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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问答

——答《读书周报》记者问

(时间:1999年4月5日上午9点30分到下午2点。地点:《人民日报》招待所113房间。房间内有两张床,一张罩着床罩,一张铺着被子,枕头被压瘪,看得出睡过人;靠墙摆着两只木扶手沙发,中间隔着茶几,旁边一个双开门小柜子上放着一台“康佳”牌电视机;顺墙靠窗立着一个酒红色两屉桌,桌上放着一台海蓝色白键电话、一台血红色镶黑边儿台灯,灯座上装饰着一只红黑两色的塑料

小鸟,此外空无一物。

《读书周报》书评栏记者陈虹和《黑处有什么》一书作者王朔并排坐在沙发上,正在进行访谈。

窗外有一片叶梢发黄的竹林,几乎完全遮蔽了窗子,时而可见《人民日报》职工和下岗的武警战士在竹林外经过。透进室内的阳光忽明忽暗,想必高空不断有流云飞过,房间内突然亮起来时,人脸也顿时豁然开朗。)

陈:这小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是《看上去很美》的第二部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王:还没写完《看上去很美》就开始写了,实际上这小说的第一章就是《看上去很美》的第二十一章,故事、人物、时空关系是连贯的。我计划写的《看上去很美》比现在成书的那本要长,《黑处有什么》的内容本来也包括在内,但写到二十一章时发现这本书已经二十多万字了,再写下去只怕四十万字也搂不住,那就太长了,出版时定价也会过高,影响仅靠工资收入的读者的购买决心,像电影长度一般在一百分钟之内,电视剧以二十集为宜,出版社一般更乐意接受二十万字的小说,那是市场最欢迎的长度。另外我也有写作上的问题,在这一章我迷失了方向,那里有一个时间跨度,经过“文化大革命”初期的混乱,一个长达八个月的假期,小学又开学了,我那个主人公受到时代的震撼,也变了,这意味着我要重塑他的内心,重新捕捉他的性格,这不容易,在做了大量无效劳动后,我意识到这应该是另一本书的工作。我在前二十章中已经用尽了那个格式所能容忍的一切手段、技巧什么的,再往下进行已经力不从心,我怕出现最坏的情况,那就是不自觉地重复,明智的做法是就此停下来,重打鼓另开张。

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用意,就是写着写着心头慢慢出现这样一个问句,挥之不去,一天到晚想着它,觉得这一句好,就用作书名。“黑处”是指主人公这小孩不能理解只能感到其存在的一切:更远的地方,他人的想法,最主要的是他自己的内心,在成长过程中纷至沓来的陌生情感和新鲜欲望。这些东西使小孩很不安,很好奇,同时大受困扰。我已人到中年,仍觉人生无涯,大量东西摸不到边际,望眼欲穿,所以这一发问也是我此时的心境或说乃是我奋而创作的动机。

陈:这是一本有关“文化大革命”的书吗,所谓“一个人的遭遇”之类的?写完自我感觉怎么样,还满意吗?

王:不是,与“文化大革命”无关,有那个背景纯属偶合。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遭遇,都是一个人发育中必然要应对的问题,在“文化大革命”中也好,在抗日战争中也好,即便是在今天改革开放的一派大好形势下,这些问题仍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老实说,我宁愿晚生二十年,在今天这种社会环境中度过童年,再写出来,那样人们就更关注事情的真相而不会被表面热闹转移视线。我不是说时代对一个人不会产生影响,我必须承认环境可以强化人的感受,突出人的弱点,但我讨厌有那样一个时代,动荡异常,充满戏剧性和悬念。这所谓的“大时代”实在是喧宾夺主,常常使我们丧失人性,在人之为人的问题上放弃发问的权利,似乎认识了时代就可以代替认识自身。我想人在不同时代本性是岿然不动的,所以历史才会有“惊人相似”这一说。与其不断总结吸取历史教训,不如把自己打开,看看自己存在于何等局限之中,有什么是总也改不掉的,总是会发生的,事到临头才不会惊慌失措,才会坦然受死,用一种积极的乐观的态度看待自己的宿命。我在这个小说里关心的主要是这个,也就是说寻找自己的宿命。

自我感觉不好,写完之后很不自信,痛感到笔力的不够和文字的无力量。与我曾拥有过的想象比,这本书记录下的只是一个拙劣残缺的摹本。我可以写出刀子,写不出刀刃上的光芒,只能说确有一部好小说产生过,随之便埋灭了,我这脑子要是一电脑就好了,就不丢资料了。

陈:你是说很多想说的东西没写出来,难以见诸文字?

