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從請吃飯開始的

    銷售部的女孩是離老歪最近的女孩,他走進大酒店的方形旋轉門就會看見她們,他走在大堂裡也會看見,他走進電梯間也總是看見,他不乘電梯走樓梯也會看見一個那樣的女孩地從上面步行下來,她們的高跟鞋碰在鋪有地毯的樓梯上沒有發出聲響,它的聲音是老歪根據女孩的高跟鞋和下樓梯的步態想像出來的聲音。女孩們不管在大學裡多麼野性不羈,走路蹦蹦跳跳,來到深圳不出半個月,就會認同一種白領麗人的步態。老闆或整個社會要求坐寫字間的女孩穿正規的裙服和高跟鞋,於是她們一穿上這身行頭就自然地挺胸收腹,把下巴收到一定的角度,把步幅調到一定的幅度並且走在一條線上,衣服(行頭)確實是很重要的,環境(舞台)也是很重要的,女人被男人的目光訓練得對衣服有了一種近似於本能的敏感,進入一套時髦裙服裡馬上就有了白領麗人的感覺,加上又有電視劇和週遭的榜樣,她們身著行頭出現在酒店的大堂、電梯、寫字間裡,腳後跟的聲音清脆悅耳。
    老歪看到那樣一個白麗女孩清脆悅耳地走下樓梯,她們的纖足和小腿總是最先撞入往上走的老歪的眼睛裡,它們像一片繁花之中兩瓣奇妙的肉色花瓣,散發著異香,閃耀著一種半明不暗類似於瓷器那樣的光澤,富有彈性地從上方向他飄來,它們靠近、擦身而過、遠離,那個女孩目不斜視,傲然走過。
    老歪在大酒店的四層,珠寶行的銷售部在五層。老歪一頭走進銷售部的寫字間,他看到女孩們沒有坐在自己的方格裡,她們像首飾盒裡的珠寶一樣擠在一起議論一支口紅的顏色,她們的長相、身高、膚色、三圍各個不同,像各種珠寶的成品那樣各有千秋。後來有女孩跟老歪打招呼,後來有女孩把各種款式的金項鏈、戒指、戒面、戒托的樣品拿給老歪看。老歪說:我買了還不知給誰戴呢?
    老歪要請眾女孩吃飯。
    眾女孩是五個女孩。五個女孩有四個有人請了,剩下的一個就是韋南紅。南紅不是很年輕,也不是很漂亮,她像所有被N城的水土造就的女孩一樣皮膚有點黑,鼻子有點塌,如果不是她學過兩年美術打底,比較會打扮自己,會揚長避短,若是她素衣素臉走在大街上,看起來會同深圳土著女子差不多。深圳是什麼?不過是一個小鎮,跟鄉下基本上算一回事,加上嶺南的水土,無論如何也養不出堪與江浙、四川、北方(湖南以北就是北方)相比的嫩皮白膚的水靈女子。但南紅化了淡妝又披著長髮,遮住了她由於方形而顯得有些堅毅(這是一個褒揚的詞,其實南紅的性格中缺乏的正是毅力什麼的,她經常貪圖享樂,想要好吃好玩,因此她的臉型體現出來的東西也許稱之為「強」更合適)的半邊臉,這是一個春末夏初的日子,在深圳,春天就是夏天,秋天也是夏天,只有冬天不是夏天。在這樣一個像夏天的春天的日子裡,南紅穿了一件低胸緊身黑色長袖T恤,下身穿了一條暗紅大花長裙,這使她看上去苗條而挺拔。下班時分的寫字間又像舞台後忙碌的化妝間,女孩們紛紛打開化妝盒,對鏡補妝,她們邊補妝邊向樓下張望,那裡有各種車,從桑塔納一直到真皮外殼的卡迪拉克,她們知道哪輛車是來接她們哪一個人的,哪些車將永遠不是。有車接的女孩心裡踏實,在一片踏實中她們消失不見了。
    女孩們一消失似乎光線也暗了下來,光線暗了一點點就變成了黃昏,在有女孩的房間裡這種暗有些曖昧和撩人,這種暗不同一般的暗,它失去了一些光,卻加進了一些濃厚的東西,像茶一樣,又有點像煽情的背景音樂。總之這黃昏的光線使空氣重了一點,使空氣不那麼空,使黃昏室內將要一起吃飯的兩個人,有了一種緣分。緣分這個詞就是這麼好,它使再突然的事,也變得不那麼突然,而是有了一種玄機,它使不自然的事,變得自然,好像原本就應該這樣。在這個春天的黃昏,南紅的長髮半遮著臉,低胸黑色緊身T恤襯托得她的皮膚有一種釉質的光澤,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顯得神秘動人。