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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蓝靛厂几代回民之后金宝琴口述

第一次

时 间:2002年9月22日

地 点:北京某鱼池

访谈者:定宜庄

第二次

时 间:2003年6月3日

地 点:北京某中学办公室

访谈者:同上

[访谈者按]金宝琴女士,回族,北京西郊蓝靛厂人,现为北京某中学的食堂管理员。

本篇与上篇一样,被访者都是出生于蓝靛厂的人,不同的是,前面那位胡福贞女士是蓝靛厂外火器营的旗人后代,而这里的金女士,则是同样世世代代生活于这里,却较少引起人们注意的回民。回族人眼里的蓝靛厂、回族人眼里的火器营满族官兵是什么样子,更是在蓝靛厂做田野研究的诸多学者几乎没有注意过的角度。

我在《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的“外城编”中说过,回族是在北京居住时间最长、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之一。清朝中期以后从山东等地迁移来京的回民,无论人数之众和在京城造成的影响,都尤其不可轻视。回民大多以经商为生,所以在八旗屯聚重兵的地方,往往很快就会形成回族的聚居点,满回两个民族这种共依共存的现象,理应成为民族关系史的重要研究课题,可惜尚未引起人们的兴趣。

我与金女士几次交谈,最深入的有两次,这篇访谈录主要就是根据这两次访谈的录音整理而成的。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一是她家庭中几代女性的生活经历,一是她父亲的几番奋斗,还有,就是最后一节中,她充满依恋和伤感叙述的蓝靛厂居民的生活以及拆迁带给他们的伤害。

金女士与我年龄相仿,同是“五星红旗下长大”的一代,却有着与我、与我的知青同伴们迥异的成长环境和生活经历。她的知识和人生智慧似乎源于与我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中,包括了她祖辈相传的丰富、生动、鲜活的人生经验,其中当然有些是她的民族特有的感受与传统,这一切在我的成长经历和我自幼接受的一元化的知识系统中,早就被斩断了,注141我对这一切不仅冷漠生疏,甚至根本不知其存在,我的精神世界也因此而变得贫乏单调了很多,这是我从对她的访谈中感受最深的一点。

我第一次与金女士交谈时,蓝靛厂的拆迁刚刚开始,她与我说过这样一段充满感情的话:

在我记忆里,我爷爷一辈子修清真寺,清真寺那碑文里有他的名字。注142我心里愿意它留下,给有信仰的人一个礼拜和说真话的地方。现在回迁的很多人不愿离开这块土,因为不管哪个老人走的时候,他会由那儿走。我是蓝靛厂几代回民的后人,这是我最想说的事情,是我的一个心愿。

为在长河岸边这块土地上生活过的满族和回族父老留住这段回忆,也是我的心愿。

1.我们家的人喜欢叙说

金宝琴(以下简称金):我们一直就是回民,祖籍是山东,山东省济南市济阳县小营子。我们那个地方一溜18个营子,一个叫梁家口,一个叫马营子,还有一个小营子,还有一个什么,多少个营守着这块地方,这都是我们回民。注143我们这儿地不好,就是盐碱地,地都能长霜,不结东西。但是特别好的一种东西就是枣,那枣长得像馒头那么大,就叫馒头枣,抽巴了干了都这么大。只要这个枣快熟了,你一掰开,它都拉黏儿,就那么甜。那边人穷啊,枣就是他们的食粮,由老家能带来的东西也是枣,它就出这个,别的没有。拿秫秸插成枣排,插成像小兔子样,插到房柁子的檩条子上,这样一是避免老鼠吃,第二不让它再捂了坏了,特别有意思。

定:您回过老家吗?

金:我头年五一去了。我高低去了。因为我老爷爷他一直跑买卖,至死没回去。他死的时候把尸留到北京了,埋在三里河,三里河过去有我们家的坟地。

我们家是我老爷爷那辈来到北京的。我老爷爷叫金世田。他是庄户人家,不是大地主。他的第一个媳妇就生下一个儿子,因为小时候没有人太好照顾他,那个儿子有点瘸。后来这个老奶奶就去世了。到我爷爷的母亲就是续弦。不是一个没死就又娶一个,不是。(续弦的这个)老奶奶来了以后生的第一胎是个女孩儿,女儿好像是长得挺好的,她就不太疼前边那个儿子,可是这个是老爷爷他自个儿的儿子啊,他待见,他说:“别看你生了一个,你10个桃花女也不换我那扁脚儿。”他始终对他的儿子挺好的。就没把他那儿子带到北京来,一直搁到山东,这叫隔母不隔山。

所以我老奶奶她就求真主,她说我托付为主的,让我生一个儿子,他打我我都认。结果第二个真生了我爷爷了。我老爷爷就带着我爷爷和老奶奶,就是我爷爷的妈妈来到北京,老家搁了一个大爷爷。来到这儿以后,把我那个姑奶奶,就是我爷爷的姐姐,最后就给到北京了,给了北京西城一带。

我老爷爷特别有能耐,等于是北京有买卖,山东有地,东北他还跑皮货。就在蓝靛厂啊,他一人置了4处房子,一处在我们街上,德源成注144旁边,德源成是个酱厂子。一处在西门。再往西岔去叫德丰居,一处在那块儿把着路口。再一个就是我们现在最后拆的这一块儿,也是把着一个路口,小东门路口。4处房子全在街上把口那儿,都是街上的铺面房,也都是做了买卖,我们最后拆的这处,我父亲告诉我是个药店。我奶奶就跟我们说,你老爷爷置的那房子啊,每处都有院子,门楼都是磨砖对缝的,相当不错。

定:你们家在蓝靛厂可是个大户了。

金:应当说在我老爷爷的时候我们家那是正经可以的。

定:您祖上是不是蓝靛厂最早的住户?

金:可以这么说。我们家确实是算早的,在回族里头算早的。时间久了,兴啊衰啊,都在这块地儿。

2.西贯市李家

定:您祖爷爷带着祖奶奶来到北京,这是第一代。

金:对,我爷爷长大以后娶的我奶奶,这就是两代。我奶奶姓温,是北京人,海淀区馒头村的娘家,注145馒头村就在香山这边,四王府的东南上。她们家也是回民。

我奶奶不是穷家的人,她的姑姑给的是西贯市李家,注146那家叫李什么我不知道。她当初给这家的时候呢,这家就爷俩,爷俩都没有媳妇,老头儿的老伴死了,儿子又没说上,这爷俩是干吗的呢?是赶脚的,北京土话就是捅毛驴屁股的,跟着毛驴跑,给人家送货,跟镖的似的那种,又不是大的。最后我奶奶的姑姑就给到他们家了,给到他们家时穷着呢。

定:那您奶奶的姑姑的娘家原来是做什么的?

金:就是农民呀,馒村的,也没什么钱,所以才给那么穷的北边的。

您记得西太后出逃吗?就由西贯市走的,找的人就是我奶奶的姑姑家,说他们是赶脚的,老往西安跑,是他们家给西太后带到西安去的。开始时讲好价钱,说你不白拉我,到了那儿钱你随便拿。当时还想呢,说遇见什么人了,怎么给这么多呀,这就等于玩儿命似的给人跑了一趟买卖。那会儿不知道拉的是西太后,要是知道那不就走漏风声,还不把他们杀了啊?到了西安才知道。西太后她出手不在乎钱啊,开开金库就让他们随便拿,还说回去到了北京我再封你,那会儿不是就说封侯么,所以他们家封的是侯。我奶奶的姑姑人家怎么富的?就由这儿富的。我父亲为什么给我讲这段历史呢?说人哪,是命,说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得夜草不肥,你姑姥姥嫁得好,人家有那么大命啊,找这么俩光棍子,穷着呢,他也不知道跑这么趟买卖,现在话叫黑活儿,西太后后来封他呀,人家就能遇到那么一档子好事,人家就发起来了。后来人家就说姑奶奶那些儿子,就是我奶奶那些表弟呀,人家都牛着呢,张北这一带连火车买卖都是人家家的。她儿子给她做寿,一年一个大皮袄,我奶奶她们姐儿四个,每年明着是给姑姑做寿去了,带点礼物,红包都给她们带回来了,头年的大皮袄顶下来,给我奶奶,再顶下一个来,给我二姨奶奶。她们这些侄女,都沾过人家光。人家一富,带得他们家也富了。

定:他们后来做什么买卖?

金:他们就是牛羊,火车上的运输,开的铺面,都是人家的。

定:他们后来一直还在西贯市吗?

