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蟒蛇嘴邊的人

譚少城短暫的黯然讓封瀾決定終止與「吳江」有關的話題。她再不待見譚少城,心裡再不痛快,也沒興趣拿別人的苦痛取樂。

"剛才你說你特意『瞭解了一下』新娘子的來歷。嘖嘖,想不到你還是個熱心腸。」封瀾口氣裡不無譏諷。

周陶然與她感情正濃的時候沒少來店裡,譚少城認得他也沒什麼稀奇。周陶然是個「走在成功路上的自由攝影師」,翻譯過來也就是「還沒有成功也沒有固定收入的攝影師」。只要是和鏡頭有關的活他都可以接,封瀾就是在請他到店裡拍菜譜的時候認識他的。這幾年周陶然陸續和幾本小雜誌有了合作關係,封瀾聽說譚少城也曾給他牽過線。儘管封瀾一直對譚少城的「好心」存疑,但礙於周陶然的男性尊嚴,她並沒有過問太多。封瀾自己都不知道馮瑩是何許人也,以譚少城與周陶然泛泛之交的關係,竟然比正主兒更瞭解當中底細,如果不是譚少城刻意打探,封瀾只能承認自己太過遲鈍。

「我是費了點心思。」譚少城掩著嘴笑,「我就是好奇,有什麼辦法?難得遇上一場好戲,當然要看得明白些。」

這就是封瀾怎麼也沒辦法和譚少城做成朋友的原因。每當她對譚少城萌生出一點心軟,對方又會迅速以特有的方式讓人渾身不自在,並且樂在其中。

封瀾覺得她又可恨又可憐,「我猜你一定很缺愛。」

「是又怎麼樣?」譚少城也不生氣,「你不缺愛,習慣了做主角,習慣被人愛。結果男人選擇了別人,把你給甩了。別人的戲唱得如膠似漆卻沒你的位置,所以你受不了,哪怕你原本也沒打算再要他。你要知道,有些人從來沒有做主角的命,站得遠,不睜大眼睛,連熱鬧都看不清楚。所以原諒一個寡婦的窺探欲吧。」

「別把自己扮得那麼哀怨可憐,寡婦跟我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把我分析得挺透徹的嗎?感情方面我通常是恨人有笑人無。」

封瀾喝完了一杯冰水,整個人彷彿也被冰鎮得有點麻木了,包括負面情緒。她想著想著,歎了口氣。譚少城說她驕傲,狗屁驕傲。好歹譚少城還結過婚,雖說老公死了挺不幸,但遺產沒少得。而自己呢,30歲來了,還沒能把自己嫁出去。要真的打定主意投身事業、不把家庭當回事也就罷了,問題在於她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是渴望有個溫暖的男人和歸宿的。她想每天回到家和自己愛的人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她想在大街上和他挽著手,遇到熟悉的人甜蜜地介紹「這是我的老公」。

結婚這件事,無慾則剛。求而不得,她才臉紅。

整個人的情緒緩過來一些之後,封瀾開始留意到,譚少城並沒有坐在她習慣的位置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問,譚少城游移的眼神已經給了她答案。

封瀾順著譚少城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靠窗那人的背影。而譚少城的位置則更適合打量那人的側面。封瀾半認真地警告:「不許調戲我的顧客。」

譚少城大笑出聲,「好的東西你不喜歡?」

笑聲引來了劉康康的注意,他拎著拖把小跑過來,先到靠窗那人身邊彎腰耳語了幾句,然後那人就站了起來,轉身面朝封瀾和譚少城。

封瀾對上他的臉,目光不自覺地迴避了一下,咬牙低聲對譚少城說道:「我有職業操守。」

「那正好,我沒有。」譚少城拔高聲音,笑盈盈地朝劉康康招手,「康康啊,那位是你朋友?坐那裡好半天了,不給你譚姐介紹介紹?」

康康不失時機地快步走到她們跟前,搓著手期期艾艾地對封瀾說:「是這樣的,老闆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剛才看你忙就沒好意思開口。」他半轉身指了指站在幾步之外的那人,「他是我的一個朋友,正打算找工作,所以我就想,就想……」