這個階段的南紅經歷過了兩三個男人,她的前一個有過一段吃飯的經歷(也許不僅僅是吃飯,我們無權知道這一點)的男人是一個檔次很高、很有身份的人,遵循著深圳的規矩,每次陪吃飯都要給她錢或禮物,還替她買回家的機票。但南紅說他年齡太大,四十多歲了,她接受不了。她見過他的妻子,氣質高貴、容貌出眾,看起來也很年輕。這樣的妻子對丈夫的女朋友難免會產生透不過氣的壓迫感。我想南紅很有可能就是在這份壓迫感面前落荒而逃的,因為她在說起這個人以及他美貌妻子的時候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羨慕,而不是她自己所說的接受不了。
    老歪就出現在這個空當中。
    他的單身和年輕以及春天的黃昏以及他的汽車種種,給這兩個人帶來了一點虛假的浪漫。春天的風從街上的高樓吹到這兩個人的身上,他們吃早茶、吃晚飯、吃消夜,他們在這家館子或那家館子面對面地坐著,黃色或白色或橙色的燈光潮濕地在他們之間浮動,他們說著自己的事和別人的事,現在的事和從前的事,雞毛蒜皮的事和重要的事。他們一不留神就陷入了打情罵俏的圈套,一打了情和罵了俏,事情頓時就變得曖昧起來,變得無法挽救、無法還原了。我覺得南紅和老歪的打情罵俏就跟她在冬天裡一到我家就撲到電話上說出的那些話相仿,她不顧我們五年沒見面,也不管剛下飛機旅途勞頓,她衝著電話說:我不,我不,我要掌你的嘴。這樣的話不停地跳出來,重重複復,真是既無聊又輕佻。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輕佻的南紅,她在我面前雖然也說不上持重,但總不至於把自己裝扮成一隻沒有頭腦的笨鳥。或許要全面瞭解一個女人,就既要看她在女人面前的表現,又要看她在某些男人面前的做派。但後者帶有私密性,你很難窺視到。回想我自己,無論是在K.D、閔文起還是在許森面前,我好像都沒有撒過嬌。問題是,撒嬌是不是女人的天性呢?不會撒嬌的女人是不是就活得很累?)
    冬天裡電話中的那個人是誰?南紅沒有告訴我。
    關於南紅三
    有一些款式新穎的金項鏈懸掛在南紅和老歪之間,這些金光閃閃細軟滑溜的東西本該戴在女人的頸項上,一旦綁成一把拎在手上就覺得有些彆扭和嚇人,有一種廉價的樣子。這就是南紅的業務,南紅到各地東跑西顛,就是一小把一小把地舉著請別人看樣品,希望買家把它們成批地買下來。一旦買了下來,南紅在公司裡就算有了效益。南紅說有了效益才能在公司站住腳,一個沒有一點效益的人誰都看不起你。
    有一天下午,老歪領來了一個人,這人用6萬元做了南紅的一單業務,買走了公司的一批金項鏈,使南紅在公司開始有了效益。這是南紅做成的第一筆業務,多日來的小心翼翼、看人眼色、受人冷眼、解雇之憂由於有了效益而一掃而光,6萬元效益猶如一隻巨大的救生圈,南紅坐上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既有效益,又能提成,既體面,又有利益,說起來還是南紅到深圳一年多來最大的一筆收入。
    南紅歡天喜地請老歪吃飯,臉上發著光,在公司裡低價買下的一粒水鑽像真正的鑽石一樣在這個晚上璀璨無比,它緊貼在南紅曬得有些發紅的胸脯上,它在那裡閃閃發亮,奪人眼目地將男人的眼睛牽引到女人的前胸,即使是眼睛很老實的男人在望到女人胸前晶亮的墜飾時也會順便看到墜飾下方隱約的乳溝。
    這個夜晚是一個必然的夜晚,這個夜晚是經歷了早茶和晚飯,經歷了效益的重要鋪墊才來到的,這個夜晚的結局是老歪把南紅送回了她的房間,一直到第二天才出來。在這個夜晚開始的時候,老歪第一次用手碰南紅就是以墜飾為借口,他說讓我看看你戴的這粒鑽石,真漂亮!他把手停在南紅的胸口上,又問:這是誰給你買的?
