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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龙与炽天使

    而正是他们,睁开从白垩纪就一直合拢的眼睛,诧异地问——

    “混沌之神的创世力量,我如何又看见了你?”

    这是一场逃亡。

    梅迪纳天才地认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是人类世界还是冥灵世界,能量都是守恒的——他实在已经疲惫至极,即使是风吹草动,他破败不堪的灵体也会随时出现状况。

    白骨军团如果经历适当的挑选和历练,绝对是纵横人界与冥界的可怕力量,但眼下这一堆骷髅兵连筋肉都没有剔干净就迫不及待地被驱入战斗,这对它们来说,难度未免太大了一些。更何况,达马原本只是个商人,无论多么聪明的商人,总不如训练有素的军人来得坚韧,短短一天,经过了历险、死亡、重生、激斗……达马的判断力和体力下降得极快,但是,还是足够轻而易举地消灭他们五个“人”。

    “不行,斐迪南,我们得想个办法。”梅迪纳目测了一下前面的道路,拉住了斐迪南。

    斐迪南回应:“只要不让我变成你那副鬼样子,什么办法都随便你。”

    梅迪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暂时的……我们互相借力,打破人类和冥灵的界限,甩掉那帮骨头渣子我再回来,如何?”

    斐迪南谨慎地选择措辞,生怕给了梅迪纳可乘之机:“你,要附在我身上?”

    “不不不不……”梅迪纳连声否认,“哪能呢?你这样的肉身,被我一附也就不剩什么了。来,美男子,转过身去。”

    斐迪南握紧了剑,一边转身一边小声说:“我警告你——”

    梅迪纳的手指已经在他后背上戳了个小小的血洞,然后将自己的后背贴了上去。

    转眼间,黑色的冥界力量顺着斐迪南的血脉行走全身,而人类的血液也令梅迪纳精神一振——他们变成了连体的两个人。

    斐迪南诅咒道:“够了够了,不要用我的血修复你衣服的花边!”

    梅迪纳转眼间已经凝固为一个具象的人,他嘿嘿冷笑,双手拢在额头。

    空中渐渐出现了一口硕大的漆黑的锅,地狱之火得到召唤,喷薄而起,锅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开始沸腾。

    “薇娅,印度的胡椒、土耳其香料……唔,还要点儿什么?”梅迪纳乐在其中。

    薇娅小声回答:“盐和糖……哥哥,你在干什么?”

    梅迪纳的食指优雅地一动,空中的巨锅忽然落下不见了。他指着远远奔来的白骨兵:“炖点儿骨头汤,咱们补补身子。”

    正常状态下的白骨军团应该有极其严格的编制,一级领导一级,最终每一个士兵都如同主帅的手指,万众一心地攻向敌人最脆弱的环节。但眼下的乌合之众却缺少基本的观察能力和组织能力,在泥土腐烂树藤纠结的雨林里,它们的战斗力毫无疑问地降到了最低。现在,达马和梅迪纳的意图都非常明显——在敌人最虚弱的时候,干掉它。

    斐迪南握紧了剑柄。他不再争论,梅迪纳喜欢冒险是出了名的,他希望这句话这次不要玩出什么纰漏来才好。

    “结界——”梅迪纳单手一指,斐迪南的鲜血印在虚空,一个漂亮的五芒星隐隐罩在雨林上空。白骨兵的先锋军团一踏入结界,顿时响起一阵牙关脊骨碰撞的惨烈折断声。

    “停下——”达马下意识地想要用西班牙语大叫,但立即发现身为骷髅的自己已经不能使用任何语言了,他慌张地凝聚意念,发号施令。

    等到那堆可怜的雇佣军骷髅们明白首领的意思的时候,已经有五六千具白骨踏入结界之中。滚汤沸腾,胡椒的香气伴着骨头汤的浓香,在五芒星的范围内肆虐不已。

    “试试,斐迪南,大补的好东西。”梅迪纳伸指打开结界的一隅,乳白色的骨头汤落进他嘴里,他啧啧地连声赞美。

    斐迪南一阵恶心,扭头就走。

    梅迪纳的身子被他拖在背后,大呼小叫:“喂,等等,要走也应该我在前面。”

    斐迪南哼了一声:“你不是会感应吗?”