王:难以见诸文字。想到了,无可名状,还特别受小说既定情节排斥。我是想包罗万象,可小说自有章法,两万字后人物就自己行动了,有时我们可以合二为一,情投意合,有时,往往,他不理你那一套。跟作者比,小说人物总是显得头脑简单,过于本能和感情用事,硬加进去,也啰唆,破坏阅读,一般读者看来也无必要,搞不好还会有反感情绪:拿我们当傻子了?

陈:这正是我想说的,实际上你在小说中已经大量插入内心独白和——怎么说呢?精神亢奋时的漫天遐想。有的尚属精彩,有的,只能说自以为得计了。你以为读者真会关心你曾经想过什么,不分好歹,一切的一切,你讲话包罗万象?恕我直言,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唠叨得好,我姑且一听,唠叨得无趣,我为什么要当你字字珠玑,认真学习,像学什么似的?

王:你是说读者是势利的,并不在乎作者要说什么,能得到自己需要的就可以了,譬如说好看、有趣、情节连贯,再有追求点,看到一种“深刻”,就完了?

陈:你以为呢?你是老作家了,又畅销过,你一向怎么看读者,一帮跟着你小跑的傻瓜,还是你妈,你的知心爱人?这我倒想再问一句了,你过去靠什么赢得的读者,你自己知道吗?想过吗?

王:想过,没想明白,叫他们一说我媚俗,更给我说晕了。电视剧电影我是媚过俗,侦探小说和部分言情小说也媚过,有那个讨特定人群喜欢的动机,主要“立腕儿”的小说没打着写时冲一拨读者去。也不是一点不考虑读者,但是那么想的:我就随便来了,你要跟我是一势的,俗称臭味相投,那我算找着知音了;你要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不待见我这东西,那也活该了,我不能为你做牛做马,这叫“把一切献给自己”。这拨读者是我觉得咱们说的“读者”,电视电影的那些都不算,那是“观众”,看戏的,进电影院开电视机时动机严重不纯,心态很复杂,基本上属于不可捉摸的,没准主意的,统计自己基本队伍时可以忽略不计的。

所以你要问我靠什么抓的读者,还真把我问住了,我只记得我越不管不顾,读者越踊跃,凡我想讨好人家的,反而热脸贴上个冷屁股,这是经验,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在乎批评,只信自己。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谁的我也不能听,不是不谦虚,也不是别人说的就没正确的,是天条、定律、规定不能听别人的,一听准乱,信自己,那就无往不在读者当中了。这就像爱情,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找对象,宽窄胖瘦一二三四五列出来,按图索骥。所以……

陈:所以你更来劲了,更以为甭管你拉什么,只要是你拉的,就有人上赶着趁热乎去吃。

王:你这比喻很不恰当。

陈:你就是这意思,你这话里有对读者很轻蔑的口气。我就是你过去的读者,你说的那种有缘千里来相会的,臭味相投的,人世间有百媚千娇,独爱你这一种的,倒不完全跟你是一势的。

王:惭愧惭愧。

陈:你先别忙着惭愧。我喜欢你过去的作品,首先不是你所有作品,其次不代表人卖给你了,再有什么都喜欢。喜欢你是因为你那时作品中跟我那时心情有暗合之处,本来以为我独有,噫,你那边说破了,不免感动,进而注意到你,对你有了关注,再找来其他书一读,虽不是篇篇动人,也没太多讨厌,当你是同类,就一贯给你支持。你想你要不是当初感动我那个人,那副文笔了,我还会喜欢你的作品吗?这和你以为的是不是有很大差距?还是应该分析一下,别那么盲目自信,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是,我选择过你,我也可以不再选择你,这不是你坚信的根据。

王:我受累问一句,你喜欢——不用这个词——你中意的是我哪一路作品?

陈:这个,告诉你也没关系,言情。

王:噢。

陈:噢什么?

