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她跟我說的那些話裡肯定是有水分,文我當時也聽出來了,有些事是她自找時但我覺得她整個的感情是痛苦的這不是裝的。也許有些事她當時是樂對於的但事後現在想起來特難受特後悔。我告訴你們,她打動我的讓我覺得產生了責任感的不是別的,就是她說起後悔事時的痛哭流涕那簡直不能自制。她要不後悔挺樂那我當然也不會客氣,可她已經特後悔了;這時候我不是高尚起碼也該有點人味兒退一步給人一個機會,別再雪上加霜落井下石,那也忒猙獰了。」
  高洋、許遜、汪若海嘿嘿樂瞅著我牌都扔到了茶几上。
  「真的。」我挺直身誠懇地對他們說,「我覺得我這人夠壞的,可這件事和做的挺仁義。雖然是於吧聊了一晚上什麼也沒沾上,但咱哥們兒你們講話拯救了——說拯救有點過分,安慰了一靈瑰。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我眉開眼笑接著說:「我特滿足,比真練了她還滿足。我發覺我這人品質還行,關鍵時刻抹布擦擦就能閃出光來,有點犧牲精神」。
  高洋忍著笑,對我說:「你知道你安慰的那個得到你給的機會重新作人的苦主兒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反正她說過她不會再見你們了。」我得意地說,「我已經告訴她了;你們全是壞人。」
  「你先別樂。」高洋笑著,「你出這門敲對面的門,你看看誰在裡頭,正在幹嗎?」
  「誰在裡頭?」
  「我不知道。」高洋笑著大揮著手。「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許遜和汪若海也瞅著我叵測地笑。
  我笑著站起來,朋友們也笑著站起來,我笑著看著他們退向門「,手扶著扭把兒側身拉開門,走廊裡穿流的風猛地灌進來,吹落了茶几上輕飄飄的紙牌,吹得嗡嗡作響的電扇沒了聲音,吹動了床上睡著的喬喬和夏紅的衣裙和鬢髮。窗外樹葉一陣響亮的悉悉——對面的門也被風一下吹開了,無聲地在地板上滑行貼住牆壁。窗簾飄動,對面房間拉著墨綠色的喬其紗窗簾,室內昏暗牆角的落地扇在左右搖著頭風歐向隱在凸出的衛生間後面的床上,順牆擺著的一對木扶把沙發上效亂地扔著幾件男人的內外衣褲和幾件女人的內外衣裙,胸罩耷拉在木扶把上像一隻下垂的手。窗簾飄動,床簧吱呀,人在呻吟,聲息楚楚。有人在大笑開門關門,水龍頭在滴水,水滾過喉嚨鳴咽噎塞……高晉赤裸著遮掩著從衛生間牆後探出頭探出身子飛快地跑過來衝我們怪樣一笑,卡嗒一聲上了褐紅的門。嵌在牆間的風停了,走廊上靜悄悄寂無聲響。
  我關上門笑著回過頭,朋友們怪樣叵測地笑著,瞅著我站在原地。
  「我真傻。」我笑著說,「忒帽了。」
  「你真傻。來朋友們笑著說,」忒年輕,你說你留著她幹嗎?「
  「我留著她幹嗎幹嗎?」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女人都是一路貨。」
  「一路貨一路貨。」
  「你那凌瑜也一樣。」
  「一樣一樣。」
  「別以為她跟你特鐵,我當著你面就能把她勾搭定。我們一直因而不打不是因為她骨頭硬而是怕你心眼窄,不信把她叫來你看著。」
  「我看著我看著。我笑嘻嘻。」把她叫來吧。「
  「你是不是真無所謂?你不是號稱『真愛』她?要是你這勁兒沒過就算了,別我衝上去你再跟我急了。」
  「難說,這你還真得小心。」
  「無所謂無所謂,我又不是在私有制社會長大的。」
  「好,那先說好不許急呵。」
  「不許急不許急。」
  我們笑嘻嘻地互相瞅著互相審視著賽著看誰最自然。高洋拿起電話,笑著瞅著我把指頭插進號盤撥號;電話通了,高洋轉過身去對話筒裡說話:
  「我找凌瑜……凌瑜嗎,不不,我不是方言我是高洋,你好你好。」高洋回頭朝我們眨下眼又轉過去,「有事,我找你有件事。怎麼,沒事不能找你嗎?能找,噢,這就對了,就是,咱們什麼關係?你現在能出來嗎?到我這兒,當然是到我這兒。」高洋回頭看我一眼。
  「他呀?他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兒了,有個女的打電話把他叫出去了。」
  我們站在一邊笑了,我笑的時間最長。
  「管他在不在呢?咱們的事就咱倆辦……當然重要,不重要我也不會找你。你能出來嗎?是不是怕方言……不怕?對對,怕他幹嗎?不怕就對了……現在,現在就出來,好,那我等你。」
  高洋放下電話,笑著對我們說:「一會兒就到。」
  我們一起互相點煙,我擦火柴,連劃幾根才擦著,剛點了一支又滅了。許遜使勁吮著欲燃不燃的煙瞅著我:「別哆嗦,別哆嗦呀。」
