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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阳历大年三十的晚上,按照计划,庆春陪着李春强和杜长发,乘出租车来到海河之滨的利顺德饭店。天津公安局的同志说起利顺德,都有几分天津卫的骄傲。他们说天津在全国的直辖中中,现在虽比不过北京上海,将来的重庆也可能后来居上,但天津的利顺德可算得上中国涉外饭店的第一家。他们说的当然是年头,利顺德建店至今大约有将近一百四十年的历史了,算得上是一个陈年的古董。
    庆春他们下了出租车走进大堂,前台迎面一座长形的浮雕极其触目。浮雕上依次绘刻着百年来出入这块风云聚散之地的名人和伟人们。凸现着利顺德甚至整个几天津的历史地位。他们在前台登记时,李春强拉着老板的架子,问接待生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客房吗?你们可是百年老店。接待生振振有词地介绍说我们这儿二○八房是总统套房您有兴趣住住吗?一九一二年孙中山赴京晤袁,一九二四年北上反段,都是住的这套房子。庆春想巧了,这次他们来也是会晤老袁,当然此老袁非彼老袁也,而且房价也贵得令人咋舌。接待生又推荐徐世昌、黎无洪。袁世凯用过的房间。杜长发一听都很贵,就说你能不能给我们挑点好人住过的。怎么净挑些祸国殃民不得好死的家伙,听着那么不吉利。
    接待生笑着看看李春强和欧庆春,说:“我们这儿吉利的房子可大多了,大至乾坤历史,小至风花雪月,不知你们喜欢哪一类。蔡锷在这儿幽会过小凤仙,张学良在这儿与赵四小姐订下终身,你们二位要不要在他们的房间过一夜?”
    杜长发瞪着眼,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我们老板娘最不喜欢第三者插足了,你别净搞这种情人约会的房间,有正经的没有?”
    接待生说:“那让您老板住三0九房吧,是美国第三十一届总统胡佛住过的,当年他在这儿谋夺开滦煤矿,后来当了总统,又发财又升官,够吉利了吧。”
    李春强不想多啰呷嗦了,对杜长发说:“就是它吧。”
    于是杜长发就要了这一间,同时让接待生在同一层再挑个房间给他住。接待生推荐了三三二房。说这位先生我看您身高体壮,要是愿意沾点文气的话这问最好,这是当年梅兰芳梅大师住的房子。
    他们拿了这两间房的钥匙,让行李员拎着行李乘电梯上楼。在现代化的电梯旁边,美国奥迪斯公司一九二四年安装的一部手摇升降机,居然还在运行。而大堂拐角处的一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花长椅,已在那里安坐了百年。行李员一路为他们介绍着饭店的各种传统陈设,诸如中国人没铰辫子时就亮起来的灯泡和比他祖爷爷的爷爷岁数还大的电话机之类,引经据典,如数家珍。他们到了房间后,由杜长发统一为那位几乎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的行李员付了小费,便各自关了房门在屋里等接头的电话。
    欧庆春和李春强在走进这个房间的半分钟后,所有的好奇便消失殆尽。这位美国前总统住过的房子看上去并无出众之处。也可能他当时只有二十四岁,还是个一文不名的毛头小子。庆春想,还不如到袁世凯的那个房间看看是什么样子呢。她对李春强说:“不知道老袁今天是不是也住在这里,咱们要是在窃园大盗的老袁的房间和毒品贩子的老袁接头的话,出去就能写部小说了。”
    李春强没有呼应她的感慨,坐在沙发上歪着头问:“怎么样,初为人妇的感觉,找着没有?”
    庆春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一下,说:“我在胡新民那儿早找着了。”
    李春强尖锐地跟了一句:“还在谁那儿找着过?”
