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聯歡會正高xdx潮時,主持人突然宣佈道:「請簡又然簡書記同趙妮趙主任,為我們演唱《心雨》。」
    簡又然正在同丁部長說話,猛一下被點了名,嚇了一跳。他朝主持人望望,又指指自己。主持人點點頭。他知道是點到他了,而且是點到他和趙妮一道演唱《心雨》。
    趙妮先是坐在音樂廳的東邊,與簡又然遙遙相對。從一進音樂廳開始,簡又然就一直感覺到有雙眼睛在盯著他。是誰呢?他也說不清。現在他明白了,那是趙妮的眼睛。趙妮一直在暗處盯著他呢。
    這次部裡的元旦聯歡晚會,借了省城最好的小音樂廳。王也平部長親自參加,簡又然和杜光輝,也提前兩天就接到了通知。晚會之前,是會餐。吃過飯,藉著酒勁,聯歡會的氣氛一浪高過一浪。王也平部長親自提議:今年的聯歡會搞輕鬆一點,形式上創新一點。他要求主持人,隨機點人,隨機唱歌。誰被點到了,必須上台。「包括我自己!」王也平道。他的話音剛落,主持人便點到了王也平部長的名字。王部長也不含糊,上台就唱了一曲《咱當兵的人》。雖然唱得實在不敢恭維,但氣氛一下子上來了。接下來,主持人也就放開了。這不,輪到簡又然了。
    只不過,簡又然沒有想到,主持人會讓他和趙妮配對。部裡對他們倆的事,就簡又然自己所知,似乎是沒有傳開的。趙妮表面上經常罵簡又然,而且現在,他們是真正地斷了。以往的日子像水滴一樣融入了大海,看也看不見了。主持人這一點,肯定也是「隨機」而已。簡又然不能拒絕。王部長都上去唱了,他能不唱?
    趙妮已經走上台了,簡又然只好整整衣服,往台上走。趙妮望著他,簡又然冷不丁被前面的椅子碰了下,臉馬上通紅了。他稍稍低了會兒頭,等臉上感覺好些了,才抬起頭上台。趙妮伸出手,想拉他一把。他已經上來了。音樂響起,趙妮望著簡又然,那眼神底下人看不清,但簡又然看得清。是迷離與怨恨的,是痛苦與掙扎的。趙妮唱道:
    我的思念是不可觸摸的網,
    我的思念不再是決堤的海。
    簡又然握話筒的手微微有點顫抖。但是,他極力掩飾著,唱道:
    為什麼總在那些飄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趙妮)我的心是六月的情,
    瀝瀝下著細雨,
    (簡又然)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最後一次想你。
    (趙妮)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
    (合)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
    簡又然聽到,趙妮的聲音像一把越來越銳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割著。他看見了趙妮的淚水,含在眼眶裡,很晶瑩。一下子,幾年來的日子都湧到了他的眼前。在唱到「讓我最後一次想你」時,他伸出手,拉住了趙妮的手。兩個人面對著,聲音漸漸地融合在一塊。整個音樂廳,似乎沒有別人了,只剩下了他們倆。
    一曲終了,底下先是一陣寂靜,接著是瘋狂的掌聲。簡又然馬上意識到,剛才他和趙妮有些忘我了。這可是部裡的聯歡會,而且,他在往台下走時,看到王也平部長一邊鼓掌,一邊正望著趙妮。他趕緊鬆了趙妮的手,回到座位上,丁部長笑著說:「哈,還真不簡單哪!兩個人唱得……」
    後面高處長也打趣道:「比情人唱得還好。天生一對。當然,簡書記別見外,我是說歌聲的。」
    簡又然只好笑笑。這會兒,他是沒法解釋的。越抹越黑。主持人正道:「剛才我們欣賞了簡又然副書記與趙妮趙主任深情委婉的歌聲,像傾聽情人的低語一樣,讓人震顫。讓我們再次以掌聲謝謝兩位!」
