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說啥就是不下山。
    你說得再邪虎,他也不在乎。一個人在山上種了幾十年樹,看了幾十年林,他還怕啥?死活也在山上了。聽說明天縣委書記要來鳳凰嶺大隊,他還要找縣委書記告狀呢,看看現在把林子砍成啥樣了。
    鳳凰嶺上看山林的老漢悶大爺——他的名字叫趙小悶——還是他那綿羊脾氣倔牛性,不管兒子跟來跟去怎麼軟央求硬發火,他都悶著氣不吭聲,駝著背在他這間半山腰的小草房前後忙忙叨叨、轉來轉去著。整整酸棗刺編的小院籬笆,把拾來的枯枝斷杈往柴禾堆上堆一堆,從房後青石潭裡用瓢舀點水澆澆房前房後種的幾畦蔬菜:豆角、西紅柿、西葫蘆……菜畦濕漉漉的,早就澆過,他還是這兒點半瓢,那兒點半瓢。他手不能閒著。
    「縣委書記能管個屁。現在的事,誰能管誰?」兒子實在不耐煩了,瞪起眼有點冒火地嚷道:「爹,怎麼跟你就說不通呢?這輩子你還沒受夠?」他一拳捶在小草房的柱子上,震得小草房顫巍巍地晃起來,一屁股在大樹墩上坐下來。
    兒子叫趙大魁,在離這兒幾里地的一個兵工廠裡當工段長。胖壯粗圓的身軀,可說是虎背熊腰,才三十多歲,額頭上方已油亮亮的開始禿頂,火爆脾氣。他是獨子。都說他爹人善心好積了德,四十多歲時才得了他這個兒子。獨子很少不孝順父親的。幾年來,他一直勸父親扔下這草房下山,跟他到廠裡享享清福度晚年,可爹就是死心眼。去過一次,住了五天。睡覺不自在,說屋裡憋悶;出門不自在,說人多地方窄;吃飯不習慣,說油膩膩的堵心口;呆著不自在,說閒著發慌;走路不自在,說是不如山上的路好走,平飄飄的,腳下踏不實在;電燈好是好,就是太刺眼;自來水方便是方便,可有股藥味氣,不如山上的水清洌。呆了五天,給房前房後種了兩排樹,又拖著個破筐把廠裡的垃圾堆翻尋了個遍,給家裡拾回一堆破爛,氣得大魁紅了眼,暴跳如雷地全給扔了回去。他看著兒子發火,破爛不出去拾了,在家裡呆住了,可卻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了,像病了一樣昏昏沉沉的,說是憋得胸口疼,喘不上氣來。最後,怎麼說也不行,還是回山上來了。轉眼又是幾年,已是七十七歲的老人了,再沒災沒病,一個人住在山上誰能放心?這幾天,鳳凰嶺大隊又刮開哄砍森林的風了,父親駝著個背跑來跑去的攔擋砍伐,攔沒攔住,人已經跌倒爬起來地被推推搡搡多少次。過去那些年,因為他念錯了語錄,被游過街,受過刺激,現在還不時犯精神病。真要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趙大魁猛歎一口氣,扭臉看見站在籬笆外的六歲兒子,正仰頭入神地看著樹上吱吱喳喳在枝梢跳躍的小鳥,他把自己的火使勁平了下來。
    「海海,」他招呼著兒子過來,「快叫爺爺和咱們一起回家去。會說不會說?」這次為了請父親下山,他特意把兒子帶來了。父親在山上只有一想,那就是他這個獨苗孫子。海海看了看父親,走到悶大爺身旁,雙手拉住爺爺拿瓢的胳膊,然後回頭眼睛閃閃地望著父親,用目光請示著。
    大魁擺了擺手,讓兒子就這麼幹。
    「爺爺,」小海搖起悶大爺的胳膊撒開嬌了,「我要你跟我一塊回家去嘛。」他使勁地晃著爺爺的胳膊,把瓢裡的水弄灑了,「走嘛,爺爺。不要你一個人在山上嘛。你聽見沒有啊?」
    「海海,來,爺爺給你摘點豆角,帶回去吃。」悶大爺趕緊哄著小海。對兒子能不理,對孫子就不能不理了。
    「我不要嘛,豆角我們那兒也能買到。」
    「傻娃娃,山上的東西新鮮,吃了沒災沒病。」
    「不嘛,我要爺爺跟我走。」
    「來,海海,進屋來,爺爺還給你留著吃的呢。」悶大爺駝著背,兩手伸在身後,慢慢騰騰地往小草房裡走。