「哦……」封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這個恍然大悟的語氣詞拖得那麼長。

「喲,不是來吃飯的顧客!封瀾,你的職業操守可以不算數了。」譚少城的反應也不比封瀾小,她半瞇著眼睛笑道,「原來是找工作來的。對了,老闆娘和下屬之間有沒有要遵守的職業道德?」

封瀾虎著臉對譚少城說:「我們店裡是有黑名單的,對常客也是一樣。」她繼續以同樣的表情看著劉康康,「你最近還兼管店裡的人事招聘了?」

「不是,瀾姐。我朋友他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劉康康沒有被她的樣子嚇倒,腆著臉央求道,「幫個忙嘛,瀾姐,我知道你最好了,好不好,好不好……」

「再晃我胳膊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打包寄回去給你舅?」封瀾被劉康康晃得有點暈。劉康康這小屁孩,來店裡之後話沒少說,飯沒少吃,就是活沒怎麼幹。要不是給劉康康的舅舅曾斐一個面子,封瀾絕對不會收留這樣的暑期工。

「劉康康,你幹的活要是有你的麻煩事一半那麼多我就很感激了。你哪來的朋友?」封瀾疑惑道。她倒不是說有多瞭解康康的朋友圈,不過康康只是個剛剛高三畢業的半大孩子,又不是本地人,站在不遠處的那個男孩明顯比他要大上幾歲。再說了,劉康康要是真有長這樣的朋友,她沒理由第一次見到。

康康在封瀾拷問的眼神下只得坦白相告:「是剛認識不久。」

「在哪認識的?」

「在……在學校,不是……在朋友聚會上……」

康康撓著耳朵,吞吞吐吐。他分明在封瀾臉上看到了赤裸裸的四個字——「騙鬼去吧」。

「其實是在網吧。」有人替康康解了圍。康康聞聲回頭,這才發覺他帶來的「朋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側,「昨天晚上認識的。」

封瀾又掃了那人一眼,他的語調平穩,更讓封瀾訝異的是他迎向她的目光,雖不尖銳,卻也完全沒有一個求職者應有的恭謹和謙遜,像是知道她在審視他一樣,回報以同樣的直視,毫不閃躲。

「劉康康,你什麼人都敢往我這裡帶!昨晚又到網吧玩通宵了,難怪白天幹活無精打采,你舅舅剛帶你來我這裡的時候,你是怎麼跟我們保證的?」

「沒通宵,就玩了一會。瀾姐,你不能用帶偏見的眼光看人。我跟我朋友說了,我們老闆娘是這方圓幾百米之內最通情達理的女人,心最好了。」康康想了想,又油嘴滑舌地補充,「人更漂亮。」

「去你的。」封瀾不為所動。她靠向椅背,慢條斯理地對康康身邊的「正主兒」說道,「你想找工作?可是我們店裡好像不缺人手。」

封瀾承認自己對這個眼光放肆的求職者有些好奇。他的打扮並不光鮮,又願意隨康康到店裡一等就是一早上,證明確實有找工作的迫切需要。她甚至惡趣味地隱隱期待著,看他是否會放低姿態為得到這份工作做點努力。

「我什麼都可以幹,水電工、雜工、服務生都沒問題。請你再考慮一下。」

他這算求她嗎?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我朋友很聰明的,學什麼都很快。」康康心急地插嘴。

封瀾提醒:「你昨晚才認識他!他從哪裡來?以前幹過什麼?這些你知道嗎?」

康康說:「他玩遊戲超級厲害,操作好極了。我被人『守屍』,他『救』了我幾次。瀾姐,你知道我玩的遊戲吧……呃,你是女的,不知道也沒什麼奇怪,這是『直男』會喜歡的遊戲。」

封瀾都懶得去接他白癡透頂的話。曾斐說服他姐姐把劉康康丟到社會上歷練一下果然是明智的。

「封瀾啊,要是你們店確實不缺人,我公司倒是少一個水電工。」冷眼旁觀了一會的譚少城加入了進來,她停頓了一下,低頭去翻自己的包,嘴上問道,「小帥哥,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我?我是劉康康啊,你不是認得……」

「人家是問你嗎?你早上起來不照鏡子?」封瀾受不了,有這樣的員工,會在外人面前拉低整個餐廳的品位。

康康悻悻地摸臉,「我長得也不差呀!」

封瀾沒空搭理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譚少城正打算推向那人的名片。

「急什麼?總要有個先來後到。我這邊面試還沒結束。」她繼而拿出了今天早上最溫和的面孔對那人說:「介意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證嗎?」