    南紅這時候已經知道了她剛剛得到的效益實際上是老歪送給她的。6萬元中有3萬是老歪炒股的收入,他借給那個想做點生意的年輕人,等人家把貨全部出手才把錢還給他。南紅想著6萬元的效益,一時有些麻木,沒有及時動手把老歪的手打下來,老歪又說:讓我摸摸你的心跳不跳。南紅這才發現危險就在眼前,她清醒過來剛剛說出:掌你!這邊已被老歪一把抱住。
    這種摟抱一下就把兩個人精神和肌肉的緊張化解了,速度比陽光使冰化為水滴還要快。南紅在老歪的懷裡癱軟無力,她閉著眼任那隻手像攪動河水那樣攪動她,在這種攪動中她一滴一滴地變成了水,散發著海底動物的氣味,她潮濕的身體被對方所包容,這個女人在發出呻吟的時候在心裡說:這種事情真是舒服啊!
    室內
    在我和閔文起的夫妻生活中,好像從未有過這樣的快感,高xdx潮就更談不上。他身體好,慾望旺盛,每星期如果不來上—次就會脾氣暴躁,無緣無故發火罵人,往往是做愛之後他的性情就跟他的生殖器一樣變得軟和起來,讓他幫忙做點家務也比較容易,什麼話都能說得通。這使我覺得男人真是一種奇怪的人類,非要發洩才能心裡舒服。
    我不知道一星期一次對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來說算不算性慾旺盛,也許這種頻率只能算得上正常,我明目張膽地歸之為「旺盛」,沒準會笑掉不少人的大牙。我的依據僅僅是一次同事的聚會,清一色的五個女人,年齡在三十至四十之間,各有五至十年的婚齡,談到性的問題,大家紛紛供認,每月一次,無一人例外。稍後大家想起來,座中最漂亮豐滿的女同事有一個公開的情人,於是又重新甄別,認定她不止一個月一次,她低頭默認,大家也就善意一笑,結束該話題。我從來沒有過青春年少水乳交融的婚姻性生活,我不知道如果有,情況是不是好得多。與閔文起越到後來越像一種刑罰而不是什麼「做愛」,做愛這個詞確實是令人產生美妙的遐想,一些文學書籍和電影使我在很長時間中對性有一種美好的期待,我想像海浪覆蓋自己的全身,它們覆蓋又退去,像巨大的嘴唇在游動。我看見自己嬌小的Rx房瞬間豐隆起來,形狀姣好,富有彈性,金黃色的光澤在流溢、閃動,頂端的顆粒敏感而堅挺。身體的每一處凸起與凹陷,都像花朵或海浪的律動,它們的韻律是不可遏止的喘息,一直深入到身體深處,從深處再顫動到肢體的末端。有一隻小鳥在兩乳之間鳴叫,有一隻小鳥在腹部的下方鳴叫,它們的鳴叫傳遍全身,它們的聲音比純金還要明亮,比陽光還要熱烈。
    在事實中,有一種東西總是要取代海浪,那就是:沙粒。它們隱藏在一個體重一百多斤的男人的身體裡,由於沒有絲毫的快感,一百多斤就像是500斤那麼重,這可怕的重量使滯澀的身體更加滯澀,沒有任何潤滑的液體,那種乾硬的摩擦帶來的疼就像眼睛裡進了沙子,而且比這更難受。眼睛裡進了沙子是一件可以自己控制的事情,只要把眼睛閉上不動,馬上就不疼了,或者眨幾下眼睛,讓淚水把沙子衝到眼角。但是房事的疼痛卻要對方停止動作才能止住,而且這個對方很可能正是要聽到女人喊疼才能更有快感,喊得越厲害就越刺激,在被刺激起來的衝動中變得更加狂暴、更加猛烈,更加不管不顧。
    閔文起就是這樣一個人。
    每次在黑夜中,我睜眼看著自己上方的這個男人,他變形的面容、醜陋的動作、壓在我身上的重量,這一切都使我想起獸類。所以我總不願意開燈,亮光會把這些使我不適的形象變得清晰、逼真,甚至放大和變形。如果黑暗中有一隻手突然拉亮燈,恐怖就會在瞬間到來。
