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顧榮陰著臉一回到家,就看見馮耀祖怒容滿面地和桂貞在客廳裡說著什麼。看見顧榮進來,馮耀祖立刻站起來,喊了聲:「顧書記。」就手把煙遞了上來,又趕忙劃著火柴。顧榮隨口應了一聲,叼上煙,等馮耀祖給點著以後,他就要進自己的房間。他一般不屑介入部下們同自己老婆的瞎叨叨。當領導的必須對下屬保持尊嚴和距離感。而且,他今天要考慮一下惡變的局勢。
    他沒想到李向南的大會講話這樣氣勢洶洶。
    「向南在大會上講話衝你去了?」桂貞兩手在腰間繫的圍裙上擦著,看著他問道。
    「你問這些幹啥?」他慍怒地一揮手,「家屬不要隨便過問政治。」部下在場,他對老婆格外顯得嚴厲。
    桂貞看看他,閉上嘴不說了。
    「好了,你們說你們的吧,讓我考慮考慮工作。」顧榮擺了一下手,盡量平和地說。
    「顧書記,李向南今天在會上的講話,那完全是別有用心,衝你去的。」馮耀祖激憤地說道。
    「你是常委,不要這樣隨便講。」顧榮不滿地批評道,推門進了裡屋。
    「小榮的事情怎麼辦,向南不是把小榮的事也點了?」桂貞索性跟進屋,馮耀祖也跟了進來。
    「小榮,小榮。」顧榮一下冒火了,「一天到晚就是你那寶貝兒子。我也考慮了,把他從廣州叫回來,親自送法院去。」桂貞和馮耀祖都驚愣了。「還有你,」顧榮又轉向馮耀祖,「也把你的小子親自送法院去!」
    「你這是……」桂貞愣怔地看著他。
    「我已經決定了。」顧榮帶著怒氣說道,而後坐到沙發上,用手慢慢撐住額頭,擋住了眼睛。屋裡靜了兩秒種。
    「小榮他病了……在廣州。」桂貞說。
    顧榮拿開手,剛要發作,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中毒性痢疾,差點死過去……縣五交化公司的人今天回來說的。」馮耀祖幫著說明道。
    顧榮的手又無力地落回來撐在額頭上。
    「小榮托他帶來了信。」桂貞說到這裡停住,看了看顧榮。
    顧榮這才發現茶几上並排放著兩條「紅塔山」。那肯定是小榮托人捎來的,兒子知道他最喜雲煙。煙旁邊放著兒子的信,展開著。他一眼就看到了第一行:「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他惟一的兒子。他微微閉上眼,伸過手去觸摸著信,把它慢慢合上了。他又輕輕擺了擺手。桂貞和馮耀祖對視了一下,拉上門退到客廳裡去了。
    顧榮坐了一會兒,睜開眼,把茶几上的兩條煙推後了一下,站起身,在屋裡踱了起來。作為父親,他是個弱者;作為政治家,他是個強者。他要通盤考慮一下古陵政局。
    聽見桂貞又在客廳裡和剛來的什麼人說話,大概又在搞照例的「夫人把關、擋駕」。
    「我們找顧縣長有點事,他在不在?」是公安局高局長的聲音。
    「什麼事啊?」桂貞照例不回答問題,她要問清對方的事由。碰到不認識的人,她還要問清對方身份。
    「有些事,要找顧縣長親自談談。」對方禮貌而又堅決地說道,顯然對這樣的夫人審查有些不堪忍受。
    「公事私事啊?你不說,我怎麼給你安排談話時間?」桂貞有些刻薄地說。
    「算公事也算私事吧。」高局長不得不妥協地說道。
    「是公事明天到辦公室找他,是私事你和我說吧。」桂貞說。
    顧榮拉門走了出來。「是兩位局長啊。」他和藹地笑道。
    頭髮銀白臉色紅潤的是高局長。矮個子寬額頭、一臉謹小慎微的是孫副局長。
    「來來來,都坐下。」顧榮神色倦怠而又親切地張羅著,「夫人擋駕,你們不要理睬她。」他帶著對妻子的揶揄說道,「該往裡闖就往裡闖。」人們坐下了。「老孫,打算談點什麼啊?」他先把目光投向孫副局長。這位孫副局長一慣看顧榮的臉色行事。顧榮要先在他身上顯示出自己的權威。
    「啊,談點事……」孫副局長一雙小眼睛躲閃著,又轉頭看看高局長。
    「老高,你是無事不登門的。」顧榮又把目光轉向高局長淡然說道:「還是想談談小榮他們幾個孩子的事吧?我看,那不用多談了,實事求是,依法辦事嘛。」
    「關於這個案子,今天李書記在大會上不是指示了……」高局長端坐著不苟言笑地說道。這位高局長來古陵沒兩年,但他職業性的認真固執、照章辦事已經得罪了很多人,弄得自己上下左右有些孤立。
    「他瞭解情況嗎,就發指示?」馮耀祖沒好氣地丟出一句,噌一聲劃著火柴,走過去很自然地又一次給顧榮點著了煙。
    「他找我們聽過匯報。」
    「講法制也不是這個講法。」馮耀祖察看著顧榮的表情接著說道,「安定團結還要不要?縣常委內的意見當面不談,端到千人大會上。這是什麼做法?」他轉向孫副局長,「這像話嗎?「
    孫副局長躲閃著目光。