    掌聲再起,簡又然卻看見王也平部長起身往門外走了……
    杜光輝依然坐在後面,在部裡時,每逢開會,門邊的位置總是他的。現在,下去當副書記了,他也往前挪了挪,但還是沒有像簡又然那樣坐到部長們的邊上。江南省委宣傳部現在只有三位部長。王也平是省委常委,是省領導。另外兩位副部長分別是丁部長和上個月剛剛調過來的曹部長。這曹部長以前是省委政研室的副主任。按照省委宣傳部的編制配置,副部長是三位的。曹部長已經是從外單位調入的了,按照一般慣例,另外一個如果要配,最大的可能就是從部內產生。而部內現在最有競爭力的人選,也就兩個,簡又然、人事處的高處長。簡又然佔有優勢,他是掛職幹部。杜光輝雖然也是掛職幹部,但簡又然以為,他已經失去了競爭的能力。一是一向以來,在部內本身就不看好。二來又背了個處分。這樣的掛職幹部,還能提拔?不太可能。
    上一次,杜光輝徵求簡又然的意見,是不是留在桐山。簡又然真想說破了,告訴他就留桐山吧,反正你回到部裡,也不會有多大的作為。但話到嘴邊他還是沒說。杜光輝為人誠實、厚道,在桐山也不是太適合的。現在縣一級幹部,是幹部隊伍中最難幹工作的。縣干,對上,要有思想有水平;對下,又要有豐富的現場處理問題的能力。有時候,有些特別的問題,按照政策依據法律,是無法處理好的。臨場應變,靈活運用,是縣裡幹部們必須具備的一項能力。杜光輝留在縣裡,幹點開發茶葉的實事可以,真要領導一個縣,宏觀上的把握能力就值得考慮了。何況他家裡還有一個生病的孩子,而且聽說,他的妻子又……
    王也平部長進來了,主持人正在點杜光輝唱歌。杜光輝站著,說:「我哪會唱呢,別人唱吧。」
    主持人道:「杜書記在縣裡掛職,怎麼不會唱?唱歌喝酒拖拉機,可是縣裡幹部的三樣必殺技。來吧,杜書記上來吧。你看剛才簡書記和趙主任的情人檔,唱得多好。來,我們歡迎杜書記!」
    「那……」杜光輝只好往台上走,他理了理話筒線,道,「那我就獻醜了。我來唱一個《好人一生平安》吧。我也只會唱這歌。」
    一片掌聲。杜光輝隨著音樂,唱道:
    有過多少往事,
    彷彿就在昨天。
    有過多少朋友,
    彷彿還在身邊。
    也曾心意沉沉,
    相逢是苦是甜。
    如今舉杯祝願,
    好人一生平安。
    誰能與我同醉,
    相知年年歲歲。
    咫尺天涯皆有緣,
    此情溫暖人間!
    ……
    杜光輝唱著,鼻子一酸。好人,對於他來說,永遠是內心中的一個情結。小時候,在大平原上,老輩人總說:「人要做個好人,心要像平原一樣開闊,要讓所有的鳥兒都能飛翔。」讀大學時,他曾經偷偷地寫過詩,在詩裡,他曾把自己想像成一個中世紀的騎士;後來工作,他一直感覺到自己在內心的深處,還時時湧動著理想主義者的情懷。好人一生平安,在這個塵土飛揚的世界上,能做個好人,能一生平安,也許就是最大的幸福吧。唱完最後一句,杜光輝彷彿看到了大平原上的鄉親,看到了凡凡、莫亞蘭,窩兒山青翠的茶葉……】米】花】在】線】書】庫】http://boOk.mIHu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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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往台下走,主持人喊住了。主持人問:「杜書記,剛才看您唱《好人一生平安》時,眼睛裡好像有淚水。能告訴我們,這是為什麼嗎?」
    杜光輝看了下台下,大家都在望著。整個音樂廳陷入了等待。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這就是我的答案。謝謝大家!」杜光輝說著鞠了個躬,迅速地回到了台下。