王:没什么,没别的意思,只是代表知道了——你没有要我只能写言情,写别的都不应该的意思吧?或者这么说——你不是希望我一辈子言情,一辈子不换手,永远这样下去,那么感动着你,被你选择,一成不变——吧?

陈:当然不是!我发现你这个人很爱歪曲别人,我是那个意思吗?我说读者喜欢你是有原因的,并不是说给什么吃什么,并不是说不许你变。你可以变,但有些根本的东西不能变,也不是不能变,而是变了就要付出代价。

王:譬如呢?

陈:譬如你不要变成假道学,不要变成事儿逼,对不起,我这词儿用得太粗,我的意思是不要变得劲儿劲儿的,说话假文酸醋,任什么都捎带有一番人生之论,貌似真诚,壮怀激烈,俨然“德”“赛”二先生化身,背着五千年文化传统,上小菜场买菜也豪气逼人,开个会也跟荆轲似的。

王:这种人我叫大尾巴狼。

陈:那不是你,你也学不像。

王:是学养和素质不够吗?

陈:那倒也是屁话。你可以不言情,言其他,柴米油盐,天上地下,言你从小到大的下流事,你不就是一暴露狂吗?随便你。但是,你千万别板起脸来做一副正经相,一副久经历练大彻大悟的金刚状,真的,我求你了,那没意思,我这里要起鸡皮疙瘩的,你比较可爱的就是你那副小流氓嘴脸,大流氓都不对。这是你的精神,你的元气,你纵横天下,无往不利的法宝——你懂我意思吗?

王:懂,懂,我没你想的那么傻。

陈:你不是傻,你是聪明过了头。你要傻点你早成大事了我还告诉你。

王:精神?多可怕的词?没想到你们也用这个词了。

陈:我不一定要用这个词,只是借用,没更合适的词,和他们不是一个意思,你不喜欢可以换一个,不要利用这个词歪曲我的本意。

王:换人文精神行吗?

陈:胡说!

王:那叫信仰?气质?锐气所在?锐气——这个词好,就叫锐气吧。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失了锐气,添了暮气——你说的是这意思吧?

陈:你这个人很小心眼我又发现。姑且就这么说吧。

王:我能给你总结一下吗?

陈:我就知道你不歪曲我不会甘心。

王:不是歪曲,是归纳,论点嘛,说起来洋洋洒洒,总要归纳一下才方便往下说。你也别警惕性那么高,老虎屁股摸不得,批评别人嘛,总要有胸怀承受别人的反批评,你瞧我这胸怀。

陈:咱们俩谁摸不得呀?一摸,隔了多少年,拐了八道弯,一定要回了这句嘴一点儿亏不吃。我这还没批评你呢,只是泛泛而论,纠正一下你对读者的错误态度,你这就急着展开反批评了。我说你这新小说一个字了吗?你总结什么呀你给我?

王:那我能说你对我的新小说《黑处有什么》评价很高吗?

陈:那不能,你凭什么呀?

王:能说你刚才那些话是胡说八道都没过脑子吗?

陈:你才胡说八道不过脑子呢。

王:还是的,你还是有感而发,刚看了小说,见到作者不想说不想说一不留神说出来了。您不是那见人就奓翅儿,唯恐天下不乱,非给谁添点恶心否则对不住自个儿的刁人跟我似的。您多善良啊!若不是受了刺激,哪能对我这态度,恨铁不成钢……

陈:得得,你别废话了,夹枪带棒又捧又摔的,我好人家孩子没受过这个,你非要说我这是对你新小说的看法,那就是吧。你总结吧。我早听说你是讲歪理的好手,今天正好一睹风采。

王:……

陈:怎么不说了?

王:被你一打岔,忘了要给你总结什么了——想起来了,你认为小说是武器吗?

陈:这没法回答,这问题太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王:只回答,“是”或“不是”。

陈:我不能,也是,也不是,看在什么时候看了,我不能一言以蔽之,你这是个问题圈套。

王:起码你认为有的小说是,或说在某种时候应该是对不对?你说“也是”了嘛。

我这不算歪曲你吧?

陈:先不算,你往下说。

王:你认为我的小说是武器吗?

陈:这问题不回答。你认为把你的小说当做武器是一个贬低吗?