    庆春正视着李春强,沉下脸,说:“春强,我可是一向尊重你。”
    屋里的光线似乎有意昏暗着,只亮着床头的两只小灯。李春强坐在阴影里,庆春看不清他的脸庞。这老式的房子开间很大,屋顶很高,人在其中不免有些渺小。这种空旷感又给他们一种隔膜,仿佛彼此相距很远,说话的声音也带了些空洞的回声。
    李春强说:“我也尊重你。当初,你选择胡新民的时候,咱们熟悉的同学都不信,我也想不通,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前两天我妈一个朋友来串门儿,给我妈算命,我也加塞儿让她算了一算。她说我命中福禄财寿都有,唯独缺了喜,我妈当时还不高兴了。我说妈你别不高兴,她算得对。庆春我知道你喜欢标新立异,你总是要给人惊奇。我有时确实……,确实会一时接受不了。可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想了咱们相识的这七八年,我想不管你选择了什么,我都应该尊重你。”
    庆春站在窗前,透过纱帘可以看到月光下封冻的海河。李春强的这番话使他在她的心目中立刻成为一个亲人的角色,成为一个可以承接她的一切委屈和苦闷的宽宏大量的大哥,是的,他们毕竟如他所说亲密地相处了七八年!她心里的千言万语,好像压抑了很久很久,她真需要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倾听者,好把它们决堤而出,但她还是忍住了,只吐了几个字:
    “肖童,他又复吸了。”
    “什么?”李春强坐在阴影里没动,但口气中显然有几分惊讶。他张嘴刚想说什么,但又吞回去。斟酌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戒毒又复吸的,百分之九十五,他只不过没能免俗罢了。”
    而欧庆春却不能像李春强那样,把这件事当做一种沿途风景,因为这件事可能已经使她看不到彼岸了,那种孤独的彻痛是刻骨铭心的,她像是自问自说地喃喃道:“他是答应过我的。他是向我做过保证的。也许我们不该再派他去找欧阳兰兰,他们勾引了他,他就又吸上了。”
    李春强的口气已经不是那种见怪不怪的冷漠,而是变得严肃起来:“那么这个情况你跟处长说过吗?他又复吸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不说呢?”
    庆春默不作答,她知道她没有揭发此事对她的职责来说是一个错误,如果处长和李春强知道他又吸上了毒,他们可能就不会相信他了。甚至可能不会让他跟欧阳兰兰到吉林去,她也说不清她替他隐瞒是为了他的面子,还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李春强马上用客房里的电话和处长通了话,他在电话里报告了肖童复吸的事,并且和处长进行了讨论。令庆春感到欣慰的是,他们讨论的结果似乎一致认为肖童还是可信的,因为他在这个正在执行的计划中几乎没有失误过,而且在去吉林的最后一刻还拯救了李春强和杜长发,也拯救了整个儿计划。
    李春强挂了电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彼此依旧远远地坐着。庆春没有问他处长还说了什么,是李春强自己先开了口:“处长问咱们俩这夫妻装得怎么样。我说咱们俩都没体会过这种角色,都没找着感觉呢。”
    庆春没有接话,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李春强又说:“我想知道,你和肖童,你们定了吗?”
    庆春没有回答,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春强说:“我说了我会尊重你的,但肖童,他最终能把毒彻底戒了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你担心。”
    庆春说:“春强,今天我不想谈这个,今后我究竟会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李春强不再说话,闷闷地打着火抽烟,香烟在昏暗中红光如豆。庆春想,这大概是6.16案最后的一个夜晚了。这个让她激动,也给她悲伤,在她经历中最为惊心动魄的案件,终将结束。而它给她带来的这个意外的插曲又将如何曲终人散呢?这插曲的旋律也许是动人的,因为它的浪漫,也因为它的愁苦。但它的尾声,却不忍卒听。她不止一次地在最无望的时候想起肖童那充满自信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她家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肖童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对她说:“再黑的路我也趟得过去!”那声音也来自司马台险象环生的悬关断路,他在那陡峭的天梯尽头高声呐喊:“嘿!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谁也不许半途而废!”肖童的豪言壮语和浪漫的执迷,总是给她鼓舞。但她也同样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无望的眼泪,徒劳的哀求,和难以原谅的失信。他连自己都挽救不了,怎么还能给她支撑?
    晚上八点,他们等待的那个电话来了。电话是打到李春强的手机上的。果然是老袁那油滑的腔调:“于老板真准时啊,你在几号房?都准备齐了吗?”