  「不是我抖,是地震。」我笑著重又擦著火柴。
  「一會兒她來,你別露面。」高洋叼著煙說,「把你房間的鑰匙給我,我帶她到那屋去。」
  我把繫著住宿證的鑰匙掏出來遞給高洋,微笑吸著煙。站到窗前往樓下看的許遜回頭說:「她來了,進了樓啦。」
  「誰也不能過去呵。」高洋手忙腳亂地抓起一件條格襯衫穿上。「你們只能聽響。」他一笑,拉門出去。
  片刻,走廊裡傳來高洋的聲音:「夠快的,我還當你得慢一會兒。」
  「什麼事呀,這麼急?」百姍帶笑的聲音。「方言真和一個女的出去了?我不信。」
  「我也不信,誰女的找他呀。」
  腳步聲從我們門前過去停在不遠處,接著隔壁的門一響,聲音進了隔壁。門關上了「砰」的一聲,走廊靜了,隔壁房間傳來隱隱約約的男人說話聲和女人的笑聲。
  喬喬在床上醒來,躺在那兒睜著眼睛看我們。夏紅仍在酣睡。樹葉悉碎汽車軋駛,人聲從街上傳來,衛生間的水龍頭在一滴一滴地滴著水,一朵白雲從天邊飄來在強烈的陽光中變得稀薄消融在藍天裡。
  「咱們接著玩牌吧?」汪若海在沙發上坐下撿起撲克歸整抽洗。我和許遜坐下,汪若海麻利地發著牌。我們繼續玩「騙人」。每回我掀對手的牌總能準確地掀出其中的謊張。
  隔壁房間沒了聲音,儘管電扇風一股股吹來,我仍滿頭大汗,手濕得直粘牌。
  喬喬在床上坐起來,衝著門口嫣然一笑,我們抬起頭,穿著齊整的高晉走進門來,他後面跟著穿齊整的小一號的李江雲。許遜、汪若海和他們打招呼,我全神貫注地看著牌。小一號的李江雲走過看我的牌,脂香汗香熱息濃郁。我抬頭對許遜說:「出牌。」
  「高洋呢?」高晉在一邊坐下,拿起一支煙點上,扔了火柴。「他去哪兒了?」
  「隔壁呢。」許遜笑著說。
  「他在隔壁幹嗎?」高晉不解地問。「馮小剛來了?」
  「沒有。」許遜笑著看著我。「他在涮方言的鍋子。」
  「誰呀?怎麼回事?」高晉警覺地望著我。
  方言把凌瑜發給他了,他們倆現在正在隔壁呢「。
  「為嗎?」高晉問我。
  「是。」我笑著說,看著手中各種花色的撲克牌。「我把凌瑜發他了。」
  「你們太壞了,真不是東西。」喬喬坐在床上說,「是不是劉炎?」
  小一號的李江雲沖喬喬莞爾一笑。
  「打牌打牌。」我發現大家都看著我便說,「這有什麼呀?
  物盡其用。女人嘛。「
  眾人笑。高晉問我:「你什麼時候也想開了?」
  「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粲然一笑。「我過去是有點傻,不過咱允許人犯傻是不是?今後聰明了就行了。」
  「我去敲敲他們門,」高晉站起來。「也別太亂了,咱們還得保持純真的情感。」
  「你別,千萬別去,你要去我跟你急。」我笑著問高晉,「誰跟誰純真?我沒跟人純真過。」
  隔壁馬桶傳來「嘩啦」沖水聲,男聲女聲又響起。窗戶打開了,男人和女人的聲音大了起來。
  門開了,這聲音又在走廊上響起,連笑帶說。片刻,我的房間的門被推開,穿著齊整的高洋和穿著同樣齊整的百姍出現在門口。
  「你在呀。」百姍看見我笑著走上著前。「高洋騙我說你出去了。」她滿面春風臉色紅潤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得整整齊齊,背她那個柔軟的銀灰色的合成革包。
  「他說要找我套匯,幫人換點港幣,賺點差價,我還當什麼事呢,原來就為這個,急急地把我找來,還說有重要事。港幣我倒能換來,問題是你說能幹嗎?值不值?能賺多少?我說我還得考慮沒答應他。你說我幫他換嗎?」
  「值不值幹不幹你隨便,那是你們倆的事我不管。我覺得倒沒什麼值的。」
  「那你的意思是幫他換了?」
  「換吧,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看看高洋。
  「你在這屋知道我來了怎麼不吭一聲?」百姍瞧著我說,「你知不知道我來了?」
  我含笑不語。
  「你們搞什麼鬼呢?」百姍看看周圍人。「你們要換錢幹嗎?不讓你來跟我說?」
  「你快回去吧。」我說,「剛才你姑父往這打了個電話,說你們家什麼親戚剛從下邊過來,要見你,晚上請飯,讓你一定在五點前回去。」
  「怎麼回事到底?」百姍不走看著我,越發執拗。
  「沒事,真的沒事,我送你下去。」我拉過一件條格襯衫穿在身上,推著百姍出門。
  百姍擰著身子看其他人,其他人都在衝她笑。
  「你們這幫人怎麼都鬼鬼崇祟的?」走在樓梯上,百姍說,「我不喜歡你這幫朋友。」
  「誰也沒逼著你喜歡,不喜歡就不要見了嘛。」
  「我不想給高洋換了。」
  「換吧換吧,既然你答應人家就給人換吧。」