金:一直在呀,就是清朝时候。清政府完了他们也就完了。

3.死也不跟他埋在一起

金:我老奶奶,就是后续的那个,她特别能干,特别知道生意怎么做,在我们街上都特别有名,说蓝靛厂有三个老太太谁都比不了,其中就有我老奶奶。老奶奶坐家立业的人,那么点小脚,骑驴特棒,过去那盐不是最挣钱嘛,她到清河打盐去,一早儿由清河都打一趟盐回来了,她儿子还睡呢。

定:怎么打盐?

金:就是拿驴驮一麻袋盐回来卖呀,挣钱呀,她做生意的事什么都能干,家里也弄得好。可她这个儿子,按我们回民说,是跟真主求来的。命中有儿终须有,命中无儿莫强求,为主的该给你的,就一定会给你,不该给你的,你不该强求的去要,要来了就是要一个祸害,果不其然不孝,不孝还败家。这就是回民的生活逻辑,他不说那个教育。等于她得养着,她还得给他干,等到她不能干的时候,她儿子又对她不好。

我姑姑给我讲过,说我老爷爷娶的第一个奶奶生的那支人脾气都好,都是和颜悦色地说话细声细语地交流,说咱们这支人就不好,我姑姑的话:一个奶奶找坏了。我老奶奶他们家人的性格不好,来了以后遗传得咱们家人都性格不好。但是这个奶奶虽然脾气大,特别能干。家里致富,好多事都是她弄的,我老爷爷有了这么大摊子,没有人给他好好支应着不行。后来她死得也挺早的。

我爷爷叫金占元。看过《大刀王五》吧?都知道回民人习武。我爷爷是练单刀的,就练一把刀。当时我老爷爷希望我爷爷学做玉器,磨水凳,做玉器。我父亲给我讲过,当时做玉器的活儿是回民掌握着,他一直想让他学这些东西,可是我爷爷的性格学不了。

定:做玉器要什么性格?

金:性格得慢哪,得会琢磨的那种。可是他是暴啊,他老急。他就学了做食品,薄脆饼啊,勤行这一套。

我爷爷长得也比较好。我奶奶跟我爷爷他们属于门当户对,这样给他们结了这个姻。后来我奶奶跟我爷爷就在北京。我奶奶家境特别好,可是就没想到我爷爷脾气特别不好,她给到这儿呢,也不是条件不好,就是受气。过去的男人说,女人就像墙上的皮,揭了一层又一层。吹乎男人的一句话叫“好汉占九妻”,女人没人当事。我奶奶那个年代,外地的人、山东人都裹脚,但我奶奶是北京人,回民北京人好像比乡下的人就正规得多,就不是封建得深,所以我奶奶没裹过脚。但我爷爷是从山东来的,就觉得不裹脚的女人特别寒碜,他的感觉就是人没到脚就到了,他就别扭,他特别歧视我奶奶。他又会练武,他山东人又粗鲁,他由那边走过来他也挺野性的那种人,所以他就老打我奶奶。我奶奶要是跟娘家去诉说吧,娘家也富,就给点儿,别管怎么着,凑合生活吧。要是打起来呢,她娘家有好几个哥哥,又打不过我爷爷,因为他是练单刀的呀,练武术的人心到手到的,他手底下又狠。所以两家经常打架,最后我奶奶也觉得没意思,女人嘛。

我爷爷对我老奶奶也不好。这时候祖爷爷在北京去世了,就埋在三里河了,我老奶奶就觉得老家有一大片地,一直是交给她娘家弟弟给看着,她想回去到那儿,还要回她那块土。她说要回老家,就问我奶奶,说你跟你男人还是跟我呀,我奶奶说我也跟你回老家得了,她愣跟着婆婆也不跟着男人,所以我老奶奶就带着我奶奶回到了山东。

这时候我奶奶就有了一个大儿子,一个二儿子,一个大女儿,一个二女儿,我爷爷也老打他们。二儿子得了病,过去叫臊弯,就是男的小鸡长东西了,死了。大女儿也是因为一档子事不顺心,得病也死了。就剩下一个大儿子和一个二女儿,就是我的姑姑,那时候才两岁多。就等于我奶奶带着我大爷和我姑姑,和我老奶奶一起就回山东了,他们4个一起生活。

我们家都让我爷爷祸害了,破落了,他母亲也受了罪了,我奶奶也受了罪了,就等于在老家待了20年,就靠刮风啊树杈子掉了给人家卖柴,苦着呢。到第11年我老奶奶死了,我爷爷就由北京回了老家,他妈死了,他再不孝他也得回去,回去这一个月中我奶奶怀的我父亲,所以我父亲是(在)山东生的。然后我爷爷又回的北京,就没带我奶奶,我奶奶也愿意在老家,一直带着我大爷、我姑姑还有我爸爸在老家。

我奶奶有了我父亲以后,苦到什么程度啊,坐月子都没吃的啊,就吃了一块野苜蓿,喂牲口的苜蓿。生孩子没有东西,就把我父亲搁在肚子上,我父亲一尿尿顺着腰往下流。我父亲长到8岁的时候,家里真的不行了,我奶奶把我姑姑就窝儿给了山东(人)了,带着我父亲回了北京。等到我奶奶回到北京,我爷爷已经有了一个外家了。

定:她一走他又娶一个?

金:对,在这儿又有了一个媳妇。我老爷爷那个媳妇是续弦,等于死了一个又续了一个,我爷爷等于媳妇回老家了就跟没那档子事一样,又找了一个,在婚姻上男人是挺霸道的,男人独尊独有,特别厉害。这样我们家的男的两代人都是俩媳妇。

定:回民的男人挺欺负女人的是吧?

金:欺负,欺负得厉害,他歧视女人,对女人可不好了。但是呢,他又有了一个,他不打人家,可能这个女人特别温柔。再一个呢,那样的女人也会侍候他。我爷爷可能是能够给人一种安全感,他会武呀。那个女人也是回族。

我奶奶回来之后,我爷爷还想打我奶奶。但是我姨奶奶都特别厉害,我三姨奶奶就来跟我爷爷打架来,就说我姐姐从一开始受气,就一直受到现在,一去山东20年,她看不见自己的亲姐姐,所以特别恨他。我三姨奶奶有钱,她是开店的,在门头村、三家店那边都有买卖,她就拿上钱给厅上使上钱了,用现在话说就是行贿了。就说只要我爷爷金占元,他要敢打我姐姐,你们就给我捕他。我爷爷这才害怕了,才没打我奶奶。过去清政府管派出所叫厅儿,逮人过去叫“小绳穿小辫儿”,满清人不都梳辫子么,小辫儿一拴上不就跑不了了么,这样就把人带走了。

我奶奶恨我爷爷,恨到死的时候说,死也不能跟他埋在一起,就没想到他一点好。一生摊了一个男人就这样,受委屈受老大了。我这个爷爷真的不好,败家呀。

定:他干吗?他抽大烟?

金:回民人不抽烟,不喝酒,但是他赌博,而且他祸害,他坐在牌桌上,一会儿就输好多。他把所有的家产,我们家的宅子,最后都给祸害卖了。所以说什么叫误人子弟呀?家庭太好了就误人子弟,不好好干,你拿它太知重了都不是好事。

1950年吧,我爷爷就去世了,他才刚刚60岁。他四月十七死的,我六月初四生的,他属虎,我也属虎。我奶奶比我爷爷大两岁,我奶奶是1960年死的,虚岁73岁,他俩整差了10年。我奶奶属鼠,六月初三死的,我小弟弟也属鼠,阳历11月28(日)生的,顶走一老虎来一小虎,顶走一老鼠来一小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就死不对付。现在谁要一说两口子打架,保证这两个属相就不对头,尤其女的是属鼠的,男的是属虎的,保证打架。

人这一生啊真是,我对这些问题都解答不了。我爷爷是那么个暴君,我奶奶就那么好,在我心目中奶奶是最好的偶像。我奶奶这个能干,这个干净。天天5点钟就起来,把院子各地儿都扫干净了,用那汆儿坐水,等我们起来我奶奶喝完茶了,甭管多少孩子都给穿好了衣服。没有多少家具但是老擦得那么干净,客人来了使的手巾永远是客人使的,饭碗办事的就是办事的,平常使的就是平常使的。搓板都是两个,洗上身衣服使一搓板,下身衣服使一搓板。晚上吃米饭,中午就把米挑出来了泡上,你甭打算在饭里吃个石头,都簸了,所以她做的饭你就踏踏实实吃。那会儿烧煤球,连墙根都不带有煤末子的。

定:那得多累这一天。

金:但是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哪怕院子里头孩子有一个扣子掉了,她都穿成一串,找哪个拿哪个,掉不了。我现在生活的习惯也像我奶奶,进门就洗手,煮手巾,到现在我也喜欢煮手巾,抹布老是干净的。我奶奶属于过去比较有钱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受的传统教育比较多。

定:她读过书啊?

