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這時呼方雨林的是市公安局負責刑偵工作的副局長馬鳳山。傍晚得到報告,來鳳山莊發生槍殺案,他第一個反應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這怎麼可能呢?誰也不可能挑那麼個時間。
    那麼個地點去殺人!這不明擺著是要「自己害自己」嗎?太有悖於常規常情常理了嘛。爾後,他飛車趕到了現場,並且在山莊的貴賓室裡見到了省市的全部主要領導。領導們雖然沒有當面對他說什麼特別嚴厲的話,讓他下不來台(退一萬步說,即便要追究責任,也追究不到他頭上,因為當晚山莊的安全保衛工作不由他負責),但身為一個「老公安」,馬鳳山自然明白,此時,首要的不是追究責任,而是破案,擒拿元兇。說到破案,他知道自己肩負推卸不了的責任;說到破案,他自然要想到方雨林。
    在市局範圍裡,誰都知道,方雨林是他馬鳳山的一員「愛將」。方雨林大學畢業沒幾年,居然就能被提到市局重案大隊到大隊長的位置上,跟馬鳳山的關係極大。可以這麼說,沒有馬鳳山在這裡邊使勁兒,他方雨林再天才再能手再出類拔萃,在相當講究資歷的公安系統裡,警齡如此短的他也別想能到這個位置上。知情者還可能告訴你,當時在局黨組會上,馬鳳山原意是要把方雨林直接破格提到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位置上去的,只是因為黨組多數成員認為,這樣的破格提拔不僅於組織部門的相關規定不符,也可能不利於被提拔者本人的健康成長,而被暫且擱置。事隔不久,方雨林不爭氣,出了那檔子事,替當時在黨組內持異議的領導同志提供了反證。但即便如此,馬鳳山也沒認為自己錯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說過方雨林是十全十美全知全能不會犯錯誤的。要他成長成熟,就得允許他出錯,並鼓勵他、幫助他努力糾錯。要求一個幹部完全不出錯,惟一的可能就是讓他變得猥瑣,變得平庸。方雨林在「5.25」一案中出的錯,並非是品質和人格上的錯,他認為他這麼做,是在維護法律的獨立性和神聖性,是在體現刑偵工作的科學精神。這正是方雨林那一代人可貴的地方,也是馬鳳山特別看重他的主要原因。當然,方雨林身上有不少不討人喜歡的東西,那得慢慢調教。但這種調教,不能以讓他變得猥鎖和平庸為代價。他當然不希望方雨林在受了處分以後就沉淪下去。晚上,重案大隊大隊長郭強向他請示,找什麼人來研究來鳳山莊這個案子時,他一點都沒遲疑地讓郭強立即把方雨林呼來。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不回他的話。
    第二天,8點來鐘,方雨林騎著他那輛舊自行車,悠悠然地到交警中隊上班。一進門,就被中隊長一把拽住。「昨晚你小子又犯啥渾了?你這個方雨林哪!」中隊長一邊數落,一邊拉著方雨林往辦公室走去,說是市局領導帶著市刑偵支隊的幾位同志來找他了。
    「我怎麼了?我沒怎麼!」方雨林不服氣地說。
    「沒怎麼?自己拉屎聞不到臭!昨晚市局馬局一個勁兒地呼你,你不回。幹嗎呢?你小子誤大事了!趕緊吧,去認個錯。」中隊長躬著腰,急急忙忙地把他帶到辦公室,又給局裡來的那幾位領導面前的茶杯—一續上水,再給火爐添夠了煤,便知趣地退出屋去了。
    「說,到底怎麼回事,呼你都不回?你方雨林現在了不得了,天老大,你老二!是不是?」馬鳳山一邊點煙,一邊冷笑著挖苦。
    方雨林的臉紅了紅:「不是。」
    「不是?那……天老二,你老大?」