    梅迪纳努力挣到正面:“感应也要用眼睛好不好?用意念感应很耗费灵力的。”

    斐迪南不理他,继续争夺正面:“我不习惯倒退,你飘着就好。”

    梅迪纳愤怒:“我是冥王!”

    薇娅看着他们俩车轮似的转来转去,忍不住发问:“哥哥……斐迪南……我可以请问你们到底要去哪里吗?”

    两人继续争斗,一步步远离白骨军团,结界的红光也慢慢暗淡下来。

    薇娅讷讷地道:“你们……是要找那个东方小姑娘?”

    梅迪纳和斐迪南一起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薇娅伸手一指:“是那个人吗?她一直在看你们。”

    不远处的一棵巨叶树下,那个来自东方的小小哑巴孤女正在望着他们。她面容素净,神色淡定,手里紧紧捧着那一尊九龙玉璧。

    梅迪纳和斐迪南各自扭头,用力瞥了瞥对方眼角的余光——是的,就是她。

    这个小小的孤女是与众不同的,她含蓄内敛,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隐忍。梅迪纳下手杀死了她的亲人,但她的眼光中居然没有愤恨;眼前尸骨成山,白骨兵们正试图越过或者绕过结界,但她似乎也并不害怕。她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宝贝,但手指轻柔,好像轻轻一拍就可以把它打落到地上。

    小女孩努力走过来。这并不容易,她的手像是粘在玉璧上一样,身子歪歪扭扭,用力喘着粗气,也不知她是怎么一路走到这里的。

    她走到斐迪南面前,仰起了眼睛——这孩子的头发已经被热带的太阳晒得焦脆,脸上脏兮兮的,没有了一丝秀丽。她右肩的衣服破了,露出肩头,满是泥污和血丝。

    斐迪南开口发问:“小姑娘,是你?”

    女孩点头。

    斐迪南开始怀疑自己初期的揣测,加重了语气:“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女孩用力点头。

    “好吧……你逼着我把你当成平等的力量看待,女士。”斐迪南吸了口气,握紧炽天使之剑,“告诉梅迪纳冥王秘密的是你?那天告诉我这把剑秘密的也是你?年轻的女士,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女孩轻轻举起九龙璧,把自己脏兮兮的额头贴了上去——斐迪南一震,他不是一个容易大惊失色的人,但是此刻,他的脸色凝重诧异,连嘴唇都在颤抖。

    “哦?”

    “真的?”

    “原来是这样……”

    “天哪……”

    ……

    梅迪纳、迭戈甚至薇娅和西德都被这姑娘勾得好奇心大动,但他们就是什么都感应不到,什么也听不见。梅迪纳几乎想把斐迪南的脑子抓来,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斐迪南继续一惊一诧地问答,姑娘亮晶晶又深不可测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他,努力张开嘴,用那半截舌头吃力地说:“答……应我。”

    斐迪南郑重地道:“我答应。”

    梅迪纳急了:“她说什么你就答应?斐迪南,你也得跟我商量商量吧?”

    女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圣洁明媚至极的微笑:“真的?”

    斐迪南握紧了剑:“是的,用我的名誉、生命和灵魂起誓——我答应你。”

    “他们来了!”薇娅大叫。

    白骨军团绕过结界,从两翼包抄过来。

    斐迪南看着女孩,点了点头。

    女孩托起手里的九龙璧,斐迪南一剑劈了下去——炽天使之剑暗红色的剑芒闪过,玉璧一分为二,当中滚出一颗明黄色的珠子。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闭上了眼睛——那颗珠子的光芒,连太阳都无法比拟。

    斐迪南伸手接住那颗珠子,按在炽天使之剑手柄的凹槽上——薇娅还记得这个凹槽上原来放着的红宝石圣母画像,记得斐迪南是怎么取下来送给自己做贺礼,又被自己无情抛掉的。但她没有任何表示。

    哑巴女孩几乎要哭泣起来,她双手合十,用嘶哑含混的声音欢呼:“龙珠!”

    咯嗒一声轻响,夺目的光芒隐去了,东方来的神秘龙珠,和传说中的炽天使之剑,就这么神奇地融为一体。

    斐迪南缓缓转身,看着逼近的白骨军团:“来吧,试试它的力量!”