    吱嘎嘎草房門被拉開的聲音,使雲霧繚繞的山林更顯出清晨的空曠。父親從1952年就到了山上,蓋了這個草房,整整種了三十年樹。趙大魁站起來,隔著半人高的籬笆,看了一眼漸漸隱沒在霧中的下山小路,歎了口氣,跟進了屋。
    屋裡黑陰陰的,靠牆的木板床上一年四季鋪著狗皮褥子。進門迎面貼牆放著一個土改分的有雕花裝飾的紅漆木櫥櫃,滿是抽屜,還有四扇小門。旁邊還摞著幾個木箱,大小水缸,臉盆架,圓桌上放著暖壺、馬燈、手電、半導體收音機。這些現代貨都是大魁給買的。悶大爺拉開一個抽屜,瑟瑟地摸出一盒點心,拉起小海的手,塞給他。大魁一看點心盒上的彩字圖案就火了:「爹,這是早半年托人從北京帶來的奶油蛋糕,你怎麼放到今天還沒吃?」
    「七老八十了,吃這些怪破費的。我留著給海海吃的。」悶大爺叨叨道。
    大魁一把拿過點心盒打開一看,已經受潮長綠霉了。他叭地往地下一扔:「都放壞了,也捨不得吃,你這是圖啥啊?」
    他一口氣把十幾個抽屜、四扇門都匡匡當當地拉開了,一看氣更大了。紅糖、白糖、水果糖、茶葉、豬肉罐頭、點心、香皂、新毛巾、襪子、手套、栽絨帽……都原封不動地存在那兒。紅糖白糖因為受潮都變成一坨一坨的了。有一個抽屜裡整整齊齊排放著他給父親送來的治氣管炎的各種中西藥。
    他把這些藥叭叭叭地拍在桌上:「爹,你成年氣喘,你怎麼不吃藥啊。」
    「我撿點柏樹籽熬著喝就行了,那些藥怪金貴的,都是錢。」
    大魁往父親身上看了一眼,一身破衣爛褲,棉褲露著棉花(他老寒腿,一年四季穿棉褲),又躥上一股火,上去匡當當打開箱子,把他送上來的一套一套的新衣褲都撂著堆到床上:「衣服就是穿的,你留著它漚肥啊?」悶大爺一邊忙忙叨叨地在屋裡轉來轉去,把這樣東西拿過去,把那樣東西拿過來,一邊木呆呆地看一眼兒子的翻箱倒櫃。當他看到兒子就要翻到箱底時,眼裡閃出一絲緊張。箱底有他最大的秘密。兒子沒有再翻下去。他從床上的衣服堆裡撿出一身新的黑布衣褲,撂到父親跟前:「把你這身換下來。」
    悶大爺想解釋什麼,看著兒子雷霆大怒的模樣,沒敢吭氣,把衣服換了。生怕兒子再往下翻出他的秘密的擔心,增加了他此時的順從。
    兒子把換下的破爛衣褲一團,把臉盆架上搭的破毛巾也抽下來撂在衣服堆上,又把角落裡一些碎布爛鞋破瓶裂罐——這都是爹在山下的鳳凰嶺火車站撿來的——都嘩地拖了出來,連同破爛衣服往一個大背簍裡一塞,背起來就往外走。
    「你幹啥?」悶大爺慌忙攔著問。
    「我把它們扔到溝裡去。」
    老漢沒敢攔,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背著背簍走了。
    過了一會兒,兒子回來了。他撂下空背簍,從抽屜裡拿出雪白的毛巾搭在臉盆架上,拿出一塊香皂,剝掉包裝紙,放在肥皂盒裡。他又一眼瞥見灶台,上去一掀鍋蓋,一屜的窩頭。他砰地蓋上鍋蓋,把旁邊幾個放米面的大甕都一一打開,抓起來一看,沒有白的,都是黃的。
    「爹,我送來的白面呢?」
    「我背到下面車站上換了。」悶大爺坐在門坎上編著荊條筐。院子裡已經底朝上一個扣一個地摞著十來個編好的筐了,到時候都可以捎下山賣錢。
    「好好的白面不吃,都換粗糧吃幹啥?你要不夠吃,我再多送點白面來。」
    「夠夠夠,夠了,我都夠了……我是牙不行,白面粘牙,還是這窩頭爽口……」悶大爺抬起昏花的老眼小心地看了看兒子,嘮嘮叨叨地解釋道。他眼裡又閃出一絲緊張來。這糧食裡又有他的一個秘密。
    「爹,你是說啥也不下山了?」
    「你要讓我好好活兩年,就讓我一個人在山上呆著。」
    兒子瞪著他愣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拉開帶來的黑色人造革旅行袋,從裡面提出一瓶香油,兩瓶豆油,一瓶特製醬油,一瓶熏醋,一罐豆瓣辣醬,咚咚地蹲在桌上,最後雙手小心地端出一個青花白瓷的大泡菜罈子,裡邊是一隻燉得爛乎乎的連湯母雞:「這是海海他媽給你燉的。」又取出一盒電池,拿過半導體收音機和電筒,把電池都換了,廢電池劈劈啪啪都扔在了牆角。悶大爺心疼地往牆角瞅了一眼,放下手中編的筐,拿起一個小笸籮,到院裡給孫孫摘豆角去了。