    方雨林的臉更紅了。「不……不是這意思……」
    重案大隊的大隊長郭強在一旁說道:「昨晚馬局連呼了你三四回,讓你來一起研究來鳳山在那案子。多大的一檔子事,你小子不回話。跟誰憋臊氣呢?」
    「別跟我說呼機沒電了,呼機沒帶在身上那種屁話。」馬鳳山溜了方雨林一眼道。
    「呼機有電,我也聽到呼機響了。」方雨林答道。
    郭強說道:「那為什麼不回局領導的話?」
    方雨林猶豫了一下,答道:「我想……我已經不是刑偵支隊的人了……」
    馬鳳山在手邊那個用半截可口可樂罐剪成的煙灰缸裡一下摁滅了煙頭,指著方雨林的鼻子問道:「你還是不是個人民警察?」
    方雨林不做聲了:郭強說道:「馬局問你話呢!」郭強是方雨林的好朋友,歲數比他大個六七歲,但從19歲起就幹這一行,怎麼算,正經也是個「老」警察了,而且還是個「咱們自己」培養的「子弟兵」——省城公安幹警的來源大體分三大部分:佔大頭的為部隊退伍轉業官兵,這是歷史傳統。另一部分則是本省警校或中央或各地政法公安大中專學校畢業分配來的學生,這是時代風采。還有一部分就是「土八路」、「子弟兵」,可以說是「本地特色」了——市局自己派人從本市青年中招考錄取、自己派人加以培訓的。這部分人中間,又有相當一部分是幹警們的子弟,所以人們戲稱他們為「子弟兵」。郭強就是這一類「子弟兵」。「子弟兵」忠實可靠,但「子弟兵」們也好感情用事。郭強應該說是「子弟兵」中的佼佼者,實打實地從最基層派出所幹起來的。
    聽到馬鳳山板起臉問他還是不是一個「人民警察」,方雨林沒帶半點含糊地回答道。「是。」
    「受了一點處分,就這麼變著法地跟領導拿糖?」馬鳳山問。
    方雨林忙分辨:「我不是拿糖。我知道我這個人不怎麼的,根本沒那個資格跟領導拿糖。但我對局領導這樣處分我,有意見。我對局領導處置『5.25』大案的一些做法想不通,對你們下令把我調離專案組也有看法……」
    「你小子能不能別再提『5.25』那檔子事了?」做人更練達、也更善於處理內部人際關係的郭強趕緊搶白。他知道馬鳳山這會兒心裡火正大,這時候跟他提「5.25」一事,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馬鳳山卻瞪了郭強一眼,喝斥道。「讓他說。」
    自打受處分後,方雨林一直憋著沒機會吐這口冤氣,這會兒聽馬鳳山這麼一說,什麼也不顧了,便敞開口子緊著往外倒:「『5.25』大案的幾個主犯攜巨款潛逃,那會兒我們已經基本搞清了他們的確實去向,只要再有個十來天,我們就完全可以收網,把他們全部緝拿歸案。為了這個大案,我和專案組的同志沒日沒夜地干了整整一年零兩個月。就差這最後十來天了,突然不讓干了。為什麼?我想不通。我懷疑!」
    郭強喝斥了一聲:「方雨林!」
    馬鳳山聲色不動:「你讓他說,我們還能不讓人懷疑?」
    「負案在逃的5個人中間,有3個人是市政府前主要領導的直系親屬!我們天天在報紙電視上跺著腳咬著牙哭著喊著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以法治國,要打蒼蠅也敢打老虎,可……一遇到具體問題就全在那兒裝傻充楞。什麼法都不頂一個電話一張便條管用……」
    郭強見方雨林越說越沒邊了,怕他再說出什麼出原則的話,便趕緊上前推了他一把:「方雨林!你還有完沒完?」
    方雨林臉盤漲得通紅,推開郭強,繼續嚷道:「你們上外頭聽聽去,現在外頭連3歲的孩子都清楚,『5.25』大案拖到今天一直結不了案的真正的根源在哪兒!」
    「好嘛,既然清楚了,幹嘛不到上頭告我們去呀!」
    方雨林喘著粗氣,不做聲了。是啊,你有種,你告去呀!
