精神和性質,如果能同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從以前的訓話裡所摘記下來的兩相比較,就可以知道它的梗概。長老的最後去世是完全突如其來的。因為雖然那些最後一晚聚集在他身邊的人們十分明白他離死期已近,但也沒有料想到它會來得這樣突然。相反地,他的朋友們,我在上面已經說過,看到他那天晚上看來似乎那麼精神飽滿,娓娓健談,甚至還以為他的健康有了顯著好轉,雖然也知道僅僅只能維持極短的時間。以後大家驚奇地傳說著,甚至在他死前五分鐘也一點看不出就要死的跡象。他似乎突然感到胸內一陣劇痛,臉色發白,兩手緊緊按住心口。當時大家全從座位上站起來,奔到他的面前去;但他雖然感到痛苦,卻還含笑看著他們,輕輕地從躺椅滑到地板上,跪了下來,臉伏在地上,伸開兩手,似乎懷著欣慰喜悅的心情吻著地,祈禱著(正像他自己曾經教導的那樣),平靜而喜悅地把靈魂交給了上帝。關於他死的消息立刻傳遍庵捨,傳到了修道院。和死者親近的人和按教職應該出面的人,開始依照古禮收拾他的遺體,全體教士則都聚集到大教堂裡。以後聽說,天還沒破曉,長老逝世的消息就已傳到城裡。清晨時分,幾乎全城的人都在談論這件大事,有許多人紛紛湧到修道院來。但這事我們下一卷再說,現在只想預先說一句:那就是一天還沒有過去,就發生了對於大家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這事從它在修道院裡和全城範圍所產生的印象來看,似乎是那麼奇怪,那麼令人心慌意亂、迷惑不解,以至在過了許多年以後,直到今天,我們的城裡還對這曾使許多人心神不安的日子保留著極為生動的回憶。……

《卡拉馬佐夫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