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王》

    《獅子王》是一部美國動畫片,這部由電腦高技術製作的動畫片在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國家上映時都獲得了很大成功。這當然與它製作技術的華彩有關,但更主要的是因為故事本身。《獅子王》是一個現代版的童話故事,在這個故事中同樣隱藏著觸動人類情感的深刻情結。
    故事是這樣的:非洲草原上有一個獅子王國,獅王木法沙和王后沙拉碧產下了小王子辛
    巴。辛巴的出生引起了木法沙的兄弟刀疤的嫉恨,他對獅子王說:要不是辛巴的誕生,王位的繼承人應該是我!
    辛巴漸漸長大了,獅子王木法沙與王后沙拉碧照料著他的成長,並不斷教導他生活的道路。刀疤則將辛巴視為眼中釘,開始了處心積慮的謀害。他多次勾結鬣狗們實施謀害小辛巴的行動。他對鬣狗們說:木法沙和他的兒子都得死,到那時我就是國王,而你們也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進入獅子王國了。
    終於有一天,刀疤將辛巴引誘到山谷,然後指使三隻鬣狗追擊角馬。剎時間大地顫抖,數以千百計的角馬如洪水般朝辛巴狂奔過去。幸好獅子王及時趕到,救出了辛巴,而自己卻被角馬群衝擊裹挾困在山谷裡。他奮力向上一躍,掙扎著緊緊攀住一塊巖壁,向突然出現在巖壁上的弟弟刀疤求救,可是刀疤卻冷冷地說了一聲:國王萬歲。就把國王木法沙推下了山谷。
    洪水般的角馬群衝過去了,辛巴在曠寂的山谷裡發現了一動不動的已經死去的父親。他以為自己害死了父親,內心痛疚萬分。別有用心的刀疤則面無表情,在一旁強化他害死了父親的罪過感,並慫恿他:你逃走吧,永遠不要再回來。當辛巴逃走以後,刀疤又命令鬣狗們在後面緊緊追殺。辛巴在荊棘叢的掩護下逃向遠離獅子王國的遠方。刀疤則登上國王崖,向獅子王國宣佈木法沙和辛巴的死訊,同時宣佈自己已成為新的國王,並歡迎幫助他登上王位的鬣狗們進入獅子王國。
    小辛巴逃到了遠離獅子王國的地方,在貓鼬和野豬等動物朋友的幫助下很快恢復了體力。但他始終難以忘記獅子王國那可怕的最後一天。貓鼬和野豬教導他不想過去,不想未來,也沒有責任,只要無憂無慮為今天活著就可以了。辛巴逐漸認為忘掉過去才是對的,日復一日,他也便在無憂無慮中成長為一頭英俊的雄獅。
    一天,他突然邂逅了兒時的好友母獅娜娜。娜娜告訴辛巴,自從刀疤當上國王,獅子王國的日子就像噩夢一樣,連辛巴的母親沙拉碧也在受罪。娜娜對辛巴說:假如你不回去,每個人都將生不如死。但是辛巴痛苦地回答:雖然他是獅子王國王位的合法繼承人,但是父親的死使他愧疚,他不願再回到獅子王國。
    一個夜晚,星空中出現了父親木法沙的影像。父親在高高的天穹用深沉的聲音對他說:孩子,你的才幹非凡,又是惟一合法的王位繼承人,你必須回到屬於你的國土上去。辛巴呼喊著爸爸,看著逐漸消失的父親的影像,決定遵照父親的教導回到獅子王國,去拯救他的子民。
    當辛巴來到國王崖時,已是黃昏。環視四周,土地荒涼乾裂,黑暗的天空中雷聲滾滾,暴風雨就要降臨。而刀疤正在大發雷霆,因為動物們紛紛逃離這片土地,母獅們捕不到獵物,連負責捕獵的沙拉碧也因此遭到刀疤的毆打。辛巴看到母親挨打,憤怒地衝了上去。他向刀疤喊道:我回來啦,你選擇吧,要麼退位,要麼接受挑戰!陰險的刀疤拒絕投降,他不斷以辛巴害死父親的指責從心理上打擊辛巴。