    可是……可是……
    馬鳳山冷笑了一下:「哼,一個法學院的高才生居然會被社會上3歲娃娃的某些想法左右了,還自以為高明、了不起,具有你的!你是不是覺得所有哭著喊著說以法治國的人都是渾蛋?嗯?可愛的方同志方先生,我承認,在我們今天的公安隊伍中,不乏這樣的敗類,他們跟黨內的腐敗分子攪和在一起,成了腐敗分子的保護神。但我今天要用我32年的黨齡和33年的警齡負責任地告訴你,『5.25』大案在最後一刻突然採取這樣一種讓許多人都想不通的做法,絕對不是為了保護那幾個市政府前主要領導的親屬。這個決定也不是某一個領導輕率做出的。至於到底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決定,我現在沒這個權利告訴你,你也沒那個資格知道。但是,當時你作為市刑偵支隊重案大隊的副大隊長、『5.25』專案組的副組長,在組織上作出暫時停止專案調查,中止偵破此案的決定以後,卻私自繼續對有關人員進行布控偵查,差一點破壞了省反腐領導小組根據中紀委和省委常委會議指示精神所做出的重大戰略部署。事後,組織上對你只實行了撤職處分,而沒有進一步追究你其他方面的責任,完全是出於愛護。昨天同樣出於對你的信任和愛護,通知你來參加新實的案情分析會,你小子居然置之不理,你不覺得自己已經滑到非常危險的邊緣了嗎?你想跟誰對抗呢?」
    方雨林卻淡淡地苦笑了一下道:「我明白,我是到了該回去賣紅薯的時候了。」
    郭強又叫了一聲:「方雨林!」
    「那好,既然想回去賣紅薯,把這身警服給我脫了。」馬鳳山站起來說道。
    方雨林立即開始脫警服。郭強衝上去一把揪住方雨林的領口:「你他媽的其較上勁兒了?」
    方雨林此刻卻一臉的悲苦,十分懇切地對郭強說:「大隊長,看來我方雨林今世是當不了一個好警察了,那就讓我回去當一個好百姓吧。」
    郭強又用力推了他一把:「你犯渾呢?照你這麼說,我們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兒?大隊裡那麼多同志也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你!你方雨林想幹啥呢?」
    方雨林頹然地坐倒在一個板凳上。這時,馬鳳山向外走去。郭強趕緊把方雨林脫下的警服塞給方雨林,示意他趕快穿上,然後趕緊跟著馬鳳山往外走。卻沒料到馬鳳山立即回轉過身,指著那件警服,厲聲對方雨林說道:「給我撂下!你以為它是啥?想脫就脫,想穿就穿?你要不給我寫出一份深刻的檢查,就別想再碰這套警服。」說著,便大步走出門去。走到院子裡,他還特地吩咐那位交警中隊的中隊長:「給我看住這小子。要麼給我留下一份書面檢查,要麼把警服給我留下。」不一會兒,那輛嶄新的警車開走了。院子裡陡然安靜下來。又過了一會兒,中隊長給方雨林送來一沓空白的公文紙和一支圓珠筆。他輕輕地歎了口氣,勸說道:「別再犯傻了,快寫吧!」
    見方雨林依然呆坐著不動彈,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奈地帶上門,也走了。
    這時,屋裡只剩下方雨林一個人。從防煤氣的風鬥口傳來一陣陣輕微的「呼呼」聲。鐵製的取暖爐上,早已燒開了的水壺在「嘶嘶」地往外噴著水蒸氣。心煩意亂的方雨林拿起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他無法否定馬副局長剛才那一番用他「32年的黨齡和33年的警齡」墊底說出的話,但他又無法否定近幾年自己在某些事情上親眼所見親身所經歷的那種種不公正和不公平,並且由這些不公正和不公平所造成的法的「軟弱」,以至於在個別事件中所出現的法的虛偽和虛假。他不知道應該由誰來寫這份檢討,才能真正找回法的神聖和崇高,找回「公安」、「司法」、「審判」、「檢察」這些概念本身應有的那一種莊嚴和公正。而這一些正是他在法學院那個被針葉松遮蔽的小圖書館藏書樓窗前,和那幾個研究生、博士生常常徹夜爭論的命題。此時此刻,他顯得那麼矛盾和痛苦,那麼不知所措。突然,他抓起筆用力地向桌面上戳去。「砰」地一聲,筆折斷了,手上也隱隱地滲出了一些血跡。
    半個小時後,方雨林突然出現在中隊長面前,而且還身穿警服。中隊長忙上前攔阻:「小子哎,檢討寫了沒有?馬局可是留了話給我的。你不能不寫檢討就走。嗨,你跟誰過不去,也別跟我過不去……」方雨林什麼話也不說,板著臉推開他,逕直向院內的存車處走去。中隊長衝著方雨林的背影叫了一聲:「哎哎……你小子真吃了豹子膽了?」見方雨林沒理會,騎上車已經出了大門了,中隊長無奈地跺了跺腳,回轉身走進辦公室,趕緊去查看那一沓公文紙。只見那幾頁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標題上寫著「我的檢查」幾個大字。

《大雪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