    李春强说:“齐了,没准备齐能来吗。你在哪儿?在天津吗?”
    对方没有透露自己的位置,但表示马上就会赶到饭店楼下的“泰晤士”咖啡厅。李春强说好啊,我在那儿恭候。
    挂断电话,李春强又用庆春的手持电话和处长报告了情况,并且通知了三三二房的杜长发。然后他和庆春一道离开了房间,去了楼下的“泰晤士”咖啡厅。
    他们走进这间古老的咖啡厅才发现,老袁已经坐在一个角落里,正怡然自得地呷着一杯浓浓的咖啡,欣赏着餐厅里那支西洋乐队的演奏呢。李春强和庆春搭着臂款款而至,与老袁同桌而坐。杜长发则坐在邻桌,给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对老袁来说,欧庆春是个生面孔,他冷静但又专注地上下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女人。李春强介绍说,这是我太太,他才伸手和庆春握了一下。
    “啊,幸会。”老袁笑笑,随即奉上一句恭维:“于老板精明强干,太太也这么漂亮。”
    李春强开门见山:“咱们怎么着啊?”
    老袁用手指捻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你不是都带了吗,带了就好说。”
    李春强问:“你们的东西呢,也准备好了吗?”
    老袁答非所问,指指上面,“钱在房间里吗?我先上去点一点。”
    李春强说:“咱们这不是做买卖吗,没见到东西,我哪儿能把钱拿出来?”
    老袁说:“只要钱的数目对,我马上带你去拿东西。”
    李春强说:“我先看东西,东西在,我马上交钱。”
    老袁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带上钱,跟我走,见了东西,一手钱一手货,同时清点。”
    李春强说:“你想带我上哪儿去?那地方保险吗?”
    老袁笑笑:“你跟我走就行了。”
    李春强也笑笑:“我跟你走没问题,但钱我不能带。咱们去哪儿,去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就拖上一麻袋票子跟你走?老袁你没做过生意吧。”
    老袁又笑:“不是我没做过生意,我是看你会不会做生意。”他把声音压低一些,说:“明天早上六点,你们备好一辆车,带上钱,我们会有一辆车在饭店门口等你们,你们跟着这辆车走。记住,你们只能去一辆车。”
    “去哪儿?”
    李春强板着脸问。老袁却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座,笑吟吟地说:“想想吧,这么好的货,这么便宜的价钱,可没处再找啦。要做不了我们不勉强,今天的咖啡我请客。”
    他说完,手里拨着手持电话,轻轻松松地走了。李春强和欧庆春似乎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口。
    晚上,李春强让庆春留在房间里,以防老袁他们万一打电话来好有人接应。他和杜长发溜回市局汇报去了,直到半夜才回来。他回来时庆春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轻轻开了门轻轻在卫生间里擦了脸,然后和衣躺在沙发上。直到早上五点三十分的叫醒电话将他们叫醒。
    叫醒电话是杜长发在三三二房打来的。他们匆匆洗漱,吃了一点随身带的面包,李春强边吃边把昨天夜里汇报的情况和对今天行动的布置向庆春简单交待了一遍。凌晨六点整,他们三人走出饭店大门。天还没有亮,街上也没有人,封冻的海河上弥漫着厚重的雾气,一切都笼罩在灰色的严寒之中,大门外的马路边上,已经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一部五吨的冷柜车,在它的后面,有一辆北京牌照的银灰色的本田。
    从本田车里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冲着李春强叫了一声“于老板!”从声音中他们听出那正是老袁。
    李春强走过去,和老袁寒喧。老袁疑惑地看着那辆冷柜车,问道:“这是你们的车吗?干吗要开这么大个家伙?”
    李春强笑笑,说:“钱在里面。”似乎是为了释疑,他叫司机把冷柜的后门打开,在昏黄的路灯下隐约可以看到,里边除了几只大皮箱外,空空如也,李春强当着老袁的面,用钥匙打开其中一只皮箱,露出满满一箱灰色的百元大钞,他笑道:“这车就跟银行的押运车一样,子弹都打不透的。”
    李春强关上皮箱,让杜长发坐进冷柜,看着那几只箱子。杜长发一边拖着肥肥的身子往上爬,一边笑着说:“老板你可别把冷冻开关打开,要不我可就成冻肉了。”李春强没有搭理他,把重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死,然后冲老袁说了句:“这多保险!”