    辛巴由於心中深刻的內疚與氣憤,一不小心從岩石上滑了下去。當他竭力攀住巖壁做絕望的掙扎時,刀疤以為勝利在握,他又可以重複過去將木法沙推下巖壁的一幕,同樣將辛巴推下懸崖。他凶狠而得意地對辛巴說:在你死之前,有件事告訴你,是我殺死了你的父親。一聽此話,辛巴咆哮著奮力躍起躥上懸崖,將刀疤一下打倒在地。最終,將卑鄙的叔叔刀疤趕下了國王崖,刀疤成了鬣狗們的一頓美餐。
    辛巴在母親和眾獅的歡呼中正式宣佈執掌政權,獅子王國又重新恢復了和平與寧靜。不久,辛巴和娜娜又有了小王子。在舉行慶典的這一天,他們站在國王崖上將小王子高高舉起。所有的動物都發出了歡呼,向獅子王國未來的統治者俯首跪拜。
    我們首先對《獅子王》的故事做最粗淺的社會學分析。這個童話的全部故事基礎,源於刀疤的弒兄篡位。
    國王的兄弟弒兄篡位,這在許多國家歷史上都是經常發生的現象,也曾成為很多文學創作的素材。至於兄弟相爭本身是否含有俄狄普斯情結那樣深刻的內容,倒可以另題討論。在《獅子王》中,弒兄篡位的情結不僅讓我們想到了歷史,也多少讓我們體驗到人類心靈深處
    有可能隱藏的兒童時代兄弟相爭的情結。對於這一情結若有若無的觸動,雖然在故事中不佔有太重要的位置,但總是朦朦朧朧地增添了故事與觀眾深層心理的聯繫。
    在「弒兄篡位」的情節基礎上真正建立起來的這個現代童話的道義分別,有四個方面:
    一,木法沙的國王權力是既定的、合法的、正統的,這個權力向下遺傳給辛巴又是正統的、合法的;而刀疤要篡權的行為則是非正統的、非法的。前者是正義的,後者是非正義的。這是《獅子王》中道義分別的第一個內容,它是傳統文化正統與非正統的對立的道義判斷之再版。
    二,木法沙的行動是公開的,是陽謀;而刀疤的行動是隱蔽的,是陰謀。一個光明正大;一個陰謀詭計。這種手段的分別又是這個故事中進行是非判斷的第二個內容,它無疑也符合人類一般的道義概念。
    三,木法沙自然代表著獅子王國,並且代表著獅子這樣的「貴族」;而刀疤為了推翻木法沙的統治,不得不聯合像鬣狗這樣的「賤民」。當《獅子王》將前者放在道義的光明位置上,將後者放在非道義的陰暗位置上,流露出的是古往今來都可能普遍存在的統治階級的階級觀點,或者說貴族階級的階級觀點。
    四,刀疤和鬣狗們的勾結還多少帶有勾結外敵的性質。當他這樣「裡通外國」地與木法沙進行鬥爭並以此鞏固自己篡奪的權位時,這多少又有了出賣本民族的性質,這樣,木法沙、辛巴與刀疤之間的鬥爭又帶有了民族矛盾的模式。將本國的利益出賣給外國,刀疤無疑又處在了被否定的道義立場上。
    這些,或許是《獅子王》所表現的道義感的基礎。辛巴代表合法性,代表光明正大,代表高貴血統,代表本國的利益,於是,他與刀疤的鬥爭似乎就吹響了正義的嘹亮號角。
    當然,《獅子王》觸動人心的藝術力量絕非僅在這裡。如果我們將《獅子王》放在對俄狄普斯神話與《西遊記》的破譯之後,我們就可以經過一個更深入的剖析過程看清楚這個童話故事內部隱藏的真正情結與意義。
    《獅子王》是辛巴的故事,辛巴是主人公,是孫悟空,是兒子的代表,是兒童的代表。辛巴的故事就是一個兒童的夢。只有從對辛巴成長過程的分析中,我們才可能真正發現《獅
    子王》藝術力量的根源。
    在這裡,俄狄普斯情結的理論首先使我們有所發現。
