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龐先生

  龐先生起初有點亮。
      他開車去機場接她。在出口處,他們有過一個漫長的擁抱。擁抱的時間偏長,那並非出於纏綿的需要,是因為她傲慢的身體投向一個矮胖男人肉鼓鼓的懷抱,從體態到感情,都需要一次艱難的調整。她覺得出口處的人群都在觀察他們的擁抱,似乎在觀賞一隻倦鳥飛上枯樹的枝頭。一點點屈辱,一點點恐懼,加上一點點暖意,使她的眼淚不可遏止地流了出來。她不想讓龐先生發現她哭了,她在他的肩頭上擦乾了眼淚。不知道他是否意識到襯衣濕了,她聽見他還是像往常那樣奉承她,你今天看上去好漂亮啊!
      汽車音響播放的是她自刻的CD,都是她在夜總會翻唱的港台流行歌曲。她知道這是他刻意準備的,這份心思讓她有點感動,作為回報,她把頭枕在他肩上。她說,我們去你的別墅?龐先生說,還是去酒店好,別墅不方便,我太太這幾天會來。她說,為什麼你太太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跟我撞到一起來了?他聳聳肩膀,我也不知道。又說,酒店條件很好,四星的價位,五星的標準。她的頭慢慢地離開了龐先生的肩膀,你訂了幾天酒店?龐先生觀察著她的表情,說,你想住多久就訂多久,住一輩子也行,我買單。她說,只有做雞婆的女人,才住一輩子酒店。龐先生分析著她的眼神,你要不喜歡住酒店,就去租房子,找個好一點的公寓,別墅也行,反正我買單。她說,那不是租房子,那叫包二奶,你要包我嗎?龐先生有點尷尬,目光來回瞄了她幾眼,鼓起勇氣說,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包你啊。我們公司,明年要上市了。她的臉扭向車窗外面,嗤地一笑,上市?我怎麼覺得我也上市了呢?龐先生說,做小姐的才可以叫上市,要流通麼,你不流通,不叫上市。她盯著龐先生側面的臉部輪廓,我不流通?專門陪你一個人睡覺的?她突然拍了拍他的臉頰,正色道,知不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事?龐先生關掉了音響,到底什麼事?要大老遠地飛回來談?她說,你猜,猜猜看。龐先生開始沉默,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最怕猜謎,還是到酒店再猜吧。
      酒店在市中心,與夜巴黎俱樂部一街之隔。她離開夜巴黎的時候,酒店還沒建好,重返故地,她竟然住進了這幢摩天大樓,恰好面對自己的一頁履歷。站在房間的窗口,可以看見街對面夜巴黎的霓虹燈已經提前閃亮,英文,法文,日文,中文,四種文字渲染著這家夜總會的國際化路線,五色燈管勾勒出一個年輕女郎的輪廓,側臉,撅臀,短裙和高跟鞋,看不出是什麼種族。霓虹燈是她的一頁履歷,她的過去,閃爍著艷麗而務實的光芒,那光芒指向虛無。她拉上了窗簾。龐先生從背後抱住了她,鼻孔裡呼出了粗氣。她說,我沒有那個意思。龐先生說,你沒有,我有那個意思,可不可以?他的手在她胸部停留了一會兒,越過無袖襯衫,越過裙褲的腰繩,慢慢向下,向下。她掙脫了他,厲聲說,不可以,小心傷著你的孩子。龐先生的手觸電似的收回來,你說什麼?她說,我說小心,我懷孕了,是你的孩子。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凝重起來。他倒退著,退到沙發邊坐下來。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僵硬,細小的眼睛裡投射出一道戒備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的下半身,然後慢慢上升,我的孩子?在法國?他說,就那一夜,怎麼會?
      你不高興?她斜睨著他,用刻薄的語氣說,我也不高興,我想懷巴喬的孩子,李嘉誠的孩子,成龍周潤發的也行,誰想懷你的孩子?沒辦法罷了。
      不會。他說,不會的。我記得很清楚,我戴套了。
      不會?什麼叫不會?她的聲音失去了控制,變得尖利起來,是我懷孕了,不是你,你說清楚一點,不會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會就是不會懷孕的意思。他乾笑了一聲,我戴套了,那麼好的套子,你不會懷孕的。
      她的臉發灰了,眼睛裡噴射出怒火,怒火從他的臉部蔓延到腹部。他撳了下西褲的褲襠處,架起了腿,一條腿不停地晃悠著。她看見了他的白襪子,他的小腿肚比襪子更白,上面長著稀稀拉拉的幾根黑色的汗毛。她說,操,我不管什麼套子不套子,我就問你一句話,不是你,難道是鬼讓我懷孕了?
      不是鬼。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提醒她道,是鬼佬吧,你不是說鬼佬帥,你不是說鬼佬性感嗎?