    老袁的神经松下来,也许因为李春强这边加上司机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女的,似乎不足多虑。他笑着拍拍李春强的肩膀,说:“走吧,你们跟在后面别走丢了,路还远着呢。”
    李春强说了句:“开慢点。”便拉着庆春坐进了冷柜车的驾驶室。欧庆春坐在他和司机的中间,听见他对司机小声嘱咐:“慢点开,他们会等咱们。”
    庆春知道这话的意义,是为照顾跟踪和隐蔽的同志。她看见那辆银色本田已经启动,缓缓滑过冷柜车的左舷,向前开去,冷柜车也就随之开动起来。
    汽车穿过天津凌晨冷清的街道,路灯依稀,星月宛然。他们跟着前边那辆不明终点的幽灵一样的本田,驶过一条条大街和小巷,一直开上了京津塘高速公路,很快就把天津市区甩在了身后。
    李春强用手持电话向处长通报着去向和位置。庆春知道处长此时正在他们身后望不见的地方,率领着主力部队紧步后尘。这个案子的跟踪一直是采取宁丢勿暴的原则,包括吉林方面,他们都要求不能死跟,万一,让欧阳天察觉已被警方监视,那几乎可以肯定他会取消这笔预定的生意。包括昨天晚上老袁从利顺德出去,因为他明显地采取了反跟踪的手段,所以天津市局的外线跟到一半也放弃了。
    他们沿着京津塘高速公路向海的方向行进。当天色泛白,浓雾散去,前面的银灰本田便离开高速路向北塘方向驶去。当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片华丽的红晕时,他们驶入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像滩涂一样的盐场。汽车顺着一条冻土小路颠簸着向盐场的深处开去。两边是井字形的一畦畦整齐划一的晒盐池。冬天的土地是黑色的,除了偶而能看到一两堆小山一样的盐堆在远处被晨曦点染着,泛出一些娇柔的粉色外,整个儿滩涂只能看见几片匍匐在黑土上的白亮亮的冰碴。李春强骂道:“这帮兔崽子,弄这么个地方交货,是他妈怎么琢磨出来的,也真够难为他们了。”开车的侦察员和欧庆春都没有搭腔,可心里都知道这地方的险恶之处,在于后续人马不能明目张胆地跟进盐场,即便他们提前知道这个地点,也没法事先隐蔽任何力量。这里四面一望无垠,三公里以内的所有景物,皆是一览无余。他们此时的视线所及,除了前方不远出现了两辆轿车之外,竟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前方出现的那两部汽车因此而给人几分神秘和恐怖。开车的侦察员说:“他们来了!”声音中显然透出一丝紧张。
    那两辆汽车已经停了下来。等候着他们越走越近。这是一处晒盐池之间的空地。从远处飘来的阵阵腥气中,可以衡量出大海的距离。
    前面的小本田也停下来,老袁几乎是和对面两部车里的人同时拉开了车门。李春强也拉开门下去了。司机也下去了。只有庆春还留在车里,她紧张地数着对方的人数,观察着整个儿场面,右手紧紧地在下面握着枪柄。
    连老袁在内,对方一共来了十个人。
    李春强和司机跟着老袁过去,与那帮人说了几句什么,又跟他们走到其中一辆轿车的尾部,有人把车的后盖打开。后盖遮住了李春强的身体。但庆春知道这是那帮人在让他验货,也许因为这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一点人气,而且他们以十比四占尽优势,所以那帮人的神态显得相当的轻松和懈怠。老袁笑呵呵地陪李春强走过来,拍着肩膀递着香烟谈笑风生。庆春知道这会儿自己该下去了。
    她跳下冷柜车高高的驾驶室,显然立即吸引了一些目光。李春强招呼着他们走到冷柜车的尾部,他自己不动手,假意点烟,大声吆喝着让他们把车门打开。
    庆春知道再过几秒钟战斗就要打响。她踱到车头占住了有利的位置,裤兜里握枪的手已经热得出汗。她看见一个身高马大的年轻人上去转动冷柜车后门的手柄,转到一半那门突然砰地一声从里边被撞开。庆春按照自己想好的动作,等那门砰地一开就拔出了手枪,她想说:“举起手来别动!”可声音还未出口,车尾处已经响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数不清有多少身穿橄榄绿的武警战士天兵天将般地从车上跃下,冲锋枪叭叭叭的射击声在清晨旷野的寒气中惊魂夺魄!