  「晚上你去哪兒?」在旅館門口百姍問我。
  「我能去那兒?」我看著街上,叉著腰說:「我有什麼地方可去?」
  「那我吃完飯過來。」
  「不不,你千萬別過來,沒準我們就要出去,千萬別過來。」
  「那咱們什麼時候見?」
  「再說吧,明天我給你打電話或者你給和打,再說吧。」
  「這凌瑜你是怎麼調教的?」我剛回到樓上房間裡,高洋就迎著我笑著說,「任我花言巧語拳打腳踢生生巋然不動。你施了什麼法凍住了她這麼刀槍不入?投戲,我這是頭一回沒戲,撼不動,跟你一樣說著說著說岔了,岔到北邊去了。」
  「干了就干了。」我笑。「何必欲蓋彌彰。你也有戲。汪若海,下回你也可從沖一道。」
  「我對沏你的茶根兒沒興趣。」汪若海說,「她這姿色的,我還犯不上為她使那麼大急。」
  「是比較一般,」我說,「一般的不能再一般了,兌了水還鹼人。」我微笑,環視眾人惡毒地笑。
  天陰了下來,日光黯淡烏雲陰了天空,窗外的樹傘猛烈地搖晃,狂風大作,吹得一片玻璃窗響,暑意頓消,黑鴉鴉的陰影自遠而近鋪地而呈,遠處的一片片街區都蔭了,喬喬奮力關了窗戶,頃刻間豆大的雨點劈劈叭叭打在窗上淌下道道水流,窗外的雲天樹街模糊了朦朧了。室內或站或坐的人變成一個個黑影靜止不動。
  「咱跟誰客氣?咱拿誰當人?」
  第八天
  大雨嘩嘩地下,街樹枝葉被打落一,街道上濁水匯成河洶湧地沿著馬路牙子流向下水道的鐵柵格並白,四面流來的濁水帶來的殘枝落葉堵住了鐵柵格,水流瀉得慢了,積聚起來漫過馬路牙子流進樹坑花丘橫過便道汨汨地白亮亮一片由此及遠。街兩側樓房都關著窗戶,窗戶亮著燈,霧濛濛人影晃動像是一台台大型立體的皮影戲。
  旅館起廊裡一條昏黑的仄長,我看到喬喬和汪若海、許遜先後從一個房間裡出來,許遜出門後又撐著門探著身子對房間裡笑著說:「快點去,都給你鋪墊好了,記住進門什麼也不用說,直接殺人縱深。」
  許遜帶上門笑著跟喬喬、汪若海走了,在樓梯拐角消逝。
  稍頃,那個房間的門再次打開,和走進走廊關上門向對面房間走了一步,舉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落下去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模糊的女人的臉出現在門裡,我訕笑著走進去,門在我身後關上了。
  旅館門口,喬喬、許遜、汪若海笑著冒雨淌水鑽進幾步開外的一輛計程車敞開的後門,計程車關上車門一路濺著水花兒駛走。
  大雨傾盆,一輛計程車濺著水花一路開來駛到旅館門口停下,一個女人鑽出車一步邁進旅館門廊,向亮著一盞燈的旅館門廳樓梯走夫。
  旅館走廊亮著一盞盞燈一條昏黃的仄長。百姍走進來,她走到許遜們剛離去的那個房間門口敲了敲門沒有應聲,她轉過身來敲對面我剛進去的房門也無應聲。她又往前走敲其它門都無人應聲。她依次擰把手推門,門都是鎖的。一個男人從前面的一個房間出來向樓梯走去。百姍抬頭急切地看了一眼又垂下眼也慢慢地向樓梯走去。
  明亮華麗的賓館大廳裡雕著盤龍的金柱旁栽在青釉甕裡的寬葉蘭草生機勃勃,到處是傾瀉著耀眼光芒的水晶枝形燈和明晃晃一塵不染的鏡子,衣冠楚楚的男女在厚厚的大紅地毯上川流。喬喬、許遜、汪若海在二樓一排花花綠綠購電子遊戲機快速地按著鍵鈕用屏幕上的擊發裝置轟著不停出現一排排橫移的靶子,遊戲機此伏彼起地響著一陣陣模擬琴音。從他們站在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大廳一隅咖啡座上正和一幫衣著艷俗的男女華人眉飛色舞神吹的高洋,夏紅一臉微笑地坐在他旁邊。高洋吹著吸著煙喝著可樂不歇氣地比劃著手勢迷人地笑,他拿出一樣物件給那幫港客傳看,不時用夾煙的手點著這個物件神情肅穆地說著什麼。
  「這顆寶石那可不是一般的寶石,大有來頭。」
  及至近前,可以看到港客們手裡傳看的是一顆大若瓜子的紅色晶瑩的多稜體。高洋介紹說:「既是寶石不是閔物,這東西是百年來歷史滄桑的見證,上面凝聚著中華民族恥辱的一頁。當年它鑲在珍妃的鞋上走遍了紫禁城諾大的宮殿群,進過朝房寢宮,跺過金駕殿前的漢白玉石階,目睹了光緒皇上和珍妃的恩恩愛愛、老佛爺的威嚴、李蓮英的勢利嘴臉,親歷了百日維新的風風火火以及戊戌政變風雲變幻,後來伴著主人度過了那段漫長的鮮為人知的冷宮生活不知灑上了多少珍妃淚。八國聯軍進北京時,它跟著珍妃一起到了井邊,一字不漏地聽見珍妃罵慈禧;那什麼髒詞兒都上了,還被太監我爺爺踩了幾腳那鞋印子民國時還在後來磨掉了。珍妃下井了它留下了。不瞞各位,把珍妃塞井裡是我爺爺動的手。當時他跟小李子倍兒瓷,人給害了鞋撥了下來揣袖子裡了,這是歷史上的一個謎。當時珍妃是光著腳下井的;我爺爺幹的好事。每回我學近代史學到這段我都面紅耳跳,嫌我爺爺給我丟份兒。話說回來了,當時我爺爺要不留心眼兒,各位現在也見不著這寶物。按這理兒我爺爺也立了一功。」