      你記性真好,那你告訴我,是哪一個鬼佬?
      不要搞錯了,是你懷孕,不是我懷孕。他嘴角上的微笑消失了,適時地進行反擊,是哪一個鬼佬,應該我問你,不是你問我啊。
      你把我當婊子看?婊子也只有一個身體,歐洲十天我都賣給你了,白天黑夜都和你在一起,還賣給誰去?她尖聲叫喊著,血往頭頂上湧,抓起一隻杯子便朝他砸過去,算我瞎了眼睛,早知道這樣,不如選個鬼佬,誰的遺傳基因都比你好!
      他沒來得及躲閃,額頭上出現了一個小嘴巴,鮮血立刻從他額頭上鑽了出來。她被血嚇住了,捂著眼睛驚叫一聲,活該,你怎麼不閃一下?龐先生倉皇地跑進了盥洗間。她跟過去,被關在了門外。過了一會兒,龐先生用毛巾摀住額頭衝出盥洗間,嘴裡說,好,好的。她說,我有創可貼,在箱子裡!但她沒有機會為他敷創可貼了,龐先生已經站在走廊裡了,他回過頭注視著她,滿手是血,眼神充滿憎厭,臉上是一種決絕的表情,白小姐,我今天算看透你了。他說,我告訴你你是什麼人,你,就是婊子,一個墮落的婊子!
      米黃色的地毯上留下了龐先生的血漬,起初是紅色的,後來顏色漸漸變黑了。她跪下來,用紙巾擦拭地毯上的血痕,紙巾變紅了,地毯上仍然是一串黑斑。她的頭腦一片空白。行李箱沾到了龐先生的一攤血,血在尼龍面料上湮出一個圖案,像一束小巧而精緻的焰火,無聲地綻放。她萬念俱灰,跪在地上反思自己的過失,忽然想起那個在手術室外割腕的女孩,心裡產生了效仿之念。她打開行李箱,找出一把水果刀,試探著手腕上的血管,她分不清什麼是靜脈,什麼是動脈,刀劍胡亂對準一條暗藍色的血管,終究下不了手。她怕血,怕疼,她根本不想死。但是,除了死,她不知道怎樣更好地懲罰自己。後來她專心清洗行李箱,咬著牙,想哭,哭不出聲音來。她心裡的仇恨吞噬了哀怨,忽然記起來行李箱是龐先生在歐洲買給她的,便朝行李箱惡狠狠地踹了一腳,滾,你才是婊子。
      第二天中午她還在昏睡,酒店前台打來了電話,問她是否需要續住房間。她迷迷糊糊地說,別問我,去問龐先生。對方說,龐先生已經結過賬了,今天開始他不承擔房費了。她清醒過來,拿著電話愣了好久,罵了一聲髒話。對方說,這位小姐怎麼罵人?她對著電話喊起來,誰有興趣罵你?我罵姓龐的,你又不姓龐,關你屁事!
      她不捨得自費住這麼昂貴的酒店,想起糧食局一個人稱馬處的乾爹,平素待她很慇勤,他那裡什麼都可以報銷,以前她去商店買皮鞋買香水,都拿發票給馬處報銷過的。她給馬處打電話,打手機是空號,打他辦公室,是個女人接的電話,起初還算客氣,問她是馬處的什麼人,她說是乾女兒。女人發出一聲冷笑,乾女兒算什麼人?他乾女兒多呢,你是哪一個?她不情願地說,唱歌的,白小姐!那女人追問,你在哪裡唱歌?夜巴黎,棕櫚泉,加州陽光?24K俱樂部?她覺察到馬處的辦公室氣氛有點反常,正在揣測馬處的現狀,聽電話那端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翻紙的聲音,白小姐,你有沒有拿我們局的寶馬汽車?她一時反應不過來,你說話我怎麼聽不懂了?我怎麼能拿你們局裡的汽車?那女人沉默著,繼續翻紙,翻了一會兒向她道歉,對不起,查到了,不是白小姐,是黃小姐拿的寶馬。最後那女人總算繞回正題,指點她說,你要找馬處?去紀委找吧,馬處雙規了,現在只有紀委知道他在哪裡。
      她愣了一下,趕緊掛了電話。想想當初夜總會女孩們對馬處的預言應驗了,馬處遲早要出事,用他要趁早。馬處那邊,果然靠不上了。那個黃小姐,是不是夜巴黎做大堂領班的那個東北女孩?平素愛談理想,愛讀瓊瑤。真可謂真人不露相,她從馬處那裡得到了幾雙皮鞋幾瓶香水,人家黃小姐竟然開走了馬處的寶馬汽車。
      住宿是當務之急,她來不及為自己惋惜,也無心為自己慶幸,從手機上刪除了馬處的號碼,另一個乾爹楊主任的名字便跳了出來。楊主任是一個基金會的領導,也是夜巴黎的常客,他一來,她必定要陪他唱閩南語的《愛拼才會贏》。這個男人尖嘴猴腮,場面上出手闊綽,可惜人有點髒,沾了他錢財的便宜,他必定要沾你肉體的便宜。她找出楊主任的名片,依稀看見名片上長出了兩隻汗毛濃重的手,一隻手襲向她的胸部,另一隻手蠢蠢欲動,準備襲擊她的臀部,所以,她撥打楊主任的電話,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護著胸部。楊主任的電話倒是暢通的,但他只發出喂的一聲,便沒有了下文。他以為他掛斷了電話,但她清晰地聽見楊主任在向什麼人評價自己,這個小姐很麻煩的,她找我沒什麼好事,不理她!楊主任一定是在娛樂場所,隔著遙遠的空間,她又聽見了熟悉的《愛拼才會贏》的伴奏音樂。她氣極了,對著手機罵了一聲,去拼吧,拚死你這個老色鬼!