金:没有,那会儿女人没有读过书,但是受过那种传统的教育。你比如说串门,没有过。就是我们东院那边,住了那么多年,我奶奶没上人家院子去过。谁家的事儿她不会说,说话都是那些老谱,不会由嘴惹来什么事,不会。我母亲就不行,她喜欢聊,好串一个门儿,和我奶奶不一样。

我奶奶特别疼我,我从8个月断奶就跟着我奶奶。直到“文化大革命”我都没跟母亲一块儿睡过。我对奶奶的感情比母亲要深。

4.一代人的倒霉能牵动多少

(1)我大爷永远没回来

金:我奶奶给我爷爷生了5个孩子,只活了两个。

我父亲有一个哥哥,就是我奶奶的大儿子,我那个大爷,比我姑姑还大两岁。我爷爷回山东老家去发送我那个老奶奶之后,把我姑姑和我奶奶留到那儿,那会儿还没有我父亲呢,就带着他这个大儿子,就是我大爷回到北京。

我大爷跟我爷爷死不对付。我爷爷性格不好,他大儿子性格也不好,等于有遗传基因,在我父亲的印象中叫什么逞干戈尚游父,注147儿子大的时候第一个要顶撞的就是他父亲。我爷爷在北京不是又找了一个老伴吗?她有一个女儿,特别漂亮,我爷爷特喜欢她,就惦记把她给我大爷。我大爷说就因为她们我妈才受气,我能要她吗,就不要她,就因为这个爷儿俩老捣乱。后来我爷爷浑到什么程度?把一个大家给弄没了,外边没有生意了,就只能卖薄脆饼,卖蒸饼,蒸的东西,就指着这个维持生活,他做得了让我大爷去卖。我爷爷他不是好赌么,我大爷也沾染了好赌。有一天他出去,在八里庄跟人赌博,连挑儿都输给人家了,就回来了。我爷爷也穷啊,没有饭吃了,他就急了,就拿麻绳拧着沾着水打他儿子,打得特别狠,打得有多狠呢,咱们就不知道了,反正当时一宿就起了两个痄腮,两个脖子都起来了。我爷爷把我大爷给打了,我大爷第二天起来就不想活了,拿着一把刀,说爹,回民管父亲叫爹,现在叫爸爸了,说:“爹,你宰我还是我宰你?”我爷爷也怕他儿子真的要死,说:“你把刀给我我宰你。”把刀就给藏起来了,这时候我大爷就离家出走了。由西苑,跟着一个军阀叫什么走的,十五六(岁)吧。

定:走了就没回来?

金:到今天也没回来,永远没回来。我奶奶这儿子就这么没的。他小名叫弦儿,大名叫金弘瑞。我奶奶回来以后打击特别大,就跟疯了似的,夜里就找,“我那弦儿,弦儿呀”,所以她恨哪,至死都恨哪。我大爷走的时候我奶奶在老家已经生了我爸爸了,有个六七岁,但是他从来没见过他哥哥,等于他哥哥在北京他在山东啊。

(2)奶奶的遭遇带动姑姑的遭遇

金:我姑姑整比我爸大一轮,他俩都属牛的。我姑姑跟我这大爷差两岁。我姑姑一岁多两岁,我奶奶不就带着她回山东了嘛。我奶奶就因为我爷爷看不上她的脚,说人没到脚就到了,受了一辈子这个气,她觉得她这一生就因为这脚挨打挨多了,她就给我姑姑裹脚。我姑姑说就为裹这个脚,肉脚,夹竹批子,绑啊,挨打挨多了。可给我姑姑裹完脚又解放了,又不兴裹脚了,姑姑又放了一个改造的脚。

我奶奶这一生找了一个男人,长得一表人才,家境也不错,就是脾气大,经常打她,所以我奶奶说找男人只要不挨打就是福,她就做了一件错事,把我姑姑给了一个傻子。那个人家是先生,家境好,特有钱,他没有儿子,抱了一个儿子,有点傻,但不会打她女儿。可是我姑姑给了这个傻子,这个傻呀就把我姑姑气得没办法,最后我姑姑生我这个表哥以后,这个男的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他就死了。他们感情也不和,一傻子她也没太重视他。这就是说呢,来来往往的人哪,脱不下来旧的传统观念。人家都说矫枉必过正,我老说一过就过那头儿去了。

可我姑姑也生了好几个孩子。后来男人也死了,她的女儿也长大了,她的女儿比我妈大,今年得七十多了。我姑姑觉得家里男人也没了,这么多怎么办呢,就把我姐姐给了一个扛长活的。我这个姐姐有点生马坯子那个劲儿,她不肯甘心给了这么一个扛长活的,最后离家出走奔了东北了,到今天我跟我姐姐没来往。我奶奶的遭遇带动的我姑姑的遭遇,你说这一代人的倒霉能牵动多少!

这是1949年,1950年就解放了,我姑姑就划了地主成分。她也害怕呀,她就老跑北京来。我父亲对他姐姐感情好,因为他从小生的时候不是没有穿的么,都是我姑姑把他揣到怀里把他揣大的。打我姑父没了以后,我父亲就跟我妈妈说,每月要给我姐姐15块钱,说我不要你也得要我姐姐。我姑姑来回在我们家,等于给我们家干活么,在我们家的时候就1960年了,“粮食过关”注148了,我奶奶这时候病得挺厉害,得的是胃癌。女儿没了男人在娘家住,我奶奶着急呀,她就劝我姑姑说,我死了你就走吧,别在人家家待着了。

那时候我哥哥(姑姑的儿子)比我大一岁,我姑姑就带着他出去捡东西,捡什么呢?道边上啊,人家刨完白薯他再刨刨。剥完老玉米他去再捡点。那天呢他就拔了人家点儿绿豆,那绿豆不是长得像筒儿似的,他觉得是野绿豆,他叫胡绿豆。结果人家找到我们家了,我姑姑不承认,说不是,说我们拔的是野绿豆。其实人都是饿的,当时形容呢,“大秋二秋,连捡带偷”,肯定是有这个行为,但是她自己不承认,这事人家就过去了。但是我爸爸那时候是地片经理啊,人家就通过组织找到我爸爸,说你们家人怎么怎么着。我爸爸的性格呢,他对工作特执着,他认真,我在外头带头吃菜团子,你上外头偷,这不丢我的脸么!刚解放时候人特别简单,就跟我姑姑吵起来了。我姑姑比他大十二啊,说你听人家的干吗不听我的呢?我爸爸可能打了我姑姑了,当时也就30多岁嘛。我姑姑哭了一条街呀,拿着这把绿豆嚷嚷,就说我们揪了一把胡绿豆,我娘家兄弟打了我两个嘴巴,可街嚷嚷。当时她自己窝囊啊,就着这个我奶奶也死了,就分家了。我姑姑拿定主意了再迈一步,嫁人。

我姑姑是1960年的11月28日走的。我奶奶刚死,我姑姑就嫁人了,那时候她47岁。嫁到哪儿去了?嫁到西贯市去了,等于嫁到她姑姥姥那个村去了。

定:您姑姑嫁给贯市什么人?

金:嫁了一个宣化做陶瓷的,实际是我二姨奶奶的婆家侄儿,也姓康。我父亲在封建的条件下就特别恨我姑姑嫁人,他觉得姐姐应当在家从弟弟,说为了你在这儿,我吃了那么多年苦,十几年啊,你还是嫁人了。说咱姑姥姥是那么有钱的家,你又嫁到那儿,你整个给丢脸呢,那李家谁都知道啊。他接受不了那个,他就不跟她走(即“来往”)了。我记得特清楚,我妈刚生完孩子,我小弟弟是这天夜里两点出生的。当时我两个姨奶奶来这儿给我姑姑说情,我拿着户口本跟我姑姑去迁户口,斜着走过一块谷地才能到派出所呢,我说姑姑你给我5毛钱吧,那会儿我10岁,我小时候挺皮的嘛,就知道跟她要钱花了。我觉得我姑姑挺有钱的,穿一新大衣穿一制服棉裤么,改造脚。那年一人发11尺布票。我们家布票还都找不着了。我姑姑说我不给你钱,你爸爸都不认我了,我说你给我吧,赶明儿我长大了我去认你。她就给了我5毛钱。

我父亲嘴里那么横,其实他也特别想他姐姐,他不肯说。有时我妈我妹妹说我姑姑一句不好,他说你们不能说,我跟她就是我跟她,我这姐姐比你们这样当姐姐的要强得多。我姑姑也知道,她特别疼她弟弟。“文化大革命”我结婚以后,生了我女儿,我就到西贯市找她去了,当时没有钱,就打了一个点心匣子去。那会儿她正在地里干活,就哭了。她改造脚嘛,就披散着头,往前奔着走,跟所有道上的人说,我娘家侄女,北京的娘家侄女来认我了。其实贯市多近呢。这样我把他们拉合了。因为当时我想,我奶奶只留下我爸爸和我姑姑他们俩,俩人僵到这儿了只有我去磨合这个事。所以我在我们家很多事情上,都起了很好的作用。

