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3)

我的淚終於越過眼簾的隔閡,緩緩滴落,落在沐昕的臉上,他蘧然一醒,輕輕伸手去摸那滴淚,對著火光仔細端詳,癡癡道:「懷素,有你此淚,沐昕死而無悔。」

沉思了一會,突然抬頭看我,詫異道:「懷素,我沒聽說過鬼會流淚。」

我怒從心起,這人小時候不是非常精明的嗎,怎麼越活越糊塗,連是人是鬼都分不清,還要在這危險地兒夾纏不清,眼見火勢熊熊,吞吐著逼近,再不走就做了一對烤雞,哪裡還有耐心再和他羅皂,銀絲一卷,扯了他就走。

「是人是鬼,出去再辨!」

我一向身法靈捷,沐昕的輕功也不弱,兩人幾個起落,已出了火勢包圍中的湘王宮。

乍一從熾烈的環境裡來到清涼的地界,兩人都覺得面目一暢心神大松,夜風涼涼的吹過來,那驚魂一夜的燥熱,險惡,無措,悲涼,熊熊烈火殷殷血跡,都似瞬間被吹得消逝無蹤。

然而誰也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和沐昕,齊齊轉身看向那昔日華美卻注定要毀於今朝的王宮。

宮殿在烈火猛烈摧殘下漸漸傾頹,透過已被燒燬的半扇宮門,可見廊柱半毀,門戶歪斜,祝融肆虐處火痕斑斑,卻不知來年,是否會有有新發的野草從這斷壁殘垣間生出,以一片片碧油油的明亮,於風過時飄搖擺動,瑟瑟作響,猶如萬鬼齊哭。

火紅的朝陽漸漸升起,沉艷的顏色,透射在只剩半座的宮牆照壁上,如潑灑了一壁的鮮血。

繁華凋零,白雲蒼狗,世事飄搖只如斯。

我長歎回首,卻看見一線陽光直直射過來,正投在我臉上,為那光線所刺激,我忍不住抬袖擋眼,冷不防沐昕突然伸手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嚇了一跳,甚至忘記了抽出自己的手,一任沐昕用看奇跡的目光直直盯著我,滿眼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心裡一痛再一軟,恍惚裡想起沐晟說起的那個寂寥浪蕩江湖,素衣荊門孤墳的少年,金尊玉貴的侯府公子,清華毓德的功臣之後,一生富貴於指掌之間,原可以活得比誰都幸福都逍遙,然而竟為了少時的一個無心之失,自苦自責如此。

是他太多情,還是世事太無情?

歎息著,我緩緩將手覆上他的手,以掌心的溫暖向他宣告我的真實存在:「沐昕,是我,朗朗乾坤下,存在的不會是魂靈。」

他怔怔的看著我,似是不相信這般的驚喜就如此來到他面前,在那許多年的思念折磨之後,以一個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突然出現。

淚光漸漸從眼底浮現,沐昕喃喃道:「懷素,我真不願這只是一夢中……」

我心中酸楚,柔聲道:「不是夢,是真實,我就在你面前。」

他依然恍惚:「可是我做了很多次這樣的夢,每次都無盡歡喜,每次你都這樣對我保證,然後醒來後依然是冷月寒窗……」

我無力的一笑,實在無法面對他淚光隱隱的雙目裡流掠的悵然憂傷,只好拉過他的手。

「啊!」

我滿意的端詳著沐昕手背上那個清晰的牙齒印,血跡正緩緩滲出,忍不住讚美自己糖豆吃得少,牙齒形狀優美,並且咬得力度適宜,足夠沐昕立即認清兇手並不致真正受傷。

抬頭,我看向沐昕那波瀾與星光交映閃耀的深海般的眸,聲音琅琅:「這樣的保證,你滿意否?」

沐昕摀住手,定定看著那傷痕,半晌,緩緩露出個微笑。

這一笑流光碧波,這一笑玉樹瓊花,這一笑生出霽月彩雲,驅散長達七年的漫漫陰霾。

賀蘭悠和沐昕會面時,雖然一個笑若春風一個謙恭守禮,端正嚴肅得我無可挑剔,然而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

賀蘭悠笑得也太羞澀了吧?

沐昕這個長揖也揖得太長了吧?

荊州府出了這麼大的事,自然驚動地方,我不想和官府打交道,更不想看著那兩人的詭異神情,只好看天色,晨光熹微,天邊有一道清爽的彩線,柔緩的迤儷開去,是一條光澤瑩潤的錦帶。

當著賀蘭悠的面,實在不願和沐昕討論「守墳」事件,那個齒印,足夠他明白很多事。

問起沐昕接下來的去向,他沉吟著思量半晌,道:「前幾年我常出門……那個……遊歷江湖,湘王幼子子望便是那時認識的,當時他與周王世子朱有墩,燕王三子朱高燧都在一起,相談甚歡,如今周王被貶,湘王自盡,子望也……我倒是想起了高燧,欲探望他一番,也好商量些事情。」

輕輕一歎,他又道:「我前段時間在應天府附近,隱約聽得,有人以私印鈔票罪告發湘王,這是謀逆大罪,所以趕了來荊州府,想勸勸湘王早施對策,誰知道他竟至烈性如此。」

我點了點頭,心想沐昕要去燕王府,我又該去哪裡?難道真的要去崆峒當掌門?天下雖大,自己終不知何去何從,賀蘭悠卻突然接口道:「正好,我也有要事需往北平一行,不妨一同上路罷了。」

我一怔,向賀蘭悠看去,他正微笑向沐昕頷首,我皺皺眉:「怎麼沒聽你說起?」

賀蘭悠向我眨眨眼睛:「剛發生的。」說完轉頭示意,我疑惑的回頭,便見幾個老頭,白毛飄飄,正疾馳而來。

啊!我心底一聲慘呼,立即一把抓住賀蘭悠:「我們的馬呢?快快快,好馬伺候。」

賀蘭悠笑笑,指指身側的馬,我翻身躍上,急急招呼:「快快快,沐昕,別磨蹭,我們去北平玩玩,聽說北方景色壯麗,一起一起。」眼見沐昕茫然之中上了馬,橫鞭一抽,三匹馬同時竄出。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