    他是鐵石心,到死不離開山了。可當他站在籬笆牆院門口,看著兒孫相牽著下山時,心裡也像丟了什麼。小海一隻手拉著他爸爸一蹦一跳向下走著,一隻手不斷回過頭來向他搖著:「爺爺,你當心身體。」奶聲奶氣的聲音隔著霧氣傳來,老人的眼睛濕了。
    他回到屋裡,收拾著兒子帶來的東西。半導體收音機下面壓著的三張嶄新的拾元票子,又使他喉嚨頭有點哽住了。不過,山裡人沒那麼多傷感。他咳嗽兩聲,哽咽勁兒就過去了。新票子硬刷刷地劃拉著他佈滿粗繭和乾裂的手,他感到舒服實在。在他眼裡,錢買的東西從來不如自家種的東西好。買的菜就不如自己種的菜新鮮,買的果子就不如自家樹上結的甜,就連花錢買的水(自來水)也不如自己到泉眼擔的水清涼。可是,錢本身在他心目中卻還是一尊神。
    自古以來離了錢就不行。
    他打開箱子,手瑟瑟縮縮地一直翻到箱底,最後,像捧寶貝似的捧出一個紅漆小木匣,尺二長,八寸寬,像個梳妝匣。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外面門咯吱一聲響,他一驚,看了看是風,這才放了心。關了門,打開匣子,裡面是個紅布包。打開紅布包,裡面是黑污的黃油布,打開幾層油布,他的眼睛在晦暗中亮了。全是錢啊。有解放初期的一萬元算一元的票子,有三十年來各種版面、各種面值的大小人民幣,拾元的,伍元的,貳元的,壹元的,貳角的,壹角的,新的,舊的,紅的,綠的,還有嘩啦啦響的鋼崩。
    他把三張拾元的票子又加了進去。
    總數他是知道的,記得比自己的年齡還清楚。連同今天這三十塊,是五千三百三十塊零三角。這是他幾十年編筐賣籮、省吃儉用積蓄下的。每張票子他差不多都認識,能說出它的來歷。
    這筆錢他沒告訴過人,這是他的秘密。
    但是,眼下揪心的是他當天的秘密。他今夜要去幹一件頂要緊的大事,要趕緊動身。明天縣委書記就來了。
    他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起錢,捏了又捏,還不放心,又打開看了看,沒有少,這才再包起,放到匣子裡。臨往箱子裡放時,掂著匣子的份量又不放心了,又打開匣子看了看,確信錢還實實地在裡頭,這才探著頭把匣子放到箱子最底下,蓋上衣服,隔著幾層衣服按了按,又把床上堆的衣服都放進去,關上箱子。
    他掀開鍋蓋在懷裡揣上五六個窩頭,一個鹹菜疙瘩,拿上手電棒、割草鐮刀,背上背簍,剛準備出門,又看見桌上套著黑皮套的半導體收音機了。帶不帶它呢?城裡的洋玩意,就這戲匣子他喜歡。背著在山上轉,能聽個戲,沒有戲,也能隨便聽個響,解悶。更重要的是,常常能聽到廣播保護山林的事,那最緊要了。可今天,天不對,可能要下雨,自己的老寒腿酸疼疼的。算了,不帶了,淋壞了。他把半導體收音機也瑟瑟地放進了箱子。
    可他又看見那櫃上靠牆立著的十幾個獎狀鏡框了,被兒子都碰歪了。他上去一個一個把它們立好,排齊。左右端詳了幾遍。他不識字,可知道這都是獎他種樹、看林、綠化的。有的鏡框早漆皮剝落,隔著玻璃,獎狀紙也變成焦黃了;有的玻璃早碎裂了,他用布條麵糊歪七斜八地粘著;有的是新楚楚亮閃閃的。獎狀不管是新是舊,下面都蓋著圓紅大印。他知道,這圓紅大印是比錢還實在管用的東西。那些把獎狀雙手遞給他的公社、縣裡、還有更上邊的領導們,都笑咪咪地和他握過手。他別的事記不住,給他發獎狀的人他一輩子忘不了。
    他總算出了草房門。
    籬笆院四周的綠樹上霧氣繚繞,鳥鳴一片。他在草房前後的青石板上撒了幾把小米高粱。那是他每天離開草房前留下喂鳥的。他一邊撒一邊低著頭粗聲甕氣地和樹上的鳥叨嘮著:「給你們把食留這兒了,看見了不?」