    庆春不清楚怎么一下子就开起枪来了,枪声也许说明了有人拒捕。这使这场抓捕行动从一开始便显现了残酷和血腥。庆春和那个司机将枪平端着,断了这帮人的退路。她同时也提防了身后,她早注意到那两部车的旁边还留着一个人,她用枪逼着他双手过顶,同时喝令他趴在地上,大多数毒贩此时已经都在武警战士的威喝声中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只有一个毒贩的叫喊压过一切声音,像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响亮:
    “你们都把枪放下!都放下!把枪放下!”
    庆春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看见这个膀大腰圆的家伙不知怎么抱住了李春强,用枪顶着他的头部,以他的身体做掩护,慢慢地,一步一步移向装着毒品的轿车。她看见,李春强不知何时已经负了伤,移动的脚步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红血渗入黑土,转眼间也变成了黑色。
    她这时也看清了,一共有六个身强力壮的武警突击队员,此刻都将冲锋枪端至齐肩,对准了那个敢于顽抗的毒贩,杜长发的手枪也夹在其中。庆春上前叫了一声:“都别开枪!”她突然意识到在李春强已被敌人控制之后,她已经责无旁贷地成为这场战斗的指挥员。
    双方用枪,用人质,用嘶声的叫喊对峙着,那毒贩已经拖着流血不止的李春强移至汽车的门边。在这十几秒钟的过程中,老袁曾一度想从地上爬起来和挟持者一起走,被一个突击队员用枪狠狠戳了一下脑袋,他噢地叫了一声又趴下了。
    突击队员和杜长发仍然用武器和喊声威胁着趴在地上的人,“趴好,不许动!”欧庆春则冲挟持者叫道:
    “你别开枪,我们可以谈判,你可以先让他上你们的车。我和你谈!”
    挟持者依然用枪顶住李春强的脑袋,看上去李春强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趴在汽车边上的那个家伙被挟持者示意着跳起来,钻进汽车,把车子轰地一声发动起来。欧庆春嘴里不停地说着:“你别伤害他,我们和你谈判,你可以提条件。他已经不行了你先让他上车。你有什么条件……”挟持者一句话不答,拉开车的后门,拖着李春强往车里钻,这时,庆春的枪迅雷不及掩耳地响了!她在挟持者上车时半个身子无意问暴露出来的一刹那果断扣动扳机,那一刻她自己的呼吸也随着头脑中瞬间的空白和紧张而窒息,但耳朵里却还可以听见自己手枪沙哑的枪声。一条腿已经进了车厢的挟持者往后一仰,直直地摔在地上。汽车却不顾一切地开动起来,把已经断气的挟持者甩在车门外,呼扇着那扇没有关上的车门夺路而逃。庆春和扮装成司机的侦察员连忙奔向另一辆车准备去追。车还未发动就听见前面逃走的车里发出沉闷的一声枪响,那车子随后七扭八歪冲进晒盐池里,瘫痪似地熄了火。
    庆春和那侦察员冲向晒盐池里的车子。杜长发也冲过来了。他们看见驾驶座上,那毒贩的身子趴在方向盘上,鲜血从脑后的一只枪眼里汨汨流出,染红了半个肩头,李春强手里握一把手枪,昏迷在后座上。
    事后庆春才知道,冷柜车的后门一开,毒匪中有人一眼看见车里有武警,便首先开了枪,反应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武警突击队员是随后才开的枪。后来查明,虽然开始的混战只延续了四五秒钟,但六个武警中有四名开了枪,毒贩中有两个,包括那个挟持者,开了枪。当时李春强正站在老袁身边点烟,枪还没有掏出来肩部就中了一弹,子弹深深地嵌入肩胛,所幸离心脏甚远。