王:你认为是一抬举吗?

陈:我先问的你。

王:别胡搅,除非你先回答是与不是,否则我也不回答。

陈: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王:看你年纪不大,人这么狡猾,是不是都让你说了。你在学校回答老师提问都这么回答,也对也不对,老师不拿大耳刮子扇你?

陈:对你这种人必须这样。来做这次采访前,我一师哥就叮嘱我,照腰眼上问他,那人倒不大要脸,他要反问你,永远别正面回答,那人太油,装真诚已经不用过脑子,不定在哪儿刨着坑等着你——这是原话。

王: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你很生气吧?

王:我不生气,我很难过,这是什么世道啊!一个著名作家,那么无耻地向大伙儿掏心窝子,结果群众认为他比谁都油,看来我只好去当叉叉叉去了。

陈:你别难过,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没拿你的小说当武器,单冲谁去。我还是把你的小说当小说看的,好看的小说,爱听了吧?

王:爱听爱听。就是说你还承认我的小说还是小说,你在读我的小说时还把自己当普通读者,没把我当一面旗帜。

陈:这个,据我所知,还真没人把你当旗帜,有拿你当枪的,你有点儿自作多情了。

王:是是,我有点自作多情了,抱歉。这我就放心了。

陈:自找。

王:什么?你说什么?

陈:我说你自找。你能说你写那些调侃小说时没有自己把自己当枪使的动机?我见过你那时在报刊上的言论和人前表态的样子,说你很为自己的定位得意不算讽刺你吧?他们说你没社会责任感真是说错你了。我记得当时我们宿舍有一个你的拥护者,你在哪个报刊一出现,她就很紧张,一定要找来看。我们还笑她,至于吗?真成追星了?这同学说不是,我是替他担心,怕他哪天不留神说出来自己是鲁迅,你瞧他这话都到嘴边了。好在你还没那么不要脸,到底没说,我们那同学才没急死。

王:太损了你们!我找一茅坑一头扎死得了。

陈:你不会的,你现在仍然很得意我看得出来。那感觉一定很良好,大庭广众之下,就显你能,敢为天下先,别人不敢说的话你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做,带动社会风气,是不是还有些人把你当精神领袖?我也愿意,一辈子能这么风光一次之后变成臭狗屎我也愿意。

王:我,当时,确实是那个德行,我还就不否认了。是有些顾盼自雄,是有些占山为王,是有些以天下为己任,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明天一早打冲锋,把蒋介石几百万军队都消灭了。是把自己当大片刀耍了,没好好写小说,把小说当别的了,当当当……

陈:当武器了。

王:算你对一次。

陈:好啦,这个问题你自问自答了,可以往下问了,你认为自己的小说被当做武器,是贬低你了还是抬高你了?

王:他妈的又成你问我了。

陈:这不好吗?你自己的问题自己回答,我看再合适不过了。你也老实一次行不行?不要每次都想占别人上风,噎住了,理屈词穷了,怎么了?向真理低头很困难吗?

王:你开始放肆了,不是一开始那副来学习的样子。好,我让你见识见识一个老同志是怎么正确对待自己的,在放下架子反以为荣这儿上一个人的底线可以多么,哦,无穷远。

陈:我确实已经见识到了一个人可以多么设身处地地、不屈不挠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王:杀他阿破!不贫了,说正经的——尽管我很得意,尽管我也受益匪浅,但在内心深处,我不乐意自己的小说被当做武器,被当做武器,那是一个贬低。像我们这种知识分子,被哪一方利用都不太乐意,更乐见这是一个纯个人的胜利。

陈:刚说不贫了,又贫。

王:怎么啦?我不能自称知识分子吗?还有比我更当之无愧的吗?以笔为生,朝思暮想,贩卖的都是精神活动衍生物,每一个字都在知识产权保护范围之内,创造价值以亿计,你行吗?

陈:我当然不在乎你是不是知识分子,我也不觉那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一伙人,爱是不是。问题是人家认你吗,公论你不是一痞子吗?