他笑了笑,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身份證,順帶還有幾張零鈔,據封瀾目測不會超過100塊。如果那是他的全部家當,那是得趕緊找個飯碗了。

「丁小野。」封瀾慢慢念出他的名字,「27歲。」她求證似的又看了看他的臉,比她估計的年紀稍大一些,不過還是比她小。

丁小野的戶籍地讓封瀾瞬間想起了「在那遙遠的地方」。這個發現讓她挺驚訝的。

「X省人,長得不像!」封瀾點評道。

「我是漢族,身份證上寫著。」這個叫「丁小野」的年輕人用陳述的語調提醒道。

封瀾耳根有些發熱,白癡也會傳染,這下別人真的要以為她的餐廳是個低智商聚集地了。

「漢族人?還是不像。」她硬著頭皮駁回去。丁小野五官深邃,也不是她見慣的長相。

他耐心地回答:「我外婆是哈族人。」

「為什麼大老遠地跑出來找工作?」

「家裡沒親人了,想出來闖闖。」

「你是隨便買張車票愛去哪就去哪,一不留神就到了我們這邊?」

封瀾再次為自己沒水準的提問感到汗顏。說不清什麼原因,看到丁小野這個人,她就容易冒出一些荒誕離奇的猜測。

果然,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笑了。

「我小時候在這邊生活過,我爸爸是G市人,父母分開後我才去的X省。」丁小野再次解釋,他似乎感到有些好笑,又克制住了。

「你說你有少數民族血統,又從X省來,飲食方面……」封瀾提出最後一個疑問。

他很快打消了她的疑慮,「你能吃的,我都沒問題。」他說完又笑了,露出一口好牙。這本來是加分項,封瀾喜歡有漂亮牙齒的男人。但是丁小野說到「吃」字的時候,配上白牙森森,讓她忽然想起了某種獸類,危險又……誘惑。

事實上封瀾並不清楚真正的哈族人長什麼樣子,但是看丁小野這張臉,的確很惹人遐想,雖然他的異族血統只有四分之一。她開始覺得不錯,大概今後來店裡用餐的女客也會有同感。

「你店裡既然不缺人,何必費心思把別人盤問得一絲不掛?」譚少城托腮幽幽道。

封瀾假裝沒聽到她重口味的用詞,將身份證遞回丁小野面前。

「是你說的,水電工、雜工、服務生都可以做。那這三樣都歸你做。三個月試用期,工資和康康一樣,管吃不管住。你願意的話下午把身份證複印件交給店長,辦張健康證,明早上班。不願意的話愛去哪請便。」

這一次丁小野的笑是輕鬆而舒展的。

他說:「成交,老闆娘。」

康康歡天喜地把丁小野帶去介紹給同事們。譚少城玩著自己沒送出去的名片,半真半假地埋怨:「非要跟我較勁。」

「你想太多了。」封瀾不打算奉陪,拉了拉裙角站起來。

「那為什麼留下他?」

封瀾挑眉道:「不想他掉蟒蛇嘴裡。」

「真慈悲!」譚少城假裝喝彩,「封瀾呀封瀾,誰是蟒蛇,誰又吃誰還不一定呢。他要換張臉你能留他?好色之心人皆有之,有什麼不敢承認的?心癢癢了吧?反正你現在也單身。」

「你是多久沒見過男人了……也就那樣,我喜歡皮膚更白一點的。」

「瀾姐,我帶小野去複印身份證。」劉康康跑過來報備。

譚少城趁機對康康身後的丁小野嫵媚一笑。

「小心喲!你就是你們老闆娘喜歡的類型!」

劉康康聞言嚇得一縮。封瀾冷冷地看了譚少城一眼,回頭把手搭在康康的肩膀上,把他帶到一邊,和藹可親地說:「康康啊,你舅舅是我的朋友,那我就以長輩的身份跟你說幾句心裡話。首先,人要正確認識自己。其次,你再去網吧通宵玩『直男』的遊戲,你舅會把你的手指弄彎……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直男』一般都不說自己是『直男』。」

《應許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