    有一個春末的夜晚,閔文起的身體在黑暗中模糊地晃動,我睜著眼睛看牆上掛的一個鏡框,那裡面鑲著一幅攝影作品,上面是一隻玻璃瓶子和一枝百合花,當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它們,我只看到微弱的光使它浮現的輪廓和陰影,這是結婚的時候別人送的,一直掛在我們的床的上方。我注視它是因為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看,臥室非常小,只放得下一張大床和床頭櫃,結婚很匆忙,閔文起是二婚,我當時已經過了三十歲,覺得自己很老了,而且對愛情沒有什麼信心,只急於擺脫舊的環境。N城使我膩味透了,我當時借調到市裡一家文學雜誌社幫忙,單位讓我趕快調走,並且把我的宿舍分給了一位新來的據說是有些背景的大學生,走投無路之時,一位好心的老師把我介紹給閔文起,他當時還在部隊搞宣傳,說是通過部隊到北京很容易,我看閔文起長得還可以,有點文人氣質,聊起來也懂點文學,還寫過詩,於是我就認為他是我所能找得到的最合適的丈夫了。回想起來這事的確是過於暗淡,這種暗淡化為許多細節遍佈在我們的婚姻生活中。
    我躺在床上,在閔文起的身體下面。有時候不太疼,這往往是工作不太累,家務也不太多的時候。這時候我身體的各種感覺就會分離,肌肉承受著重量的衝撞和擠壓,眼睛卻在臥室的四處漫遊。臥室一覽無餘,在白天看來枯燥乏味,就像我的婚姻生活本身。但在有些晚上,我會忽然有耐心看牆上鏡框的陰影,看拉開的窗簾團在一邊的皺褶,那上面淺駝色的底和深色的圖案在微弱的光線和皺褶中以一種白天所不同的姿勢出現。閔文起同意我不拉燈,但他說必須把窗簾拉開,不然一點都看不見,這也正是我的想法,完全的黑暗是枯燥的,同時也是令人絕望的。拉窗簾的往往是我,我喜歡窗簾這樣一種事物,喜歡它的功用和形式,它的質地和圖案,我把它看成是生活中剩下的最後一點美的東西。
    窗口進來的微光使室內有了層次,出現了淺灰、深灰、淺黑、濃黑的各種色塊。在我三十歲前的那些獨身歲月,我有許多失眠的夜晚,我的眼睛長期以來習慣了這種充盈著微光的黑暗,我跟房間中這些層次豐富的陰影有著一種從以往的生活中延續下來的和諧,這點和諧在所有的衝突中(單位的和家庭的)使我得到一絲鬆弛,但它像一滴水一樣,實在太微小了。
    在很少的一些夜晚,月亮正好就在窗前,只要它出現在這樣的位置,通常都是滿月或者是大半個圓。這時候室內的一切就會因為月光的直接進入而顯得非同尋常。月光在這樣的夜晚佈滿了大半個房間,它的幽深、細膩、冰冷和華美對我有一種震撼,我們的窗台一直放著一盆文竹,閔文起每每用殘茶澆灌,每年冬天剪枝,因而長得異常繁茂,它細長曲折的枝條纏滿了整個窗子。月光透過文竹進入室內,明亮的月光中便有著無數奇怪而散亂的陰影。在月光直接照射的界面上,一切都很清楚,牆上鏡框的百合花呈現—種淺灰的顏色,月光特殊的質地進入花瓣之中,使它看起來像一種名貴的品種。窗簾的質地也在月光下不動聲色地改變了,變得厚而輕,細膩而柔軟,不像凡俗人家的窗簾,倒像是某部超現實的電影中純審美的遺世獨立的帷幔,脫離了一切背景,只有它自身垂立於月光中。有時候我想,所有的事物都具有多重性,它們被隱藏起來,只有在特定的時候才會洩露一二,正如平板無味的房間裡本來一覽無餘,但是層層陰影和神奇的變化就隱藏在同樣的空氣中,在月光照臨的夜晚瞬間呈現。
    這樣的夜晚在我五年的婚姻生活中屈指可數,我躺在月光照耀的床上,從窗外的月亮追索到窗簾、牆上鏡框裡灰色的花朵,一直追索到床上籠罩在月光中的我自己。有時我像那些窗簾和鏡框一樣,在月光的照徹下消失了日常性,浮想聯翩,以為自己一覺睡醒會變得光彩照人、才華非凡,我竭盡虛榮的想像,幻想自己能夠以新鮮的面目和成功出現在陽光下。