      她在房間裡轉了幾圈,算算自己留在這個城市的社交網絡,看上去人多勢眾,其實細若游絲,碰一碰就斷了。她決定暫且放棄這個酒店,匆忙收拾了一下,拖著行李箱去退了房。接待小姐似乎知道她的身份,打量她的眼神,多少流露出了一絲不屑。她情緒惡劣的時候錙銖必較,拍拍檯子說,看見你們就不爽,你們還狗眼看人低?你們為什麼穿得跟一群烏鴉似的?這是酒店,又不是殯儀館。看小姐們愣在那裡,她還不洩憤,撇撇嘴說,你們這酒店,我住不慣!硬件不行,軟件更不行,離五星還差六顆星呢。
      這個城市如此熟悉,但她迷失了方向,拿不定主意該去哪裡。通往龐先生的這條道路,原本就是偏僻的小徑,走不通了,她有心理準備,龐先生的那一點點亮光,原本就微弱,是她自己不小心,親手弄滅了,讓她絕望的是另一個事實:她的世界如此狹窄,一個衝動,一次旅程,這個世界竟然已經到了盡頭。
      有出租車等在酒店門口,司機的臉探出窗外,眼睛瞥著她的腿,嘴裡問,小姐去哪裡?她說,等一會兒,沒想好。司機又問,火車站還是機場?去火車站天天堵車,要走趁早。她火了,對司機厲聲道,老娘哪兒都不去了,偏站這兒,這是你家的地方嗎?我不能站嗎?司機笑了一下,腦袋縮回了車內,車子發動起來,她聽見了他報復的聲音,那你就站街上吧,你們做小姐的,反正站慣了街。
      她站在街上思考下一步的人生。下一步的人生其實很侷促。回南方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哪兒都不想去了。胎兒還在她子宮裡,事情沒有完結,她不認輸。她賭氣。她不寬恕。她要較量。為了一個模糊的未來,她不準備如此放過龐先生。
      對面是夜巴黎,十一樓上有一個化妝間,曾經是她與其他人合用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她走了,夜巴黎的生意倒越來越紅火了。有人在更換玻璃櫥窗裡的海報,新來了一支外國的樂隊,一群男女和一片椰林,花裡胡哨地站在櫥窗裡。她看不清那個女主唱的面孔,很想知道她長得是否漂亮,於是她橫過了馬路,先問那個更換海報的小伙子,小波你還認識我嗎?小伙子打量著她,撓著頭說,面熟。是瑪麗還是露絲?她猜人家已經不認識他了,不強求,敲敲櫥窗問,哪個國家的樂隊?答:菲律賓的。她輕蔑地一笑,我猜也是菲律賓的。又朝海報掃了幾眼,對濃妝艷抹的女主唱作出了一個惡毒的評價,女猿人似的,不在森林裡好好呆著,跑這兒來撈錢!
      她沿著人行道往工人文化宮的方向走。想想還是要找老阮,工人文化宮的招待所讓老阮承包了,住老阮的招待所雖然寒酸,至少不用花錢。打定主意之後,她為自己感到委屈,命運為什麼總是對她不公?她的選擇,為什麼總是錯的?生活虧欠她的,什麼時候能夠償還?她像一條不安分的魚,自以為游得很遠了,最終發現一切是個幻覺,游來游去,還是逃不脫這個城市的漁網。
      我們這個城市新興的高樓大廈吞噬了她的影子,一張巨大的疏密有致的漁網隨時準備著,放縱她,或者打撈她。她的身上,隱隱地散發著蹊蹺的魚腥味。不,她還不如一條魚,魚有大海,而她的大海,海水已經枯乾了。
      

《黃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