    《獅子王》同樣非常主要地貫穿了木法沙和辛巴這樣一對父與子的關係。人類經過幾千年的文明發展,兒童的俄狄普斯情結遠不像俄狄普斯神話那樣直露了,它以更隱蔽得多的形式流露出來。現代藝術家懂得弗洛伊德關於俄狄普斯情結的概念,他們自覺的意識完全有可能將任何俄狄普斯情結的原始表現予以否決。
    然而,這是自覺了的、成熟了的人類文化觀念,是成年人的觀念。
    對於年幼的男性兒童,無論他在怎樣成熟的倫理道德文化熏陶下,戀母憎父情結總是存在的。兒童那種幼稚的、癡心妄想式的弒父娶母願望,也同樣會這樣或那樣地存在著。它依然有可能透過種種輝煌的倫理道德文化有隱蔽的表現形式。
    這樣,我們便在《獅子王》中看到了,辛巴雖然沒有像俄狄普斯那樣無意中弒父,然而,他卻以更加無意識的方式殺害了父親。
    這或許是弒父情結更加隱蔽變相的實現。
    也許《獅子王》的作者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當他想遠遠躲開俄狄普斯神話情節,以完全歌頌的方式來表現父與子的關係時,潛意識卻以更加隱蔽的方式將隱藏在作者或者說整個現代人類社會中的俄狄普斯情結作了顯露。父親的死雖然由於兒子的年幼無知,然而,年幼無知的過失畢竟像一把利劍結束了父親的生命。
    這樣,從故事一開始我們就看到了俄狄普斯情結的表現。只要看透這一點,就能由此出發,看清楚《獅子王》的真正力量。我們就會看到辛巴這個小兒子的全部人生故事的動力,以及他牽動觀眾的力量來源。
    一,因為幼稚的過失,使父親為自己犧牲了生命。
    這種無意識的弒父行為自然在辛巴內心造成了強烈的愧疚與罪過感,刀疤的指責更強化了他的罪過感。這種罪過感濃重地籠罩著辛巴的心靈,也會同樣濃重地籠罩著觀眾的心靈。它與人們在兒童時期形成並潛伏下來的俄狄普斯情結相共鳴。
    這是一種巨大的情感力量,它揪動的是人們深層潛意識的能量。
    當小辛巴看到父親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時,當他逃離獅子王國遠走他鄉時,他那年幼無知而又無援無助的哀泣極大地感染了觀眾。他們也許不曾自覺這裡的原因,然而,一定在情緒深處領會到一種巨大的歉疚與罪過感的衝擊力。
    二,這種罪過感又有冤屈的性質。
    在故事中,父親由於救護辛巴而受傷,受傷後又死於刀疤的迫害,是刀疤殘忍地將木法沙推下了懸崖。正是這種安排,一方面使辛巴承擔了父親因他死去的巨大歉疚,另一方面又使辛巴蒙受了某種程度的冤屈。
    這樣,對這種冤屈有朝一日得以洗刷的期待,成了故事具有巨大牽動力的又一個重要方面。
    辛巴的行動在觀眾心目中保持著一個懸念,他自始至終在默默而有力地喊著一句話:兒子沒有罪。這樣,洗刷自己的歉疚與洗刷冤屈結合在一起,辛巴的命運就更有了牽動人心的力量。
    無意中弒父娶母的俄狄普斯是令人同情的;而在無意中讓父親為自己犧牲,又在一定程度上蒙受不白之冤的辛巴是更加令人同情的。
    三,辛巴的不幸遭遇使人們期待著故事的發展,他應該洗刷自己的歉疚與罪過,他還應該洗刷自己蒙受的冤屈,而這兩者又與為父親報仇結合在了一起。
    在這個現代童話中,導致父親死亡的最直接原因是刀疤的加害,這就為辛巴提供了討回血債、為父報仇的條件。這樣,就不只是弒父情結之後無以擺脫的愧疚與罪過感,而且有了洗去愧疚、贖下自己罪過的積極表現。
    這是一種昇華。
