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 相思莫相负 > 第一章 六、一株梅花 寂寞开无主 >

第一章 六、一株梅花 寂寞开无主

六、一株梅花 寂寞开无主
    卜算子·咏梅 陆游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每个人的前世都是一株植物,或者说今生总有一株植物和自己结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似南山的秋菊,孤标傲世。还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周敦颐,若风中的莲花,素洁淡雅。而陆游则以梅花自喻,他是“驿外断桥边”的寒梅,清幽绝俗。仿佛寻找一种,适合表达自己性灵和情怀的植物,才不会被尘世的茫茫风烟所隐没。
    陆游自喻为梅,但不是长在显赫门庭的梅,不是开在名园别院的梅,而是生长在荒野驿外的寒梅,孤独地经历着岁月更迭、四季轮回。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无人欣赏,备受冷落。那么多人打身边匆匆走过,从来没有谁,肯为它驻足。纵算是被它怒放的花枝和冷艳的幽香吸引,也只是随意折取一枝,也许寄与故人,也许回去装点花瓶,也许顺手就丢在了路边。而梅花依旧是驿外边的梅花,依旧开得寂寞、开得无主。
    陆游借冷落梅花,写出自身在官场备受排挤的遭遇。陆游一生的政治生涯极为坎坷,早年赴临安应试进士,取得第一,为秦桧所嫉,竟被除名;孝宗时又为龙大渊、曾觌一群小人所排挤;在四川王炎幕府时要经略中原,又见扼于统治集团,不得遂其志;晚年赞成韩侂胄北伐,韩侂胄失败后被诬陷。仕途的浮沉,让这位失意英雄,感叹自身就像这一树野外的寒梅,有一种四顾茫然的落寞。同时也表达他似梅花这般不慕繁华,傲世高洁的品格。性格孤高的陆游,决不会争宠邀媚,曲意逢迎,只坚贞自守这份崚崚傲骨。他宁可做一朵开在驿外断桥边的野梅,也不做生长在高墙深院的梅花,被凡尘束缚,失了雅洁和灵逸。
    词的上阕写野外的寒梅,寂寞开无主,孑然一身,没有人为她留驻,她也无须为人牵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多少个寂寥黄昏,她独自忍受愁苦,更有无情风雨,偏偏这时来袭,让她陷入寒冷的困境。但她不畏严寒,在凄风苦雨中,傲然绽放,誓与红尘抗争到底。在这里,一个“愁”字,将梅花的神韵渲染,仿佛让我们看到,那素洁的花蕾上,萦绕着如烟的轻愁。“更著”二字,加重了环境的艰苦,但梅花坚定的意志,没有被风雨粉碎,依旧在冷峻中傲放,铮铮铁骨,令人敬畏。读到此,禁不住想问,这就是陆游在官场所处的环境吗?他如同一枝高洁的梅花,不为浮名,有着敢与权势抵抗的傲气。
    这枝寒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春天本是万紫千红的季节,百花争妍,蜂飞蝶舞,在气候的锣鼓声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唯独梅花,无意争春,凌寒先发,只将春来报。她就是这样,敢于在雪中怒放,玉骨冰肌,令百花失颜。然而梅花本无意相争,而惹得百花相妒,妒她鲜妍的朵、妒她清瘦的骨、妒她幽冷的香。梅花却无心计较这些,她一如既往,在属于自己的季节绽放,开落随缘,与人无尤。不解悲喜的草木都如此,更况是碌碌尘寰中的人世。陆游卓然的傲骨,难免被那些苟且偷安的小人妒忌,然而他似冷傲的梅花,洁身自好,处浊世,依旧洁净如初。其实红尘,就是一口污浊的染缸,任何人在里面,都不可能做到彻底的洁净,但心存淡定,自是红尘如泥,亦可以独自清醒。
    是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花开花落自有时,无论寒梅如何在雪中傲放,但也要遵循自然的规律。她行将凋零的时候,又被狂风骤雨的摧残,就这样纷纷飘落,碾作尘土。纵算化作尘泥,那冷香幽韵,也依旧如故。这就是梅花的命运,她不怕寂寞无主,不惧风雨相欺,不屑百花妒忌,就连碾作尘泥,也要做最骄傲的自己。这也是陆游的命运,他不屈现实的威逼,寂寞而洁净地活着。
    他这一生,写下了近万首诗词,其中大部分,都以爱国为主,所以被称做爱国诗人。风格雄奇奔放、沉郁悲壮,在思想和艺术上取得卓越成就,有着遮掩不住的万丈光芒,故此生前有小李白之称。他在晚年虽然退隐江湖,做了几十载闲逸的陆放翁,但他的爱国之情不减当年。在他死前,曾作《示儿》一绝:“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一片赤诚之心,犹如梅花,至死不渝。
    这一生,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是陆游到死都没能放下的。他和表妹唐婉有过一段倾城之恋,却被其母狠心拆散,造成了两个人一生的悲剧。本没有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只错在太过恩爱、太过情深,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他们就为这莫名的缘由,劳燕分飞。多年后的沈园重逢,让彼此,更深切地思念前缘旧梦,让陆游写下千古绝唱《钗头凤》。
    果真是情深不寿,归去后的唐婉就忧郁而死,留下陆游怅叹一生、追忆一生。在唐婉逝去四十年的时候,陆游重游故园,挥笔和泪作《沈园》诗: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到八十一岁时,这位孤独的老人,还梦回沈园,写下:“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直到离世前一年,陆游再度重游沈园,怀念唐婉,此情至死,感人肺腑。
    陆游以梅花自喻,然而城南小陌的那株梅花,难道不是他情系一生的唐婉吗?她心如日月、情比金坚,似一朵高洁的白梅,为情而落。这朵白梅,就落在陆游的心里,从此,不再寂寞开无主,不再黄昏独自愁。就这样,为了一段承诺,他活到白发苍苍,只为,守护那株清冷、冰洁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