  「有功有功,人死了嘛,東西別糟踐。」
  「對對,我爺爺是窮人出身,最見不得暴殄天物,子孫後代吃什麼?」
  「聽這話,是庚子年的事。你爺爺老點?」
  「老」。高洋認真地說,「活了一百來歲也沒趕上解放,就那麼含冤去了。」
  「聽你剛才說,你爺爺是太監。據我所知……」
  「這太監跟別人得有點不一樣。我懂你的意思,這你們就不懂了,這你們就臭了,這就透出你們這些夷蠻之地的人對中原情況的無知了。太監也可以娶小,管不管用擺著好看。再說後來民國了,我爺爺被鹿鍾麟的兵趕出來了。好在我爺爺這麼些年沒少抓撓皇上一時用不著的東西,衣食是不愁,置了房置了地娶了我奶奶意思意思,不為別的就為看上了我奶奶肚裡有我爸。我奶奶當年也有名著呢,也是北京城的一枝花——八大胡同的花魁。相好的都是那王孫公子、富賈巨商。所以說咱們出身也不賤,根兒上說也是大戶人家庶出。當時我奶奶剛被蔡鍔的一個哥們兒涮了,傷透了心操他媽從良,什也不要都成只要老實。我爺爺老實;每回都去那兒看看摸摸從不動真格的,兩人戀愛上了。」
  「敢情,這寶石讓你得著了也夠不易的。」
  「不易。原來我們家好玩藝兒多了,比你們有錢,夜壺都是瑪瑙的,全讓我爸抽大煙給抽沒了。西方那吸毒的算什麼呀,咱們中國比他們早多了,該輪到咱們給他們販毒了。怎麼著?你們到底要不要?別老摩挲著看個沒完,光笑不說話都給摸小了。」
  「你這石頭既然是鑲鞋上的,我琢磨著應該是一對,要是一對就好了,更有說服力。」
  「誰說不是一對?蓋因當大兩太監一人抱一隻,腳那只讓那位爺扒去了。你要喜歡原裝全須全尾兒的,我倒留著珍妃的那只鞋,不過這鞋可就金貴嘍!歷史人物的鞋比這寶石可值錢,就怕你們買不起。」
  「拿出來看看,有鞋我們就要。呵,還是栽絨面的。」
  高洋從懷裡掏出一隻尖尖的小船似的老太太鞋。喬喬遙遙看到,回頭對汪若海笑著說:
  「他把你姥姥的小臭鞋都亮出來了,也不怕人知道珍主兒是42的腳。」
  「我瞧瞧,」汪若海往樓下看去,笑著說:「丫真把人當傻×了。」
  「高晉完了沒有?」許遜踱過來說,「他怎麼還不下來?要不喬喬你上去看看別讓人給扣了。」
  「我瞧瞧去。」喬喬離開遊戲機向電梯走去。
  「高洋也真行。」許遜看著樓下遠處搖頭晃腦嘴不歇著的高洋,笑著說,「真有那麼多廢話拴住這幫帽兒。」
  那幫華人男女遠遠坐著哄地笑了。
  喬喬來到頂層,高晉正拎著一隻皮箱從一個房間出來,看到喬喬一怔,沒言聲從喬喬身邊穿過去沿著樓梯下去。喬喬繼續向前走,穿過服務台從另一邊樓梯下去。
  高晉拎著皮箱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廳從自動門出去了。
  站在二樓遊戲機旁的許遜和汪若海也離開了。
  坐在高洋一旁的夏紅抬眼看到二樓上的許、汪二人不見了,便拿起一支煙抽起來。
  「陳小姐也抽煙?」一個華人慇勤堆笑地問。
  夏紅含笑點點頭,未語。
  高洋看了眼夏紅,把空可樂罐一墩,說:「把寶貝還給我,我也看出你們沒錢了,價都不敢開真給華人丟臉。回頭我就把它賣給日本人,日本人知道東方文物的價值,看來想不讓咱國寶流到外人手裡還不成了。」
  喬喬快步穿大廳消逝在門外的黑夜中。
  雨仍在瓢潑地下,空氣中充滿樹葉花草泥土的潮腥。開著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帶著涼意,裸露的皮膚涼嗖嗖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室內的煙氣汗味被褥躁味都被風吹走了,室內清新靜溫,亮著一圈昏黃的檯燈光暈,窗外的雨聲如萬沙過篩。
  小一號的李江雲在抽泣,低著頭淚眼注視手裡一個疊來折去一會兒變作仙鶴一會兒變作老鼠的素白手帕,臉上浮著一種微笑述說著,不時吸溜著噎塞的鼻子,鼻尖上掛著一滴屢抹屢垂的清涕。
  「我的第一個男人是我的老師。當時我上小學五年級,他教我們音樂。他是個高大漂亮的年輕人,會一副洪亮動聽極能打動人的好嗓子。他經常在教我們音樂課時邊彈風琴邊為我們唱優美的蘇聯抒情歌曲,邊唱邊扭過頭來微笑著看著我們,那目光充滿迷人的不可名狀的吸引力,深深穿透了所有孩子的心,直到今天我仍能鮮明地回憶起他張著O型嘴、身體有節奏地晃著微笑著注視著我的情景。我很喜歡他,我們所有女孩子都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們。