    掌聲又一次響起來了。聽得出,這是一種自覺的掌聲,是發自靈魂的掌聲,是被震撼和被感動的掌聲……
    簡又然坐著,屁股上卻老是感到不踏實。王也平部長側著頭,正和曹部長說話。簡又然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卻能看得見他們的表情。顯然是在開著很輕鬆的玩笑,這讓他的心裡稍稍安慰了些。其他的人也不斷地被點上場,就連辦公室搞衛生的老李頭,也被點上硬生生地唱了一段黃梅戲。不過,唱得還真不賴。泥土味濃,卻實在。
    聯歡會結束時,丁部長上台做了簡短的發言,希望這樣的活動,以後經常開展。「我們是宣傳幹部,就要有朝氣蓬勃的精神和昂揚向上的面貌。我們不僅要學會工作,也要學會把我們的工作進一步與業務與修養相結合。」丁部長說,「今天是個開始,部領導,特別是也平部長親自上台高歌一曲,這個開頭開得好啊!一定要堅持!並且要進一步做好!」
    簡又然聽著,覺得丁部長這即席講話問題很多。也難怪,平時講話都是念秘書寫的稿子,臨場發揮的能力正在弱化,能把話講圓,講得不違反原則,就已經算不錯了。這一點,到了湖東掛職後,簡又然感受深刻。縣裡的幹部,特別是到了鄉鎮一級,誰都是脫口秀。真要拿了稿子讓他們念,卻馬上疙瘩了。丁部長說完,在掌聲中聯歡會就結束了。簡又然站起來,王也平部長從他身邊往門口走。簡又然喊了聲:「王部長。」王也平只看了下,也沒表示什麼,就往前走了。
    杜光輝下了樓,正碰見簡又然。
    「沒走?」杜光輝問。
    「剛才接了個電話,有幾個人說晚上還要去吃夜宵。光輝,一道吧?」簡又然道。
    杜光輝問:「哪幾個?」
    簡又然說:「都是部裡的。高處長,還有李處長,還有……趙主任。」
    「這……我就不去了吧?孩子還在家等著。」杜光輝邊說邊往外走。
    簡又然道:「也是。那你先走吧。上次說的那事,定了吧?」
    「我已跟市裡回了。謝謝你啊!」杜光輝說著出了大門,攔了輛車走了。
    簡又然等了會兒,高處長他們才下來。他看了看,趙妮不在。他也不好問。剛才提議出去吃夜宵的,正是趙妮。趙妮先是跟高處長說好了的,然後高處長又和簡又然說了。簡又然又拉著李處長。這會兒,發起人卻不見了。高處長說:「沒事的。她先坐也平部長的車子,直接到『小有天』的。我們打的過去。」
    簡又然知道,王也平部長是不會參加他們這樣的草檯子夜宵的。可是,趙妮為什麼要跟著他走?這不是明擺著給我簡又然看的嗎?這女人……人說女人心,細起來比針還細。看來一點不假了。
    車子已經攔好了,高處長說:「簡書記快上來吧,天冷。」
    小有天在省城比較出名的夜市一條街上。門面不大,生意卻紅火。進去後,直接找了個樓上小包。高處長點了菜,三個人坐下來,正喝茶,趙妮進來了。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趙妮換了身衣服。剛才是大紅的,現在成了湖藍的。湖藍的襖子,看著寧靜。高處長道:「趙妮啊,可是你約的。你最後來,待會兒得罰酒三杯的。」
    「那有什麼?今兒晚上我就是準備好好喝一下的。」趙妮解了圍巾,說,「咱們喝白酒。」
    高處長說:「這可不行。我不行。我先退出。」
    李處長的酒量,在部裡人稱「酒吧」,自然無所謂。簡又然卻有些犯難。這兩天,胃疼,再喝多白酒,勢必會……但趙妮已經說了,而且看她那陣勢,簡又然明白,他是躲不了這一遭的了。
    「喝吧!一年了吧?一直沒和大家吃過夜宵了。」簡又然道。
    「這表述不確切。」趙妮冷不丁丟了句。
    簡又然臉一熱,尷尬地笑笑,問李處長:「最近還炒股吧?怎麼樣?飄紅沒?」
    「飄紅?虧死了。昨天晚上回家,老婆還大罵了一頓,說要離婚。唉,中國這股市啊,多少人將為你妻離子散……」李處長歎道。
    高處長調侃道:「活該!想錢嘛!」