我对我姑姑的印象好在哪儿呢?我姑姑聪明,能看明白家里好多的事情,而且对她所经历的都没有忘,我们家的好多事情是她告诉我的。我父亲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他老想掩着上一代人的错误,不喜欢让我们知道上一辈人的如何如何,他要弘扬家里的好,不好的事不让说,他总觉得这些事应该到他那儿就断了,不想让下辈的人知道。我姑姑不是,她比他大12岁,她知道得多呀,把所有事情都跟我们讲。所以我父亲一听我姑姑说这个他就生气。但是我姑姑不怕他,在我爷爷的问题上,和我奶奶的问题上,我姑姑敢跟我爸爸斗争。我爷爷死后我爸爸给我姑姑去信,我姑姑由山东来的时候我爷爷已经埋了7天了,我爸爸带我姑姑去给我爷爷上坟,我父亲觉得我姑姑到坟地可能会哭,但是我姑姑到我爷爷坟地上就数落我爷爷那些不好,我爸爸听着生气,说回家吧回家吧。我爸爸打我姑姑,我姑姑就跟他玩儿命,要是一般的姐姐就怕弟弟,不敢。

我姑姑对我奶奶的印象是:我的妈天下都找不到,我妈的委屈天下都没有。我奶奶病的时候我姑姑侍候了7个月,她说妈呀我什么能耐都没有,但是我能侍候你。其实过去那会儿我姑姑也跟我奶奶吵架,因为我奶奶向着我爸爸。她后来老了,她说妈的体格比我棒啊,怎么能70多岁就死了呢,那是为我忧虑,是生让我给累死的。我奶奶也是为儿女忧虑,说人家那姑奶奶回来看看妈,给妈带份吃的喝的,走了。我这闺女男人没了,回来一头扎到娘家,我这一撒手你就饿死了,你底下有弟弟,有兄弟媳妇,你看人脸子,妈也跟着为难。所以我姑姑说我奶奶是让她累死的。一代人一代人的都是,人非得到了这个年龄段,上边的事你才能知道,才能理解。

5.父亲的三个不幸

(1)从小的不幸是他父亲把家败了

金:到我父亲这儿的时候,就特别知道治家过家了,我爷爷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就留下一个破房子还是租的,他知道他爸爸的败晦,他就特别能干。他知道他父亲不顾家,他就老想孝顺他妈妈。他上一辈特别不光彩,他这一辈就特别努力地让人承认他。所以他就特别愿意给人家干一些事情,按迷信说法,他上一辈欠人家的,他就是还账来的。这种感觉。

我父亲叫金弘宇。他从小的不幸是他父亲把家败了,他一点儿好都没得。在老家的时候,人家要饭的要来给他点儿吃,他说我这也是乞食于漂母啊。注1498岁由山东来到北京,来了以后我爷爷开始不接纳他,后来才接受他这个儿子。他在北京念了3年私塾,11岁就开始自己托着盘子卖三角,炸的三角,几分钱一个,老头做了他去卖去。没有鞋穿,穿着我奶奶的鞋,把后跟缝了一大块。他曾经讲过,那天他特走运,捡了一块钱,那会儿的一块钱。国民党有警察啊,捡了钱不就被他抢去了吗,他从小挺机灵的,他就踩着这钱一直不动弹,趁警察转身时他蹲下,把钱掖到鞋旮旯儿里拿回来了,他说那是第一次捡钱。没有钱真是挨饿啊。

后来他就到我表哥家,就是我二姨奶奶的儿子家学徒,学干鲜果。就是挑水啊,什么都得干,在人家学徒学了3年。最后在17岁自己摆了一个摊儿。我父亲从小就会做生意。飞机场人家大兵一天发一盒老金烟,有的人不抽,就想把它变成钱,比如说买这盒烟值5块,但要卖才卖3块钱,像我爸爸这种人就去收,收完了再去卖给他们军官还是5块,就挣这差价。我父亲为什么那么能治理啊,因为他受过那个苦。

我父亲学的就是山货,干鲜果,要不我怎么知道果子怎么存呢。那会儿他就给我讲过果子怎么放啊,西瓜怎么倒啊。那时候中关村有一个土特产商店,有一次着火了,我说那儿着火了,我父亲说果子怎么能着火呢,他说果子与果子之间码起来搁到地窖里,不管搁到什么地方都不应该使火呀,你要用火暖这个东西,比方说橙子橘子它就苦了,苹果它由里头就烂了,所以是使稻草啊,(把水果)码好了之后,在筐与筐之间搁稻草,稻草能往外出来气,但是它还取暖,不是一下就冷了就热了。他拉一车西瓜来,听声儿就能听好,把生的倒到底下去,熟的倒到上头来,然后晚上再挑一过儿,使草绳编那么大底托啊,支着这西瓜,第二天卖。他学的是这行。我爷爷学的是勤行,蒸啊烙啊厨子这一套。我老爷爷是商人,就跟现在人似的,房地产挣钱我做房地产去了,办公司挣钱我办公司去了。那会儿他就能从东北倒皮子,他挺有能耐的。我父亲就说上一辈太能干了,下一辈什么也不干了,就是这结果。所以我也说要干得差不多了就不要干了。

我父亲就主要靠做生意,养着我爷爷奶奶。我小时候,五六岁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家特有钱。我们家有门脸儿啊,护窗板一卸,那大笸箩摆着,后边有柜,还有一个小冰箱呢,过去那种锡的冰箱。门口还有石头,石头上插上竿子,支一大棚卖西瓜,泼上水,那一嗓子豁亮出来连东门都听得见。改革开放,农村人来这儿卖西瓜卖菜,蹬着三轮,蹬着那筐驮货,我才感觉到我父亲不容易,才真正知道我们家不是有钱,我爸爸就是一个开小买卖的。等到他老年的时候我问过他,当时咱们家开买卖的时候您到哪儿去趸货?他说了两个地儿,我才觉得他特别不容易,一个取货的地儿是山里头,顺义怀柔平谷,跟着冯家大伯啊,还有一个咱们街上的谁,都是搭伴去取货;还有一个地儿就是黑塔,包括馒村,门头沟,也是山里头,上这些地儿去弄山货。自行车的后架子弄这么宽,一边挎一筐子,上边横一麻袋,所有我们家卖的东西都是这么趸回来的。我才知道他挺艰辛的。到这儿的买卖呢,就是我妈和我奶奶看着,这一季儿卖杏儿啊,有什么卖什么,就是这样越滚越大,以后他就特别成气候,现在搬迁拆的这200平(方)米的房子是他自己置的。

(2)第二个不幸是生不逢时

金:我父亲到北京以后不算有家底的,只是能糊口,他再起来的时候是(一九)四几年,使的一块地还是租人家的地,等到把他爸爸的破落收拾起来,过得好了一点儿,那就到1956年公私合营了。(一九)五几年的时候他就有钱翻盖房子,盖了房子就开始1957年“反右”。

我父亲对什么东西可能是特别执着,他看问题比较快,人家没看明白他看明白了,但是人家接受不了他那个态度,他急躁。他不认识社会。他看的第一本书是怎么写的,他就认为那第一本书是对的。1956年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必须公私合营。那年公私合营的没有大资本家,都是小商小贩,小手工业者,1958年“大跃进”,资本家才敲锣打鼓地愿意去公私合营。1956年公私合营时,我父亲是地片经理,可着蓝靛厂一直到黑塔,这一片所有开会呀,领导这些人都归他管。他没学过会计,但是他能理账。可是他性格比较抗上,他聪明,他看那头儿是傻子,可是人家有权他没有权啊,这就要命了。你平常不是挺横的吗,这右派指标来了,得,让他去吧,报到市里去了。人家一看说小商小贩没有文化怎么能成右派呢,就没打成右派,要不政治帽子就给戴上了。注150可是地片经理就给抹了。

1958年正好生我大弟弟的时候,我父亲给送到西山改造去了,那叫下放。估计你能回忆起来,那会儿的气候没有现在这么暖和,到西山冷到什么程度,就是贴的饼子蒸的窝头,送到工地现场的时候就都冻成冰碴儿了。

我父亲一改造,我奶奶忧虑得老吃不下饭去。那天晚上突然间,一拿起那拔火罐,就说我儿该回来了。结果那天晚上,我爸爸果然就拍门环,我爸爸那么个大老爷儿们,什么时候喊我奶奶都是:“妈,妈”,叫得特别的亲。我奶奶由北屋出来开街门都差点摔着,就说哎呀我儿回来了,她就这一个希望嘛。母亲跟儿子确实是连着心的。