  那時我是他的寵兒之一。每個老師都有幾個寵兒。女老師寵愛男生而男老師則寵愛女生。他說我有一副好嗓子,我相信當時我可能是比其他孩子的嗓子要甜潤一些,不管是與否反正這條理由足夠使他在課外把我叫到他的宿舍去不致引起其他人的非議。那是個夏天,非常悶熱的中午,我在他房間裡,我忘了他是怎誘惑的我。想他沒費什麼事,因為我對他絕對崇拜絕對信任絕對服從絕對聽其擺佈,況且在我眼裡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高尚的令人充滿幻想和陶醉的。我願意使我和他的關係同他和別人的關係比起來更親近更帶排它性,雖然我並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的臉很近很大連頰上的粉刺和張開的汗毛孔都看都看得很清楚,他在微笑喃喃低語和藹可親的近乎謅諂媚。與此同時我感到一隻汗津津的手在我身上摸索,他微笑十足的和藹,我疼痛;他父親般地撫著我的臉,我劇烈疼痛;他著魔似地微笑,汗琳淋的笑容扭曲了,嘴角流出涎水,眼中興奮狂熱的光芒象針一樣地刺出來晃花了我的眼,他難以忍受地呻吟閉上眼,臉皺成一團像挨著雨點般的鞭打壓抑著驚悸不可控制地低聲喊叫起來,接著平靜了,紅暈回到他蒼白的臉上。他慢慢睜開眼睛,眼中充滿幸福快樂看著我微笑起來,從始至終除了一瞬間他總是微笑著。我感到脈搏在突突跳,我哭了,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他像一好醫生安慰他的病人一樣為我拾掇侍弄幫我穿上衣服說著溫情的話。我笑了,看到他快樂忍著淚笑了。他從始至終除了一瞬間總是微笑著。「
  「後來呢?後來你們怎麼樣了?」
  「後來就像從前一樣,他每週兩次來給我們上課,坐在陽光和煦的教室邊彈風琴邊唱優美的蘇聯抒情歌曲,微笑著注視著我們身體,有節奏地晃動嘴張成O型。我們隨著他的琴聲歌聲背著手一齊放聲齊唱:」正當梨花開遍了田野……『』讓我們蕩起雙槳……『』作完了一天的功課……『。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他被從風琴旁扯走,剛了一身的槳糊,唾了一臉的唾沫,脖子上接著鐵絲拴的木牌蹣跚地和校長、教導主任等在操場上走成一隊遊街示眾後來他自殺了,從教學樓上跳了下來摔在挖防空洞的石灰池中,石灰燒爛了他那張漂亮的臉。
  後來,他被平反。「
  「你沒有揭發他?」
  「沒有,其他女孩子揭發了他,我是他自己坦白出來的。當時我覺得他很可憐,況且我也早畢業上了中學,就沒主動揭發他」
  「……」
  「我的第二個男人是我的父親。當時我上初中二年級,住校,只有每星期六回家。家中只有父親母親一個很小的弟弟,一個保姆,基本上是三個老人和一個兒童。家裡很冷清,只有我回家才熱鬧些。我父親那時已經很老了,我是他年過半百後才生的頭一個孩子。我印象那時父親是個很慈祥的頗有風度的老者,臉上總掛著和藹的微笑,無論對任何人說起話來總是低聲細語。他對我非常好,從小每次出門遊玩串門總是他領著我,媽媽抱著弟弟。他總是在看書在寫字,書房裡四壁都是滿滿的書,他懂很多國語言,所有來找他的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很小的時候他就教我背誦各國的名作詩篇,至今我仍能依稀想起那些外國只詩用外語朗誦時的鏗鏘音節,不過內容我全忘了。那時我們像現在的學生一樣也愛抄名人名言記在一個小本上寶貝似地保存著當作座右銘。因為我父親懂多國外語的緣故,我的小本上的名人名言總是要超過其他同學。他們往往只能找到一些馬恩列斯和蘇聯名人的話,相形之下遜色多了,也有限多了;而我每星期都能在小本分添上一二十條父親告訴我的聰明睿智的各國格言。
  為此同學們很羨慕我,我也很自豪。在我眼裡父親幾乎就是這些格言的化身,在任何一件小事上,譬如我和同學關係學校的活動甚至弟弟的淘氣他都能說出很有哲理的話。我熱愛他崇敬他如同他是我人生道路上的燈塔,我欣喜地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他四射出的耀眼光芒中。那是個夏天,也是個夏天,我回到家裡。那天夜已經很深了,母親和弟弟都已經睡了,只有我和父親在各自房裡的燈下讀書。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讀的是《牛虻》,我正為亞瑟和瓊瑪的命運激動萬分時,父親來了微笑著和藹可親地來了。他站在身後,開始撫摸我。