    酒上來了,趙妮開了一瓶,平均倒在四個杯子裡。高處長說:「我真的不行。」趙妮說:「你就這一杯,下杯沒你的份了。」簡又然聽得出來,趙妮的話裡有怨氣。這會兒,他有點懊悔剛才答應來吃夜宵了。要是他不來,這攤子事就不會再有了。
    趙妮端著杯子,說:「今晚上過年,咱們高興。特別是簡書記,從湖東趕回來。好啊!我們先乾了這一杯。」
    簡又然正要開口阻攔,趙妮的酒已經喝下去了。喝完後,趙妮亮著杯子,看著大家。高處長大概也沒料到趙妮會來這一招,端著杯子晃悠著。趙妮說:「高處長,你慢點喝。私下你就一杯。」
    李處長既是「酒吧」,哪還能等到再說?酒一咕嚕,也盡了。
    簡又然看著趙妮,把杯子慢慢地端起來,然後慢慢地遞到嘴邊,然後……一仰脖子,酒就像刀子一樣,穿過喉嚨,直入愁腸。
    「好!好啊!痛快!」趙妮又開了一瓶酒,這回只倒三個杯子。
    高處長看這氣氛似乎不太對,便岔開了話題:「又然哪,下一步回來,要當部長了吧?聽說你們那兒在搞什麼『十差幹部』評選?」
    「是啊,主要是針對幹部作風建設的。也才開始。」簡又然道,「回來還早呢,不是還有一年嗎?」
    「也快啊。這不,就一年了。」李處長接了話,「等你們回來,我也要求下去掛職了。多好啊!自在,回來還能解決問題。不然老在這部裡挨著,像我和高處長,還不是……」
    「你啊,最好到貴州去掛職。那裡產酒。就專門任酒書記。」簡又然笑道。
    「你看你……」李處長伸頭喝了口酒,「我不就是愛這一口嗎?男人總得有點愛好。我愛酒,又然你不也愛……高處長,不,高大姐,你說是吧?還有妮子,怎麼不說話了?酒多了,看這樣子,人面桃花,美不勝收啊!」
    簡又然嘴唇動了動,趙妮因為喝了酒,愈加地紅著臉了。他十分清楚她的酒量,剛才那一杯,就足以讓她倒下了。現在沒倒,只說明她還有事情要做。一個起了心思要喝酒的人,你是攔不住的。何況今天晚上,簡又然是千萬不能攔的。想著,簡又然面前突然閃出王也平部長剛才走出音樂廳的那一幕來。
    「唉!」簡又然悄悄歎了口氣,然後用眼光示意高處長,讓她勸一下趙妮。
    高處長搖搖頭,趙妮把杯子又端了起來:「簡書記,不,我喊你簡主任。你下去也一年了吧?回來也不會再坐在我對面了。為這個,咱們倆干了。」
    「這……趙妮,這樣可不行的。你不能再喝了。我喝,我來吧!」簡又然伸出手,想拿趙妮的杯子。趙妮手往後一縮,接著把起杯子,將酒倒到了嘴裡。其他三個人聽著咕嚕的聲音,再看,酒已經完了。趙妮睜著大眼睛,一副無辜透頂的樣子。高處長正要開口,趙妮「哇」的一聲哭了。接著,杯子被她猛地砸在地上。服務員馬上進來,簡又然道:「沒事。她有些醉了。我們自己來處理。」
    趙妮哭了兩聲,突然停了。
    高處長說:「這妮子,怎麼……唉!」
    李處長趕緊讓服務送酸奶來,說可以緩和下酒精。簡又然站著,手停在趙妮的背後,卻沒有放下去。高處長道:「妮子,怎麼……不喝了,我們送你回去吧?」
    趙妮瞇著眼,先是朝高處長望望,又朝李處長盯了會兒,最後,她的眼光停在了簡又然臉上。簡又然用手摸了摸臉,熱熱的,像被鞭打過似的。趙妮說:「簡……簡主任,來,再喝!咱們再喝!再喝……啊!」
    簡又然扶了趙妮一把,免得她往桌子下面倒。趙妮伸手就給了簡又然一巴掌,簡又然呆了會兒,然後什麼話也沒說,就出去了。
    走在大街上,冷風一吹,簡又然本來並不多的酒,已經醒了。想著剛才趙妮的突然舉動,他覺得那也很好。趙妮也許就是藉著酒勁,將心裡鬱積的所有痛,全都一下子發洩出來了。發洩了好,總比一直藏在心裡,就像一枚定時炸彈讓人擔心。或許,她這是一種告別。最後一次跟簡又然,是用巴掌接觸了。這一接觸,他們以前的所有的恩怨都化為烏有。剩下的,他們將回到原點。如果真能這樣,簡又然摸著臉,朝小有天看了眼:「如果真能這樣,也許比一切都好!」
    真的,比一切都好!
