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山眉黛少年時(3)

娘本說讓大丫鬟寒碧隨我同去,我卻堅決拒絕,我還想看看舅舅答應了要改造的瑞園是什麼樣子呢,如果真成了別院園子的德行,不滾上一滾,怎麼對得起那些奇花異草?

可寒碧如果在,她一定不會任我瘋玩,她會尖叫:「小姐你的衣服……小姐你的頭髮……小姐你的……」

那多沒趣。

娘放任我慣了的,笑一笑也就撒手了,我記性也好,走過一次的路,就不會忘,也不用擔心迷路。

三拐兩拐,便到了瑞園。

啊!

呃……

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個以「富麗繁盛,名品花草」聞名公侯世家的侯府瑞園前,驚掉了擦汗的手帕而不自知,這這這這這……這劉叔叔執行命令也太太太徹底了吧?

所有的盆栽花都被請下了名窯燒製的瓷盆,萬般委屈的與各式不知從哪找來的各類野花擁擠在一起,而原本舅母引以為傲的,被整整齊齊排成一個巨大的沐字的七色牡丹被東一棵西一棵栽得亂七八糟,舅母千辛萬苦尋來的胭脂海棠被掛到了樹上,而價值萬金的名品素蘭與雜草一起,橫七豎八的亂栽在地上,我敢打賭這些雜草原先肯定沒有,天知道劉叔叔動用了府裡多少侍衛,用拿慣了刀劍的手,去拿鐮刀與鋤頭挖草。

花匠蹲在那些他精心侍弄了很久卻被一朝毀壞的花草間,欲哭無淚,滿面哀怨。

我突然有點心虛……我好像沒有和舅舅要求要改造瑞園的吧?

對,我沒說過,是舅舅自己要這樣的。

可饒是自我安慰如此,終究不能正視那因我而慘遭浩劫的瑞園,更別說進去滾一滾了,我擦擦冷汗,悄悄轉身就想溜。

可惜遲了一步,已經有人跳出來除惡了。

「喂,你這瘋丫頭,別走!」

跳出來的男孩子和我年齡相仿,烏黑的發雪白的膚,山泉般清澈的眼,明亮如凌晨天際閃現的第一顆星,幻著粼粼的光,轉目間便浮波般搖曳,華光流影,炫目懾人。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僕婦,我認得,是侯爺夫人房裡的陪嫁姑姑,在府裡頗有地位的劉媽和張媽。

那雙漂亮的眼睛緊緊盯著我,在午後的陽光下幻著琉璃般的色彩,縱然眼神裡滿是怒氣,然而依舊是美麗的。

我真的很嫉妒沐昕,一個男孩子,為什麼要有雙這麼傾城般的眼睛?這雙眼睛如此美麗,流轉間動人心魄,連我也時時看呆了去,因而常常被他趁機捏我的臉,為此我向娘親哭訴過,哀怨那雙眼睛為什麼不長在我臉上?

記得當時娘親聽了我的話,和楊姑姑面面相覷,然後失笑,楊姑姑將我拉到銅鏡前,指著鏡中的我:「小姐,等你長成,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在你面前稱上傾國傾城。」

現在這雙傾城的眼睛裡卻閃耀著嫌惡的光,惡狠狠盯著我:「你這來歷不明的野丫頭,你破壞了娘親心愛的瑞園!」

我呆一呆,退後了一步,沐昕是個及其受寵的孩子,因為他天資出眾聰明過人,三歲成詩五歲成賦,在武功世家沐家裡是個難得的異數,也因此被沐夫人寵在了心尖上,嬌慣出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脾氣,不過雖然嬌縱了點,畢竟幼讀詩書,深諳禮義,雖然一直莫名的不喜歡我和我作對,倒也注意風度教養,從未曾像今日這般口出惡言。

他這是怎麼了?

沐昕卻毫不放過我,我退一步,他進一大步,高挺的鼻尖都快頂上我鼻子:「野丫頭,爹爹寵你,我也不和你計較了,你為什麼要毀了娘心愛的園子?我們沐家給你住,給你吃,好衣好食的供著你,怎麼還養出個白眼狼?」

我瞠目結舌的瞪著他,堂堂侯門公子,這些村婦野語他是從哪學來的?

沐昕今天卻像是中了邪般,一句比一句說得刻毒:「難怪下人們都說你們那個烏鴉別院古里古怪的,白影子飄來飄去,花園不像花園,主人不像主人,滿地亂草一屋怪人,所以才會有你這個莫名其妙賴在別人家裡的野種!」

聽到最後一個字,我心一跳,這是我最憎恨的兩個字,世人欺我辱我毀我謗我,我自由它,因為娘告訴過我,嘴長在別人身上,高貴的心卻只屬於自己。

然而我不能忍受任何人有一字傷及娘親,娘親深居簡出不問世事,沐家很少人見過她,他們對藏鴉別院充滿惡意的揣測,對沒有任何男性親屬以作仗恃的母女二人充滿鄙夷,並對舅舅對我們無所不至的關愛和照顧頗多不解,在他們傖俗的思想裡,娘親和我,孤身寄人籬下,沒有任何人見過我的父親,孤身托庇的女子以及她的生父不詳的女兒——可以生出許多艷情的故事,可以和市井裡流傳的多少不堪的風塵經歷相媲美。

然而只有我們藏鴉別院的人才知道,娘的高貴,娘的美,娘的絕頂聰慧,那些在背後指指戳戳的人們,只配跪伏於塵埃,用呼吸吻她的裙角。

這個沐昕,他惹怒我了。

我揚起眉毛,冷冷盯著他:「這就是你四書五經熏染出的教養?這就是沐家公子的神童風采?連我的丫頭說話都比你斯文些。」

轉身,我不再看他,寧可看著天際的浮云:「我若是野種,西平侯這個舅舅做的也太冤枉,只怕連你也不算個什麼人物,至於賴沒賴在你家,你說了不作數,這侯府是舅舅的不是你的,等你什麼時候做了西平侯,你再來趕我好了。」

說完抬腳便走,我不要和這些人說話,侯府公子了不起?神童了不起?他三歲能詩五歲能文,可娘說過,他的詩文華麗鋪陳,根骨不堅,也就一拘於風花雪月的富家公子氣象,不及同齡的我大氣朗闊,用筆精妙,只不過娘親從不肯將我的文字外洩,才由得這小子囂張罷了。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