    「我看他講的是對的。」高局長道。
    馮耀祖剛要張嘴反駁,顧榮略擺擺手打斷了他。老婆桂貞卻插上話來:「前一段這案子不是了結了,現在公安局怎麼又翻出來?」
    「你在這兒胡攪什麼呢?」顧榮把臉一放,喝道。
    「這也成你的公事啦?我當家長的就沒權利說說自己兒子的事了?」
    「就因為你是家長,所以應該少說話,知道嗎?」顧榮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搡,厲聲訓斥。桂貞看著他愣怔了。顧榮騰地立起身,在客廳裡背著手踱起來。高局長抽著煙不說話,孫副局長低著頭。顧榮沖老婆發怒,對他們卻有壓力。
    顧榮皺著眉在沙發上又坐下了,他看著高局長:「這件事不用談了。我再表個態:我完全相信你能妥善處理的。在這件事上,我是個普通家長,不是縣委副書記,我的話最好少說、不說。耀祖,」他嚴厲地看著馮耀祖,「你也要迴避。老高在那兒當局長,我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顧榮停了停,抽了口煙,看看高局長和孫副局長:「離開孩子這件事,我就是你們的縣委副書記了,就是你們的縣長了。你們的工作,你們的事情,我就都要管管了。」他和藹地笑了笑,直覺支配他開始了客廳內的政治行動。公安局的這兩位局長,現在不僅對於做父親的顧榮是重要的,對於政治家的顧榮更是重要的。
    李向南分明是在抓住小榮的事情向他開刀。
    「老孫啊,你家屬的調動,我已經和組織部、人事局都打招呼了。過段時間就可以辦。」顧榮說道。
    「謝謝顧書記。」孫副局長說。
    「同志們的事,我總要盡力而為的。」
    「你倒想盡力呢,」馮耀祖嘟囔著往顧榮的茶杯裡添上水,把茶杯不輕不重地搡到茶几上,其輕重正好符合對一個最親近最愛戴的老上級發牢騷的份量,「就怕以後有些人不讓你盡力。」
    「沒個分寸。」顧榮一下又放下臉來,「真要不讓我盡力,我不盡就完了嘛。我在古陵三十多年了,退休都準備退在這兒了,總不會再把我調離古陵吧?「
    「除非把您調地區去。」高局長笑笑。他也希望使空氣緩和一些。
    「我要堅決不去,也不能硬調我去吧?」
    「那是。」
    「既然調不走我,只要我在古陵,憑我這三十多年工作,我要為大家盡點力,說句話,總不會比別人不靈吧?」他把目光落在孫副局長身上。
    「是,是。」孫副局長連連點頭。
    「李向南來這兒當縣委書記,現在看著和我有些矛盾,也是正常的。」顧榮繼續講道,「年輕,有文化,來基層鍛煉上一兩年,以後肯定還要回省委機關去。他要急著鬧出點新名堂來,頭腦熱一些,急躁一些,難免的嘛。」
    他掃視著眾人的表情,深知他關於李向南鍛煉上一兩年要走的話的份量。
    「他父親是我的老首長,前兩天,……是不是前天啊?」他轉頭問詢地看了看桂貞,「還給我來了信,讓我以長輩的身份多幫助他。有什麼事,我還可以和他父親談嘛。有點矛盾,能鬧到哪兒去?」他很威嚴地在煙灰缸裡一彈煙灰,「我想蹲在古陵為大家多盡點力,誰也不那麼容易挪動我吧?」
    他先把大的形勢擺明白,造成一種絕對優勢的力量對比感。這種力量對比感會給馮耀祖這樣的人以心理安定,給高局長這樣的人以心理壓力。大的壓力造成了,他開始一步步做文章,使高局長就範。收拾住這個強頭,是他此時的主要目的。「老高,你說是不是?」他含笑問道。
    「……是。」高局長不情願地點點頭,他清楚顧榮的用意。
    「我當著副書記,又掛著縣長,幹什麼?就是圖謀著給同志們盡點力,首先是為同志們的工作創造點條件。就說你老高吧,是外來的幹部,這一點我就很操心。外來的幹部一般到縣裡工作都有困難,本地幹部往往和你有矛盾,是不是?也不能一概而論就是排外思想。古陵的本地幹部都是幾十年相處的,他們之間自然關係深。如果剛來乍到的,工作上再生硬一些,就難免有隔閡嘛。我看你這高局長,現在和古陵大多數幹部關係就很緊張。是吧?「
    「談不上緊張。」高局長否認道,「有些問題上和某些同志看法不一致,那是正常的。」
    「哪有這麼簡單啊。有些事情你自己是既看不到也不瞭解的。」顧榮克制住心中的不快,搖搖頭教訓地說,「很多人對你很不滿啊,經常跑來和我反映嘛。有很多人,就是你們公檢法系統的,對你有情緒。我一直給他們做工作,讓他們理解你,不要有隔閡,這也是我應該盡的一點力嘛。我是常常很擔心的。」
    「顧書記,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不考慮這些擺不到桌面上的關係,只要能在一起工作就行。」高局長平靜地說道。
    「怎麼能不考慮呢?」顧榮愛護地批評道,「他們上上下下一活動,地區公檢法一多半是古陵人,就把你高局長拱到一邊去了。」