我姑姑男人死了以后也在我们家,我父亲是因为他姐姐和他外甥没有户口,所以把姐姐搁到跟前,他自己带头吃那麻儿菜蒸的馒头,掺了多少菜啊,拿铲子都盛不起来。我母亲有怨言,说都因为你姐姐我们都吃菜,要不我们还能吃点净面。可是我父亲没办法,粮食过关哪。我奶奶那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她长期心里头不愉快,我父亲1958年的这点事和我姑姑走不了长期在娘家,这两档事导致她得了胃癌了,胃嘴疼。我奶奶病了7个月,不知道外头是怎么回事,她不懂叫粮食过关了。她躺在那床上,姑奶奶来看我奶奶,我奶奶觉得家里吃这么不好,没面子,她指着我爸爸说,“她大娘儿,”我们回民不是管姑姑叫娘儿么,“您瞧我们吃的这个,这都是什么呀,跟养猪的似的”——她嫌寒碜。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那阵儿我10岁。这是我父亲解放以后第一个不得已。

原来我们家开的买卖是干鲜果,卖果子,卖点心,卖烟卷儿,公私合营以后就实行一种管理,就是没有人管就没有吃的和喝的了,我父亲对这个大锅饭哪,从他来说特别反感,他觉得公家开买卖都是混,那会儿他就说是混。他觉得买卖应该由私人经营最好。后来刘少奇不是有个“三自一包”注151吗,就可以私人经营了,他的脑子特别快,他就要求私人经营,回来自己干,他把我母亲的工作也给打飞了,叫我妈辞职了,当时公私合营我妈也是售货员呀。等于把房子也带着要回来,要不房子也归公家了。这样我们家前边的买卖是勾连搭的6间房,他自己开了一个小酒铺。他特别会经营,不管谁来帮忙,他的制度相当严,买卖不许漏柜。

定:什么叫漏柜?

金:就是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得搁那边儿去,这边东西谁也不许动,你想从这边拿20块钱买东西去,不行。他进了多少货都盘点得特别好。那年我刚上五年级,家里头养好多羊,他想着200多块钱买一只羊,每月要挤10块钱的奶钱,要是一个羊出3磅奶,就是30块钱,一年这羊的本儿回来了,还能再下羔子。他还试过养兔子,养的獭兔,白兔,安哥拉兔,他养兔子的时候他也琢磨兔子。他研究。但是这些都没有对了政策,没发起家来。后来他觉得什么都要票啊,要证啊,没有的干了,最后就又回到商店去了,在基层店做部门经理,但他觉得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个档次的。要不我现在老说,你想得再好的事,这社会不会按你的意愿去走。回民有句话,就是顺着大个滴溜儿走,就是说什么事情过来了,就应当跟着什么潮流走。这是我父亲又一个不得志。

我父亲好容易过好了日子,“文化大革命”又给冲了。“文化大革命”一来,我父亲就知道是灾难来了,我们家几代人在这儿,这一街上的人都知道,而且我父亲的脾气不太好,当过地片经理,家里“文化大革命”之前又租点房子,住到这儿的房客也知道我们家有点底儿,我们家有条案有橱柜有粮食柜有冰箱,有帽镜,有帽盒,有掸子瓶,小账桌上头有盆景,过去的盆景是玻璃的您记得吗,带一罩子,还有两个德国匣子,高的,现在叫收音机。街坊一看我们家就跟老古玩店似的,就觉得我们家了不得,你想想那会儿的条件,其实没什么值钱的。我们家一共就有3块现大洋,那是我妈结婚的时候姑奶奶给的压腰的钱,注152带过来,我们没有钱。

“文化大革命”来了,先是扫“四旧”,就抄我们家。过去我们家有很多书,是由我老爷爷传下来的。有两个坐柜装的都是书,书外头是蓝布套,边上是象牙骨的别子,打开就是一本本竖排版的。一个《儒林外史》,一个叫《十粒金丹》还是什么,还有《三国》《小五义》《女子白话尺牍》,还有《东周列国志》。还有4本,是新疆的还是哪儿的少数民族的医书,这本书是“文化大革命”我给烧了。我为什么知道这么些名呢?我没有能力读这些书,我不认得那正楷字啊,都是我父亲给我讲过,说有三国,有演义,一叫演义的时候就有点胡说了,这我都记得呢,我从小就知道“煮豆燃豆萁”,这都是我父亲看完了教我的。这街上人啊老找我爸借书,我爸不愿意借,借了就怕丢,来回转悠来回转悠丢了好多书。“文化大革命”这些书就全烧了,人家让烧的他也没办法啊,当时没有第二家亲戚能藏这东西,也不敢哪,哪儿敢转移这东西。

我父亲特别爱看书。当时在家里头男的也没什么可干的,再一个他又脾气大,没人惹他,过去也没有电视,就是匣子(即收音机,当时人称“话匣子”),他有的爱听,有的就不爱听。他就看书,一晚上就是看书。当时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讲当时那个社会,比如杨三姐告状,他说这你就不懂了,七品是县官,五品是巡抚注153,他访问民情,看到有这么一件事,他就报上去了,这是五品巡抚的能耐,不是杨三姐的能耐,她一个女人有什么能耐?一个女人能冲破天?杀十个八个都冲不破天。他为什么能给我讲呢,就是看书。那书烧了可把我爸爸气苦了,哭了好几次,说真正的东西都给烧了,说我那点书啊,都是原版的呀,说那是你爷爷和你祖爷爷给我留下的,精神的东西,我没有别的了。我爷爷也是挨饿看书,他字写得特好,一条街上都知道,人家谁家打架给人写字据,就得找他。他就是懒,不干活。

我父亲老看《大公报》,那会儿糊棚,哪儿有钱去买大白纸糊啊,就是看完的报纸,大公报,躺那儿一看就是《大公报》,所以对《大公报》这么印象深呢。货币贬值了,他说是好事啊,他说哪国都愿意自己的货币贬值,美元它愿意贬值,它贬不下来。他给我讲过,你为什么能置这么多钱,你得有那么多东西才能置这么多钱,你有一万块钱的东西,才能印一万块钱。贬值怎么好呢?他说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咱们三人都卖杏儿,他卖8毛,他卖7毛,我卖6毛,我这杏儿便宜,大家都买我的,他们两个的卖不出去。我卖完了我使这钱又买一回杏儿,我坐这儿还卖6毛,但是我这钱循环了两个圈儿,我挣着钱了,他们俩没挣着钱。人民币贬值,害不着你们事啊,国家合适。咱们东西便宜,到国外人家要咱们东西啊,到那儿卖两个来回,美国那东西值钱,那大伙儿不敢买,老跟那儿摆着呀,你懂得贬值了吗?我就认识不到是好事啊,我由那儿才知道。所以说我父亲是商人。

定:您父亲还真有脑子啊。

金:噢,他经商可有脑子了。他有时跟我谈谁家的时候,他能告诉我这人为什么不成,他琢磨。他对邓小平特别拥护,他说你们能致富就靠“邓大人”,他说这个政策非常厉害,他对政策的接受能力特别快。我父亲一生就是怀才不遇。

定:应该说是生不逢时。

金:对。我父亲也特别正义,为一件事他肯去打官司,他觉得你不对我就敢于说你不对,他为别人家得罪过人。比方说我们家到蓝靛厂的时候,就像冯家,白德茂家,魏家,他们都是后由山东来的,来了以后有些事,像谁谁当初在蓝靛厂这儿待过一段,后来又走了,等回来别人把他房子占了不给了,我父亲都为他们打过官司。再比如冯家我大伯二伯三伯他们三个分家的时候,当时的证人就是我父亲,我三伯比较不讲理,要把着这个老宅子,对老太太也不孝顺。我父亲说你要是说钱不够我帮你,咱们再买一处宅子去都可以,但是这个宅子必须得分。他就能给人家做这事。

定:冯家是你们家亲戚?

金:就是都是回民,就是发小儿(北京俗语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称为“发小儿”),甚至就是不错。但是我们就跟亲戚一样。

(3)第三个不幸是家庭不和

金:我父亲他们这几代人都认为没有娶到一个顺心的媳妇,三代人一个幸福的都没有。我父亲可惨了这一生,最后他也特别惨。他跟谁都说不通,他自己有很多道理,跟一堆糊涂人说不出去呀。你比如他跟我母亲,他穷啊,来到北京娶的媳妇就是童养媳,所以我说这是他的第三不幸。

我母亲和我父亲没有交流的感情,俩人这个不和呀,我是在我父母的打架中成长起来的,把我锻炼得对打架也不恐惧了。我年轻的时候总想,我爸爸妈妈怎么总打架呀,人家爸爸妈妈怎么不打架呀。我曾经跟我母亲说:“你对我父亲好一点,等我父亲没了的时候我会加倍地孝敬您。”但是我母亲不原谅我父亲,他打她呀。我父亲就觉得以他的聪明和他的心眼,如果遇到一个好女人,聪明的女人,不管是事业和什么上都要……当时我不理解,我不懂什么爱与不爱,不懂。后来我结婚以后,找了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要是不喜欢的时候这感觉可真是……等我悟明白这个事的时候,他们已经都不行了。所以我的女儿找对象我就说,不管你找回民汉民,你只要不找土匪,不管有能耐没能耐,只要你们俩能合得来。

定:是不是因为解放后您家的日子不太好,所以您没读书啊?