    李春强和庆春原来都认为老袁这帮人一见到武警一定全蒙了。武警是藏在这辆经过特别改装的冷柜车的夹层中的,夹层设在冷柜的头端和顶部,不上车仔细察看,只远远睃一眼是发现不了这道夹皮墙的。老袁这帮人见李春强三男一女开了辆空载的冷柜车,以为敌寡我众,都有些掉以轻心。而李春强也以为用这辆特洛伊木马式的冷柜车坚壁着六个突击队员肯定出其不意,因此,也多少有些松懈,他后来承认自己确实没想到这帮亡命徒会开枪这么快。
    这是庆春从警六年来,经历的第一次有严重伤亡的战斗。毒贩两死两伤,但生擒了匪首老袁。李春强伤在左肩,虽然一度失血昏迷,但送医院抢救后,很快脱离了危险。处长率领的后续人马在战斗结束的二十分钟后,才赶到这里,那时李春强和两个受伤的毒贩已被运走,只留了杜长发和三个武警弹押着其余毒贩,守护着七百万现金和毒品。
    把李春强送到医院是庆春亲自开的车。她顺着京津塘高速路疯了似地往天津方向开,把另一辆拉着那两个受伤毒贩的车远远地甩在后面。她那时不知道李春强的伤到底有多重。她刚刚在他生日那天祝过他长命百岁,她执著地相信他能如愿地闯过这一关。
    医院里这一天人很多,欧庆春冲进急救室,拉住一个医生就亮出证件说明情况。医生们马上找来担架,没办任何手续就直接把李春强推进了手术室。
    在进手术室之前李春强苏醒了。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跟着担架车往手术室走的欧庆春,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艰难的笑意。那笑意让庆春激动得几乎难以言语。
    他颤抖着向庆春伸出一只手,庆春接过来紧紧握住,他嘴角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庆春俯下身来,终于听清了他微弱的声音:
    “你……你的枪法,很准了……”
    庆春点点头,她冲他会意地笑了笑。他又说:“我,可能不行了……”庆春轻轻地温柔地摇着头,说;“你一定行的,做了手术你就会好的。我们还得在二起干呢!”
    担架车快推到手术室门口了。医生打断他们:“不要讲话了,不要讲话了,你要节约体力,啊!”但李春强仍然挣扎着用轻得像耳语般的声音,对庆春说道:
    “你,一定要让他戒了,这样对你,才行……”
    庆春没有接话,担架就推进手术室了。她听懂了他说的是肖童。她那时不知道李春强还能不能活着被推出这个大门。如果他牺牲了,难道这句话就成了他的临终遗言?
    庆春的鼻子发酸。
    两个小时后李春强被推出了手术室,他像死人一样昏睡着。这时处长和杜长发以及天津市局的领导都已赶来,和庆春一起迎在手术室的门外。随后出来的医生神情坦然地告诉他们手术非常顺利,病人已脱离危险。大家的心情这才放饿下来,一齐顺着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向楼外走去。
    处长问庆春:“李春强情绪怎么样,手术前都说了什么?”
    庆春说:“他没说什么只是问罪犯都抓到没有,任务是不是都完成了。”
    处长说:“你们任务完成得很好,在这么不利的地形条件下制服这批亡命之徒,缴获价值数百万的毒品,应该说战果辉煌。立功受奖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大家都笑。
    处长也笑。笑完,他面孔严肃下来,把庆春拉到一旁说:“有个不好的消息。刚才我们正要通知吉林中局采取行动,他们先来了电话……”
    “怎么了?”庆春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测,不由紧张起来。处长停了一下,小声说:
    “欧阳天和欧阳兰兰,失踪了。”
    “肖童呢?”
    “如果他还活着,”处长不敢肯定地说,“那他应该还是和他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