    拉上籬笆門一出院子,他就警覺地抬起頭,霧氣瀰漫中,下面上山的小路上傳來說笑聲。不一會兒,幾個小伙子扛著兩支獵槍從霧氣裡慢慢露了出來。
    「悶大爺,這霧今天啥時散?」小伙子們問道。這裡有幾個是山下鳳凰嶺火車站的鐵路工人,大多認識他。
    「今天霧散就是下雨了。」悶大爺回答,心中有些緊張,他最怕人上山打獵。
    「得了,那還打什麼勁啊。」一個一口地道北京腔的年輕人對同夥說。
    「老頭,這山上有什麼打的沒有?」這是個留著小鬍子戴著鴨舌帽的小伙子。
    「沒有,沒有。」
    「連個兔子、狐子都沒有?沒個活的?」小鬍子懷疑地看著悶大爺。
    老漢的樣子再忠厚不過了:背幾乎駝成直角,頭不得不很吃力地抬著,頭和背又是一個直角。穿著一身黑衣服,整個身子的姿勢就像個墨寫的「句」字。完全的禿頂,渾濁的小眼睛愣怔地瞅著人。
    「前兩天倒是來過個豹子。」忠厚人急了,也順口謅開瞎話了。
    年輕人吐著舌頭,互相看了看。
    「不怕,六七個人,兩桿槍還怕個豹?」小鬍子充硬漢地說道,「山上還有啥?」
    「就是蛇多。我這草房頂上,見天蛇吊著尾巴。」
    年輕人搔著後腦勺,毛了。
    「得了,回吧,不是地兒。」老北京說。
    「白來了?」小鬍子說。
    「不白來,不白來,」悶大爺嘮叨著推開籬笆院門,「把我這山上種的豆角、黃瓜摘上點吧。」能送這幾個後生趕緊下山,把幾畦菜都賠上他也心甘情願。
    老北京擺了擺手:「算了,我們再找個地兒打吧。」說著掏出煙來,給夥伴一人扔一支,又摸出火來。
    悶大爺急了,指了指路邊寫著「護林公約」的木牌,「後生們,下山抽吧。」
    「沒事。」
    「下山抽吧。」
    「算了,算了。下山再抽吧。」老北京對同夥們揮手勸說道。
    看著年輕人提著槍往下走入霧氣裡,小路上傳來碎石滾動的聲音,悶大爺鬆了口氣。剛才編瞎話嚇唬了年輕人,他既有些模模糊糊的疚悔,又有些隱隱約約的滿意。算了,顧不上多思謀了,今晚的事要緊。
    他像個墨黑的「句」字穿過霧靄,在崎嶇的小路上走著。為了保持平衡,兩個胳膊朝身後伸著,背簍也盡量靠後。低掛的樹梢濕漉漉地拂著他的臉,清涼涼的。樹上的露水滴落在他的禿頂上也是清涼的。霧氣帶著松的清香、柏的清香、槐的清香、草的清香,沁入肺腑,他更覺得爽快。他看了看自己小腿上緊緊捆住棉褲褲腿的綁腿,腰裡扎的紅布帶,腳上穿的回力球鞋(只有鞋他承認花錢買的比自家做的好,耐穿),渾身又利索又吃勁,到天黑趕上三十里山路,不算個啥。
    鬼愁澗旁他站住了。這是去鳳凰嶺的咽喉之路。尺半寬的小路,一邊是長滿棗刺荊棘的陡坡直上半空,一邊是嶙峋怪石黑森森直下深澗。他看著陰沉沉的澗底,踟躕地停住了。不是澗深路險讓他發楚,這使一般人發抖的路,他閉著眼也敢摸過去,他是看見澗底的一堆東西了。那一簍舊衣服和破爛,兒子都扔在澗底了。那條破棉褲掛在了半澗腰。什麼東西都是一扔,一扔,太糟蹋。城裡人的垃圾堆,他看著最不順眼,有多少家底也得扔窮了。可現在下澗去,天黑前能趕到地方嗎?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不捨地往澗底瞅瞅,走了走,又停住,往澗底望了望;最後是下了決心,往起背了背簍,不回頭地朝前走了。等明天再來撿也不遲,東西在澗裡,總丟不了吧?
    前面路和山澗分了岔,澗斜著黑龍一樣遊走了。路寬了,能過輛平車。左右兩邊是V字形的佈滿荊棘的陡坡。漸漸,路又窄起來,被亂石爛土、棗刺堆堵的過不去人。悶大爺一邊用鐮刀撥拉著棗刺困難地往前走,一邊往兩邊坡上張望著,心中充滿得意。這些堵路的石頭爛土都是他從坡上成年累月放下來的,棗刺也是他成年累月砍下堆在這兒的。一層棗刺一層土塊石頭,堆得一人多高,砍柴的,伐木的,是人是馬,誰也別想過。不是說封山育林嗎?這就是他封的山。