    這些空想的陋習本不該出現在我這樣年齡的女人身上,無論在N城還是在環境時報,周圍的同齡人無一不是在腳踏實地地上班、買菜、做飯、帶孩子,只有少數具有浪漫氣質的例外。但是浪漫在這個年齡的女人身上出現總會讓人感到滑稽,年齡越大越滑稽,它沒辦法變得可愛,內心的感受與外在的形態常常相去甚遠,任何羞怯的神情憧憬的微笑都會使人看起來不合時宜,百分之一百像神經病。時間(年齡)確實是一個絕對數,酒釀的時間長了就會變酸,女人過了年齡還浪漫兮兮的就會變為笑柄。這個道理我從別人身上已經明白了。
    雖然我的空想比月光照到床上的時間還要少,但由空想而派生的失望卻無所不在,像灰塵一樣粘在生活中,你得到的一切都不是你所期望的,而這得到的東西還把你搞得精疲力竭,蓬頭垢面,面容憔悴,缺乏性慾。
    那個晚上空氣濕重發悶,身體所有器官都比平時重,皮膚和四肢也有疲憊感。春天總是這樣讓人心煩。我覺得心裡有一團火在左右竄動,很想找到—個出口把它釋放出來。現在回想起來,這股無名之火已經積存很久了。我躺在床上,窗簾在兩邊垂立,天光極其微弱,窗口外面的天是一種跟室內的黑暗沒有太大區別的深灰色,兩邊的窗簾跟室內的牆融為一體,牆上的鏡框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這點反光使這一小塊方形物有了一個模糊的暗影。我躺在床上,閔文起覆蓋在我的身上,此外還蓋著一床被子,閔文起身上的氣味特別濃,有一種雄性的感覺,在各種報紙的百科文摘版上常常可以看到男性身上的氣味對女性有很大好處的報道,比如說可以使痛經不痛,心煩不煩,還能美容什麼的,我對此半信半疑。但我對閔文起身上的氣味並不反感,那是一種煙草和麵包的混合氣味,有時還會有一點較淡的香皂混合其中,使整個氣味變得乾淨而健康。
    但是春天的晚上卻不一樣,天氣悶熱,他一運動身體就出汗,貼著我的皮膚濕膩膩的,我從心理到生理都反感極了,我本來就毫無快感,根本進入不了那種忘乎所以的境界。在閔文起富有節奏的動作中,我感到他的身體化為了一種流體,又黏又稠,散發著混合的熱氣,它們像被大風吹送的浪頭,一陣緊似一陣地拍打到我裸露的身體上,而我十分清醒,我覺得閔文起的全身變成流體只有那一小截還停留在堅硬的固體狀態,這真是一件怪怪的事情。但是這種由聯想產生的新奇感在一分鐘內就消失了,因為他的汗滴到了我的身體上,汗這種東西跟任何體液一樣,比如口水、尿液,當它們在自己體內的時候總是乾淨的,一旦脫離了身體立馬就變得骯髒了,而別人的體液就更是十倍的骯髒。由汗我重新發現了閔文起的身體是一種異己的東西,無法與我融為一體,在這個時刻我感到了他的重量,這重量在我感到它的時候開始迅速增加,我覺得身上並不是什麼流體,而是濕淋淋的生鐵(一點點空氣的流動就能把汗迅速變得冰涼),濕度加強了它的粗糙度,磨蹭在身上越來越不舒服,我奇怪閔文起才一百四十多斤,怎麼像有200斤。我問他:好了沒有?他說:再等一會兒。我只好忍著,但內心充滿了厭惡。
    我沒有聽到雷聲,但我看到窗口有隱隱的白光在閃動,它們連續閃幾下,間歇片刻,又連閃幾下,在閃動的時刻窗口呈現一片比黎明的魚肚白還要亮一些的光,它雖然比那種撕裂天空發出驚雷的閃電柔和無數倍,但還是直接照亮了我們的房間和大床,我在一瞬間看見了在我身體上方的閔文起的臉,這張臉因五官錯位而猙獰至極,既陌生又醜惡,跟他平日判若兩人,我一下覺得身上這個齜牙咧嘴的人是一個從未認識的陌生人,不,是一頭陌生的野獸,而他在這個時候猛烈加重的喘息聲恰到好處地加強了我關於獸類的錯覺,他那麼長時間地壓著我,我全身的肌肉和骨頭都發酸了還不放開,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死掉了。
    我開始推他,但推不動,他反而更加猛烈地撞擊我,這時他的身體變成了野獸和鐵的混合物,一下一下地砸在我身上。這個顧不上理睬我的人(或獸)開始發出一種難聽之極的非人的聲音,他頭上的汗有一滴滴到我的眼睛裡,一滴滴到我的嘴裡,我既噁心又難受,我閉著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下把這個身體掀下去了。