    高局長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覺得情況沒這麼惡劣。」
    顧榮心中湧上一陣悻惱,但他一絲不露。他原本就沒把事情想得太容易:「老高,你看看古陵縣以往先後來的幾個局長,他們都干長過嗎?」
    「真要工作不下去了,大不了退休。」過了一會兒,高局長說。
    顧榮略怔了一下,很快便溫和地笑了:「你退休退在古陵,是吧?可你要和大家搞僵了,一個人在傷了情面的環境中是很難生活的呀。」顧榮站起來在屋裡慢慢踱開了步子,「好了,我不多說了,你這樣耿直,我很欣賞。不管你什麼態度,我作為縣委副書記,還要做我的工作。不只是要做,還要多做。我覺得古陵有幾個外來幹部好。都是清一色本地幹部,不摻沙子,就板結不透氣了。那不好。」顧榮說著站住了。「老孫,」他轉過頭看著孫副局長,「你跟我多年了,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配合好老高的工作,啊?」
    「是。」
    「我看你們也不是太團結的,」顧榮對孫副局長批評道,他把孫、高之間的矛盾挑出來做文章,「對老高有意見以後要當面談,不要面和心不和。」
    孫副局長尷尬地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他自然看不透顧榮這一筆的深刻用心。
    「老高這個人我瞭解,直爽,有時候不很細心,不太瞭解周圍同志對自己的尖銳意見,你們要坦率地幫助他。我對你們要求總要嚴一些,都跟我多年了,我總不能看著老高在古陵工作不下去吧?」顧榮教訓著孫副局長。
    高局長也被顧榮的正言厲色震驚了。
    「你回去後,」顧榮繼續對孫副局長說,「和局裡老朱、老葛,還有小紀、小黃這些同志都通通氣,傳傳我的話。讓他們不要對老高再有什麼情緒,要以工作為重。」
    「是……」
    「還有,不許再傳播散佈關於老高的流言蜚語。」
    高局長聽著這突兀的言語愣怔了。
    「老高在公安上幾十年,能沒過失嗎?久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的?」顧榮嚴厲地批評著。
    高局長原本紅潤的臉一下更紅了,他過去因為辦錯案受過降職處分。「我應該總結過去的教訓……」他困難地表示道。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還提什麼?」顧榮轉頭對高局長厲聲批評道,「自己老想著,不用抬頭向前看了?」顧榮氣憤地把臉又轉向孫副局長:「這種個人檔案裡的事怎麼能散佈出來?傳播到老百姓耳朵裡,一說是個冤枉過好人的公安局長,人在前面走,老百姓在後面戳脊背,以後高局長還怎麼在古陵工作?」
    顧榮在教訓孫副局長,高局長卻感受到壓力。他今天才發現自己在古陵的處境如此險惡。
    「就地封鎖流言。不許擴散!」顧榮繼續訓斥著孫副局長,「誰再擴散,就黨紀國法處分。不管管你們,實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回去追查一下,是誰最先散佈出來的,匯報給我。」
    「嗯。」
    顧榮越說越氣憤,如果說一開始的氣憤是裝做的,這會兒的氣憤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真的了。他坐下了,自己點著煙,「叭」的一聲把火柴盒撂在茶几上,說道:「我這個人當領導,沒那麼多新花樣。主要就是為大家在工作上、生活上盡點力,給大家調解各種矛盾,」
    「您這是最重要的工作。」馮耀祖小心奉承道。
    「你就會抬轎子。」
    「實事求是嘛。」
    「實事求是?哼。」顧榮不滿地瞪他一眼,轉過頭,「還是說點實事求是的話吧,老高,你身體最近怎麼樣?你的胃切除過一半,可要注意啊。」
    「不要緊。」
    「你孩子的耳聾治了沒有?還是想辦法再去北京看看吧。我和縣醫院曾院長說說,他和北京同仁醫院有關係。你就一個兒子,可不能耽誤啊。」
    「孩子有病要看,孩子有點錯誤,也要治病救人嘛。」馮耀祖嘮叨著。
    「亂彈琴,這是往哪兒扯?」顧榮停了一下,又轉向高局長,「去北京看看,啊?就一個兒子,這做父親的心情,我能理解。你來了一年多,住房一直沒很好安排,一家五口人擠在一間半小房裡,太不方便了。我和他們打打招呼,給你騰一套房子。」
    「啊……我不著急。」高局長從恍惚中反應過來,答道。

《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