王:痞子,也是文痞。他们还别想把我开除出去,我还就拼死跟他们站在一起,推也不动地方,拿脚踹也不出列,关汉卿怎么说的?咬不动,嚼不烂,摔不破,响当当的一颗铜豌豆;耶稣基督怎么说的?打左脸给你右脸;蓝花花怎么说的?咱们两个死活都要在一搭。不丢光知识分子的脸誓不罢休。

陈:痞劲儿又上来了。

王:起码这次不是了。我不能跟鲁迅似的,净跟人打架了,小说正经的一部没顾上写。打嘴打嘴,怎么又提他了,不定急死多少人。鲁迅很伟大,小说写得好,我写一百部也赶不上人一个阿Q。就说这事儿,我不能净想着当“水兵服战士”,拿小说当匕首到处给人放血。也不是玩“纯文学”,要一个专业认可,说句那什么的话,像我这样有广大销路的作家不需要任何权威再来给我加冕,也不怕来自任何势力的否定。就有这自信,除非我自己一高兴把自己灭了,别人想灭我,那都是痴人说梦!所以,王靖雯讲话:失去世界也不可惜。我多自恋呀,不写个充分自我满足的小说怎么显得我目中无人?何谓倒行逆施?只做我喜欢的事,写我一时大感兴趣萦绕不去不吐不快之事,啰唆也罢,自以为得计也罢,你们不关心,我关心,我关心就是天大的必要,就是圣旨,就是小说只能这个模样不可改变的决定。我不能强迫读者,读者也别想强迫了我。我不是什么人心目中的什么人,谁要那么想谁就是表错情。我借此重申一遍:我写小说是为我自己,怎么写是我的权利,看不看喜欢不喜欢是你们的权利。我会注意不冒犯读者的立场,那些强加于人自作聪明的话你们也大可不必多说,什么“想用哲思的眼光看生活”,孙子才想用哲思的眼光看生活呢,我多感性啊!咱们都别把对方当活王八,你们都知道奸情,就他蒙在鼓里。

(陈虹包里的手机响,陈接电话:没有啊,我现在在外头采访人呢。完不了,很难说,现在说不准,现在几点了?怎么也得下午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吧。

王起身倒烟缸,添水,开窗户,走绺儿,转腰子。问陈:你吃午饭吗?这招待所食堂是那种多少年前机关食堂的大锅饭,挺香的,现在饭馆做不出那味儿。陈一边听电话一边摆手:不吃。

王:不吃好啊,我也没吃午饭习惯,给人民省一顿吧。

陈合上电话,喝茶。)

王:怎么没词儿了?

陈:你都急了,我还说什么?气量不大。

王:谁急了?说不过别人就告人急了,这也是你们的惯用伎俩。我那是慷慨陈词……

陈:别说了别说了,你,爱写什么写什么,没人管你,好像谁都多待见你似的,没你,我们还不看书了?

王:一样。没你,我还不卖书了?

陈:你就这么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你写出什么也没人吭声,都当没看见,你就在寂寞中孤芳自赏自拉自唱吧。

王:我还就等着这一天了,那也不改初衷,什么叫“匹夫不可夺志”?你今天看到了。

陈:你就狂吧,匹夫。赶明儿我给你写一篇,“香山脚下访王朔”、“上个世纪红极一时的痞子作家晚景凄凉”,没准儿有你的老读者从失业救济金中挤出块儿八毛的捐给你。

王:我有女儿,不是孤老,没辙了她得管我,不劳你大驾。再没辙了我吸毒去,给自己留一针纯的,搭包的。

陈:肉烂嘴不烂。我发觉你们这些写东西的没一个是真谦虚的,都是自大狂,想要你们接受点别人的看法等于要顽石点头。我也是可笑,还想和你做一次认真交流,唉——

王:这就是说真话的结果,把人得罪了。我是看你一副聪明相,说话也知书达理,当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这么多,觉得你配……

陈:你别夸我,别夸我,我就是一傻子。

王:是呵,我也发现我看错人了,还是应该坚持一贯看法:一个也不相信,一句实话没有。

陈:你这些话都可以公开发表吗?

王:闹。

陈:敢说为什么不敢公开呢?