    正是在《獅子王》中,我們發現了古往今來很多故事都隱藏的真理,那就是,殺父之仇常常是兒子心目中最大的仇恨,這顯然不能用兒童的俄狄普斯情結做粗拙的解釋,這裡是人類社會文化的全部鑄造。
    戀母憎父的俄狄普斯情結是幼稚年齡鑄下的一個情結,它不僅在人類一系列文化的規範下逐步被抑制克服,而且會有各種堂皇圓融的轉化。就像我們分析「孫悟空情結」中所揭示的那樣,一個在幼年時戀母憎父的男孩,在其成長過程中最主要的動力就是要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這裡不僅是對父親的認同,也是對整個社會文化的認同。
    父親是社會秩序的真正代表。
    更全面地說,還有很多方面的心理機制,使得兒子最終以取得父親的肯定為首要追求。
    在《獅子王》中,我們則看到了為父親報仇的巨大心理能量。我們也完全可以想像,倘若辛巴的母親被害,也未必有如此大的心理能量。在這裡,兒子對父親特有的深刻愧疚心理,有了另一種形式的昇華。
    因為對父親愧疚,就要加倍報答父親。因為對父親愧疚,就更加激勵為父報仇的決心。因為對父親愧疚,就更加認定自己具有捍衛父親的崇高職責。特別是父親在人類文化的規範中表現出了對兒子的全部仁慈與愛護,那些在兒童時代懷有過憎父情結並對抗、傷害過父親的兒子,會以捍衛父親的全部忠誠補償自己的一切心理歉疚。
    當辛巴走上為父報仇的道路時,他同時也是走上了洗刷自己全部歉疚與罪過的征程。辛巴的行動有了多種強烈的推動力量。
    四,辛巴的行動還有一個非常明確的意義,那就是奪取本屬於自己的王位繼承權。這是為自己而戰,也是為父親而戰。
    爭奪本屬於自己的父親遺產,這是最重要的爭奪。
    這不僅是一個王位,還是兒子的權利。
    在歷史上,爭奪王位繼承權常常會引來殘酷的爭鬥,即使在普通的平民家庭中,爭奪一個幾乎沒有多少實惠的名分也會引來強烈的行為反應。當父親逝世的追悼會未能夠通知一個曾經過繼給他人因而被遺忘的兒子時,這個兒子會做出類似呼天喊地的強烈反應。
    這裡也許沒有任何值得一爭的遺產,有的只是一個兒子的名分。
    五,辛巴行動的推動力因為非常明確的綜合目標而顯出強有力,他要打倒冤屈自己、又用害死父親的自疚折磨自己並掠奪自己繼承權的刀疤。
    與這個角色的鬥爭,將辛巴心中幾種強有力的行動能量都凝聚在了一起。
    六,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該忽略的力量,那就是拯救遭受奴役的母親。
    這雖然在《獅子王》的故事中顯得比重不大,然而,理所當然應該是辛巴的行為動力之一。《獅子王》無疑是男人寫就的故事,它基本上是兒子與父親的故事,多少忽略了母親的作用,但拯救母親同樣該是辛巴的強烈願望。
    七,當辛巴打敗刀疤從而執掌王國的權力時,我們便從這個故事中又讀出了兒童期望成長起來,取代父輩接取權力的衝動。當辛巴勝利地接受臣民的歡呼朝拜時,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衝動。
    辛巴的故事是一個取代父輩登上歷史舞台的故事。這種衝動特別在那些兒童觀眾的心理反應中看出。
    八,辛巴登上王位的故事也是取得自己戀愛娶妻權力的故事。
    當兒時的女友娜娜最終成為皇后出現在他身邊時,表明了他為父報仇奪回王位的整個過程,也是他作為一個成熟男人佔有異性的過程,這是所有男孩的夢。
