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1)

我正待就唇吹奏,卻見一直低頭看著那些官兵的賀蘭悠,突然道:「且慢。」

我停手,見他蹲在那崔總旗身邊,抬頭對我道:「郡主,我可否討個情?」

我笑道:「賀蘭公子,這麼快就要收回利息了,你可真是錙銖必較。」

賀蘭悠面上神情奇異:「若是能夠,我倒寧願郡主永遠欠著我的,可惜,你就是欠著我的,也能被人翻成我欠你的,那還不如乾脆,我多欠你些算了。」

揚揚眉,他道:「反正債多不愁。」

我聽他這話說得奇怪,似有深意,不禁皺眉打量他,他卻已低下頭去,盯著腳下崔總旗道:「這個人,我想向郡主要了。」

我一怔,道:「你什麼意思?要他?他可是朝廷官兵?肯跟著你?」

賀蘭悠笑容很謙虛,話說出來卻不是這麼回事:「這個不勞郡主費心。」

我笑笑,退到一旁,「既如此,賀蘭公子開口,懷素敢有不應?」

似笑非笑看著他。

也不出手救醒那崔總旗。

賀蘭悠看我一眼,「郡主不打算弄醒他麼?」

我笑容可掬:「少教主能力卓絕,自然知道如何救治,我就不多這個事了。」

賀蘭悠默然,半晌悠悠一歎,唇邊一抹微冷的笑,道:「好,你莫要後悔。」

我奇異的看他:「你救醒人家,我後悔做甚?」

賀蘭悠不答我,只微微一笑,五指一抹,五枚暗紫長針在夜色裡熠熠生輝。

我轉念一想,驚道:「九針激魂?」話一出口立覺不對,這明明是五針,可是當初在紫冥宮,我記得賀蘭悠就曾經對自己施過此針,那次可確確實實是九針。

賀蘭悠笑容可惡的溫柔:「哦,我改進了,對於武功低微不堪九針針力的人,五針也就差不多了,可解一切神智昏迷內力封鎖經脈僵滯之症,雖說必定要折陽壽二十年,且每月至施針時刻必痛不欲生,不過既然郡主不願出手相救,也只好請這位官爺委屈一二。」

我呆了呆,反應過來時立時便要出手,賀蘭悠卻根本不給我反悔的機會,反掌一按,五針飛射,刷刷連響,齊齊沒入那崔總旗胸膛。

我頹然放下手,賀蘭悠卻依舊不肯放過我,微笑著拍了拍微微蠕動的崔總旗的臉:「這位官爺,你該好好謝謝慈悲仁心的懷素郡主,若不是她和我鬥氣,你還要在這煩擾濁世多掙扎二十年,那該多痛苦。」

我氣得一個倒仰,手指已恨恨按在了腰間照日劍上,此時月上中天,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透過來,灑在面前這個人溫雅的容顏上,卻不知是月光霜白,還是他容色雪白,只覺這一刻他分外玉生寒水籠煙的眼眸,令我手指突然僵冷。

卻聽鏗然輕響,沐昕的劍已輕輕擱在賀蘭悠頸上,明亮的劍光,反射月色,似一段微微蕩漾的冰河,越發映得賀蘭悠容光燦然。

「賀蘭公子,何苦欺人太甚,無故傷人?」

賀蘭悠神色如常,甚至不顧沐昕長劍橫頸的威脅,緩緩轉首看向他:「哦?既已無心,何來有傷?」

隨著他轉首的動作,一縷鮮血靜靜流下,順著劍上凹槽,滴落衣襟,在靜寂的夜裡,聽來分外動魄驚心。

沐昕手掌穩定,毫不動搖,似永不會因外事有絲毫動彈,「你願意傷著自己,我也管不著,但你欺負懷素,卻非我可忍。」

賀蘭悠笑起來,明媚如花:「欺負?好,好個重情重義的沐公子……欺負……哈哈哈哈……」他越笑越開心,劍鋒上的血越流越急,卻恍似毫無感覺,轉向我,「郡主,你感不感動?我好像都感動了呢。」

我緊了緊手指,退後一步,賀蘭悠明麗笑容和平靜眼神裡有一些令我無法感知的東西,幽光閃耀,宛如有質,撞入心扉,令我咽喉乾澀心頭巨跳,竟然無法說出任一個字來。

賀蘭悠笑了許久,才將渾身的抖顫平息下來,低頭想了想,忽道:「沐公子,你把劍擱我頸上做什麼?我可是記得很清楚,某人曾經發誓不傷害我。」

沐昕不為所動:「那是在你不傷害懷素的前提下,不過你放心,沐昕向來不自食其言,今日你流多少血,我賠你多少就是。」

他說得輕淡,我卻聽得心驚肉跳,這兩人是怎麼了,中了邪了麼?怎生鬧到如此地步?沐昕反應也算正常,可賀蘭悠犯得著這般和我賭氣?他不是一向漫不在乎?

上前一步,我正待說話。

卻見賀蘭悠斜眼一睨沐昕,悠悠道:「說話可要算話。」

沐昕淡淡道:「自然。」

「那好,」賀蘭悠笑道:「那麼就請你賠我,你的心頭血吧。」

「嗆」!

西平侯府家將們兵器齊齊出鞘。

「哼!」

剛剛趕來的賀蘭悠手下,冷笑著邁前。

林木中枯葉碎枝,立時因他們散發的強大氣機,激得騰飛而起。

這廂劍拔弩張,那廂兩人連神情都不變絲毫,沐昕聽到賀蘭悠那句用心惡毒的話,並無畏懼之色,只道:「可以。」

不待我們插話,他又道:「你向懷素賠罪,我便自刺心血。」

我皺皺眉,何致於此?這兩人,話趕話說到如今這地步,難道真要以血還血結下生死之仇?總之今日之事,不過因我而起,解鈴者,自得依舊是繫鈴人。

上前一步,我的手,按在沐昕手上,輕輕道:「先收了劍吧。」

沐昕目光一黯,略一沉吟,終因我懇求堅持的眼光而放棄,默默無聲將剛才他隨手從地上抽的劍扔下。

《燕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