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那时候正好我妈生我小弟弟,生了我小弟弟以后产后大出血,我姑姑嫁人了没有人在家,我爸也忙我妈也忙,家里头老被人偷,老母鸡养得挺好的就让贼偷走了,我们几个孩子害怕呀,盖被子把脑袋盖上身子全没盖上就睡觉。我父亲就觉得这时候家应该弄好了。再一个是我父亲重男轻女。回民有一句话,说你好死也是块地,就是好死扒沙地,赖死是儿。他觉得一个女孩子认得自个儿名不就得了么,他不喜欢供给女孩子,我家上头几个都是女孩,姐儿五个,死了两个,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他还是想着他的小子。我妈产后出血,家里没人做饭,他就让我退学了。他第一天跟我说呀,特别简单,别上学了,谁做饭呀。我偷着拿上书包走了,那会儿上学就是一个布书包,走了。第二天他就把我的书给撕了。我父亲特别暴躁,我那时学习也不是那么好,家里又是孩子又是什么,我陷于家庭事务里,我接受能力又那么早,根本不是像人家能够踏踏实实学习的人。不上就不上了,也挺好,我就不上了,我就做挑花了。实际我12岁就走向社会了。

在我父亲晚年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谈过,包括我父亲跟我母亲的关系,对孩子的教育。我说您说咱们家,您聪明,您没把家治好,您聪明,您没把孩子教育好,您没供我上学,我这一生最不愉快的就是您不让我上学,我多能干我没有资本。我就埋怨我父亲,我说您生了俩儿子也都没能耐,有点能耐还都让姑奶奶带走了,还带到人家家去了,我们家就是我小妹妹跟我比较能干嘛。我觉得我这番话对我父亲有所伤害。我父亲当时呢,就说:“嗨,孩子,谁不愿意谁漂亮,谁不愿意谁有钱,谁不愿意谁的儿女好啊?这都是不——愿——意啊!我治不好家,毛主席也治不好家,家不好治呀,孩子。”这是他自己长期坐那儿悟的,哎,完美没有。

我父亲其实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他脾气不好,他要求儿女有时要求得过激,所以我挨了很多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回民兴立一个碑,当时我们几个人坐那儿,我弟弟说怎么写这碑呢,人家一般都写慈父,我说不,就写父亲,他不是慈父,这是我由心里给他的评价。我也知道他一生不容易,在这个社会上不容易,他没有哥儿兄弟,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人帮他,自己能撑这么一大家子还养着姐姐和外甥,甚至我妈娘家还要赘他一部分,不容易。但是他那脾气挫伤了孩子很多。我老想凭我父亲的聪明,他要能够好好地给我们个温馨的家,我应当比现在要好,这是我想象的。

(4)父亲讲的做人标准

金:我父亲跟我讲过男人的标准,女人的标准。他说做买卖,信誉很重要。做买卖刚开始,都要给人钱,我买您100斤花生米,我得给您100斤花生米的钱,我拿您5条烟,我得给您5条烟的钱。以后做生意做大了,人家乘着三轮给您送烟来了,年底才结账,但是人家年底来了你必须给人钱,答应什么时候就得什么时候,这就叫人品。他说坑蒙拐骗虽然不好,但是不能偷东西,这非常重要。坑蒙拐骗,有时候是为了生存,一时折不开了,可能出现这些问题,但是不能偷。一偷人家的就麻烦了,男人一旦偷东西永不能改。坑蒙拐骗不能偷,吃喝嫖赌不能抽,抽就败家了。说我跟您借钱,我还不起,这不寒碜,当初我打算得好,我没挣来,但是我一辈子我知道我欠你的。

定:那女人的标准呢?

金:那会儿像这方面的话他很少跟我说,就说女人嘴不能馋,女人嘴馋就上当。还有一个是作风非常重要,女人要一辈子横,就是得气儿正,女人的作风是一辈子。我管女儿还是这样,就是差一天结婚你也不能住到人家家去,这是规矩。我跟她们讲,男人可不都是好人,男人就跟动物里那公的一样,他占了你便宜可能会跟别人说你不是好东西,牺牲的是你,这跟孩子从小就告诉。还有一个就是女人要温顺,聪明的女人会拢着男人。傻女人就老挨男人的打。

我们家里我父亲老讲,凡是跟人吵架的女人都不是聪明的女人,跟人家吵架叫两败俱伤。只要跟人打架,这都是泼妇。你跟人吵架,你赢了,你落一厉害,人家都不惹你,远离着你,你就孤了,没人跟你说知心话。你跟人吵架不占理,让人给寒碜了,别人更瞧不起你,说你找事,生事,让人骂一顿,老实了。我从小受这个教育。我父亲说谁有能耐谁没能耐啊,说他多厉害,我跟他没吵起来过,说他多不讲理,我没招惹过他,这才是我的能耐。瞧人家冯三奶奶,这么多大姑子小姑子,你说不上人家不好,这叫六面方圆。这样的人才能叫有能耐。所以我不会跟人吵架,跟人吵架的是下层人,我住的街坊到什么时候都跟亲戚似的,没有吵架的,宾服着,都能待好。话到舌边留半句,犯不上。

我父亲去世6年了,他是心梗。要活着今年应当是七十九。一直到现在我有了什么事,还想着去问问我爸爸吧,我忘了他死了。

定:您父亲还是给您留下很多精神遗产。

金:人生啊,来回来去地想,我跟你聊的时候也是自个儿想,我想起我们俩交流的那些东西,在他一生坎坎坷坷走的时候,在他后来跟我沟通的时候,这使他死后我经常地想,他一生的功过不是我来指责的,我没有这权利,信咱们这教的,为主的怎么安置是他的事。

6.两代山东人娶了两代北京人

金:我们家两代人,我爷爷是山东出生的,我父亲也是山东出生的,但是娶的都是北京的媳妇。我们家是两代山东人娶了两代北京人。

我姨奶奶都给了西城的,所以就给我父亲说了我妈,我母亲是西城的,西四牌楼的人。她们家是干吗的?是合鸡鸭的。

定:合鸡鸭是什么意思?

金:就是上农村推一个笼子,搁到自行车后头,有卖鸡的吗?买鸡,买鸡蛋。谁家的老母鸡想换点钱,或者小公鸡儿就卖了,下蛋的鸡留着下蛋换盐吃。到乡下去收这个,再卖给有钱人宰杀着吃。就是收购,叫合,这鸡等于是合来的,这儿要点那儿要点才合成一个鸡鸭成群呢,是吧。

我母亲从小也没父母。听着说我姥姥长得挺好的,家里就一个弟弟,她家过去是做外活的,北京人有给人做手工的,比方说绱鞋,或者做花呀,人家有钱人家做大襟上的花了,做边了,那些。

定:具体怎么做您知道吗?

金:不太清楚。好像就像苏绣似的,做皇宫里头的衣服。就听说我姥姥外活做得特好,一家子就是我老祖和她那个弟弟呀,都仗着她做外活,靠那活着。

定:也是回民?

金:也是回民。我们家里都是回民。

定:回民也讲究做这些针线?

金:对。她父亲也是好赌。就是因为男人好赌吧,她母亲老生气,又说不出来。结果呢,生了4个孩子,生第5个孩子时血迷,就死了。我这个姥爷呢,他在外头合鸡鸭,北京那会儿几点就关城门了,日本时期嘛。他们住在西四牌楼,算是城里,得由阜成门这儿过,他要赶回家呀,他家有孩子,他得惦记,他就闯城门来着,闯城门日本人不管那个就给他逮起来了,家里头就没人管了。就只有我妈妈的姥姥管他们。

定:逮起来后来呢?

金:一直就死到监狱了。后来就要给我母亲找个吃饭的地儿。所以我母亲13岁就到我们家了,做童养媳,等于先在这儿养着,养大了再结婚。

定:您家怎么会给您父亲娶一个童养媳啊?

金:我父亲没有钱啊,那不是他穷她也穷。我母亲也属于没有父母,有父母谁舍得给孩子做童养媳啊。他俩差6岁。

定:她到你们家来受气吗?