    九,辛巴為父報仇、為自己洗刷冤屈的戰鬥過程,還結合了道義的力量,那不過是現代社會所講的社會責任、民族責任、國家責任等等,甚至還有高貴的血統,光明正大的品德。這使得辛巴這個小男孩的故事更結合上了人類所謂道義的力量。
    如果再多一點注意的話,還會發現這裡甚至加入了生產進步與落後的歷史概念。刀疤將獅子王國搞得民不聊生;辛巴打倒他,自然又是一次生產力的解放。
    這樣,辛巴的戰鬥歷程就十分完美了。
    透過《獅子王》設置的種種情節,我們看到,辛巴的故事其實是一個巧妙的男孩的夢、兒子的夢。
    這是一個兒子曲折地、隱蔽地、冠冕堂皇地、道義地也是符合人類文化規範地打倒父親
    的夢。
    父親被兒子年幼無知的過失及叔叔的陰謀殺害了,辛巴將叔叔當做敵人,最終在自己成年之後將叔叔打倒了。其實,纂奪王位的叔叔已經成為父親的替身,或者說是整個父輩的象徵。正是通過這個曲折而又十分符合道義的過程,辛巴最終取代的是父親的位置。
    這是一個現代版的西方童話,它隱蔽地流露出了西方社會深藏的心理情結。
    辛巴的情結就是兒子渴望生活在一個完全實現自己獨立意志、沒有父親統治的世界中的情結。
    這與「孫悟空情結」是不一樣的。
    《獅子王》又是一個成年人也喜愛的童話故事。它既符合自己過去做兒子的體驗,也符合現在當父親的心理。
    木法沙的故事是一切現代父親的故事,裡面蘊含著當父親的情結,其中也有著牽動人心的深刻力量。
    我們首先看到,父親為兒子犧牲特別觸動成年人的感情。那是做父親的強烈的冤屈和悲壯心理,是一個父親面對兒子以及整個世界的心理。
    他曾經對兒子有過的嚴厲教育,不被兒子理解。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年幼的兒子發生衝突時,他得忍受兒子無知的對抗。兒子對他的一切不理解與對立行為,都在他心中引起強烈的反應。最終,他卻因為兒子幼稚無知的過失犧牲了自己。
    這時,做父親的冤屈與悲壯得到了最充分的發洩。任何一個父親都可能由於自己曾經有過的對兒子的潛在排斥心理和過苛態度而感到疚悔,而這種疚悔也便在這個為兒子而犧牲的悲壯故事中得到了洗刷。
    父親有可能在兒子的成長中與兒子有過這樣或那樣的衝突,這種衝突大多以父親的實施教育而兒子的不理解、不順從表現出來。兒子的對抗情緒對父親的刺激以及父親對自己過苛行為的潛在不安,都在為兒子的偉大犧牲中得以消解。
    這是父親心裡深處情結的實現。
    正是這一實現,使得《獅子王》的故事觸動了成千上萬的男人們。
    木法沙安靜地躺在山谷中與世長辭了,不諳世事的小辛巴在父親身邊悲哀地徘徊哀鳴,這種情景使得父親們得到了崇高的人格陶醉。如果我們確實深刻領會這種做父親的情結,或許可以把它稱之為「木法沙情結」。
    我們在現實生活中能夠看到這種情結的大量表現。
    父親常常表現出對兒子特別的責任感,他們內心深處有一種為兒子盡心盡力的衝動,有一種要為兒子犧牲點什麼的衝動,而且要比母親做得更好,同時渴望著兒子的理解。任何一個父親為兒子做出犧牲時,由於這種犧牲終於使兒子理解了他從小不曾充分理解的父親的嚴厲要求時,兒子的愧疚常常是父親的最大心理滿足。
    即使最一般的情況,當臨終的父親在病床上面對著悲痛欲絕地跪倒在床邊的兒子時,兒子的悲痛或許有他一生中潛藏的對父親的歉疚,而父親的心理也在這時獲得了格外平衡與寧靜。
