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5)

父親的語氣卻突然激烈起來。

「朝廷建都江南,取腹心之地,產糧之倉,經濟興旺之所,道理上是沒有錯的,可畢竟離這要害之地太遠,生生由著游騎侵擾不休,百姓深受其苦,將來我若取得這天下,必遷都北平,以天子守國門,定要這韃虜被拒於千里之外,永不能踏我河山一步!」

氣勢忽收,父親輕輕一歎,「也算為這北地百姓數年困苦,贖罪吧。」

聽見贖罪兩字,我輕輕笑起來,父親霍然回頭看我。

他似也是一夜未睡,神情微有些疲憊,然目光清明,依舊銳利如鷹。

「你笑什麼。」

我止住笑,淡淡道:「沒什麼,只是想著,欠債太多的人最好不要想著贖罪這碼事兒,不然只怕就是日夜不睡,也贖不完那山高海深的罪。」

說完一禮,便要離開。

父親濃眉一軒,「站住。」

我抬頭平靜的看他。

父親並無怒色,只怔怔看向我,半晌道:「真像啊……」

我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心中一黯,卻聽他又道:「我剛才這一番話,不是說給你聽的,其實這話在二十年前,我就和你娘說過。」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我提起娘。

「你娘,是個很清醒,很剛烈的人。」父親的目光渺渺,似穿越萬里層雲,看向九霄之上的那個成仙成神的女子:「她一直都知道我的抱負,我也沒瞞過她,終我一生,我們不能走近,然而內心深處,舞絮是與我靈魂相通的唯一的妻。」

我盯著他:「為何不能走近?」

父親不答,只怔怔看向薄亮的天際,良久道:「為何不能走近?這要問她,我剛說過,她很清醒,很剛烈,同時,很驕傲,她心裡裝著我,而我心裡裝著天下,她不願和任何事物分享愛情,哪怕是天下也不行。」

微微苦笑,他又道:「何況,遇見她時,我已有了王妃。」

我上前,與他並立窗前,如刀的冷風立時穿透厚厚衣襟,刺得我心神一爽,言語也越發薄刻:「我倒覺得,娘一生聰明,唯獨在對你的事情上,犯了糊塗,以她的心性才智,怎麼會看上你?」

父親看了看我,也不以為杵,搖頭道:「懷素,你素來也是聰明太過,機關算盡,反而不能明白一些世間最淺顯的道理,感情的事,究其起源,並不以出身,才智,心性,家世為取捨,不過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於某時某地動心了,相知了,便托付了這一生,遇上浮華性子的人,也許會飄萍別寄,可像你娘那般的女子,磐石無轉移才是情理之中之事。」

我默然,半晌喟然道:「逝者已矣,往事難追,是非愛憎,不過是你兩人牽牽扯扯的舊賬,多說也是無謂。」

父親無聲一笑,伸出手,「那麼,拿來吧。」

我退後一步,微有些驚訝的看他,他能知道賀蘭悠取走紫冥神影護衛圖倒是情理之事,但能知道我也參合了這事,知道娘的繡像在我手裡,就令人不安了。

眼瞳一縮,我道:「您……監視我?」

父親是那種做了很陰微的事依然可以坦蕩而言的人,這是我最佩服他的一點,「懷素,不是我監視你,而是整個燕王府,都在監視之下。」

他神情坦然:「多事之秋,大軍環踞,奸細探子無孔不入,如果我連燕王府內發生的事都不能瞭如指掌,我還爭什麼天下?」

他嘴角噙著抹淡淡的微笑,俯首看我:「比如,你放出的飛鴿,比如,沐昕那一箭。」

我揚揚眉:「哦,你一直在裝傻。」

父親雍容的笑:「不裝傻又能如何?我總不能殺了沐昕,就算不為你,也要考慮西平侯府,沐家是開國重臣,軍中力量極為雄厚,沐昕在這裡,便可換得他們一個中立的態度,若是得罪了沐家,我這艱難竭蹶爭霸之路,不知道又要多出什麼變數。」

我聽得忍不住冷笑:「您倒真的好算計,就不怕哪日沐昕真殺了朱高煦?」

父親深深看我:「你不會讓他那樣做的。」

我目光一閃,父親什麼意思?難道?

父親已是猜出了我的心思:「沐昕和高煦沒有宿仇,所以他出手,定是因為你和高煦之間的過節,我派人調查過,卻沒有明確的回報,不過你的性子我是明白的,你未必喜歡以殺戮解決問題。」

我冷笑,「那是,殺人不過流點血,然後便一了百了,哪抵得過日日挫磨得仇人皮開肉綻求死不能來得痛快。」

沒有明確的回報?只怕就算查出什麼,也沒人敢和他回報,難道要他們對王爺說,你最疼愛的兒子,要強暴你最看重的女兒?

父親神色凝重的看我,「可願告訴我,你和高煦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我漠然答他:「您就不必問了。」

父親歎一歎:「懷素,我只望你答應我,永不傷害高煦性命。」

我無辜的看他,「父親,你這話真真是奇了,我做什麼要殺我的弟弟?我如果真要殺他,你以為,他能活到去燕安殿擠兌我?」

父親默然,良久長吁一口氣,「懷素,你看似狠辣,其實內心卻軟善,有些事,在你心裡有個界限分寸,你不會任自己越過了那線去,我對你,很放心。」

我怔了怔,只覺得心裡微微酸漲,努力扯了扯嘴角,忍了那情緒波動,想了想,從懷裡取出那繡像,勉強笑道:「完璧歸趙。」

父親接過,用指尖極輕的摩挲了下那已有些發黃暗淡的緞面,微微出了會神,才珍重的放進懷裡,他眼底,淡淡的唏噓之色,卻瞬間淹沒在,深沉無緒的波光中。

《燕傾天下》