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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空相

第20章 空相
    岁月在海上架了一座虚幻又美丽的彩虹,那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捧出的是谁家的王朝?多少帝王霸业都付与苍烟,在厚重的历史面前,我们是那么不自量力。用一生的热情演绎的戏剧,成了别人的笑谈,倾注所有心血著作的人生书卷,被后人当烹炉煮茶的火引子。我们因为信任了沧海的誓言,所以才会被桑田冷眼相待;因为承诺了日后的重逢,才会被时光无情地追赶。
    每当苏曼殊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一腔为民请命的热忱之心似一艘倦累的船,需要泊在某个隐去风雨的港湾。最难割舍的是那个遥远岛国的浪漫樱花,还有养母一声声热切的呼唤。慈母的心就像一根穿了线的针,时刻将牵挂和温情缝给远方的游子。待到线尽针断的时候,我们应当披星戴月地回去,任何一次失约都可能是一生的遗憾。
    无论苏曼殊走到哪里,飘荡得有多远,时间一久,就会想要回家。他想回的家不是广州香山县沥溪村那座深宅大院,尽管那里黛瓦朱门,带给他的却是一段痛苦冰凉的记忆。甚至那屋里住过什么,如今是什么模样,他也记不清。那段童年的阴暗记忆从他脑中删除,某一天开始已经片甲不留。而他对日本养母河合仙却一直有着无法割裂的爱,哪怕后来河合仙嫁作他人妇,苏曼殊对她的依恋一如既往。漂泊得久了,他时常会感到自己是那么孤独无依,而那时他想的最多的不是佛祖,而是养母河合仙。那份母性的温柔,可以让他忘记尘世一切寒冷,只想偎依在她怀里,听一首泛红的童谣。
    这份情结总是在樱花开放之时于心底滋生,所以樱花是苏曼殊此生都逃不过的劫。每到春光烂漫之时,他就心绪难安,渴望回到一株樱树下诉说情怀。人世滔滔江浪带走过太多美好时光,总以为过去的伤痛会随流年而淡去,可是悲剧永远是悲剧,不会因为年岁而有所改写。苏曼殊觉得自己的伤口长满了苔痕,所以到了一定的时候,需要好好清理,除去丛生的杂草,还自己心底一片清明。关于菊子,关于百助,这两位日本女郎就是他心底的苔。他将她们葬在樱花下,每一次行色匆匆地赶赴春宴,是为了祭奠逝去的爱情。
    相聚的日子总是太短,当苏曼殊还贪恋养母身上温暖的气息,贪恋她做的可口饭菜,贪恋她轻柔的叮咛时,渡口的兰舟已在催发。看着养母被岁月催老的容颜,他懂得,离别一次,相见的机会就又少了一回。他害怕至亲之人有一天会悄然老去,害怕那时会有太多的悔不当初。尽管如此,苏曼殊依旧犯下许多不可以原谅的错误,伤害许多不该伤害的人。当一切无可挽回之时,只能独自站在日暮的楼头,为前尘往事做出悲伤不已地感叹。
    五月,樱花落尽的时节,苏曼殊从日本返回上海。我们看他总是频繁地东西南北往返,却不知每一次迁徙心中亦会有撞击,他时常在夜半无人时吟咏几句诗句,悄然泪垂。他是寂寞的,或许他的身边从来不缺过客,但是没有一个是归人。无数个清冷的夜晚,他独自伏案,挑尽一夜灯花,那个红袖添香的女子只是镜里红颜。
    绿窗新柳玉台傍,臂上微闻菽乳香。
    毕竟美人知爱国,自将银管学南唐。
    软红帘动月轮西,冰作阑干玉作梯。
    寄语麻姑要珍重,凤楼迢递燕应迷。
    水晶帘卷一灯昏,寂对河山叩国魂。
    只是银莺羞不语,恐防重惹旧啼痕。
    空言少据定难猜,欲把明珠寄上才。
    闻道别来餐事减,晚妆犹待小鬟催。
    绮陌春寒压马嘶,落红狼藉印苔泥。
    庄辞珍贶无由报,此别愁眉又复低。
    棠梨无限忆秋千,杨柳腰肢最可怜。
    纵使有情还有泪,漫从人海说人天。