起初這完全是父親式的撫愛,我很舒服很愜意很溫暖,但當他的手從我的頭上落到肩膀上開始摸我的脖子我的下巴並繼續往下滑時我感覺不對了,我已經有經驗,知道這種撫摸超過界限就意味著什麼,但我不敢相信,我送以置信父親對女兒會幹出那種事,又是這樣一個懂得天下人間萬物之理的父親。我不敢相信,就是當他手伸到了即便是父親也不該到的地方仍不敢相信。我只是毛骨驚然地縮成一團我嚇壞了!當我試圖拒絕時,父親堅定有力地攥住我,眼睛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道:「我是你父親!『這句話像他平時說的所有話一樣充滿哲理、充滿昭示事物本質關係的鐵的邏輯。我是你父親,我有權力,連你都是我給的!於是乎,在這擲地有聲的話語下和灼灼有糟蹋的目光的注視中我屈服了。我垂下了眼,我無法與我父親威嚴的目光對峙。他以一種老年人的敏捷和盎然趣味佔有了我,始終不失尊嚴和風度,儘管他有時顯得力不從心和臃腫笨拙,但他以他的智慧解決了這一切,始終不失風度和尊嚴。」
  「老畜生!」
  「至此,每到星期六我回家,父親總要到我房裡來索取他給我的一切;我就像他的著作他的手稿任其塗抹其隨心所欲地修改著本來面目。等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別人修改了他,給了他一切的人向他施行了權力。」
  「他也平反了?」
  「平反了。我想他要活著再給我抄格言會告訴我一些『人要做自己的主人』之類,講一講大狗小狗之間的辨證關係。」
  窗外的雨聲小了,弱了,變得淅淅瀝瀝。馬路上有車軋著水開過去,有人在馬路上蟲聲叫喚。地面升起一片霧氣,白濛濛的絮一般地陣陣飄過窗外的夜空。雨完全停了,只有房簷上還在滴著水,房頂上積聚的水從漏雨鐵皮筒中流下去嘩嘩傾洩在路面上。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若隱若現地穿行在夜空的雲中瀉出一道道清冷的光,照亮了浮雲千姿百態的形狀。
  「第三個男人是我的同學,我們學校的紅衛兵頭頭,後來是我們一起插隊的生產建設兵團的連隊頭頭。他是我第一個真正愛過的人。在學校時他就是全校的高材生體育尖子。『文化大革命』時,他脫穎而出成了一派的領袖,叱吒風雲、名噪一時的大辯論時,口若懸河引經據典,大批鬥時衝鋒在前手擎大旗。到了兵團他更是上山伐木,下河網魚,蓋房挖溝,開著拖拉機在一望無邊的耕地上從天黑駛到拂曉;白天從早忙到晚,夜裡手不釋卷精讀了所有馬恩列斯的經典著作並寫下了大量頗有真知灼見的讀書筆記。他是那種有覺悟的知識分子,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徒,憂國憂民,堅信國家和民族的命運擔在他肩上。他對遍及全國城鄉的動亂深感憂慮和毛澤東一樣發現形形色色的修正主義機會主義分子和思潮正在侵蝕威脅著正統的馬克思主義,混淆著全國人民的視聽;儘管已出了劉、鄧,但還有定時炸彈睡在毛澤東身邊甚至連毛澤東也沒發現。他認為他有責任提醒毛澤東,只有他才能使毛澤東免遭暗算——他發現的壞蛋就是江青。當時他就從她的言行發現了她是如何不忠、陽奉陰違、心懷叵測。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集中在給毛澤東寫的一封又一封言辭懇切、掏心高中腹乃至痛哭流涕、賭咒發誓的揭發信上了,還時而隔月寄上份萬言書,洋洋灑灑地和毛澤東探討些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大膽地對毛澤東的一些觀點表示不同看法。在我眼裡,他幾乎是個和我們材料不同、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我愛上了這個神,而神對我不屑一顧,坦然地接受我為他做的一切,諸如洗衣、縫被、端水、燒飯等不說上一句話。那是個夏天,我在草垛旁攔住了他,對他表白了我的情意。他仍一聲不響只是四顧無人便把我按倒在草垛上一通亂啃,他完全沒有經驗不知從何下手徒然忙亂著,最後在我的引導下才勉強成事悶聲不響地倉惶離理事會。第二天就揭發了我,一封檢舉信寫到了團政治部,我被作為混在知青隊伍中的美女蛇,拉到全團職工知青大會上批判。他再見了我仍是不屑一顧的樣子,但每回在路上在田間他單獨遇到我總是像那天晚上倉惶逃開像是見了狼,為此我由好氣變為好笑,天天尋找機會在四外無人的時候意料不到地出現在他面前,直到有一天他罵了我,用那些陳腐迂詞文謅謅的書面語罵了我時不久,上邊派人來找他了,用吉普車把他接走塞進監獄。後來又用車把他拉回了團裡;同時帶來的還有一紙判決書以反革命罪判處他槍決。在公審大會上他表現得倒是很有骨氣,帶著手拷腳鐐昂著剃禿的蒼白的臉。臨刑前據說還高呼了『毛主席萬歲』之類的口號,慷慨就義。現在,他當然被平了反,追認為『革命烈士』。