    回到家,小苗問簡又然:「元旦這三天打算怎麼過?總不能老是待在家裡吧?欣欣也想出去。學習緊張,除了放假,其餘時間都埋在書本裡了,也該讓孩子輕鬆輕鬆了。」簡又然說:「這當然是,你們定個地方吧。反正就三天。我假後要到北京的。三天不能跑得太遠,就近吧,看看哪兒合適。」
    小苗喊欣欣過來一塊兒商量,最後定了就到仙女湖去。仙女湖離省城也就百十公里,簡又然說:「乾脆借台車吧,我們自己開著,來個自駕游。」小苗情緒也很高,就問簡又然要不要把杜光輝一家也叫上。凡凡那孩子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也散散心。簡又然說:「這挺好,欣欣和凡凡也還玩得來。」小苗就打電話,杜光輝接了。小苗說了來意,杜光輝謝了道:「凡凡已經出去了,正好有個機會到海南。我就讓他過去了。」
    「是和黃麗吧?」小苗問。
    「不是,是和我的一個大學同學,還有我們家的保姆。」杜光輝答道。
    「保姆?」小苗問,「那黃麗呢?」
    「我們已經離了。她走了。」杜光輝歎息了聲。
    小苗握著話筒,愣了會兒,才道:「那好,那好!就這事。等凡凡回來了,再來玩啊!」
    電話掛了後,小苗問簡又然:「杜光輝跟黃麗離了,你知道吧?」
    「離了?」簡又然也很驚詫,說,「我哪知道?不會吧?這杜光輝不聲不響地,怎麼就……」
    「真是看不出來。不過,我覺得這事一定是黃麗的原因。她以前就和……」小苗又歎了口氣,不說了。
    第二天,簡又然問老吳借了台車,自己開著,一家三口直奔仙女湖。玩到吃中飯時,李明學卻打電話來了。李明學說他下午到省城,晚上想請龐梅龐總吃飯,請又然書記安排一下。安排定了,再電話告訴他一聲。
    簡又然說行,握著手機看著小苗和欣欣。小苗問:「又有事了吧?以前在部裡當辦公室主任,假期都是為領導服務。現在到了縣裡當書記,總不至於還得為人服務吧?」
    「你可真說對了。就是得為書記服務。明學書記晚上要請客,我得安排下。你們……這樣吧,你們就在這兒住下。明天下午我來接你們。」簡又然提議道。
    欣欣馬上反對:「都回去吧。你們當官的人啊!」
    小苗說:「欣欣別這麼說,你還孩子呢。不過,也看得差不多了,就一道回去吧。」
    下午四點,簡又然開車回省城。路上,他給大富豪那邊打了電話,訂好了晚上的包廂。大富豪的包廂並不好訂,有的得提前三四天聯繫。但簡又然不需要。簡又然是省委宣傳部的辦公室主任,老關係了,不說隨時,只要不是特殊中的特殊,包廂就一定會對他優先的。剛才,就是撤了別人的訂單,讓給他的。他只說了大概十來個人,大富豪那邊就知道該出什麼標準。像大富豪這樣的酒店,要的就是老關係,而且是公費支出的老關係。一個電話,標準定了,賬結起來也爽快。大不了年終,給分管領導和辦公室主任一人一張卡。假若沒有長期的老關係,單靠市場競爭,像大富豪這樣的高檔酒店,早就得關門大吉了。
    五點半,簡又然提前到了大富豪,剛坐了幾分鐘,李明學就到了。隨行的還有梅白和國土局喬局長。李明學坐定後,給龐梅打電話,龐梅說:「馬上就到。」李明學問:「多少人?」龐梅說:「三個人。」李明學說:「知道了,我們等你。」