金:受啊,怎不受啊。我奶奶不受婆婆的,她受男人的,她跟她婆婆好。等我奶奶当了婆婆以后呢,我妈是童养媳她没受过教养,我奶奶看不上她,嫌她邋遢,嫌她脏。我奶奶的针线活儿好着呢,我妈针线活儿没人教给过,看我妈的活儿她就生气。她(指金的奶奶)也忤她(指金的妈),但她不像人家那种婆婆打她。我的理解,咱们现在认为是婆婆虐待,认为婆媳不和、婆婆管儿媳妇是不对,过去不是。过去有一句话,叫苦使三年善使一辈子,进门这三年得把这媳妇排练出来,这屋子怎么归置,饭怎么做,谁怎么待承,她都给你律令出来,然后她坐到那炕上,到她动弹不了了你也怕她。她是这么受过来的,到她有儿媳妇她还这么管,过去人她不会悟事。聪明的婆婆是用头脑控制,坐到那儿宾服着,让你佩服我这个婆婆。没有头脑的就去硬套,就跟咱们现在这教材似的。

我母亲虽然是城里的人,但家境就属于现在那种卖鸡卖鸭的人,底子不好。而且她又没受过父爱和母爱,没受到好的教养,她的脑子一直是受别人牵动的,所以她比较糊涂。我父亲对她也不好。我父亲长得比较漂亮,我母亲不行,属于那种挨饿没长起来。他们为什么夫妻不和?因为他说的话她听不懂啊,没法交流,过去的夫妻就是这样。我妈对我们这一代孩子也没有太好的教育,她不说给孩子想想将来干什么去,她不懂。所以我们这一代孩子也没有出息。

到现在为止我档案里就填的是小学,因为我喜欢坦诚,其实我当时填一个高中谁也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吧,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做,我就是小学的能耐。

定:您上挑花社的时候有没有跟您那么大的女孩子?

金:净是,好多呀,你像小平子,小米子,小八子,我们都是一起长起来的啊,都是不念书的。

定:咱们也算差不多大,我都想象不到那时候北京还有小孩不念书。

金:我说我年青时代过得特别好,什么好呢?父母的简单,导致我也特别简单。我结婚时才18岁,“文化大革命”受冲击,挑花不让做了,我母亲觉得我长得不难看,个儿也挺好的,万一遇到一个坏人,出了事,咱丢不起这人,结婚吧。我14岁就这么高,就没再长过个儿。我父亲也觉得这道上太黑,他说你要出了事怎么办,那我就没法在蓝靛厂混了,谁家姑娘要有点污点怎么办,这是传统。这就给我介绍了我现在这个男人。他们也是回民,原来是丰润县的人,他母亲是天津人,公公婆婆俩是姨表亲。他们也不是什么有基础的家庭,从甘肃迁移民回来的,由蓝靛厂走的,到了那儿国家管两年不管了,他们又都逃回来,最后又回蓝靛厂了。他一工人,瓦匠,后来就是建工局的。我们家就觉得给找一个是回民,有吃饭的地儿就得了。跟他结婚以后也没有什么,结婚就怀孕,所以我大女儿今年三十三,小女儿今年都二十九了。你们就是插队了,受了一定的委屈。我跟你们享受的不一样,我像猫叼耗子似的带着孩子,我不懂得累,我老早就付出了。

7.三个姨奶奶

金:我奶奶她们是姐儿四个,还有哥儿俩,没解放的时候就去世了,不太成气候,一个是到邯郸了,没回来过。他们温家就绝了。

我三个姨奶奶,我奶奶行大。二姨奶奶给的康家,就生了一个儿子,康玉秀,这儿子有能耐,过去百货大楼都有他的股份。我二姨奶奶家有6个果局子,还有库,别人来批货,在安定门,车辇店。相当富裕,相当有钱。他看不起我们家,越有钱越贪。三姨奶奶给的石碑杨家。老姨奶奶给的刘家。三姨奶奶一辈子没生养,老姨奶奶也不生养。她们俩抱的是一家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叫宝来,一个叫玉来,结果一个是生了我表姐以后死了,一个是跑了。

定:您姨奶奶裹脚吗?

金:没有哇,她们都是北京人,怎么会裹脚呢。人家都嫁的是北京人。所以在我们家庭里头,我姨奶奶这支儿一提起山东人就没好印象,说山东大汉哪,山东人可野了,这么想。因为我奶奶受气,她们姐儿仨在家说谁要是出去被人打了,咱们回来还打他。我三姨奶奶第一天结婚跟那男人就打起来了,把门别上,说谁打死谁都行。家里的姐姐给了人家老受气,姐姐的婚姻给她的打击就是这样。这姐儿仨最后给的主都特好,都不挨打。

我三姨奶奶过去出天花,脸上有麻子。她是开店的。怎么说这姨奶奶特厉害呢,她属于北京比较开放的(那种人),梳大辫子,盘好了,夜里就能赶火车给人送粮食去。

我老姨奶奶叫温如玲,长得特别漂亮,她跟我奶奶好像得差18岁、20岁,姐儿四个里边就她读过书。当时因为我们家穷,我奶奶净受气,她特别疼她的姐姐。我奶奶快死的时候,她在板井注154工作啊,西黄庄,每天走着上蓝靛厂去看我奶奶一趟,二姨奶奶和三姨奶奶也一直守着我奶奶。所以我对老姨奶奶就有一种报答的心理,我想起我奶奶,就去看我姨奶奶。老姨奶奶家条件好,有钱啊,那会儿就有冰箱,锡的,每次去我都给她买吃的,全素斋的。老姨奶奶膝下没儿女了,她老有一种感觉,怕我惦记她的财产,我意识到了以后就说,姨奶奶您放心,您一入土我就走,我绝对不会分您的财产,我就是觉得把对我奶奶的报答,搁到您身上了,就只当疼了她了。所以后来她一直对我特好。1991年她才死的。

8.兴啊衰啊都在蓝靛厂

金:我们蓝靛厂那儿分三块儿:营子里头的,老营房和蓝靛厂大街。营子就是火器营,在北边,由南门脸儿,往北,由河边往西一直到飞机场,到空军指挥学院这块儿,这都归火器营,是满人的营房。他们城市贫民多,当警察的多,做卖活的多,喜欢做活,扎啊,绣啊,他们不做买卖。满人特别规矩,礼儿大,说话办事什么的比较文明,不招人讨厌,没有野调无腔的,很少。我都出了蓝靛厂才听说臭旗人臭旗人,在蓝靛厂没有这样说的,我们跟满人相处得挺好。

老营房也是营,过去是住部队的,由街往西,东冉村、板井,和中坞往东这一段,一直到街东门这儿,属于老营房。老营房里的汉民、回民和满人都有,但是满人少。我们是街上的,蓝靛厂大街。街上的人是回汉都有。我家4处房子全在街上把口那儿,都是街上的铺面房,时间也久,兴啊衰啊,都在那块地儿,兴的时候是我老爷爷的时候,败的时候是我爷爷的时候。

蓝靛厂已经(要)拆迁了。我特有一种感觉,觉得我父亲一生的基业和我们几代人的根没了。就觉得这块土地,真是感情特深。我小时候给我的印象,就好像是一种特别甜蜜的回忆似的,河边有鱼鹰,养鱼鹰的有一个大盆,想吃鱼,等那鱼鹰叼了我再挑,要这条,这好像是我们蓝靛厂人的一种享受。过去那街就那么好,都属于父一辈子一辈,你比如说菠菜下来了,那阵儿不照现在,都是应季的,一畦菠菜要熟了,两天不吃就蹿出花来了,董家三奶奶就喊我妈,去拿点菠菜吧,要不都蹿花了,愿意大家帮她一块儿都吃点。街上由东头到西头,各家买卖卖的都不一样,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钱并不多。比如我喜欢吃羊蹄,或者我喜欢吃牛蹄筋,我就跟三奶奶说:“三奶奶我待会儿来拿来。”我们就是这种的老世交。有时我闭上眼睛一想,谁家挨哪儿住啊,谁家挨着谁啊,谁家种的什么啊,记得特别清楚。

定:蓝靛厂的回民多吗?

金:挺多的呀。

定:比汉民多吗?