    我立刻舒服多了。
    我蓋好棉被,柔軟的被子和我的肌膚相貼,一陣輕鬆感從我的內心深處湧上來,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這時我才感到有點異樣,我扭頭看了看,沒有看到閔文起。我連忙探起身子,結果看到他正從地上爬起來。他光著身子站立在床邊說:真有你這樣做老婆的!我一時十分歉疚,我說:我的確不是故意的。我又說:你快穿上衣服吧。
    他不吭聲,坐在擱衣服的椅子上點著煙,一口一口地抽。抽完這支煙後就抱起他的被子到客廳去了。
    在我們的生活中,那是一個關鍵的夜晚,在那之後,我們的關係就越來越淡化了。他不是一個性虐待者,也不是一個打老婆的男人,對家庭還比較有責任感。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我沒有時間和精力來想這個問題,我累極了,第二天還要上班,我等了一會兒,閔文起沒有回到床上來,我上廁所路過客廳時看到他縮在沙發上,看樣子不打算過來了。我全身鬆弛,睏倦無比,睡著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一切等明天再說吧。
    現在當我回望離婚前的那半年時間,看到的根本不是我們之間的強烈衝突、關係惡化的具體細節,比如說經常砸碎的杯子、惡言相向、歇斯底里、對他人的無盡的訴說、家裡的混亂和骯髒、猜疑、仇恨,等等,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看到的是一大片忙碌、瑣碎、疲憊的日子,它們千篇一律地覆蓋著那段時間,一層又一層,不可阻擋地,像時間本身如期而至,這樣的日子結結實實地堵住了一切,在偶爾的空隙中,我才能看到我和閔文起之間越來越淡的關係,我看到的是一出乏味的婚姻戲劇,男女主角像機器人一樣幹著永遠也幹不完的家務活,然後各自坐下來喘氣,他們累得不想說話,連互相望一眼的慾望都沒有。為什麼會這樣?是女主角體質不好,積勞太甚?還是男主角有了一個第三者。沒有人能夠知道。我們聽到的背景音響是永不停歇的電鑽和電錘,它們尖厲的嘯叫無所不在。
    這樣的場面亦是一場乏味冗長的夢,它缺乏新意地降臨在這個夜晚,它像一個不知疲倦的人,從夜晚走到白天,直接變成生活本身。
    關於南紅四
    老歪和老C,我都沒有見過他們本人,但現在通過南紅的故事,他們的身影開始在這間屋子裡走動,窗外的菜地有時憑空就會變成大酒店的玻璃山,變成大堂裡富麗堂皇的枝狀大吊燈,鋪著地毯的電梯間、寂靜中忽然走下某位小姐的樓梯,珠寶行的銷售部寫字間,以及南紅的員工宿舍,那個她搬到赤尾村之前住的小房間。
    我麻木的知覺和想像力在南紅的故事中逐漸恢復。我看到了他們的調情、做愛、互相利用和拋棄、傷心、創痛,老歪是如何終結的,老C又是如何出現的,或者老C在老歪之前出現,老歪在老C之後終止,這些秩序和來龍去脈我一直弄不大清楚,在南紅顛倒、混亂和破碎的敘述中,我缺乏一種把它們一一理清的能力。或許只有南紅一個人才能把它們搞清楚,或許連南紅本人也不能把它們說清楚。
    在南紅的哭聲中我想起來了,老歪是在一個夜晚消失的,他在一個長途電話線的另一頭消失,南紅以為電話線的另一頭是南昌,但老歪卻告訴她是北京,他將從那裡出境前往法國,他姐姐已經為他聯繫好了一家商學院,他將在那裡念三年書。