    哧啦一聲,他低下頭,黑棉褲在膝蓋處被掛破了,露出了白白的棉花。他既心疼新棉褲,又埋怨逼他換衣服的兒子,可也有些得意。褲子是被露出土的一截鐵蒺藜網掛破的,那是他從山下鐵路旁拾到,拖了幾里山路拖上來的。他絕不知道精衛填海的故事。但他填這溝,像是著了魔似的,只要見了帶棘刺、蒺藜的東西,是遠是近都像寶貝似地拾來扔在這裡。天長日久,這半里長的挺寬坦的路填得沒人能走了。他看了看陡坡上長滿的叢叢棗刺,他今天沒時間割,「下回再來補上吧……」他自言自語地叨嘮著,離開了這段佈滿荊棘的山谷。
    霧氣朦朧中,鳳凰嶺隱隱出現了。一個突兀而起的小孤峰在雲霧的環繞中像是轉頭顧盼的鳳頭,接連三個弧形嶺,一個比一個低,一個比一個平緩舒展,柔和迤邐地描畫出鳳凰肩、背、尾的飄曳曲線。鳳凰嶺並不大,但這幾十里山嶺卻因此而得名。祖輩傳說,這山上原來長滿一樣高低大小的柏樹,遠看像個綠鳳凰,夏日陰涼連個蚊蠅也不飛。但後來就一直是荒山禿嶺了。悶大爺從1952年上山種樹,主要的汗都流在這兒了。現在禿山又變成綠鳳凰了。到處是濃蔭蔽日的樹林。前年來了個戴金絲眼鏡的老林業專家,領著學生滿山轉著估了一下,鳳凰嶺上現在有松柏林三千畝,山桃、山杏、槐、柳、楊、樺、榆總有四十多萬株,這都是悶大爺自己和他領著人一棵棵種起來的啊。
    一到鳳凰嶺,霧更清涼了,樹更濕綠了,老人像見了親人一樣,覺得喉嚨又哽住了。他又咳嗽一陣。
    他到了他真正的家裡。這裡每一棵樹他都認識,每一條山石小路他都能摸黑走個順順當當,每一棵眉眼奇特點的樹,每一塊大一點的有模樣的石頭,他都給它們起過名字。名字都是「小」字開頭。這棵歪脖松,叫「小歪脖」,二十多年前種它時,被山風吹倒過,後來用木棍撐綁著,長著長著落下個歪脖。那棵高突突立在柏樹群裡的鑽天楊,叫「小大個」,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混在柏樹林裡冒出來的,就顯它的個高。路邊這棵槐樹叫「小迷糊」,那樣就像個迷迷糊糊流鼻涕的憨小子。它旁邊這塊半人高的花石頭叫「小胖墩」,它就像個胖墩娃娃蹲在那兒咧嘴笑呢。
    他一進鳳凰嶺的林子,就開始不停地和這一大家子嘮叨開了。你這個「小歪脖」越歪得厲害了,你這個「小迷糊」就成天睡不醒,你這個「小胖墩」傻樂啥?他數落著,念叨著,一路沒完。沿著小路上個草坡,踏翻了一塊腳掌大的石頭,他又駝著背一步步慢慢退回來,撿起石頭放回原來的泥窩印裡。鳳凰嶺在他眼裡是有知有覺、有血有肉的活靈東西,不能隨便傷皮動骨。
    當他沿著蜿蜒小路穿過蔽天的松林時,頭頂上小松鼠眨著眼在枝杈上機靈地跳來躍去,二十年前就開始見它們了,現在鬧不清它們有多少了。蹚過草坡時,驚起一隻長尾巴野雞撲騰著翅膀飛躥起,遠遠地落到了對面的草坡上不見了,最早見野雞有十三四年了。頭頂的陰雲上,好像有只老鷹在盤旋,他仰頭看了一會兒,看不清。可他知道,鳳凰嶺上有一對黑頭雕,前年來的,去年哺了雛兒。還有一對白頭雕,是大前年來的,一直沒見它們下雛兒,不知是哪兒不服水土了?山上的樹多了,林密了,遷來的鳥獸也多了,還有黃翅、黑棒槌、啄木鳥、貓頭鷹、山雞、石雞、野兔、獾子、狐狸……他都知道。他心中有一本它們遷居來的戶口簿。每發現一個新客,他就像喝醉了酒一樣,樂陶陶的,這是他最大的驕傲。三十年前的禿嶺子,連個雀兒都沒影。這不是他的功勞?