    兒子的悲痛表明,童年對父親的全部不滿都已消除,兒子對父親的一切管教都已理解,父親由此也便洗刷了全部做父親的冤屈,以安然的心態進入天國了。
    此外,同樣重要的,當獅子王木法沙在小辛巴遇到危難時奮不顧身衝上去解救時,我們還看到了一個更單純的情結,那就是保護年幼兒子的責任與衝動。這裡,不需要任何對兒子的不安做種子,也無須含著洗刷自己的動力,這是更加接近生命本能的表現,在很多高級動物保護幼崽時我們都能看到。
    對於一個年幼的嬰孩,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父親往往擁有絕對的責任感。當兒子遇到危險時,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父親都會奮不顧身地衝上去予以保護。這是一個單純得多的父親情結,他是在保護自己的血肉,保護自己生命的延續。
    當然,在社會文化賦予的種種意義上,這還可能意味著保護整個家族的傳宗接代,保護遺產的繼承人,保護自己的光榮,等等。
    無論社會文化對父親保護兒子的行為做了怎樣多方面的鑄造,我們依然可以說,這種父愛的心理動機單純得多,這是一個更加直截了當的父愛。
    其實,父子之間的對抗,父親總比兒子感覺遲鈍。在三至五歲的兒童心理中,可能已經形成典型的戀母憎父情結。而這時的父親,大多還把兒子看成需要自己保護的幼嫩生命。父親意識到與兒子對抗並且感到對兒子過分嚴厲的不安,常常是在兒子更長大一些之後才有的事情。
    在《獅子王》中,做父親的上述兩種情結結合在一起,必然對現代成年男性產生相當深切的觸動。這兩種情結在故事中都得到了充分的宣洩與釋放,父親木法沙退出歷史,結束生命,就格外顯示出生命的惆悵來。這種惆悵是一種宗教情緒。宣洩了兩種情結的父親終於有充分的資格在天國出現,照看兒子了。
    這樣,我們就可能看到了宗教的一種更完整的解釋。
    當辛巴仰望著天國中父親的影像,並聆聽著他從天國發出的教導時,我們看到的是兒子對父親的愧疚與敬畏鑄造了神與宗教;而當我們從木法沙的角度在天國俯瞰小兒子辛巴時,完全可以體會到一個盡了責任又洗刷了全部冤屈的父親對待兒子神聖而崇高的態度,這時,他已將自己化為神與宗教了。
    《獅子王》的故事進行到這一幕時,不僅兒子們的心靈與辛巴共鳴,父親們的心靈也與木法沙共鳴。父親們此時獲得的是足夠的安詳圓滿,以一種更崇高也是更絕對的方式再一次實現了父親的權威。
    天國中父親的權威是至高無上的。
    對任何童話故事的剖析,都要從它觸動讀者心靈的原因入手。這樣,才能最終追蹤到它與讀者深層心理的隱密聯繫,從而揭示它的象徵意義。
    在《獅子王》中,倘若審視我們的觀看心理就會發現,我們不僅站在辛巴的角度渴望他為父親報仇,也會站在木法沙的角度渴望兒子為自己報仇。
    父親與兒子的情結在這裡又表現出一種對應性。
    在孫悟空那裡,我們看到了兒子要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情結;而在木法沙這裡,我們看到了父親要在兒子面前證明自己的情結。更進一步,在《獅子王》中,我們看到兒子有把父親尊為神與宗教的情結;而父親也有把自己化為神與宗教的情結。
    這種情結的對應性,該是我們分析童話與人格中珍貴的發現。
    父與子是一對重要的關係。它在兒子心中產生強烈的情結,也必定在父親那裡產生同樣強烈的情結。