王:不是不敢,是不想给人说俏皮话的借口。有些家伙只会往下作猜度人,明明是拿你下酒拌饭,反说你在炒作。我都猜得到你这一登那帮厮们会给嚷嚷成什么,没什么新鲜的,先把你说成他,再把他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想法都挂你身上这手法我也老用。

陈:这会儿说实话了。

王:你说你跟他认真吧,也认真不过来,你不理他吧,显得你嘴笨,说不过他。

陈:还是虚荣心啊。你也有虚荣心,我很欣慰。

王:所以,一是不让他们挣钱;二是我还想保持我那个笑骂由人笑骂,好钱我自搂之的开明相。这是我最后引以为傲的不多的几个形象之一。我不能跟那些动不动就跟人急,跟人打官司的人混为一谈。有一傻帽儿平时装孙子装得别提多匀实了,就显他光明磊落,一会上有人一批评,听说当场流氓相毕露,捋胳膊挽袖子要跟说他的老作家打架。什么东西,有血性到科索沃当志愿军去。

陈:就是说你们其实是一路货,区别在于有人装不下去,露了馅儿,你打算装下去,属你匀实,继续保持最孙子的纪录。

王:是这意思。

陈:可我还要发表,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反正我心里有底,一你不会跟我打官司,二你不会动手打我,得罪你也没什么后果。

王:我会否认,不承认说过这些话。

陈:我这儿有录音,你大概忘了。

王:别天真了。你以为我会公开否认,给你一个讲真相洗清自己的机会?我只会在底下散布,有人问我的时候,而且一句你的坏话不说,只是作豁达状,不计较状,很不乐意多谈状,轻飘飘说几句:那是人家的工作,谁不想抓卖点呀,现在竞争多激烈?这就算好的了,好歹还是见了一次人的,有的更恶劣,陕西一本女性杂志登了我一篇谈爱情观的文章,完全是杜撰,还假装是录音采访,还括弧配“笑”、“开心大笑”什么的。听者会意,见了你也不会说什么,我呢,走到哪儿都一副坚毅状,默默地腮帮子都凸出一轮一轮的,受逼不过才甩出一句:这种问题不回答!给群众一男子汉忍辱负重坚忍不拔沉默是金掷地有声的观感。

陈:你再说,再说,别停,让我知道你有多卑鄙,现在你还没吓倒我。

王:我这意思就是让你去登,我希望你去登,原文。那又怎么样?无外乎两种结果,正面的,说我这人实诚,敢说,现在就缺这样直来直去的;反面的,觉得我狂,不尊重读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群起而攻之,替我炒作一把。

陈:你这么说也没用,改变不了我的想法,只觉得你无耻。

王:我真的是希望你去登,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吗?在叶群那儿,庐山会议之后,林彪要危,叶群讲了一句话:充其量能坏到哪儿去!

陈:你的目的达到了。我,我我成全你。

王:如果你们总编给不了你那么大版面,实在发不出去,找我,我给你找地方发。

——急了?我还没急你急什么?哎哎,哪儿去?

陈:上厕所!可以吗?

王:灯在门外右手,那马桶有点堵,你多冲两遍。

(抽一根烟的工夫,陈从卫生间出来,拿小包纸巾擦手。王在看报纸,翻了一页,自言自语:这《人民日报》是真没什么看头。

陈直直坐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对面的墙。)

王:还气哪?

陈:来这儿之前,我是有信仰,有世界观的,现在被你摧毁了。

王:没那么严重吧,人的世界观要是能这么容易就被摧毁,只能说你什么也没有,你只是以为有,还傻帽儿似的坚信着,其实那儿是一片空白。

陈:你再说,我这茶缸子水泼你脸上。

王:要不你躺会儿,改善一下脑供血?要不今儿就到这儿?改天,改天再聊。我晚上是约好有饭,否则就请你了。

陈:别这儿假惺惺的了,谁要吃你的饭,你大大得罪我了!明天,明天我还九点来敲门,你起得来吧?

王:你还来呀,你这不是够了吗这一大堆,好几面磁带?

陈:我该问的,正经的,都还没问呢,被你这通打岔,时间都耽误了。

王:我跟你说得够正经的。

陈:我们是读书报,是介绍评价新书的栏目,你以为我们的读者真爱听你这些胡说八道?就你这个登出去,总编倒不一定说什么,准有读者来信臭骂我们:为什么给这么个痞子登这么多浅薄无耻的——谰言!认清你在读者心目中的位置很重要——同志!

王:要是我让你们报那些读者都见鬼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