    冲在最前面的达马看到这个动作几乎魂飞魄散——或者说,每个目睹了这出变故的人都以为斐迪南一剑挥下,会有石破天惊的效果——但是……但是一剑劈空划过,除了呜的一道风声,什么都没有,连炽天使之剑原先的破坏力也没有了。

    斐迪南的额头开始冒汗,回头看那小姑娘:“怎么回事?”

    小姑娘咿咿呀呀地努力比划着:“排、排斥……啊,两种力量,要有……适应期……”

    反应最快的就是梅迪纳,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转身飞奔。

    白痴!这个哑巴小白痴!明知道有排他反应,偏偏还在这时候故弄玄虚,当斐迪南的命是好玩的吗?

    达马有着被侮辱的愤怒和机会来了的激动,白骨的手掌紧握成拳,冲锋的目标,首当其冲就是那个小女孩。

    “梅迪纳,你站住!”失去了炽天使之剑的力量,斐迪南重新变成一个无所作为的血肉之躯,根本拉不住背后狂奔的冲力,但是眼看那女孩子就要被无数骷髅包围,他不知怎的有了种难以言述的怜悯——单臂一挥,剑已横空飞了出去。

    银月光华,在刹那间洒满大地。

    那是剑光,似乎又不完全是,仿佛月下的怒海暗涛,虽不若瀑布澎湃,但几乎可以感受到那源源不绝的、来自苍穹和宇宙的力量。

    剑刺入地下,银光隐去,万丈金光从土地的缝隙中迸射而出。

    女孩子捂住眼睛,蹲在地上,不敢看那太过可怕的光芒——就在她身边,白骨骷髅如索利芒斯山的雪峰,在烈日下,融化了。

    雨林!雨林在震惊!雨林在质疑!雨林在咆哮!

    从高大乔木和低矮灌木的树冠里,从青藤的绿叶和苔藓小花的露珠里,从无数个微小细胞的进化和演变里,从光与影的间隙里,从腐烂的泥土里,从亿万年间亡灵的怨念里,从猎食者的爪缝里,从逃命者的眼眸里,从沉睡的生命渴望辉煌的梦境里——雨林惊叹了,绿色的生命灵气如雾气般四下升腾,巨大得几乎可以摸到天顶的巨树精灵互相招呼着站了出来……

    怎么?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平静,那些古老的精灵太过长寿,几乎知晓不死的神和有死的灵魂之间的一切秘密。

    而正是他们,睁开从白垩纪就一直合拢的眼睛,诧异地问——

    “混沌之神的创世力量,我如何又看见了你?”

    斐迪南掐了掐自己的左腿,与此同时,梅迪纳也掐了掐他的右腿,双重的疼痛令他反应过来——不是梦,不是传说——***,真的有这种可怕的力量存在啊!

    小姑娘满头落着泥土,颤抖着睁开眼睛,却发现白骨的海洋变成了绿色巨人的森林。

    所有人都在看着斐迪南,斐迪南却望着小女孩,他一向镇定的手在发抖。

    小女孩笑了:“没事的。”她翕动着双唇,向斐迪南传达意念,“告诉他们这是误会,正常的反应。”

    斐迪南显然还没有恢复正常智商,张嘴就说:“误会,一场误会,这是正常……”梅迪纳捣了捣他,他立即就感到了自己的失礼。

    巨人们愤懑起来,蠢蠢欲动又不敢轻举妄动,终于,一个领头者出来说道:“你们集合了冥界和神界的力量召唤我们。说吧,你们要什么?”

    梅迪纳抢先道:“我们要……”

    斐迪南打断了他,用自己清澈流利的嗓音回答:“真的没有什么,如果说我要什么,那仅仅是我要向诸位中的一位精灵道谢——刚才是他救了我,我必将永远感激。”他扬了扬手腕,被精灵生气医治好的创口历历在目,“我们走吧,梅迪纳。”

    两个人保持一前一后的诡异组合蹒跚离去,三个吸血鬼如梦初醒,跟了上来,最后是那个神秘莫测的东方小女孩。

    巨人沉默了良久,领头的那个说:“那是杉树精灵的生命气息。是谁?带他来见我。”

    没过多久,一个丛林精灵王回来报告:“查过了,是个叫索利芒斯的小伙子。他伤得很重,本体齐根断了,根本没有办法离开。”