    他現在最惦念的是今年清明那天在鳳凰嶺上第一次發現的一隻野山羊。那天,它驚愣愣地立在松林邊的草坡上,一動不動地遠遠看著他,而後一躥一躍地上了陡坡跑沒影了。後來又見了它三四回。昨天來鳳凰嶺,那只野山羊站在崖頂上高高地看著他,他把特意帶來的一瓦盆玉米粒放在了它出沒的草坡上就走了。這不是,又到昨天的地方了。青草坡上那只黑瓦盆還在,裡面的玉米粒一顆也不剩了。是野山羊吃的嗎?他低頭用腳蹚著草叢,在瓦盆四周發現了野山羊的糞蛋蛋。他高興了,趕緊又放下背簍,從裡面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嘩地又往瓦盆裡傾倒了一二斤黃澄澄的玉米粒。小寶貝,鳳凰嶺總得留住你啊。
    他糧食總不夠吃,細糧換粗糧,秘密就在這兒。
    他也知道不用餵它們。林子大了,鳥獸自己就來了;林子密了,鳥獸自己就留住了。可新來乍到的,總得有個照顧吧。
    眼下,砍林風四面都哄哄地刮起來了,離鳳凰嶺越來越近了,連嶺上的鳥獸都開始驚了,看出它們有點不安生了。這怎麼鬧啊。他顧不上磨叨了。趕緊背上背簍往前趕路。遠遠的隔著幾重霧沉沉的山嶺,好像聽見了火車的鳴叫,是票車又上來了。說話就要晌午了,千萬不能誤了晚上的事。
    一出鳳凰嶺,他就氣得渾身有點哆嗦起來。眼前這一溜緩坡叫落鳳坡,原來他領著人種了清一色的白樺樹,齊刷刷地遮天蔽日,風一吹,滿坡颯颯響。可前兩天,一夜裡就被哄砍光了。現在禿禿的,只剩下半膝蓋高的樹樁,一個個碗大疤。要說,這落鳳坡該誰管,算誰的,他也鬧不清。是大隊的,還是小隊的,是一隊的,還是四隊的,是歸集體,還是分個人,前一陣一直在滿天下的吵架鬥嘴。嘴沒鬥完就搶著先動手了。昨天他找了一天公社、大隊告狀,沒人管。他不知道都是誰上山伐的,他今晚就要去連贓帶人一夥子抓住他們。
    抓賊要抓贓。
    氣上加急,他身上一陣陣哆嗦更厲害了。幾個齊腰高的樹樁從他身邊擦過。他停住了,看著樹樁白花花的茬口,用滿是粗繭的手摸著那還水濕帶汁的茬口,摸著連在樹樁上的兩尺來長的樹皮,樹皮的外面還是光嫩的,樹皮的裡面平滑粘膩,涼涼的也帶著水汁,還沒長到年齡,就這樣齊腰高的活活地拽著皮砍走了。像是看到自己的孫孫被人殘害一樣,他的手摸著樹茬口,開始很厲害地抖起來。
    「你是保皇派。」有個聲音忽遠忽近地衝他耳朵嚷起來,滿山轟轟地迴響著,黑糊糊的人影開始在他周圍閃動著,最後那嚷聲連同黑影都鑽在他腦子裡什麼地方了。嗡嗡震著他頭顱響著。
    「你們才是保皇派呢。」他用銅鐘一樣粗重洪亮的聲音爆發地吼了一聲。
    他的瘋病又犯了。
    「你們才是打著紅旗反紅旗。……騎在人民頭上屙屎屙尿。……你們壞了良心了。(發自肺腑的洪亮的一吼)……你們壞了良心了。(更高的一吼)……你們和小日本穿一條褲子。……背石頭,我不去。……修碉堡,喝人血。……你們砍樹,欺負不識字的。缺了陰德了。」他站定在那兒用極其洪亮的聲音面對著看不見的人群破口大罵著。罵一陣,累了,停了停,接著更有力地罵起來。然後兩眼直愣愣地一邊朝前走,一邊繼續和看不見的對象爭辯著,罵嚷著。走一段,他又站住,回過頭朝後面大罵著,好像人群遠遠跟在他後面。
    這麼大世界上大概沒有人知道,在中華民族文明淵源的黃河流域,在這個偏僻的不為人知的霧氣瀰漫的山裡,此刻正移動著一個黑色的「句」字,同時響著一個瘋老漢粗重洪亮的、不停的罵聲。這罵聲時高時低,時而還夾雜著一些自言自語的咕嚕。這些瘋話有的明顯記錄著他在那動亂歲月受的刺激,有的則聯繫他整個一生也難以弄清的具體所指。也有人說他是裝瘋,因為這些話在他清醒時從未說過。
    山在一路罵聲中走過著。
    這是牛頭山,遠看像個牛頭。他領著人二十年種的滿山綠,都是果樹,被公社書記來領著學大寨,遍山紅旗一插,一天就都連根刨光了。草也一把火燒光了。說是牛頭山要成虎頭山。現在遍山黃禿禿的,從上到下一層層帶子寬的梯田,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可憐巴巴的豆子,地旱土生,春天撒把籽,有收沒收的,快荒了。
    造的什麼孽啊。殺剮人!
