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等閒變卻故人心(4)

我聽她意興飛揚的吟誦《山海經》中關於崑崙的記載,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女子,談吐言行,風采氣質,絕非蓬門草戶出身,那麼一個大家閨秀,怎生會孤身出外,流浪江湖?又是什麼樣的家族,能夠培養出她這般處變不驚,爽利朗然的女子?

尚未想得清楚,忽聽一聲驚呼!

方崎的身體突然向一邊歪倒,而地面上,一蓬冰泉突然自地底爆裂而出,飛迸如雪色劍光,直衝雲霄般瞬間激起丈許高度!

方崎正跌向那冰泉!

我心道不好,這高山極寒之地,且不論冰泉起勢兇猛,跌於其上會被擊傷,就算只是被澆著,那徹骨的地底陰寒之氣,連我們這樣的練家子也難保無恙,而全無武功底子的方崎,會送命!

來不及多想,我飛一般伸手一拉,將方崎拉到我身後。

鋪天蓋地的冰泉向我傾頭倒下,尚未近身我已感覺到那萬年不化的凜冽陰寒之氣。

「呼!」

風聲同時響起,快得令我來不及思考,一股大力猛衝過來,直直將我連帶身後的方崎一起撞飛。

我翻落丈外,幾滴冰珠落在頰上,果然徹骨的寒,生生打了個冷噤。

心裡知道剛才那一下一定是沐昕,翻身便起,果然看見代替我被冰泉迎頭澆下的沐昕,前襟盡濕,一頭黑髮也已濕透,在這高寒氣候下,幾乎是以眼睛可見的速度迅速結出了一層冰花,凍得他一貫黑亮的長髮一片霜白,根根筆直。

他當時在我身側,推飛我們,自己閃身便退,也算反應極快,可惜終究沒逃過那來勢兇猛的飛泉。

我飛身過去,一探他手腕,冰涼澈骨,看看他瞬間青白的面色,只覺得心下一痛,不知是謝是怨,忍不住恨聲道:「你呀你……」

身邊的近邪已經皺眉疾聲道:「這地底寒泉不是玩的,起火!」

自知闖了禍的方崎早已手腳靈便的摸索打火石,我四面看看,道:「尋個避風處,你得趕緊把衣服換了,記得擦身……」

話到此處我突然覺得不對,訕訕住口,卻覺得臉上微微熱了,趕緊偷覷近邪等人,我那師傅恍若未聞,方崎專心找火石,倒是臉色慘白的沐昕,突然垂下眼睫不再看我,凍得透明的膚下,隱隱透出點微紅來。

我看著他的神情,也難得的尷尬起來,清咳一聲,目光四處亂晃,胡亂說道:「我來尋尋可有什麼好地處生火……」一面向遠處走去。

走不多遠,發現一塊凹陷的山石三面石壁,前有籐蔓遮護,是絕好的避風處,急忙拖了沐昕去了,生起火來,道:「你且換了衣服,烤烤火,稍待我來給你運功驅寒。」

沐昕笑著搖搖頭,意思是他自己可以,我皺眉看著他努力維持笑容,卻難以控制身體的微微發抖,他始終不肯開口,定也是生怕自己一說話,上下打戰的牙關會洩露了他勉強掩飾的若無其事。

酸熱的情緒自我心底泛起,我深深凝視面前的少年,結著細碎霜花的發與眉,越發襯得那髮色眉色黑如幽夜,瞳眸清澈如水,我想著他少年時的驕矜的接近,分離後的獨守孤墳,乍逢時的驚喜恍惚,相伴的時時維護,只覺得心一抽一抽的痛,痛得我只想逃離這一剎他深意無限的目光。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山石的,恍惚裡只記得自己拉著方崎出來了,直到聽到方崎輕輕呼喚的聲音,才發覺自己一直拽著方崎的手都忘記鬆開。

我窘迫的一笑,將她放開,訕訕笑道:「對不住……」

方崎抿嘴一笑:「沒事,你關心則亂,我明白的。」

我一愣,勉強笑道:「莫取笑了,大家是同伴,自然不願誰有個閃失。」

方崎卻不笑了,將手抄進袖子,淡淡的凝視著我的眼睛:「真的嗎?只是同伴?」

我有些煩躁——她一定要尋根問底的做甚?忍不住淡淡道:「這個自然。」

「這個自然?」方崎輕輕重複了一遍我的話,突然又笑了起來,這回的笑卻不是先前的輕俏,而是微帶嘲諷意味。

我抬眼看她,不說話。

她笑了一會,輕輕道:「懷素,懷素,你這麼聰明的人,我不相信你會糊塗到連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明白。」

我皺眉,她是說我對沐昕?

想到沐昕,心裡立時起了微微的煩躁,我自然知道他對我的情意,可我,曾經賀蘭悠的無情滄海,再如何伸手把握沐昕的巫山之雲?那段真心的錯付,於我的驕傲是偌大的打擊,生生將我對愛情的僅存的希冀與信任,分裂成楚河漢界的距離。

我已經險些和娘墮入同樣的命運了——原本尚期盼我可以幸運些,卻沒想到,命運往往驚人的無情,驚人的相似。

我從不允許自己再錯一次。

那麼就讓我,遠離愛情。

見我沉默,方崎也不再說話,她微微歎了口氣,不再理我,自向旁側行去,道:「我尋個地兒……方便一下。」

我正在思索如何尋找死亡谷,聽了這話也沒在意,只道:「莫再踩裂了冰錐。」

她赧然一笑,小心的走了開去。

我負手而立,想著外公飛鴿傳書裡關於死亡谷的描述,溫濕草茂,古老而沉寂,谷內常有不明死亡的野獸或人類屍體,皮毛骨骸遍地都是,陰森懾人,而且氣候與谷外截然不同,外界暑熱,谷內卻常有暴風雪,外界天寒地凍,谷內卻有可能溫暖如春,亦有冬季驚雷,夏季雨雪種種異象,總之,是個詭秘莫測的死地。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