    龐梅今天晚上帶的兩個人,可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一個是省委組織部的楊幅副部長,另一個是省財政廳的謝強處長。這謝處長,李明學是認識的。別看在上面僅僅是個處長,可是到了下面,就是在縣委書記的眼裡,也是了不得的。關鍵是他們手裡有錢。反正都是國家的,給張三給李四都是給,就看你怎麼爭了。省直單位下到縣裡,一般的處長,是很難讓縣委書記親自陪同的。可是財政廳就不一樣了。處長下來,書記樂得陪在邊上,目的很簡單,不是衝著你人,而是衝著你是財政廳的。特權部門的特權人物,也是中國官場一個有趣而獨特的現象。
    大家坐定後,龐梅說:「今天新年,明學書記這頓飯意味深長啊!」
    李明學道:「龐總就是了得,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意圖。就是為這!特別感謝楊部長和謝處長光臨。來,我、又然,還有梅白主任,我們一道敬省裡的三位領導。來,干了!」
    楊部長看著簡又然,笑著問:「就是在湖東掛職的簡書記吧,是省委宣傳部的。我上個月到組織部,負責掛職幹部工作的同志,專門向我介紹過你。不錯啊!聽說最近你們又有所創新?省裡正要推廣,是吧?」
    「是的,謝謝楊部長關心。」簡又然說著端了杯酒,走到楊部長身邊,道:「我敬部長這一杯。剛才說到創新,是『十差幹部』評選。那其實不是我提出來的,是明學書記提出來的。要說創新,是湖東縣委的創新。」
    簡又然這話說得圓滑,李明學聽著也高興。李明學就道:「主要還是又然同志提出來的。又然同志掛職到湖東,是對湖東工作的一大支持啊!我覺得楊部長這一塊,是得好好地……關心關心哪!來,我也敬部長一杯。」
    梅白敬謝處長喝了,第一輪基本上清了。喝酒到了這一個層次,也不會像昨天晚上在小有天那樣。酒到分寸上,以說話為主,才符合這些官場人物的身份。謝處長問龐梅:「龐總在湖東的東部物流港,現在一片繁榮了吧?」
    「那當然。什麼時候請謝處長,啊,還有部長,一道專程去指導指導。不過,說到這兒,我還真有個事,想請謝處長幫忙。」龐梅道。
    「我就知道,龐總的酒燙人。說吧。」
    「我們東部物流港項目二期正在進行,目前遇到了兩個難題。一個是征地,一個是資金。資金倒好辦,征地環節上被省國土廳卡住了。而卡住這個的人,就是……」
    「啊,我明白了。賈平,是吧?」謝處長問。
    喬局長說:「正是賈處長。」
    謝處長二話沒說,立即拿出手機,撥了一陣,就聽見他喊道:「賈平嗎?在哪呢?在外?我當然知道你在外,在省城吧?在,那就好。馬上到大富豪來……別廢話了,我等著你。馬上過來。」
    龐梅說:「謝處長幹嗎像是命令人家啊?不就是他娶了你妹妹嘛!」
    簡又然這才明白,李明學請謝處長的理由。這裡面還夾著這麼一層關係,而這種關係,簡又然不明白,李明學怎麼打探到了。而且,看得出來,這謝處長對龐梅是十分敬重的。這年頭,在官場上辦事,沒有關係不行,單純靠關係也不行。關係是外在形式,感情是內在紐帶。楊部長笑著對龐梅道:「原來龐總今天是設了鴻門宴啊!來的都得辦事。說說,我辦什麼?」
    「楊部,我可沒這麼說。請楊部來,是指導,除了喝酒,無事可辦。」龐梅說完,李明學道:「龐總對湖東十分關心。還有部長,沒有你們,湖東靠我們幾個人,能舞出個什麼來?是吧,哈哈!」
    門推開了,一個矮胖的男人站在門口。喬局長馬上站起來,說:「賈處長到了,快請進!」
    賈處長依然站在門口,謝處長招了招手:「進來吧?喝多了?那可不行。過來,坐我邊上。這是省委組織部的楊部長……」
    賈處長的神情變得恭敬了,喊了聲:「楊部長。」
    謝處長又道:「這是省能總公司的龐總。」
    「龐總。」賈處長拉了拉領子。