    在古往今來的歷史上,我們看到很多兒子把報殺父之仇當做終生大事,鍥而不捨,矢志不渝。我們又看到,很多遭受迫害的父親都將為己報仇的囑托當做首要的遺訓留給兒子。在這些故事中,父親的遺願不僅是因為兒子最能為他報仇,也是因為他內心最渴望兒子為他報仇。
    獅子王木法沙被人謀害了,這時,作為父親的觀眾與木法沙懷有相同的願望,那就是渴望辛巴為父報仇。
    這是做父親的強烈情結。
    兒子報殺父之仇的故事之所以在千百年來成為一種很有力的故事,就是因為這裡有著兒子與父親的兩種強烈情結。兒子渴望為父報仇的強烈情結我們在前面已經做了分析,而父親渴望兒子為自己報仇的強烈情結也是值得揭示的。
    因為從兒子誕生起,父親就把他看做自己生命的延續;因為父親曾為保護這個生命付出過很多;因為父親從來就將兒子當做自己的繼承者;因為父親曾經對兒子有過的不安;因為父親需要兒子的愧疚來洗刷自己的冤屈;因為父親的人生結束就意味著為兒子做出了犧牲;因為父親死後就是神,就是宗教,有權力要求兒子的崇敬;因為父親的死,兒子對父親曾經有過的全部不滿都將消散,而對父親的懺悔、歉疚、感激都將激增;所以,父親有足夠的理由要求兒子實現為父報仇的遺願。他將遺產交給兒子的同時,兒子也有責任將遺願一同接收過去。
    父親的死亡,使父親的權威得到了至高無上的表現。
    父親渴望兒子為自己報仇,也就是渴望兒子對自己的全部付出做出報答。
    與此同時,父親將為自己報仇的遺願托付給跪伏在旁的兒子,這還是一個生命的交接。
    父親曾經遠比幼小的兒子強大,保護著他,管教著他,統治著他。兒子逐漸長大了,父子開始了分庭抗禮。父親一天天衰老了,弱小了,強大的兒子顯出了對父親的優勢,甚至成了父親的保護者。臨終時的父親衰弱得就像小嬰孩,他在弱小的狀態中希望得到兒子的保護。
    兒子便帶著這個偉大的責任出發了。辛巴就這樣走上了為父報仇的道路。
    《獅子王》是父與子的故事,它對母親的忽略,不過表明現代西方同樣存在著大男子主義。《獅子王》也是一個大男子主義的童話,女人無論是母親還是女友,不過起著陪襯作用。它全部深刻的心理內涵,都是在父與子的關係中展開的。
    這或許可以非常簡單化地說成一個現代西方的俄狄普斯故事。然而,正如前面分析的那樣,這裡無疑包含著遠比弗洛伊德所說的俄狄普斯情結更豐富的心理內容。現代的文化將父與子的關係做了完整的鑄造,兒子的情結與父親的情結都以更堂皇的方式表現出來。人類的道德倫理文化不僅規範出了現代的社會生活,也規範出了現代的童話故事。
    當年輕的獅子王辛巴披載著國家利益、社會責任、歷史進步等道義的光輝走上為父報仇、為己洗冤的奮鬥道路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現代西方世界中兒子的故事。這顯然又是父親寫出的故事,所以,我們還看到了父親的意志。
    做父親的意識到自己必將退出歷史舞台,要聽任兒子們書寫未來,但同時又希望自己的聲音能夠長久地籠罩著未來的世界;而做兒子的則通過看來極為正當合法而又不乏曲折的過程取代著父親的位置,成為世界的主宰。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世界。

《童話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