    這是到了簸箕谷。緩緩的坡是黃禿禿的。原來也是他領著人種了滿坡谷綠。十二年前,說是要蓋坦克廠,來了部隊、民工,成千上萬的,三四天把樹砍了精光,幾十部推土機嘎嘎嘎吼著,震得山發抖,推出一塊塊梯形平地。鐵路鋪進來了,宿舍蓋了幾排,廠房起了半截,又都停了,八九十來年,最後也沒說出個長短,都走了。
    造不完的孽。
    他不罵了,罵累了。天上的陰雲和眼前的霧氣連到一起,迷濛蒙地包住了遠近一個個山頭。下開雨了。他澆醒了。發啥子瘋?後半晌了,趕緊,有正經事。他在透涼的嘩嘩大雨中,在崎嶇的山路上,濺著泥漿,滑滑跌跌地趕著路。遮天蓋地的雨水匯成千萬股黃濁的泥水流,刀子一樣無情地切割著黃土禿山,一道道從他的回力球鞋上沖刷漫過去。眼看著一層層梯田被呼啦啦衝開口子,嘩嘩地越豁越大,山上到處掛起了一道道濁黃的泥水瀑布。樹都砍光了。山沒皮了,任割肉了。他又渾身哆嗦起來,但這次他沒有罵出來,濕透的棉褲緊裹著腿,重得抬不起腳來,淋透的衣服冰涼地貼著他脊背,涼勁拔到他胸口,他只有一路的咳嗽聲了。
    天黑的時候,雨停了,星星在天上眨開了眼,他終於趕到了黃龍灘。
    這是古陵與鄰近兩縣的三縣交界地。遠處天邊那黑魆魆的山上一片繁星般閃爍的燈海就是虎山銅礦。黃龍灘是一片空曠荒涼的干河灘,河灘對岸黑森森地劈面當空地立著黃龍山。黑夜中,在河灘旁的公路上,隔著稀疏的樹影,遠遠可以看見馬燈、電燈、火把晃動著,人影憧憧。
    這是個秘密的木料夜市。
    這裡人密麻麻的,卻毫無喧嘩,被一種秘密的寂靜籠罩著。一堆一堆的木料,幾乎都是剛砍下的連皮樹,像集市擺攤一樣擺在路兩旁。堆有大有小,有的垛得半人高,有的只有兩三根。賣主多是周圍三縣的農民,各自守著自己的攤子,點著豆亮的馬燈,向前探著身,小聲或是無聲地用手勢招攬著顧客。自行車、平車都靠在他們身後路邊的溝裡,毛驢也拴在那兒,聽見它們嚼草料打噴嚏的聲音。買主的人流拉著平車、推著自行車在兩邊木料攤的夾道中緩緩移動著,俯下身在各個攤上看貨議價,不時摁亮手中的手電,照看一下木料,同時也映亮了他們自己的臉。他們有要蓋房的農民,也有銅礦的工人——大多是要自己蓋個住房,把農村的老婆接來安頓下的主兒。他們也是小聲地更多是無聲地用手指頭比劃著和對方討價還價。還有幾個是專門從中做經紀的掮客,穿著長袖衣服站在人流裡,略皺著眉,用一種知曉一切的不耐煩神情聽著身旁的人小聲說著什麼,然後點一下頭,伸出手來,在袖子裡和對方捏指說價。
    在集市兩頭黑暗的公路上,還影影綽綽停著十幾輛馬車,七八輛卡車。馬不時踏響蹄子。一紅一暗的煙頭在黑洞洞的車窗口一閃一閃地映亮著悠閒地倚在那兒的司機的臉。
    悶大爺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個曠野中的夜市。他背著背簍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一個攤子一個攤子地湊上去低頭尋看木料,他的手電被雨淋瞎了,他更多的是用手摸辨著一攤攤樹木。他那不顧先後在人流中往前擠的著急和莽撞,他的不斷左右碰人的背簍,還有他那像是尋辨失物似地查看木料的神態,都和夜市上緩慢寂靜、按班就序的氣氛截然相悖,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和白眼。有人開始對這個駝背老頭投以警戒的目光。有兩個以夜市為生的掮客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抱著胳膊悄悄跟上了這個蹊蹺的駝背老漢。
    在共同的利益和警惕下,這個夜市每天來的全部賣主與買主,都像是一個臨時的團體,有默契的不成文的章規。譬如不准喧嘩就是大家自然而然遵循的原則。踏入夜市,只要你是買賣木料,無論如何要價,都是一家人。如果你是別有用心來窺探和攪和的,那你就會被全體視之為仇敵。
    悶大爺不知道這個厲害,也不知道後面已經跟上了兩個穿長袖的掮客。
    當然,他更不知道,在掮客後面還跟著一個背著軍用挎包的二十多歲的姑娘。她悄悄混在人流中不露聲色地觀察著夜市,她也注意到了這個闖入夜市的駝背老漢和他後面跟梢的尾巴。
    悶大爺的手激動地哆嗦起來,他終於摸到了他的白樺樹。連著好幾攤都是。長短粗細都沒錯。特別是樹皮,他一摸,就有一種直透心髓的熟悉感覺,它涼涼地貼在粗繭乾裂的手裡,有一種此時讓他十分傷心的滋潤和馴順。這是白樺,而且都是落鳳坡上的。它們在哭,那是他摸過千萬次的樹兒樹女呀。
    「是你們偷砍了落鳳坡上的白樺樹。」他聲音打抖地說道。這在他,不算高聲,在整個夜市上卻不啻是個驚雷。
    幾個賣白樺的農民都驚愣了。整個夜市都停住了買和賣,驚疑地朝這兒望來。
    「悶大爺,是你來了?」賣樺樹的人中有個裝著一隻假眼的矮個農民認出老漢,心虛地訕笑道。
    「你們為啥砍落鳳坡?」
    「這不是落鳳坡上的。」那個裝假眼的農民遮掩地嘿嘿一笑。
    「我認得。」
    「你咋認得?」