  「我的第四個男人是回城後結識的。當時動亂剛剛結束,到處的人們都是喜洋洋的。剝奪了地位權力名譽的人們紛紛恢復了權力、地位和名譽,住回了被趕出來的房子,坐上了新車,領回了被沒收的財產,活著的各歸其位,死了的平反昭雪,所有人都在忙碌撈回失去的時間和其它一切,不但要恢復生活的舊貌還要比過去生活得更好更舒暢。我無事可做,既沒有可挽回的什麼也沒有可希望的什麼,我希望結婚盡快有個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一次在一個禮堂看電影我認識了他,他是個粗粗大大的漢子,看上去給人一種忠厚可靠的印象。我很快和他同居了,因為我反正得和別人住在一起,與其和那些早已陌生的親戚,不如和一個可以親近的男人;與其自住領受別人的慈悲,不如自已竹出一些,這樣使起來也自在。他是個老實人,也中意我,只是為人性格多疑;我想他可能是受過一些不公正的待遇。像他那種老實人在那些年裡幾乎是不能倖免的。也就使他學得不那麼老實了。他總認為別人都在欺騙他暗算他,對我,只要我出去沒和他在一起,回來他總要再三盤問:先還比較委婉,後來就比較直接比較粗暴了。他甚至跟蹤我像特務一樣盯梢,儘管什麼也沒發現仍鍥而不捨,這使我很厭煩。也許正因為什麼也沒發現他反而更堅信我有什麼隱藏很深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不能理解我無目的地在街邊閒逛,也許我真有個情人他倒想得通。終於有一天我出去回來後他動手打了我。對我來說,挨一頓打倒不是什麼特別不能容忍的羞辱,促使我下決心離開他的動機是我發現他、一個小人物竟然也如此熱衷撈功名撈地位,費盡心機往上爬。本來這也不是不具有的他失的,本來他也一無所有,他也像受了多大壓抑現在要十倍地往回撈。他結識了一個他為可以偽他在他望塵莫及的階層佔有一席之地的真正被耽誤的年華的某人的老千金,並沒法贏得了她的歡心。於是不乏真摯地流著淚對我說他愛我,讓我也說我愛他。我順著他的意思說了,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原則問題,我『說我愛他。於是他說既然我們相愛就不必在乎形式了,讓我們作一輩子好朋友不拘行跡真正相愛純情感的好朋友,反正我們相愛結婚就作為鞏固別的東西的手段吧。他真老實,老實得讓我感動。我說我懂你的意思了,一些問題沒有,就按你說的辦這實在是最好不過的選擇大地他聽後激動得哭了,說他一輩子愛我像個真正的丈夫一樣,愛我讓我一輩子像個真正有丈夫的女人一樣幸福,永遠不力感到寂寞,』我的心永遠和你在一起『。那一夜我們極盡繾倦溫柔,他告訴我,我可以』一直住到我結婚前『。我說好吧。第二獨我就走了。我倒不是要他難堪,向他表示我的怨恨。我是覺得沒有理由成全池導一妻一妻的琛生活,要是我有個可以為我提供其它一切保證的丈夫,我倒可以考慮給人當個情人。但我也不考慮他,他只能給人當個一般丈夫,作情人可實在是太乏味了他作為人來說毫無魅力,只能在法律提出擔保後才會有急於結婚的女人肯同他發生性關係。」那之後的男人就不勝枚舉了,大都是你們這號想佔便宜的東西,像五香瓜子一樣成袋紛呈而來,唬一下吃去仁兒也就把皮兒唾了。你們沒拿我當人,我也沒拿你們當人。後來,馮小剛來了,他是王醫林領著我在他住的那片樓區挨家挨戶消滅童子軍時認識的。那時他剛復員,大熱天穿著膠鞋,腳臭烘烘的,肥大的軍褲上紮著人造革武裝帶,一件軍用襯衣腋下背後印著汗鹼,舉止豪放笑聲爽朗,一招一式仍帶著大兵的痕跡。他在中越邊境戰爭時作為一名普通步兵在越南叢林中果了一星期,那時胳膊上還有一片片被越南蚊子叮過後抓破感染末愈的紅疤和瘢痕。他的褲兜裡還裝著一枚三等軍功章和鑰匙指甲刀擱在一起互相摩擦、軍功章青春已經磕出了一塊塊毛刺硬痕。我問他戰事,他就說被打毀的坦克、燃燒的村莊、湍急河流上的浮橋、鬱鬱蔥蔥的叢林和從不頭上,一些飛過的高射機槍子彈。別人就笑他,問他越南兵團模樣兒,於是他就支吾臉紅。後來我才知道,他像我們一樣沒見過越南兵,他那個連隊過境質終日在大山裡行軍,到達一個指定陣地後又立即接到命令開往另一個集結點,行軍時他們飽受越南人的冷槍襲擊,進入一個山谷四面看似無人的蒼鬱大山中,會飛出一串串高射機槍子彈。他們就散開趴在草叢中、水溝裡向四面大山開火還擊,胡亂打上一陣,槍聲消寂了他們就的合起來繼續往前走;再遇到襲擊再趴下擊,就這麼在識山地區走了一圈。