    在上海的日子,苏曼殊读林纾翻译的《茶花女轶事》,认为“支离割裂,舛谬綦夥”,拟重译,但被琐事耽搁未能译成。六月中旬,苏曼殊偕同马小进访刘三、陆灵素夫妇。不几日,再次漂洋过海日本省母。这一次,他留在日本横滨整整四个月。四个月,苏曼殊不作诗,不绘画,不参禅,也不谈情说爱,只陪着养母承欢膝下。在苏曼殊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和养母再相聚的机会将是微乎其微,他不知道哪一天眼前这个温柔的女子就像樱花一样随风飘落,而自己这只孤雁也不知道哪天会葬身大海,埋骨深山。
    这不是杞人忧天,只有失去过的人才会懂得,人生的意外是多么不可预测。多少人宁可一生不来往,宁愿对方下落不明,这样至少可以想象他还平安地活着。在某个城市,某个院落,安稳地过着闲逸的日子,亦好过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虽说生老病死是人生不可逃避的过程和结局,可我们依然会害怕,害怕至亲的人被死神带走,从此再无消息。
    十月底,苏曼殊告别养母河合仙,起航回国,至上海。上海这座风云不尽的都市已经成了他在中国的家,无论他飘到哪里,最终还是会回来。躲进这座繁华的都市,没有谁认得你,你不必担心某个夜晚醉倒在街头,会换来第二天的流言蜚语。在上海,苏曼殊亦无须担心自己会落魄潦倒,因为这座城有他许多的知己红颜,这些女子会将他收留,给他一个红尘安稳的居所。苏曼殊曾好几度暂住在他以前结识的歌妓公寓,一直保持着灵魂的相爱,从不越轨。而这些歌妓亦对这个年轻和尚有着别样的好感,甘愿拿出自己辛苦挣的钱供他吃喝,毫无怨言。
    十二月,苏曼殊去了安庆,任教于安徽高等学校,与郑桐荪、沈燕谋、张溥泉等同事。在这里,他仿佛找寻到多年前失落的记忆。几年流水生涯,历经浮沉,行囊越来越重,心却越来越空。既是回不到人面桃花初相逢的美好,又何必总是耽于过去,将自己遥挂在一棵往事的枯树上。29岁的苏曼殊确实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他不像以前那般经常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写诗绘画、抽烟吃糖。空闲之时,他和学生游玩嬉戏,与同事畅谈人生。
    这个岁暮似乎来得特别早,整座城市的树木在一夜之间都落光了叶子,枯萎的枝桠在凌厉的风中显得更加地萧索苍凉。苏曼殊似乎在抗拒新年的到来,因为29岁的他就要迈进30岁的门槛。三十而立,立德、立言、立身,他该有自己的成就,有自己的威望。可是在这乱世红尘,苏曼殊觉得自己依旧一无所有,甚至比从前更加的迷惘。他开始感觉到岁序在相逼,感觉到青春的剧幕走向了尾声,感觉到自己在光阴的梦里那么悲伤。站在岁暮回澜拍岸,过往三十年都是空相。
    苏曼殊想起了以前喜欢的苏东坡的一句诗:“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如今再读,似乎已是那么不合时宜。十年风雨,多少故事已然老去,岁月就是这样暗度陈仓,你看到华发早生时,一切反悔都已经来不及。苏曼殊原本打算这个岁暮去香港和新加坡等地漫游一番,可他又想起杜甫的诗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如今他手中的酒是一杯生活的苦酒,而青春也燃烧成了灰烬。故人远去,谁还可以作伴?岂不知他早已将故乡弄丢,在这红尘,他注定是一个回不了头的浪子。
    经年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诗意而轻灵,美得令人神伤。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苏曼殊突然想做一枝梅长在江南的庭院,探墙而开,给匆匆过客传递春的消息。他想着,如果有不会醒来的梦,他就一直梦着;如果有不会老去的人,他就一直爱着;如果有不会结束的故事,他就一直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