    「我種了它們多少年了。我不認得?」悶大爺氣得渾身哆嗦著。
    人群圍成一圈。手電筒的光柱在駝背老漢身上掃來掃去。這是誰?鳳凰嶺看林的?悶老漢就是他?他不是個瘋老頭嗎?人們相互打聽著。那個背著軍用挎包的姑娘也在人群後面靜靜地觀察著,她從挎包裡小心地掏出一件東西。
    「你們拉上木料跟我回去。」悶大爺用他那粗重洪亮的聲音對那些賣白樺的人喊道。
    「幹什麼?」
    「交贓認罪。」
    那個裝假眼的矮個農民索性撕開臉:「不去。你憑什麼管我們?」
    「我,」悶大爺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張裱糊了好幾層的東西來,那是一份蓋著大紅印的反對亂砍濫伐的「通知」,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紙都黃了。他顫抖著伸出手,「憑這個。這上面蓋著印呢。」
    「我看看,」跟蹤他的掮客之一,一個露著顆金牙的瘦高個一伸手把通知拿了過去,打開看了看,「噢,你怎麼把這兩半裱糊倒個了,嗯?」他瞪著駝背老漢,審問道:「什麼意思?」
    「我……」悶大爺說不上話來。
    「哼。」瘦高個冷笑著掃了一眼「通知」,「這個早過期了。」說著哧哧一撕,扔在駝背老漢的腳下。
    「你們無法無天。」悶大爺吼道。
    「我們就無法無天,怎麼了?」那個裝假眼的矮個農民也火了,「白樺是我們砍了,怎麼了?我們砍得太晚了。我們沒富起來,就是因為我們前一陣膽太小。」
    「別囉嗦了。」一個高個工人不耐煩地撥開人群,氣洶洶地擠上來,對那個裝假眼的農民說:「我把我的木料抬走。」他回頭揮了揮手,又上來兩個人,一人一根地幫他扛。
    「你們不能扛。」悶大爺上去拽住他們。
    「我花錢買的。」
    「這是賊贓。」
    「去你的吧。」高個子工人推著老漢的背簍就勢一撥拉,悶大爺被呼塌塌撂出幾步遠,臉朝下摔到人群的腳底下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鼻子、嘴角都往外流血了。
    「悶大爺,得了,你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明天他們四隊的還要去砍鳳凰嶺呢。」賣白樺的農民中有個小眼睛的後生好心勸說道。
    「你們才是保皇派。」駝背老漢哆嗦著大吼一聲。
    人們嚇了一跳。有幾個年輕工人愣了一下,卻笑了:「你是造反派,『四人幫』。」
    「你們打著紅旗反紅旗。……你們喝人血,架機槍。」老漢又瘋了,站在那兒破口大罵起來,他的聲音在曠野黑夜中格外粗重洪亮。
    整個夜市都騷亂了。膽小的人們匆匆地賣著,買著,好趕緊收拾離開這個地方。嚓,一片雪亮的光一閃,照亮了夜市中騷動的人群和一攤攤木料。嚓,又一片雪亮的閃光,照亮了一張張正轉過頭來的驚愕的臉。
    驚惶的人們看見那個姑娘正拿著照相機,躲在後面拍照呢。
    「你是幹什麼的?」那個露著金牙的掮客上來兇惡地問。
    「我是新華社記者。」姑娘掠了一下頭髮鎮靜地答道。
    農民一聽是記者來了,都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攤子準備走了。
    剛才抬木料的大個子工人有些流里流氣地晃著膀子走上來:「我看看你的記者證,別是冒充的吧?」姑娘含著諷刺打量了他一下,坦然地把褐色塑料皮的記者證遞給他。他拿過來裝模做樣地看了看,又不懷好意地端詳了一下姑娘:「這是假的。」說著往後一揚手把記者證扔到了路邊的溝裡,「走。」
    幾個人上了一輛卡車啟動了。
    姑娘用手電照了一下卡車後面的車牌號,掏出本記了下來。人們看著大事不好,自行車、平車、驢車、馬車、卡車,一起哄亂擁擠著離開。
    「你們站住。」悶大爺清醒過來,上去攔拉樺木的馬車,哄亂中又被人推倒在地,掙扎了幾下,起不來了。
    「老大爺。」那個記者姑娘蹲下來扶起他的頭,叫著他。他兩眼愣怔地看著天,嘴角流著血。這時,馬路上已經走空了。一輛停在黑暗中的吉普車開了過來。穿著軍裝的年輕司機跳下了車。
    「老大爺,我們用車送你回去吧,你不是鳳凰嶺的嗎?」姑娘繼續說道。那個司機也蹲下身來幫她攙扶老人。
    他們明天要去砍鳳凰嶺。這話像電光一樣照亮著老漢的心。他在兩個年輕人的扶持下吃力地站了起來,木呆呆地推開兩個人的手,兩眼直愣愣地順著公路一瘸一拐地走了。
    「老大爺,用車送你回去吧。」姑娘又跟上來勸他。
    他聽不見,他駝著背往原路蹣跚地走著,他只知道要回去保住鳳凰嶺。
    姑娘呆呆地目送著他走入夜色。
    當她在司機幫助下打著手電在溝裡尋到記者證後,在對面黑魆魆的山上響起了一個老漢粗重洪亮的罵聲:「你們缺了陰德了……斷子絕孫……」
    那聲音在空曠寂寥的黑夜中顯得格外蒼涼淒厲。

《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