    「這是湖東縣委李書記,這是簡書記,這是梅主任。這位……我就不介紹了。你們系統的。」
    賈處長大概沒想到,這一桌上坐的都是些頭頭腦腦的人物,他來之前,可能還以為只是些哥們兒。現在大舅子一介紹,他立馬正經了,先讓服務員倒了杯酒,說:「我來遲了,先敬各位領導一杯!」
    謝處長也不含糊,道:「喝酒之前得先把事說了。龐總在湖東有塊地,聽說卡在你那邊了?」
    「東部物流港吧?那可是耕地。」
    「什麼耕地?不就是荒坡嘛。李書記,是吧?」
    「當然是。一直是荒地,老百姓自發地開了田。不在冊的。」李明學道。
    賈處長把杯子裡的酒喝了,說:「是這麼回事?耕地可是紅線。如果確實是荒地,可以考慮。」
    龐梅端了杯酒,道:「那就請賈處長關照了。」
    事情基本上算解決了,喝酒便開始放鬆下來了。簡又然看著謝處長和李明學,怎麼看怎麼覺得剛才兩個人就像在唱雙簧。酒結束後,李明學和簡又然陪著楊部長,還有龐梅,出去喝茶。謝處長有事先走了,賈處長被喬局長拉著,去泡腳了。臨走時,簡又然對喬局長說:「該準備的,一定要準備好。這賈處長可是個關鍵人物,不能含糊。」喬局長說:「已經準備了,不僅僅賈處長,就是謝處長、楊部長我們都準備了,這點請簡書記放心。」
    元旦過後不到半個月,省國土廳關於東部物流港用地的文就批下來了。
    湖東縣委為此專題開了一次常委會。本來,像這樣的一宗用地,拿到常委會上來研究,是不太合適,也沒有必要的。李明學也沒有這個打算。但是,簡又然看了批文後,還是堅持要開個常委會,形成一個集體研究的意見。東部物流港新增的五百畝用地,到底是什麼性質,大家心知肚明。簡又然說:「這個事情我覺得就是有批文,也還是有風險。特別是老百姓這一塊,雖然採取了一些靈活的操作方式,但是,難以保證就沒有人再上訪。再查下來,這事就不太好辦。穩妥起見,開個常委會,對明學書記你,也是一種負責。」+米+花+在+線+書+庫+http://Book.MihU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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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學想了想,覺得簡又然這提議確實有理。現在湖東的班子中,一方面因為羅望寶案件,彼此都有戒心;另一方面,李明學作為一把手書記,一直傳著要走,就是不動,這也讓班子裡的某些人心裡急躁。官場的鬥爭,不是找你突出的地方,更不是看你優秀的地方,而是像互聯網上的病毒,找的是你的漏洞。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特別是在官場待了這麼多年,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都是漏洞啊!當然,有些小的漏洞,你就是找到了,也沒有意義。怕就怕在土地這樣的政策性大問題上,你撞了紅線,你留了漏洞。那可是個一下子能讓你前功盡棄的漏洞哪!誰能擔當得起?
    果然,常委會不出所料,爭論得相當激烈。當然,最後的結果是少數服從多數,通過了東部物流港用地的決議。汪向民在常委會記錄上,堅持要求加上了十三個字:服從常委會決議。保留個人意見。

《掛職2:關係到陞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