金:那倒没有,回民究竟还是少,所以我们一直生活在回汉之间。过去清政府的政策比较好,它挺尊重回民的。我从小就知道清政府定的,回民卖羊肉可以挑挑儿推着,上哪儿卖都行,但是卖猪肉必须有门脸儿,没有卖猪肉吆喝的。你比如现在,我上商场就有这个感觉:“哎,您买吧,这个火腿是纯肉的。”你说,卖猪肉你不要吆喝呀。他就不掌握民族政策。我这人比较开放,我能领会这个社会是在这样走道的,可是比我岁数大的老太太,她就可能非常生气。所以我父亲老说这个,他说清朝灭亡不是因为政策不好,而是气数尽了,你这一个王朝占多少年的天时,有数,你不可能没完没了。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蓝靛厂回民和汉民很少打架,我们特别留恋的童年,就是没有像现在似的站马路上打架的,没有。那满人吧,特别尊重人,他不打架,我们回民也不打架,汉人心里也特别宽,见着你老远就打招呼,甚至他拿着块猪肉呢,看见你了赶紧就藏到后头:“您瞅这……”不合适似的。汉人欺负少数民族那是孩子之间,那是大人觉得回民聪明,在家里有时会说点什么。但是大人之间没有歧视的。大人从不为孩子的事伤和气。那时候孩子也没有什么可玩的,上老墙外头,摔个泥饽饽,可是玩得特和谐。不成气候的人街上也有,但要是出来一个长者一说,就得听话,不是像现在这人似的。我妈是童养媳来到这个街上的,这当街上不管前街后街的,都管我妈叫大姐,到现在为止,不管是汉人还是什么:“哟,这是老姐姐了,瞅着我们长起来的,老姐姐,我也完了,孩子都压不住了。”他都是这种感觉——那个和谐现在真是没有了。蓝靛厂这块地现在真是完了,净是打工的,而且不说人话,净出人命的事。我昨天回家我妈跟我说,我有一哑巴哥哥,他是回民,河南那个汉民卖猪肉就对着他那门,哑巴跟他比画,他拿刀就要弄死他。我妈说:“他是残疾人,他是回民,你应该尊重他,你往那边挪挪。”他还说我早晚给他弄死。

我原来给您说过,我们村的人特别护着这个村,我们街上不出壮丁,都是买丁。如果说派到这儿了,说要出5个兵,那就村里凑钱,买别处的丁,有兵痞子啊。那兵痞子呢到了那儿,用不了两天就跑回来了,那会儿没有车子,都是走着,他道儿熟啊,知道由哪儿走,半道儿上就跑回来了。再比如我们街上梁世臣刚一解放就给枪毙了,就那样的人,在我父亲他们那代人眼里也不是坏人。

定:他怎么给枪毙了?

金:他是一贯道注155的道徒,而且好像属于公安几条。但是他护着这个村,跟地方政府似的,护着他自个儿的村,你要受欺负了他不干。就是说好狗护山林,好汉护山村,出了村他干了什么罪恶事咱们不知道,但是在村里头,像我父亲他们那一代孩子,都受到过他照顾,所以我父亲就说枪毙他没有说恨的。

拆蓝靛厂的时候,好多人坐到街那儿聊,就说蓝靛厂过去有很多能人,现在蓝靛厂没有能人了。比如流传在七八十岁老人的口里,就说蓝靛厂有三个老太太有能耐,特能干。一个是金家的老老太太,就是我的老奶奶;再一个是董家三奶奶,他们家人,大爷那屋二爷那屋都不行,就是这个三奶奶,她不是回族,是汉族,小脚,一脸的麻子,寡妇失业的,带着儿,过得特别好。她家是开粪厂的。我们街上有两个粪厂,一个是他们家的,一个是小石头他们王家。过去种庄稼,他自己要有地行,要没有地就得买粪去呀。掏茅房的用篓背那个粪来给粪厂子,粪厂子就把粪用土啊、柴火啊沤起来,然后用木锨往这边倒一过儿,往那边再倒一过儿,它就熟了,不是生粪了,就卖粪去,那也不贵。还有一个老太太,我忘了她是谁了,是汉人。这是我们街上几个能干的女人。

蓝靛厂拆迁那天是7月13号,阴历六月初四,正好是我52岁生日。我母亲糊涂,她不记得是我生日,弟弟妹妹只想着能够多分一点钱,所以只有我一人心里特别难受。我父亲活着时候我问过他这个问题怎么办,他说没什么怎么办的,我死了我就不管了,谁爱怎么办谁怎么办,所以我特别难受的就是没有一个明白人。我不平的心理是,把几代人的根的地方就这么拱手让出去了,而且不是在一个合理的条件下没的。开发商买你的东西,给你多少钱,是他说了算,你买他的东西,还是他说了算。虽然土地归国有,这是国家从一成立就立的法,但是我使用时候应该有我的权利,可是买你的时候你却没有权利,你说了不算。我们几代人的地方就剩这么一块,还是给没了。我说这些洋地主把咱们土地主都给打跑了,你真的没有理由可讲。所以我真是病了一大场,挺长时间的,后来吃了28服汤药我才好。我那阵儿跟您聊,就是想留下这个庙注156呢,哪怕能够知道这个地址,其实也(没)什么用,但是我觉得那个庙能代表蓝靛厂。那是清朝当时兴盛的时候置下的东西啊。

蓝靛厂的回民几乎都是山东来的。没有什么太多的亲戚关系,有亲戚关系也都出五服了。像我现在有个五爷爷,六爷爷,都是出五服的。他们也不是一块儿来的,都是各自来的,比方谁来北京,他是梁子口的,听说小营的金家在北京什么地方呢,就也到那儿去。因为回民有个信仰,只要你是回民,你困到这儿了,你找到我,我就帮你。少数民族的语言就几句,但是它全世界通用,比方说问好:“色俩目”,注157一句话,全世界的回民都懂色俩目,真是很重要的,我们从小就学这个。

定:父亲教的?

金:是啊。你出去买东西,人家要是不照顾你,你说“俩一俩海”,注158我是回民,我海得盖儿的,回民,人家就会说哎呀这小孩是咱们的人,就照顾你,就帮着你。回民心比较齐。而且回民有一个信仰,出现什么灾难的时候他不去怨天尤人,他这样去认识:这是主的定生。为什么少数民族自杀性爆炸特别多,他觉得这是真主让他去的,所以不好惹在这儿。

定:您父亲是不是也特别信伊斯兰教?

金:信呀,他很信。

定:您的孩子呢?

金:他们找的都是汉族,我没有传授他们什么。但是信仰都是心里的,形式没有太多。我们回民讲究这个,你挣的钱,40块钱里头就有一块是赃钱。因为你是商人,虽然你凭的是智慧和各方面去挣的,但是你的钱来路渠道不一定是干净的,所以你一定要拿乜帖,这属于是出散注159。清真寺有事的时候也要拿乜帖,走到哪儿都可以拿乜帖。

回民的信仰是行善的,就是要真诚,与人为善,宽待别人。回民很少说三道四,他就是知道人家不好,也不说,他说使不得。因为你不知道因,你只知道果,说他这么作恶,你不知道什么人把他打发上来的;说他这么不着调,那是主让他来的。回民这样去想问题。所以你很少看他干那缺德事,谁跟谁比如说干点坏事去,家里就告诉他,这可使不得,这一句话他就不会去干去,像格言似的。就是说劝人行善,指人干歹,绕着弯地让人家干坏事,这可了不得,这是罪人。我父亲有时就告诉我,吃亏是福啊孩子,心胸狭窄的人他不会成气候,说只有心收回来的时候,任何事情不会打扰他的时候,人才能延年益寿。所以我也想,心有多宽,福有多大,满族人不是也在讲这个嘛。

我们回民礼拜,冲洗完了马上就上殿,要静下心来去听,以虔诚的心与真主交流,连下个气(指放屁)都不成。老人到老了没有别的事,就把时间都用来礼拜,一天要礼5个时辰嘛,礼每个时辰都要洗小水,冲脚洗脸,每个星期五要冲一个大的。这也是让你有个事做,不去多说少道的。它还有一个记客儿,就跟佛珠似的,他数它,念它。但是女人不能上坟地,因为女人有月经,脏,而且女人好(hào)说,好把回民埋葬的事跟人家讲。回民的坟干净,里边什么都不许搁,绝对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回民的坟坑边上撒三种东西,一种叫潮闹,还有攒香,再有就是花椒。这三种东西撒到坟坑,虫子什么就都不过来。回民(尸体)的眼睛耳朵就连鼻子眼儿,都用攒香和使米碾成的东西塞上,就都不会进虫子。它的目的没有别的,就是干净。而且回民不起坟,只要入了这地了,就不起坟。

我由头到尾总结的一句话就是民族政策非常重要。我没有文化,但是我知道一个政策能引来好多事。人吧,什么都留不下,也带不走,我父亲从小给我说的就是,皇上连金銮殿都得留下,得走。这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所留下的就是你的劳动果实,就好像是囤积粮食似的,你留得多一点给儿女呢,他可能少着一点急,他比别人起步可能高一点,但是也可能你会耽误他的起步,你把他给毁了。所以你应当给后人留下的是一个完整的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