他立三等功是因為整個行軍中他始終沒掉隊並在到達最近的野戰包紮所前全副武裝地用擔架始著臀部被流彈打傷的指導員走了一夜。說起這事,他總是特慚愧特窩囊,打了一回仗連一個死的活的俘虜的敵兵都沒見著,就像被人開了場玩笑;出發前他還咬破手指寫了份血書。』越南人真他媽不光明磊落,怨不得美國人也不愛和他們打了。『他這麼對我說。我說沒關係,你殺沒殺敵我都把你當殺敵英雄款待,你好歹比那些沒殺著敵人倒被敵人打殘成了英雄的傢伙般配些;毫毛末損地回來,我沒打著你,你也沒打著我;我還到你國家走了一遭呢。我很喜歡他。現在像他這麼有榮譽感的人不多了,到處都是不知羞恥的牛×販子,誰能比人殘酷點都成了資本。我對他說,你不用覺得難為情有負於我,完事你走你的。現在後方沒人覺得自個欠別別人,都覺得別人欠自己。你一點不必覺得你比別人壞。第二天我走產。把迷生事忘了。沒幾天我在大街上遇見了他,他全見我就死乞白賴地攔住我,說他找我好幾天了,全城都跑遍了。別人怎麼幹他不管,他不能就這麼完了,他有他的貞節觀。既然我奪去了他的貞操,那他死活就得粘上我,娶雞愛雞娶狗愛狗。我笑著對他說,他還不瞭解我。他說他全瞭解。他自稱是納西入。』按我們民族的看法,你就是全寨子最出色的女人有那麼多情人。『我說,你沒問題我還有問題,我還真設想要嫁你。你是好情人,但不是個理想的丈夫。
  丈夫的職責和情人的背後可大不一樣。光提供充沛的情感還不夠,還要提供種種生活資料創造出能使妻子舒適的環境。所以說,你這個年齡,你這種經濟狀況,只能給人當情人靠女人供養。我叫他一邊呆著去,找那些年紀輕的姑娘敘敘情攢夠了錢再找女人談結婚問題。他說我道德敗壞玩弄異性,接著他笑了說,不就是錢麼好說弄錢還不容易。我說容易你就去弄,說是好說,我都快老了也沒弄著錢,所以只好想法找個有錢的。他說這個有錢的就是他,他這就去弄錢但要我保證在他弄到錢之前這段時別跟別的有錢的跑了。我要他放心、現在有錢的沒一個會娶我。還是我最合適。他說我將要有錢而且還愛你。我一點也不懷疑你的感情。
  我對他說我希望你能身兼二職勝任從容。不久他再次來找我說他已經有了門路,說他的一幫戰友就是你們正在這裡做生意,手裡有紅寶石把著一個礦膿讓他帶些錢去人股,轉瞬之間就能利上加利滾出個大雪球。他說他正在四處借錢讓我也幫他借,三個月內本利返還。我帶他去找了我過去的一些同學,他在他們面前裝得很老練很大方,佩低而談,吹著池那套生意經和人生觀,聽得我那些一輩於營營苟萄的同學目瞪口呆。認為他既冷酷又精明是於大事的人具備一個成功的生意人的一切素質,是這個時代應運而生。唯有這樣的人在這時代才會橫行無忌的得道者。其實他那套玩藝兒是僅僅幾天前才眾我和其他人那裡聽來的。紅寶石的事也純粹是扯淡,那是你們窮極無聊圍著汪若海他姥姥的小臭鞋、玻璃扣子異想天開生發出來的天方夜譚,除了馮小剛這種傻瓜沒人上你們的當。你們七八隻蝗蟲嘴,幾天就把我們帶來的錢吃得一干一淨。我們又像進了越南叢林,四下見不著人影,冷槍一串串飛來,也算打了一回常規戰爭。馮小剛還做著建功立業的夢呢,我發現他其實是個愚木懦弱淨存著僥倖心理指望著別人幫他走運的老實疙瘩;在你們面前只有挨涮的份,兒有好事也輪不上他。我對他說好在你有過在越南戰場的經驗,兜一圈毫髮未損地回去還可以跟人知情的人大盲不慚地吹一通英雄事跡。你到都有文本事,只要是死無對證的事你們都能吹得天花亂墜,好像個個九死一生經歷無數,你們中沒出個把作家我倒是一直感到納悶,那真是你們可從選擇駕輕就熟的職業。「
  小一號的李江二或劉炎又流下淚,兩行淚從她頰上緩緩地淌一下來。
  「我真後悔,我要是早點認識馮小剛再年輕十歲,我何必陪著他混在這兒跟你們胡扯?!我來都不來,我們就躲在角落裡庸庸碌碌甜甜蜜蜜的過日子。可現在,我怎麼還能像癡情的小姑娘一樣候著自己心愛的人,盲人一樣過神仙日子?假裝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假裝自己還像孩子一樣純潔,那也太做作了。就算我能裝他也裝不了,他都懂了。我教的。我知道我們完了,沒有回頭路可走了,眼眼前這條路也根本不是路,只好裝得特康莊特有希望閉著眼睛走下去。我真的愛他,他也仍舊愛我,但我們只好分手,各混各的。我們互相已成了彼此的包袱又誰也不能背起對方,背不動,各人顧各人吧!犧牲不但無謂口徒勞。我真杏侮,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我比他大閱事多,應該知道所有別人聲情並茂當街叫賣的好事都是扯淡!」

《玩的就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