    雨林之王说:“好极了,我们去看看他。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认识这么可怕的两个人的。”

    巨杉可怕的茬口处泛着惨白的色泽,小小的植物已经在年轮上安家落户。一只狄卡蜘蛛匆匆忙忙地跑过,惊醒了索利芒斯的噩梦。

    是啊,噩梦。

    梦里,那个心爱的女孩子冷漠威严,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对着他的敌人说道——取走这个精灵的生命吧,他和我们无关。

    索利芒斯从剧痛中醒来,他曾经以为,把两个人的名字刻在树上,便可以生生相伴。但这是幼稚的想法,只要一把斧子,就可以毁灭所有的爱情。

    一滴露珠从杉树新生的嫩叶上落了下来。

    “索利芒斯!”有声音在呼唤。

    索利芒斯慌张地打量着——那那那,那是他头领的头领也无福得见的雨林之王!他们如何醒来,又怎么会拜访自己这样渺小的家伙?

    难道有人控告他叛变?但即便如此,这级别差得也太多了一点儿……精灵国度里层级鲜明,本来就没有几个世界像亚马逊王国,无端热爱标榜自己民主的……

    索利芒斯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的尊主,他“啊”了一声,匍匐在他们面前。

    “这两个人,你认识?”雾气里幻化出刚才一群人的样子。

    索利芒斯一时无语:“是的,认识……认识……”

    那个梅迪纳,索利芒斯恨不得用树叶砸死他,那群吸血鬼更是残忍得可怕——他唯独还有一丝好感的就是斐迪南,刚才在斐迪南被吸血鬼围攻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帮了他一把。

    索利芒斯本着对丛林的忠诚,原原本本地追溯了往事。

    他没有略去任何一个细节,略去的,仅仅是自己的心情罢了。

    巨人身后的精灵王回禀:“索利芒斯在阿瑟部落的时候,我曾经警告过他要远离人类,但这小子硬是不听话——您不知道,他其实只有二十年的精灵龄,只是因为被一个男人附体过,才突然长成成年人的样子……其实他还是孩子。您原谅他吧,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惩罚。”

    索利芒斯有些眩晕:这位长者究竟是爱护他,还是在控诉他?

    他一时回答不出来,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如此可怕——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那是人类特有的思维模式吧?

    仿佛看穿了这小伙子的心思,丛林之王大笑起来:“索利芒斯,我们要回去沉睡了,但在我们离去之前很有兴趣知道,你——你愿意发誓一生保卫雨林吗?”

    索利芒斯低头:“那是我的荣誉。”

    “好极了。”雨林之王点头,所有的巨大乔木也跟着一起点头,连风都阿谀地呼啸起来。巨人说,“从今以后,那不仅是你的荣誉,也是你的使命。”

    索利芒斯道:“我?”

    老巨人伸了个懒腰:“是啊,是你。除了你,谁还有如此广泛的交际圈?我们总得与时俱进才好。”

    刚才被惊吓产生的无数生命灵气渐渐汇聚到了索利芒斯的身体上,消失的形体慢慢凝聚出来。老巨人满意地笑道:“慢慢成长吧。孩子,你要提防那两个人,他们其中一个有一把可怕的剑,有着无与伦比的守护力量;另一个更离谱,我在他身上看见了冥王的力量——你要当心,这两种力量联合起来,将会无坚不摧的,连我们也无法幸免。”

    索利芒斯想:您既然都没有办法,叫我有什么法子?

    老巨人意味深长地说:“不不不,我们不擅长战斗,那个世界也不需要我们战斗。索利芒斯,那两个人性情差得太远,他们不会有太多联手的机会。按照传说,大灾难已经到来了,恐怕……可怕的战争无法避免。我们给你力量,你要保证的是,你的族人不会被牵扯进战斗,让他们平安度过这场灾难。”

    他们打着哈欠:“你做得到吗?”

    索利芒斯喃喃地道:“应该……我努力做到……”

    巨人们消失了,他们实在不习惯裸露在空气和风里,他们的力量来源在于深深的地底。

    索利芒斯发觉自己竟然又是孤单一人了,只晃了晃脑袋,抚摸着杉树上米粒大小的苔花:“做得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