    南紅第一次聽說這個事情,老歪從深圳走的時候告訴她他要回南昌看母親,半個月就回來。南紅完全沒有思想準備,這事像晴天霹靂把她擊昏了,她說她當時對著電話又哭又笑,老歪反反覆覆說著幾句話,我對不起你,你把我忘了吧。這兩句台詞無比乏味,像習以為常的雜草遍佈在一切又長又臭的愛情電視連續劇中,但是南紅的哭泣使它們驚心動魄。它們以往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猶如一些紙做的花草,南紅的哭泣把悲痛灌注進去,乏味的台詞頓時變得柔腸寸斷。南紅說著老歪說的這兩句話:我對不起你,你把我忘了吧。她的聲音嘶啞碎裂,使這兩句話顫抖不已,它們完全變了樣子,像刀一樣割破了南紅的心,鮮血滴在每一個音節中,使這兩句乏味的台詞模糊而猙獰。
    在整整三個小時的長途電話裡,南紅哭了又哭,老歪的兩句乏味的話重複了無數遍。老歪的衣服,就在她的房間裡,老歪的領帶,正掛在她的衣櫥裡。還有他的一隻形狀像槍一樣的打火機,還有一雙他不常穿的白色的皮鞋。它們全都變得孤零零。一次又一次,老歪從這些東西中脫落出來,他的身體到達她的上方,他的臉也到達她的上方。他的皮膚貼到了她的皮膚上。他的身體進入到她的身體裡。但是他的台詞只有兩句,像兩句咒語,它一出現,在她的上方的老歪的臉就消失了,而他的身體還在她的身上。她在這種情形的持續中痛哭。然後台詞再次出現,他的身體消失了,他的臉還懸在她的上方,他目無表情地懸掛著,他的一隻手,不知從哪裡游來,拉黑了房間的燈。只有南紅的哭聲,在黑暗裡飄浮。
    只有南紅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著電話哭三個小時,我們全都知道,深圳是一個最沒長性的地方,人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飄來飄去,今天在這裡,明天又到了那裡,很少有人會長久地停留在一個地方。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也是這樣,今天他們碰到了,明天他們在一起做愛,到後天他們中的一個又到哪裡去了呢?
    有一個秘密,隱藏在南紅的哭聲中,她的三個小時的啜泣勾勒出了這個秘密的輪廓,那是一個很小的沒有成形的胎兒,像一瓣豆芽的芽瓣,它十分小,隱藏在南紅的身體中,誰也看不見它。但它有靈魂,凡是在神聖的子宮裡存在過的事物都擁有靈魂。失去了肉體的靈魂有時在雲朵裡,有時在流水裡,從水龍頭裡就會嘩嘩地跑出來,在燉湯的時候,一點火,從火裡就會出來。在私人診所的那個鋪著普通床單的斜形產床上,如果有誰以為,隨著某件陌生的器械伸入兩腿之間,隨著一陣永生難忘的疼痛,那個東西就會永遠消失,那就是大大的錯了。
    南紅自己回家,自己躺在床上,她睡醒一覺就看到了它在那裡,在她對著的天花板上,淺灰的顏色,霧一樣的臉,只有臉,沒有別的。那張臉像她自己小時候的一張相片,她十歲以前跟祖母在一個村子裡,三歲的時候由在N城工作的父親領到鎮子上照了一張相。她一眼就認出了它。
    她不知道它從什麼時候跟她回來了,並且那麼準確地懸掛在她的床鋪的上方,看到它她就想起了她小時候住了十年的那個小村子,那些關於鬼魂的傳說像瘴氣一樣繚繞在這個村子裡,幾乎每個人都見過鬼,祖母講起她親眼看見的鬼的故事活靈活現,它們隱藏在祖母的黑色大襟衫裡,在夏天的風中隱隱飄動。
    我相信南紅確實看見了它,在赤尾村的屋子裡有時也能看見。在她的頭髮沒有長長的時候她躺在床上,她有時說它在窗口,有時說它在天花板上。
    但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

《說吧,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